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史记》
简介
《史记》,西汉司马迁撰。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一百三十篇。其中本纪十二篇、表十篇、书八篇、世家三十篇、列传七十篇,最末一篇为《太史公自序》。《史记》记述自黄帝至汉武帝时共约三千年的历史,原称《太史公书》,东汉以后始称今名。
司马迁(约前145—约前86),字子长,西汉左冯翊(pínɡyì)夏阳(今陕西韩城县南)人。职居史官,利用国家收藏的古籍文献,加以本人游历采访的资料,撰写《史记》,开创融本纪、表、书、世家和列传为一体的纪传体史书,为后世著史者所遵循取法。
《史记》中的《本纪》按年、月记载大事,作为全书的总纲,记载了历代帝王世系与国家大事;《表》有《世表》、《年表》、《月表》三种形式,把重要历史大事或历史人物,按年代或时期用表格方式表示出来;《书》专记典章制度;《世家》是“纪”、“传”结合的国别史,记载西周、春秋、战国时期各国之世系及历史,还有汉朝丞相、功臣、宗室、外戚的事迹,并给儒学创始人孔丘、第一个反秦农民领袖陈涉入世家的地位;《列传》记载了众多的人物,还有少数民族传、藩属国传、外国传等;最后一篇《太史公自序》,叙述作者家世和事迹,并说明撰写《史记》的经过、意旨及作者的史学见解。在全书各篇中,以“太史公曰”的形式,发表作者对历史事件和人物的评论及史实补充。
历代史学家、文学家,或称《史记》“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或说“使百代而下,史官不能易其法,学者不能舍其书”,鲁迅称赞《史记》是“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这些评论都是有根据的。
陈涉吴广揭竿而起
陈胜者,阳城①人也,字涉。吴广者,阳夏②人也,字叔。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③,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佣者笑而应曰:“若④为佣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⑤!燕雀安知鸿鹄⑥之志哉!”
二世元年⑦七月,发闾左谪戍⑧渔阳九百人,屯大泽乡。陈胜、吴广皆次当行,为屯长。会天大雨,道不通,度⑨已失期。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陈胜曰:“天下苦秦久矣。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⑩故,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宜多应者。”吴广以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陈胜、吴广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又间令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夜篝火,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语,皆指目陈胜。
吴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将尉醉,广故数言欲亡,忿恚尉,令辱之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尉剑挺,广起夺而杀尉。陈胜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藉弟令毋斩,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命。”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从民欲也。袒右,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
攻大泽乡,收而攻蕲,蕲下。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蕲以东,攻铚、酂、苦、柘、谯,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陈,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攻陈,陈守令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弗胜,守丞死。乃入据陈。数日,号令召三老、豪杰与皆来会计事。三老、豪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陈涉乃立为王,号为张楚。当此时,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涉。
注释
①阳城:现在河南省登封县东南。 ②阳夏(jiǎ):现在河南省太康县。 ③辍(chuò):停歇。 ④若:你。 ⑤嗟(jiē)乎:感叹的声音,相当于“唉”。 ⑥鸿鹄(hú):天鹅。 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 ⑧谪戍(zhéshù):调去防守边疆。 ⑨度(duó):料想。 ⑩数(shuò)谏:多次劝说。 唱:《汉书》作“倡”,首先号召。 罾(zēnɡ):渔网。 蕲(qí):安徽省宿县南。 铚(zhì):现安徽省宿县西南。 酂(cuó):现河南省永城县西南。 苦:现河南省鹿邑县东。 柘(zhè):现在河南省柘城县北。 谯(qiáo):现安徽省亳县。
译文
陈胜,阳城人,字涉。吴广,阳夏人,字叔。陈涉年轻时,曾雇佣给人家耕地。有一次耕累了,停下来,到田埂上休息。他愤愤不平了很久,说:“假如将来富贵起来,我们彼此不要忘记。”一起受雇的同伴笑着回答:“你是雇农,有什么富贵可言?”陈涉叹了口气,说:“唉!燕雀哪知道鸿鹄的志向。”
秦二世元年七月,征发闾里左侧的贫民去戍守渔阳。九百多戍卒驻屯在大泽乡,陈胜、吴广均编在队伍中,做屯长。适逢天下大雨,道路不通,估计已经耽误了报到的期限。秦朝法律规定,误了期限要砍头。陈胜、吴广合计说:“现在逃亡是死,起义也是死,同样是死,为国家而死不是好些吗?!”陈胜说:“天下人受秦朝的暴虐统治,已经苦了很久了。我听说二世皇帝是小儿子,不应该继位,该继位的是公子扶苏。扶苏因为曾多次劝谏,始皇派他领兵在外。如今听人说,他没有罪却遭二世杀害,老百姓只知扶苏贤能,不知他已死去。项燕是楚国将军,屡立战功,爱护士兵,楚人都很同情他。有人以为他死了,有人以为他逃了。如果我们假冒扶苏和项燕,号召天下人起义,应该会有很多人响应。”吴广觉得有理,于是一起去卜卦。卜卦人知道他们的意图,说:“先生要做的事都行,能成功。但是,先生卜问过鬼吗?”陈胜、吴广很高兴,心里琢磨着卜问鬼的事,说:“这是教我们利用鬼在群众中树立威望。”于是,他们用朱砂在帛上写了“陈胜王”三个字,偷偷地塞进人家网到的鱼肚子里。戍卒买鱼回来煮着吃,发现了鱼肚子里的帛书,感到很奇怪。陈胜又暗地里让吴广到驻地旁边丛林中的神庙去,晚上燃起篝火,学着狐狸的叫声喊道:“大楚兴,陈胜王。”戍卒夜里被惊醒,恐慌不安。第二天早晨,戍卒们三三两两地议论,并都指指点点地瞧着陈胜。
