
秋夜呈芝麓先生
掷帽悲歌发。正倚幌、孤秋独眺,凤城双阙。一片玉河桥下水,宛转玲珑如雪。其上有、秦时明月。我在京华沦落久,恨吴盐、只点离人发。家何在?在天末。
凭高对景心俱折。关情处、燕昭乐毅,一时人物。白雁横天如箭叫,叫尽古今豪杰。都只被、江山磨灭。明到无终山下去,拓弓弦、渴饮黄獐血。《长杨赋》,竟何益?
-----陈维崧
这是一首思乡抒怀词,作于词人四十四岁旅居京都时。题中的芝麓,系清初江左三大家 之一龚鼎孳的号,时在朝廷任礼部尚书。
陈维崧一生大致经历三个阶段:明亡前为青少年时代,家门鼎盛,名扬乡里,被誉为江左三凤凰、毗陵四才子之一。明亡后为中年时代,先是随父隐居,父死后家道中落,浪游南北,旅食四方。康熙十八年(1679)起为晚年时期,以诸生身份举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检讨,与修《明史》。此词即作于词人困顿潦倒的中年时代,也是其一生中创作成就最高的时期。
上片写秋夜独眺,思乡怀家。起句掷帽悲歌发突兀而起,总领全章,将心中的悲愤一泻而出,先声夺人,为全词奠定了基调。陆游诗云:卧疴畴敢安,起立掷吾帽。作者用此而悲情更为强烈。词人何以如此?下文用一正字绾连,依次一一道来。先写孤秋夜中独眺凤阙的情景。凤城双阙,指朝廷所在的禁城。凤城,传说秦穆公之女弄玉,吹箫引来凤凰,降于秦国都城,后遂以凤城指称京都。双阙,指宫殿门前两旁供瞭望的高耸楼观,曹植《铜雀台赋》: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词人此时虽已诗名传天下,但屡试不中,生活无着,抱着弹铗谋仕之想来京后,虽得到礼部尚书龚鼎孳等少数著名人物的赏识,但仕进之阶依然无望,故而夜眺凤阙,心中的悲怨之情油然而生。孤秋独眺四个字,既点明时令和词题,又渗透了自古以来悲秋的哀叹。再由孤字与独字的二重组合,强调了心境的哀凉与黯淡。一片玉河以下三句,着重写月,这也是点题,借月色表现夜景。词人的目光从凤阙移向玉河(亦称御河,源出玉泉山,流经宫禁出都城东,南入大通河),但见秋夜的月光笼罩其上,波光晃漾,如皑皑白雪,晶莹玲珑。但景色虽好,心情却是无限悲凉。于是词人凝视明月,引发了悠悠怀古之情。秦时明月,截取唐王昌龄《出塞》诗秦时明月汉时关句,寄寓明月长存而人生短暂、景物依旧而朝代更替之意。由此,越加对自己生不逢时、怀才不遇而时光飞逝的境况愤懑不已。陈廷焯曾评曰:插入吊古,极见精神。雄劲之气,横扫千军。(《词则放歌集》)我在京华沦落久两句,与前呼应,直接点出掷帽悲歌发的缘由。沦落久三字,不仅指在京蹉跎半年而无所获,亦指词人二十余年来的不遇于时。吴盐,即淮盐,以洁白著称,这里喻指白色。只点离人发,指自己白发满头。离人二字用得精巧,一方面写出了词人离家别亲、赴京谋职而落拓无成的失意,一方面又牵起了思家怀亲的离愁,从而自然巧妙地引出歇拍两句:家何在?在天末。天末,天尽头。当词人想到远在天边的家人,不禁痛上加痛,同时也真实地表现了念亲思乡的深情。不久,词人便离京返乡了。
下片写登高览景,借古抒怀。换头三句,先总写登高远眺,不但不能排遣失意和思乡之情,反而倍增悲苦,引发了复杂矛盾的心态。接着借古人燕昭王和乐毅,道出自己来京的初衷。燕昭王是战国时燕国的国君,为了振兴燕国,筑黄金台招纳天下贤士,士争趋之。乐毅至燕后,封为上将军,伐齐下七十余城,一时威震天下。词人以此表明来京原是想能像他们那样有一番君臣相得的风云际会,以一展自己胸中抱负。白雁横天以下三句,笔锋一转,由秋夜北方飞来的白雁发出如响箭声般的凄厉鸣叫,联想起候鸟年年飞来飞去,在这种不断的鸣叫声中,古往今来的无数豪杰一一被无情的岁月吞噬殆尽。言下之意,是说像燕昭王、乐毅这样的人物已不再有了,看来实现自己理想的美梦也只能破灭了。于是词人笔锋又一转:明到无终山下去,拓弓弦、渴饮黄獐血。表示不如归隐山林,射猎骋怀。无终山,一名翁同山,在河北蓟县北,是射猎之地。黄獐血,用《南史曹景宗传》典故。景宗曾言:我昔在乡里,骑快马如龙,与年少数十骑,拓弓弦作霹雳声,箭如饿鸱叫,平泽中逐獐,数肋射之,渴饮其血,饿食其肉。结拍两句,借今论古,更见愤激。扬雄曾作《长杨》、《甘泉》、《羽猎》等赋为汉文帝歌功颂德,才华出众而仅任为郎,后历三朝终不得升迁。词人借古言今,喊出了《长杨赋》,竟何益?意即写诗作词哪怕再好,又有何用?这是针对当政者的愤激之辞,充分显示了词人愤懑不平的心情。以反问作结,更显得遒劲有力,使人惊心动魄。
评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