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子由书孟德事见寄。余既闻而异之,以为虎畏不惧己者,其理似可信。然世未有见虎而不惧者,则斯言之有无,终无所试之。然曩余闻忠、万、云安多虎。有妇人昼日置二小儿沙上而浣衣于水者。虎自山上驰来,妇人仓皇沉水避之。二小儿戏沙上自若。虎熟视久之,至以首觝触,庶几其一惧,而儿痴,竟不知怪,虎亦卒去。意虎之食人,必先被之以威,而不惧之人,威无所从施欤?有言虎不食醉人,必坐守之,以俟其醒。非俟其醒,俟其惧也。有人夜自外归,见有物蹲其门,以为猪狗类也。以杖击之,即逸去。至山下月明处,则虎也。是人非有以胜虎,而气已盖之矣。使人之不惧,皆如婴儿、醉人与其未及知之时,则虎畏之,无足怪者。故书其末,以信子由之说。
《苏轼文集》
【文章鉴赏】
世人大多畏虎,因为这位百兽之王好吃人。苏辙所书《孟德传》,却有虎反畏人的说法,这便引发了乃兄探讨虎心理的浓厚兴趣。
东坡列举了两则传闻:一则是虎与二小儿在沙地上的对峙。文中以虎熟视之,状其窥探小儿的迟疑心理;以以首觝触,表现其先被之以威的可笑情态。运笔颇见韵致。谁知小儿傻乎乎的,根本不知道害怕,依然嬉戏自若。百兽之王便只好从对峙的阵地上,怏怏地退了出来。另一则中的山大王遭遇更惨:它满以为守在门边,可以突如其来吓人一跳。谁知那夜归者竟把它认作了猪狗,举杖就击,还要追赶不舍。山大王挨了打,终于在月色下连吼带奔,逃了。
苏轼由此得出结论:虎之吃人心理,全在以威凌人,令你畏惧。倘若你能像二小儿一样,全不知惧,它就威无所施;倘若能像夜归者那样,以气概压倒它,那就更妙!
不要以为东坡所记,只是对付老虎的闲闻趣谈。他的小品文往往言在此而意在彼。山野中有老虎,社会中何尝没有鱼肉百姓的坏家伙?人们受他们欺凌多了,常常就增生了怯弱之心,一见到他们就害怕,唯恐避之不及。他们呢,也把握了人们的这种心态,欲有所夺掠,必先被之以威。人们既先就吓得灵魂出窍,哪还有反抗的余力?于是只好眼睁睁被吃。其实,坏人之于世亦如老虎,不过那么几匹。要与人众为敌,难道就不怕被揭露、打倒?对付他们,本不该如浣衣之妇那样惶恐,而应如二小儿那样不惧;非但不惧,还要如夜归者那样,将其视为猪狗,毫不手软地以杖击之。倘若人们都有这种疾恶如仇、视死不惧的勇气,则好人之浩浩荡荡、千军万马,又何惧几匹色厉内荏之虎的猖獗!
就这一点说,东坡这则小品,真可令怯者陡生勇猛之志,而令虎冠者为之气沮。但要仔细考究起来,则虎在通常情况下并不吃人,即使真要吃人,也如鲁迅所说:抓着就是一口,决不谈道理、弄玄虚。(《夏三虫》)社会上的人,有些要比老虎狡诈和有心计得多。从小处说,王熙凤之害尤二姐,根本不露凶相,反而让她感到亲热得像姐姐一样,至死都不明白怎么被害的!从大处说,遭万世唾骂的秦桧,还能拉大旗作虎皮,借用皇帝的金牌,以莫须有的罪名,置岳飞于死地。这些受害者,仅凭一个不惧,又何能对付这种虎类?
尽管如此,不惧仍为第一要义。倘要惧死,便什么都谈不上了。
评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