吴广一向体贴人,戍卒们多数乐意听他使唤。带队的县尉喝醉了,吴广故意多次在他面前扬言要逃走,惹他生气,让他侮辱自己,以便激怒众人。县尉果然中计,抽打吴广。县尉拔出佩剑,吴广乘势奋起,夺剑杀死县尉。陈胜协助吴广,合力杀死两名县尉。他们召集徒众宣告说:“诸位遇到大雨,误了期限。误期按法令应该斩首,即使不斩首,戍边而死的十有六七。大丈夫不死则已,死也要轰轰烈烈地干一番大事业,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种吗?”戍卒们都说:“恭敬地听从命令。”于是他们冒充公子扶苏和项燕,以顺应民意。他们裸露右臂,号称大楚。修筑高坛盟誓,用县尉的头颅作祭品。陈胜自称将军,吴广为都尉。先攻大泽乡,收服之后又进攻蕲县。攻下蕲县,就派符离人葛婴带兵收服蕲县以东,进攻铚、酂、苦、柘、谯等县,都一一攻了下来。一路招收兵马,等到了陈县,已有六七百辆战车,千余名骑兵,数万步兵。攻打陈县,陈县县令不在,只有县丞在谯门中抵抗。县丞抵抗不住,被打死,起义军占领了陈县。过了几天,起义军下令召集各乡的三老、豪杰都来集会议事。三老、豪杰们说:“陈将军身披铠甲,手执锐利武器,讨伐无道,诛灭暴秦,重建楚国,论功应该称王。”陈涉便自立为王,国号叫“张楚”。这时,被秦朝官吏害苦了的各郡县民众,纷纷起来杀死自己的郡守、县令、县丞等官吏,响应陈涉。
张良纳履获兵书
留侯①张良者,其先韩人也。大父②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岁,秦灭韩。良年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
良尝学礼淮阳③。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④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良尝闲从容步游下邳圯⑤上,有一老父,衣褐⑥,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愕然,欲殴之。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⑦,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
注释
①留侯:张良封侯于留。留:留县,治今江苏沛县东南(古泗水西岸)。 ②大父:祖父。 ③淮阳:西汉郡国名。高帝十一年(前196年)以陈、沛及颍川三郡置,因在淮水之北得名。 ④大索(suǒ):寻找。 ⑤下邳圯(yí):下邳,县名,治今江苏睢宁县西北古邳镇东三里;圯,桥。 ⑥褐(hè):兽毛或粗麻制成的短衣,古时贫人所服。 ⑦期:约会。
译文
留侯张良,他的祖先是韩国人。祖父开地是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的宰相。父亲平是釐王、悼惠王的宰相。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去世。死后二十年,秦国灭掉了韩国。张良年轻,未曾做过韩国的官吏。韩国灭亡时,张良家有奴仆三百人。他的弟弟死后没有厚葬,而是用全部家财来寻求刺客刺杀秦王,为韩国报仇。这是因为他的祖父、父亲相韩五王的缘故。
张良曾在淮阳学过礼学,到东方见到仓海君。张良找到一个大力士,做了一件重一百二十斤的铁椎。秦皇帝去东方巡游,张良与大力士在博浪沙中狙击秦皇帝,误中了一辆随行的车子。秦皇帝大怒,下令大肆搜索天下,捉拿刺客,十分紧急,这全是因为张良的缘故。于是张良改名换姓,逃亡到下邳躲藏起来。
张良曾得空从容漫步下邳桥上,有一个老翁,穿着粗布短衣,走到张良身旁,故意把他的鞋掉落到桥下,回过头来对张良说:“小伙子,下去取鞋来!”张良感到惊讶,想打他。因为他年老,强忍着去取上鞋来。老翁说:“给我穿上!”张良已经为他取上鞋来,便跪下为他穿上。老翁把脚伸出来,让张良穿好,笑着走了。张良异常惊讶,望着老人离去。老翁离开一里左右,又返了回来,说:“你这小子可以教育了。五天以后天亮时,和我在这里相会。”张良感到奇怪,跪下说:“是。”五天以后,天刚亮,张良就去了。老翁已经先到桥上了,他生气地说:“跟老年人相约,反而晚来,为什么?”老翁走开了,说:“五天以后早点来相会。”五天以后,鸡叫时,张良前往赴约。老翁又已经先到桥上了,他又生气地说:“又晚来了,为什么?”老翁走开了,说:“五天以后,再早点来。”五天以后,张良不到半夜就去了。过了一会儿,老翁也来了,高兴地说:“应当像这样。”他拿出一本书,说:“读了这本书就可以做帝王的老师。十年以后就会发展起来。十三年以后,你小子会在济北见到我,谷城山下的黄石就是我啊。”说完就走了,没有再说其他的话,从此张良也没有再见过老翁。天亮后张良看老翁那书,是《太公兵法》。张良觉得它与一般书籍不一样,经常学习诵读它。
周亚夫军细柳
文帝之后六年,匈奴大入边。乃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军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军棘门;以河内守亚夫①为将军,军细柳:以备胡。
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②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③弓弩,持满。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于是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吏谓从属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至营,将军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
既出军门,群臣皆惊。文帝曰:“嗟乎!此真将军矣!曩④者霸上、棘门军,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余,三军皆罢。乃拜亚夫为中尉。
孝文且崩时,诫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文帝崩,拜亚夫为车骑将军。
注释
①周亚夫(?—前143):汉初功臣周勃之子,西汉名将,初封条侯,景帝时任太尉,后迁为丞相。 ②之(zhī):前往。 ③彀(ɡòu):张满弓弩。 ④曩(nǎnɡ):往昔,从前。
译文
文帝后元六年,匈奴大举侵犯边境。于是文帝任命宗正刘礼为将军,驻扎在霸上;任命祝兹侯徐厉为将军,驻扎在棘门;任命河内郡守周亚夫为将军,驻扎在细柳,来防御匈奴。
皇帝亲自去慰劳军队。到了霸上和棘门军营,一直驰车入军营,将军以下的人都骑马迎送。不久到了细柳军营,军营的士吏穿着盔甲,手持锋利的兵器,箭弦拉得紧紧的。皇帝的先头部队到了,未能进入军营。先头部队的官吏说:“天子马上就要到达。”营门都尉说:“将军有命令说‘军中听将军的命令,不听天子的诏令’。”过了不一会儿,皇帝来了,又不得进入军营。皇帝就派遣使者手持符节去诏告将军说:“我想进营慰劳部队。”周亚夫才传令打开营门。营门的士吏对皇帝的随从车骑说:“将军规定,军营中不准车马奔跑。”于是天子就拉着缰绳慢慢地行走。到了军营,周亚夫将军拿着兵器行礼,说:“穿着盔甲的将士不能下拜,请允许用军礼拜见。”天子为之感动,俯身扶着车前的横木,肃然起敬,派人称谢说:“皇帝恭敬地慰劳将军。”举行完了劳军的仪式,皇帝离开军营后,群臣都感到惊讶。文帝说:“啊!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前面经过的霸上、棘门军营,就像儿戏一般,他们的将军可以被偷袭而成为俘虏。至于周亚夫,能够被侵犯吗?”文帝赞不绝口地说了好一阵子。一个多月以后,三支军队都撤了回来。文帝便任命周亚夫为中尉。
孝文帝快死的时候,告诫太子说:“如果有了危急的事情,周亚夫是真正可以统率军队的人。”文帝去世以后,景帝任命周亚夫为车骑将军。
孙武吴宫教战
孙子武者,齐人也。以兵法见于吴王阖庐①。阖庐曰:“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可以小试勒兵乎?”对曰:“可。”阖庐曰:“可试以妇人乎?”曰:“可。”于是许之,出宫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孙子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各为队长,皆令持戟②。令之曰:“汝知而心与左右手背乎?”妇人曰:“知之。”孙子曰:“前,则视心;左,视左手;右,视右手;后,即视背。”妇人曰:“诺③。”约束既布,乃设鈇钺④,即三令五申之。于是鼓之右,妇人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复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欲斩左右队长。吴王从台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⑤。趣⑥使使下令曰:“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愿勿斩也。”孙子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遂斩队长二人以徇⑦。用其次为队长,于是复鼓之。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无敢出声。于是孙子使使报王曰:“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吴王曰:“将军罢休就舍,寡人不愿下观。”孙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于是阖庐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将。西破强楚,入郢⑧,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
注释
①阖庐(hélú):吴王的名字。 ②戟(jǐ):古代兵器,长杆头上附有分枝的利刃。 ③诺(nuò):是,答应的声音。 ④鈇钺(fǔyuè):都是古代一种斧形的刑具。 ⑤大骇(hài):大吃一惊。 ⑥趣(cù):急忙。 ⑦徇(xùn):巡行示众。 ⑧郢(yǐnɡ):楚国国都,现湖北省江陵县东南。
译文
孙子,名武,齐国人。因为擅长兵法被吴王阖庐接见。阖庐说:“您的兵法十三篇,我已全部拜读了,可以试着为我演练一番吗?”孙武答道:“可以。”阖庐说:“可以用妇女来演练吗?”孙武说:“可以。”阖庐答应了孙武,选出宫中美女共一百八十人。孙武把她们编为两队,派吴王的宠姬二人分任两队队长,让她们全都持戟。对她们下令说:“你们知道你们的心口、左手、右手和背的方向吗?”妇女们说:“知道。”孙武说:“前方是按心口所向,左方是按左手所向,右方是按右手所向,后方是按背所向。”妇女们说:“知道了。”规定宣布清楚,便陈设斧钺,当场又重复了多遍。然后用鼓声指挥她们向右,妇女们大笑。孙武说:“规定不明确,号令不让大家熟悉,这是将领的过错。”又重申了多遍,用鼓声指挥她们向左,妇女们又大笑。孙武说:“规定不明确,号令不让大家熟悉,这是将领的过错;已经讲清了,而仍不按规定行动,就是队长的过错了。”说着就要将左右两队的队长斩首。吴王从台上观看,见爱姬将要被斩,大惊失色,急忙派使者下令说:“我已知道将军善于用兵了。但我如果没有这两个爱姬伴着,吃饭也没有滋味,请不要斩首。”孙武说:“臣下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中,国君的命令可以不必完全照办。”于是将队长二人斩首巡行示众。用地位低于二姬的人担任队长,再次用鼓声指挥她们操练。妇女们向左向右,向前向后,跪下起立,个个都合乎军令纪律,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然后孙武派使者回报吴王说:“士兵已经阵容整齐,大王可下台观看,任凭大王想让她们干什么,哪怕是赴汤蹈火也行。”吴王说:“将军请回客舍休息,我不想下台观看。”孙武说:“大王只不过喜欢我书上的话,但并不想照它去做。”从此阖庐才知道孙武善于用兵,终于任命他为将军。西破强楚,攻入楚都郢,北面树威齐、晋,扬名于诸侯,孙子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窃 符 救 赵
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①少子,而魏安釐王②异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
是时,范雎③亡魏相秦; 以怨魏齐故,秦兵围大梁④,破魏华阳⑤下军,走芒卯⑥。魏王及公子患之。
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馀年。
公子与魏王博,而北境传举烽⑦,言“赵寇至,且入界”。魏王释博,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非为寇也。”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寇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阴事者。赵王所为,客辄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
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⑧之。不肯受,曰:“臣修身絜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⑨,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⑩敝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市。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市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门抱关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市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
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公子往数请之,朱亥故不复谢,公子怪之。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
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
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馀乘,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
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
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宿将,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
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于界,平原君负韊矢为公子先引。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
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
注释
①魏昭王(?—前277):战国时魏国国君,名遫,公元前295—前277年在位。 ②魏安釐王(?—前243):战国时魏国国君,名圉。魏昭王子。公元前276—前243年在位。 ③范雎(?—前255):一作范且,或误作范睢。魏国人,字叔。昭王四十一年(前266年)相秦,封于应,号称应侯。任相期间,推行远交近攻战略,屡败列国。 ④大梁:战国时魏国都城。在今河南开封西北。 ⑤华阳:亦称华,在今河南新郑县北。本华国,春秋时郑华邑,战国时属韩,又名华阳,后属魏。 ⑥走芒卯:芒卯兵败逃走。芒卯:亦作孟卯、昭卯。齐国人。仕魏为司徒、魏相。⑦烽:烽燧,烽火。古代边防报警信号。积柴草畜粪,白天燃柴草放烟,夜晚放火,通知有敌来犯。 ⑧遗(yí,旧读wèi):赠送。 ⑨虚左:空出左边位子。古时以左为尊贵。 ⑩摄(shè):整顿、收拾。 俾倪(bǐnì):通“睥睨”,侧目视。 为寿:敬酒祝福。 就(jiù):成,造就。 邺(yè):古邑名,在今河北临漳西南。 让(rànɡ):责备。 五霸:霸通伯,诸侯首领。春秋五霸:齐桓公、晋文公、宋襄公、秦穆公、楚庄王。一说为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吴王阖闾、越王勾践;一说为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吴王夫差。 嚄唶(huòzè):嚄,大笑;唶,大呼。形容气势盛。 秋:日子,时期。勒:约束,统率。 韊(lán):盛弩矢器。 刭(jǐnɡ):割颈;抹脖子。
译文
魏公子无忌,是魏昭王的小儿子,魏安釐王同父异母的弟弟。昭王死后,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这时,范雎从魏国逃亡到秦国,作了秦相,因为怨恨魏齐的缘故,秦国的军队围攻大梁,击败了驻守在华阳的魏国军队,赶跑了芒卯。魏王和公子都为这件事情担忧。
公子为人,礼贤下士,能和比自己地位低的人交往,不论才能高下,他都能够谦虚地以礼相待,决不因为自己富贵而对士人傲慢。因此,四方数千里内的士人都争先恐后地归附他,招致的门客多达三千人。在这个时候,因为公子的贤明,门客多,各诸侯国十多年不敢用兵图谋魏国。
有一天,公子和魏王正在下棋,北方的边境传来了告急的烽火警报:“赵国侵略军来了,即将进入国境。”魏王放下了棋子,打算召集大臣们来商议对策。公子劝阻魏王说:“这是赵王在打猎,不是来侵犯我国。”于是二人又照旧下起棋来。魏王心里有些害怕,心思不在下棋上。过了一会儿,又从北方传来报告:“是赵王在打猎,不是来侵犯我国。”魏王听了大吃一惊,说:“公子是怎么知道的?”公子说:“我的门客中有能探得赵王秘密事情的人,赵王的所作所为,门客都要来报告我,因此我知道他的行动。”从此以后,魏王害怕公子的贤能,不敢把国家大事委任给他。
魏国有个隐士叫侯嬴,七十岁了,家境贫寒,是大梁城夷门的守门小吏。公子听说此人以后,便前往问候,准备了厚礼想送给他。侯嬴不肯接受,说:“我几十年来修身洁行,绝不会因为看守城门而家庭贫困的缘故就接受公子的厚礼。”于是公子置办了酒宴,大会宾客。等到大家坐定以后,公子带着随从车马,空出车上左边的座位,亲自去迎接看守夷门的侯嬴。侯嬴整理了一下他的破衣旧帽,径行上车,坐在了公子空出的左边尊位上,毫不谦让,他想借此来观察一下公子的诚意。公子拉着驾车的缰绳,态度更加恭敬。侯嬴又告诉公子说:“我有个朋友在市场屠宰坊,希望能委屈一下您的车马随从,路过那里拜访他一下。”公子听了便引车入市,侯嬴下车去会见他的朋友朱亥,斜着眼睛窥察公子,故意拖长时间站在那里和朱亥谈话,暗中观察公子。公子的脸色更加和悦。就在这个时候,魏国的将相、宗室、宾客已坐满了宴厅,只等公子回来举杯开宴。市场上的人们都来看公子为侯嬴驾车,公子的随从都在暗暗地咒骂侯嬴。侯嬴看见公子的脸色始终没有变化,才向朋友告辞上车。到了公子家中,公子领着侯嬴坐到上席,一一向宾客介绍了侯嬴,客人们都感到惊讶。酒饮到正畅快时,公子站起来到侯嬴席前敬酒祝福。侯嬴便向公子说:“今天我侯嬴难为您了,我侯嬴只是个夷门的守门人,而公子却亲自驾车迎我侯嬴,在大庭广众之中,公子本不应对我有过分的表示,而今天公子对我却过分客气。但我侯嬴为了成就您的爱士之名,所以故意让公子的车马在市场上停了好久,去拜访朋友,以此来观察公子,而公子却更显得恭敬。市场上的人都以为侯嬴是小人,而认为公子是能礼贤下士的长者。”酒席散了,侯嬴从此便成了公子的座上宾。
侯嬴对公子说:“我所拜访的屠夫朱亥,是个有贤才的人,大家不了解他,所以他隐身在屠户中。”公子多次亲自去拜访他,朱亥却不去回拜,公子感到很奇怪。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打败了赵国驻守在长平的军队,又继续进兵包围了邯郸。公子的姐姐是赵惠文王弟弟平原君的夫人,曾多次派人给安釐王和公子送信,向魏王请求救兵。魏王派将军晋鄙率领十万士兵前往救赵。秦王派使臣告诉魏王说:“我攻打赵国,早晚将赵攻下,如果诸侯国中有敢来救援赵国的,在占领赵国后,一定调动军队,先去进攻它。”魏王听了心中害怕,派人通知晋鄙停止进军,把军队驻扎在邺地。名义上是出兵救赵,实际上却采取了两面手法,观望形势的变化。
平原君的使者络绎不绝地来到魏国,责难魏公子说:“我所以自愿和魏国结为婚姻,是因为公子有高尚的道义,能够急别人之所急。现在邯郸很快就要投降秦军,而魏国的援军一直不来,公子解急救患的高尚道义在哪里呢?即使公子把我看得无足轻重,抛弃赵国,使赵国投降秦国,难道你就不怜念你的姐姐吗?”公子深感忧虑,多次请求魏王出兵救赵,而且请宾客辩士用种种办法去劝说魏王,魏王害怕秦国,始终没有听从公子的主张。
公子猜想终究不会得到魏王的允许,决定不愿一人苟活而让赵国灭亡,于是让宾客凑集了一百多辆车马,打算率领宾客去与秦军决一死战,和赵国共存亡。
路过夷门,见到了侯嬴,公子将他所以要和秦军决一死战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说完了就辞别继续前进,侯嬴说:“公子努力干吧,老臣不能相从了。”公子走了几里路,心中感到不舒服,说:“我对待侯嬴是十分周到的,天下的人没有不听说的,现在我将要去死了,而侯嬴却无一言半语送我,难道我还有什么过失的地方吗?”于是又带着车马返回去问侯嬴。侯嬴笑着说:“我早就知道公子会回来的。”接着又说:“公子喜爱士人,名闻天下。今天有了困难,没有别的好办法,才准备去与秦军决一死战,这就好像拿肉丢给饿虎,会有什么效果呢?像这样厚养宾客还有什么用呢?公子待我很好,您去决一死战,而我竟不送行,因此我知道公子会恨我,会返回来的。”公子向侯嬴拜了两拜,就向他请教。于是侯嬴支开旁边的人,悄悄地说:“我听说晋鄙的兵符常放在魏王的卧室内,而如姬最得魏王宠爱,经常出入魏王的卧室,能够偷到兵符。我听说如姬的父亲被人杀害,如姬怀恨三年,自大王以下,都想为她报杀父之仇,但抓不到仇人。如姬曾对公子哭诉此事,公子派人割下了她仇人的头恭敬地献给如姬。如姬想为公子效死,决不推辞,只是没有机会罢了。公子如果真的开口请如姬帮忙,如姬一定会答应,那么就能得到兵符,夺取晋鄙的军队,北进救援赵国,西进打退秦兵,这就如同五霸一样的功业。”公子听从了侯嬴的计谋,去请如姬帮忙,如姬果然偷到了晋鄙的兵符,送交给公子。
公子将要出发了,侯嬴说:“将军在外,君王的命令有时可以不接受,以求有利于国家。公子即使合了兵符,如果晋鄙不交给公子兵权,还要请示魏王,事情就会危险了。我的朋友朱亥可以和您一起去,此人力量过人。晋鄙听从了您,最好不过了;不听从您,就可以让朱亥打死他。”这时,公子哭了。侯嬴说:“公子怕死吗?为什么哭呢?”公子说:“晋鄙是叱咤风云的老将,我去了,恐怕他不会听从我的。必定会杀死他,因此流下了眼泪,我哪里是怕死呢?”于是公子去请朱亥同行。朱亥笑着说:“我是市井间操刀宰牲的屠夫,而公子多次亲自来问候我,我所以没有回拜,是认为这些小礼节没什么用处。现在公子有了急事,这正是我为您效命的时候。”于是和公子一块儿出发。公子又去向侯嬴辞行,侯嬴说:“我本来应随从您一同前往,因为年岁老了,不行了。请让我计算公子的行程和日期,在您到达晋鄙军中的那天,我面向北方自刎,以此来送行公子。”公子于是出发了。
到了邺城,公子假传魏王的命令来代替晋鄙的军职。晋鄙验合过兵符,仍表示怀疑,抬起手来望着公子,说:“我拥有十万大军,驻守在边境上,这是国家的重大任务。现在您单身匹马来接替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想不听从公子。朱亥用藏在袖中的四十斤重的铁椎击杀了晋鄙。
于是公子统率了晋鄙的军队,进行了整顿,下令军中说:“父子都在军中服役的,父亲回去;兄弟同在军中服役的,哥哥回去;没有兄弟的独生子,回去奉养父母。”经过挑选,留下精兵八万,进兵攻击秦军。秦军解围退走,于是解救了邯郸,保全了赵国。赵王和平原君亲自去郊外迎接公子,平原君背着箭袋在前面为公子引路。赵王向公子行了再拜礼,说:“自古以来的贤者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公子。”这时,平原君也不敢跟公子相比。
公子和侯嬴诀别以后,在公子到达晋鄙军中的时候,侯嬴果然向着北方自刎了。
完璧归赵与将相和
廉颇者,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阳晋,拜为上卿,以勇气闻于诸侯。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①。
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②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宦者令缪贤曰:“臣舍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会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愿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谓臣曰:‘夫赵强而燕弱,而君幸于赵王,故燕王欲结于君。今君乃亡赵走燕,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质请罪,则幸得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于是王召见,问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强而赵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奈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曲。”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赵王于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秦王坐章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岁。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③,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群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强,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强秦之④,不可。于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于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⑤,礼节甚倨⑥;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特以诈,佯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宝也。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于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强夺,遂许斋五日。舍相如广成传⑦。相如度⑧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怀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
秦王斋五日后,乃设九宾礼于廷,引赵使者蔺相如。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公以来二十馀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臣诚恐见欺于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间至赵矣。且秦强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强,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⑨。唯大王与群臣孰计议之!”秦王与群臣相视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绝秦、赵之,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
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于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
其后秦伐赵,拔石城。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于西河外渑池⑩。赵王畏秦,欲毋行。廉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王许之,遂与秦王会渑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缻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缻,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缻。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缻。”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
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欢,以刎颈之交。
注释
①宦者令缪贤舍人:宦者令,宦官头目;缪(miào)贤,宦者令的姓名;舍人,没有职事的门客。 ②遗(wèi):送给。 ③瑕(xiá):赤色小斑点。 ④(huān):欢。 ⑤列观(ɡuàn):普通的台观,指章台。 ⑥倨(jù):傲慢。 ⑦广成传(zhuàn):宾馆。广成宾馆。 ⑧度(duó):估计。 ⑨镬(huò):锅子。 ⑩渑(mǐn)池:在今河南省。 盆缻(fǒu):盛酒浆的瓦器,秦地也用作乐器。 不怿(yì):不快。
译文
廉颇是赵国优秀的将领。赵惠文王十六年(前283年),廉颇为赵国的将领,去攻打齐国,大败齐军,攻占阳晋,官拜上卿,以勇敢无畏而闻名于诸侯。蔺相如是赵国人,做了赵国宦者令缪贤的舍人。
赵惠文王的时候,赵国得到了楚国的和氏璧。秦昭王听到这件事,派人送信给赵王,表示愿意用十五座城邑与赵国交换和氏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等诸大臣商议:假如把和氏璧给了秦国,恐怕未必能得到秦国的十五座城邑,白白受他们的欺骗;假如不给的话,又怕秦军来犯。对策没有确定;要物色一个回复秦王的使者,也未能找到。宦者令缪贤说:“我的舍人蔺相如可以派遣。”赵王问道:“你怎么知道他行呢?”缪贤回答说:“我曾经犯了罪,私下盘算要逃到燕国去,我的舍人蔺相如劝阻我,说:‘您怎么会了解燕王呢?’我告诉他说:‘我曾经跟随大王与燕王在边境相会,燕王私下里握着我的手说过“非常希望同您交个朋友”。我是由此而了解燕王的,所以想到燕国去。’相如对我说:‘赵国强大,燕国弱小,而您深受赵王的宠信,所以燕王才想同您交朋友。现在您要逃离赵国到燕国去,燕国害怕赵国,势必不敢收留您,反而会把您捆绑了交给赵国。您不如赤膊去见赵王,伏在铡刀旁请罪,那倒很可能侥幸获得赦免。’我采纳了他的主意,大王也幸好赦免了我。我认为,这个人真是位勇士,足智多谋,应该是可以充任使者的。”于是,赵王召见蔺相如,问道:“秦王要用十五座城邑来换我的和氏璧,能不能换给他?”相如说:“秦国强而赵国弱,不能不答应。”赵王说:“如果他拿到了我的和氏璧,却不给我城邑,那怎么办?”相如说:“秦国要求以城邑换取和氏璧,如果赵国不答应,赵国显得理屈;如果赵国把和氏璧给了秦国,而秦国不把城邑交给赵国,那么是秦国理屈了。衡量这两种情况,宁肯答应秦国,让秦国去承担理屈的责任。”赵王问:“谁能够充当使者呢?”相如说:“大王如果实在没有合适的人,我愿意带着和氏璧出使秦国。秦国把十五座城邑交给赵国,就把和氏璧留给秦国;秦国不把十五座城邑交出来,我负责和氏璧完好地回到赵国。”于是,赵王就派蔺相如带着和氏璧,西去秦国。
秦王坐在章台接见蔺相如,相如双手捧着和氏璧献给秦王。秦王非常兴奋,把和氏璧传给妃嫔和侍臣观赏,侍臣都高呼“万岁”。蔺相如看出秦王并没有用城邑交换和氏璧的诚意,就走上前去说:“这玉璧有些瑕点,请让我指给大王看。”秦王把玉璧交给他,相如便捧着玉璧往后倒退,靠着一根柱子,怒发冲冠,对着秦王说:“大王想要得到和氏璧,派人送信给赵王,赵王把群臣召集到一起商议,大家都说‘秦国贪得无厌,仗着自己强大,只不过是想用空话骗取和氏璧,交换和氏璧的城邑恐怕是得不到的’。议定不能把和氏璧给秦国。而我认为,即使是平民百姓之间的交往,尚且不能相互欺骗,何况大国之间的交往呢!再说,为了这一块和氏璧而损伤了同秦国的感情,也是做不得的。于是,赵王就斋戒了五天,让我捧着和氏璧,举行了叩拜礼,送出国书。为什么要这样呢?这是对大国的威望的尊重,表示敬意。今天我来到这里,大王只在平常的台观接见我,礼节很是简慢;拿到了玉璧,又传给妃嫔们去观看,这是在戏弄我。我看出大王并无用城邑与赵国交换和氏璧的诚意,所以我又拿回了玉璧。大王要是逼迫我,我的头就和玉璧一起撞碎在这柱子上!”相如捧着玉璧,两眼斜视着柱子,像要撞到柱子上去。秦王唯恐他会撞碎了玉璧,就连连道歉,请他千万不要那样做,叫来负责的官吏,打开地图查看,指着地图说从这里起的十五座城邑划给赵国。相如估计秦王说把城邑给赵国只不过做样子骗骗人,其实赵国是得不到的,就对秦王说:“和氏璧是天下闻名的珍宝,赵国畏惧秦国,不敢不答应秦国的要求,把玉璧献给秦国。赵王要把和氏璧送来秦国的时候,斋戒了五天,现在大王您也应当斋戒五天,在王宫正殿安排九宾迎接的礼仪,我才好奉献上这玉璧。”秦王估计这情形,要强行夺取和氏璧不大可能,便同意斋戒五天,把蔺相如先安顿在广成宾馆住下。相如揣度,秦王虽然答应了斋戒,还是一定要背约的,决不会以城换璧,便派遣他的随从换上了粗布服装,打扮成平民百姓模样,把玉璧藏在怀中,抄小道逃走,把和氏璧送回了赵国。
秦王斋戒了五天之后,就在王宫安排了九宾迎接的隆重典礼,派人去请来赵国的使者蔺相如。相如来到王宫,对秦王说:“秦国自缪公以来已有二十多位国君,还没有明明白白地坚守诺言的。我实在是怕受了您的欺骗而辜负了赵王,所以派人带着和氏璧回去了,他走小路现已回到了赵国。再说秦国强大,赵国弱小,大王派遣一个使者到赵国,赵国立即就派我捧着玉璧给送来了。现在,以秦国的强大,如果真的先割让十五座城邑给赵国,赵国岂敢留下和氏璧而得罪大王呢?我知道,我犯有欺骗您的罪,应当杀头,我甘愿下汤锅受极刑,希望大王与各位大臣仔细商议一下。”秦王与众大臣面面相觑,发出惊怪的声音。有的侍臣要把相如捉下去,秦王便说道:“如今杀了蔺相如,也还是得不到和氏璧了,反而破坏了秦、赵两国的友好关系,不如乘此机会优厚地款待他,让他回赵国,难道赵王会因为一块和氏璧而欺骗秦国吗?”终于在殿上接见了相如,接见礼仪结束,将相如送回了赵国。
蔺相如回到赵国后,赵王认为相如是个贤能的大夫,出使于外,在诸侯面前不受侮辱,就拜相如做了上大夫。秦国没有割城给赵国,赵国也就没有把和氏璧送给秦国。
后来,秦国攻打赵国,攻占了石城。第二年,秦国再次进攻赵国,杀死了两万人。
秦王派使者告诉赵王,希望与赵王修好,邀请赵王在西河外的渑池相会。赵王畏惧秦国,不想去。廉颇、蔺相如商议说:“君王如果不去,显得赵国太虚弱与怯懦了。”赵王便前往赴会,相如随行。廉颇送到国境线,与赵王告别说:“君王此行,估计路上行程、会见的典礼和归程,算起来不应超过三十天。如果到了三十天大王还不回来,请允许立太子为王,以断绝秦国对您进行要挟讹诈的念头。”赵王同意了。于是,赵王与秦王相会于渑池。秦王喝酒喝到兴头上,说:“我听说赵王喜好音乐,请给弹奏弹奏瑟吧!”赵王弹了瑟。秦国的御史走上前来,在史册上记载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与赵王一起喝酒,命令赵王弹瑟。”蔺相如上前说:“赵王曾听说秦王擅长秦地的歌曲,请允许我给大王献上盆缶,用来演奏,相互娱乐。”秦王很生气,不肯答应。于是,相如走上前去,献上瓦缶,并跪下相请。秦王仍然不肯击缶。相如说:“我与大王相距不过五步,我的颈血将要溅到大王的身上了!”秦王的侍从要拿刀剑杀死相如,相如瞪大了眼睛大声地呵斥他们,他们都慌忙后退。当时,秦王很不高兴,敲了一下缶。相如回头召来赵国的御史,记载说:“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为赵王敲缶。”秦国的大臣们说:“请赵国拿出十五座城邑来,作为给秦王祝寿的献礼。”蔺相如也说:“请拿出秦国的咸阳城来,作为给赵王贺寿的献礼。”这样一直到宴会结束,秦王终于没有压倒赵王。赵国已经布置了重兵戒备秦国,秦国也不敢轻举妄动。
渑池之会结束回国,因为蔺相如功劳很大,便拜蔺相如为上卿,位次排在廉颇之前。廉颇说:“我身为赵国的将军,有攻城野战的大功,而蔺相如只不过是口舌之功,竟然官位在我的上边,况且蔺相如本来只是出身卑贱之人,我感到羞耻,不甘心在他的下面。”他扬言说:“我见到蔺相如,一定要侮辱他。”相如听说了,不肯与廉颇会面。每当上朝的时候,相如常常借口有病不去,不愿与廉颇争夺位次高低。不久,相如外出,远远地望见廉颇,相如立即调转车头躲避。于是,相如门下的宾客们一齐进言说:“我们离开亲属而来事奉您,只是仰慕您崇高的道义精神。现在,您和廉颇同居上卿之位,廉颇散布了一些恶言恶语,而您就吓得东躲西藏,恐惧得不得了。这种事就连普通人也会觉得羞辱,何况是身居将相的人呢!我们都是些缺乏修养的人,请允许我们告辞而去。”蔺相如坚决地挽留他们,说道:“你们看廉将军和秦王相比哪一个更厉害?”大家说:“当然比不上秦王了。”相如说:“秦王是那样威风凛凛,而我在秦国的宫廷上当众斥责他,羞辱他的大臣们,我虽然愚劣,难道单单怕一个廉将军吗?我只不过是考虑到,强大的秦国之所以不敢对赵国发动战争,就是因为我们两个人在这里。现在两虎相争,势必不能同生共存。我之所以要忍辱回避,是把国家存亡大事放在前头,把个人的恩怨放在后头罢了!”廉颇听说了,脱衣露体,赤膊背着荆条,由宾客介绍陪伴来到蔺相如府上请罪。他说:“我是个粗鄙浅陋的人,不料您宽容我,容让我竟到了这样的地步。”终于彼此和好,成为生死与共的朋友。
屈原放逐著《离骚》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①。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②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稿③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④,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⑤。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⑥,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⑦,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⑧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注释
①左徒:楚官名。在国王左右参与政事,起草诏令。 ②娴(xián):熟习。 ③属(zhǔ)草稿:起草稿。 ④惨怛(dá):内心伤痛。 ⑤诽(fěi):毁谤。 ⑥帝喾(kù):相传为黄帝曾孙,号高辛氏。 ⑦濯(zhuó)淖(nào)污泥之中:濯、淖、泥,三字同义。 ⑧皭(jiào)然:洁白的样子。
译文
屈原,名平,楚国王族,在楚怀王手下担任左徒。博闻强记,通晓国家治乱的道理,擅长辞令。入朝便与怀王一同商议国家大事,拟订政令;出朝便接待宾客,应酬诸侯。楚怀王特别信任他。
上官大夫与屈原同在朝廷共事,想要争得怀王的宠信而内心又嫉妒屈原的才干。怀王让屈原拟定国家法令,屈原拟出草稿,尚未定稿。上官大夫见到后,要夺过去看,屈原不给他看。他就向怀王进谗言诋毁屈原说:“大王您让屈原拟定法令,朝廷内外没有谁不知道这件事。可是每当公布一道法令,屈原便自我夸耀一番,自以为拟定法令除了我屈原没有人能干得了。”怀王听了很是生气,开始对屈原疏远了。
屈原痛心怀王听不到正确的意见,眼睛也被谗言谄媚所遮蔽,邪恶之人侵害公道,正直的人为小人所不容,所以忧心忡忡,写下了《离骚》这样的诗篇。离骚,就是遭遇忧患的意思。天,是人类的原始,父母是人的根本。人在处境艰难之时,就会追念本源。所以当人劳苦困顿到极点时,没有不呼告上天的;苦痛愁怨的时候,没有不呼告父母的。屈原秉持公心,行为正直,忠心耿耿地侍奉君主,进谗的小人却加以离间,可以说处境艰难极了。诚信却受到怀疑,忠诚却遭到诽谤,能没有怨愤吗?屈原之所以创作《离骚》,其动机恐怕由怨愤产生的。《国风》中的诗篇尽管歌咏恋情却不过分,《小雅》中的诗篇尽管抱怨毁谤,但也未越轨。像《离骚》这首诗,可以说兼有《国风》和《小雅》的特点。他上溯远古帝喾,下讫近世的齐桓公,中间述及商汤、周武王的事迹,来讥讽当世的政事。他阐明道德的重要性及国家所以治乱的因果关系,所要阐述的道理无不完全表达出来。他的文章简练,措辞深微,志趣高洁,行为廉正。他撰文虽篇幅短小,但立意高远;所列举的虽是眼前近事,但寓意深远。他的志趣高洁,所以在作品中多引芳草为喻;他的行为廉正,所以一直到死也不为小人所容。身处污世混浊之中而能自我洗濯,在污秽的环境中,像蝉蜕壳一样超尘脱世,一尘不染,不为世俗所玷辱,周身洁白,出污泥而不染。料想屈原这种高洁的志趣,即使说可与日月争辉也不过分吧。
荆 轲 刺 秦 王
(荆轲)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①。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②之头,及献燕督亢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於期头函,而秦舞阳④奉地图柙,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慑。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⑤。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⑥,卒⑦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⑧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铜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⑨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⑩,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溢,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
注释
①中庶子:秦、汉所置官名。掌管王族版籍。中:宫中。 ②樊於期(?—前227):战国末秦将。因得罪秦王政,被族没,亡奔燕归太子丹门下,为使荆轲入秦得见秦王,他自刭。 ③督亢:燕国南面肥沃的地方,其地约当今河北涿县、定兴、新城、固安一带。 ④秦舞阳:《战国策》作“秦武阳”。 ⑤图穷而匕首见:地图翻完,短剑就露了出来。见:通“现”。 ⑥愕(è):惊得呆了。 ⑦卒(cù):同“猝”,突然。 ⑧夏无且(jū):人名。 ⑨箕踞:两脚张开,蹲坐在地上,模样如箕。这是蔑视对方的表示。 ⑩差(cī):等级。
译文
(荆轲)于是就到了秦国,拿着价值千金的礼物送给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蒙嘉为他先向秦王进言道:“燕王确实被大王您的声威所震恐,不敢出兵抗拒大王您的将士,愿意全国上下都隶属于秦国做臣子,排在各诸侯国的行列里,像郡县一样交纳贡物和赋税,只求能够使他们敬奉守护其先王的宗庙。因恐惧不敢亲自前来陈述,谨砍下樊於期的头,并献上燕国督亢地区的地图,用匣子密封了起来。燕王在朝堂上还举行了拜送仪式,特派使者把这些情况报知大王,请求大王您的指示。”
秦王听了此事,大为高兴,便穿了上朝的礼服,设置了有九种礼宾人员的最隆重的仪式,在咸阳宫接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装有樊於期头的匣子,秦舞阳捧着地图匣子,按次序前进。走到殿前的台阶下时,秦舞阳脸色大变,全身战栗,大臣们感到奇怪。荆轲回过头来讥笑秦舞阳,又上前谢罪说:“北方藩属蛮夷地区的粗野人,没有见过天子,所以恐惧战栗。请大王您稍稍宽容他一下,让他能够在大王您的面前完成他的使命。”秦王对荆轲说:“取秦舞阳所拿的地图来。”荆轲拿地图送给秦王,秦王打开地图观看,卷着的地图被完全展开以后,匕首显露了出来。荆轲便乘机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拿着匕首向秦王刺去,还未刺到身上时,秦王大吃一惊,引身闪过匕首而急速站起,因而把袖子挣断了。他抽剑防卫,因剑太长,卡套在剑鞘中拔不出。当时惊慌急迫,剑又套得很紧,所以不能马上抽出剑来。荆轲追赶秦王,秦王绕着殿中的柱子跑。大臣们都惊呆了,因为事情来得突然,出人意外,大家都失去了常态。而秦国的法律规定,在殿上侍从的大臣们都不准携带任何武器;许多侍卫官拿着武器又都排列在殿下,没有诏令召唤不准上殿;正在急迫的时候,秦王也来不及召唤下面的侍卫,因此荆轲才能追赶秦王。大臣们在仓猝之际,惊慌急迫,又没有什么武器用来反击荆轲,只好用手一齐扑打他。这时,侍从医官夏无且用他所捧的药袋子投击荆轲。秦王正绕着柱子跑,仓猝惊惶之际,不知怎么办,这时侍从人员才想起说:“大王您把剑推到背上,这样好拔出剑来!”秦王就把剑推到背上,于是抽出剑来反击荆轲,砍断了他的左腿。荆轲无法追赶,便举起匕首投掷秦王,没有击中秦王,只击中了铜柱。秦王再砍荆轲,荆轲被砍伤八处。荆轲自知事情不能成功了,便倚着柱子大笑,叉开腿坐着骂道:“事情之所以不能成功的原因,是因为我想活捉你,一定要得到你归还各国侵地的盟约去报答太子。”这时侍卫人员便上前杀死了荆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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