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 骚
《离骚》是屈原的代表作,是我国古典文学中最长的抒情诗。全诗共374句,共2477字,大约作于楚怀王二十五年(公元前304年,此年,屈原被迫离开郢都宫廷去汉水宣城、襄樊一带)至顷襄王元年(公元前299年,此年,屈原被逼迁居南楚)这五年之中。“离骚”二字有多重含义,据说有六十多种。笔者认为主要有以下三种含义:一作遭忧,遭遇忧患。班固《汉书•离骚赞序》认为:“离,犹遭也;骚,忧也。明己遭忧作辞也。”二曰离忧、离愁,离别的忧愁。司马迁《史记•屈原列传》引淮南王刘安《离骚传》指出:“‘离骚'者,犹‘离忧'也。”王逸《楚辞章句》考辨说:“离,别也;骚,愁也。”三为牢骚,发泄不平之意。游国恩《离骚纂义》认为《楚辞•大招》篇中的劳商为离骚的转音,一事而异名,是楚地古曲名;同时离骚还有牢骚不平的意思。《离骚》全诗由两部分组成:第一部分,作者反复倾诉对楚国命运的关心,表达了他要求革新政治、与腐朽势力做斗争的强烈意志;第二部分,通过神游太空,表现了作者对理想的执著追求和理想破灭后的极端困惑。作者运用浪漫主义的写作手法,以美女香草的比喻、大量的神话传说和丰富的想象,使作品呈现出绚烂的文采和宏伟的结构,表达了崇高的爱国主义思想感情,在我国文学史上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王逸《楚辞章句》考辨说:“《离骚经》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与楚王同姓,仕于怀王,为三闾大夫。三闾之职,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屈原序其谱属,率其贤良,以厉国士。入则与王图议政事,决定嫌疑;出则监察群下,应对诸侯,谋行职修。王甚珍之。同列大夫上官、靳尚妒害其能,共谮毁之。王乃疏屈原。屈原执履忠贞,而被谗袤,忧心烦乱,不知所诉,乃作《离骚经》。离,别也;骚,愁也;经,径也。言以放逐离别,中心愁思,犹依道径,以风谏君也。故上述唐、虞、三后之制,下序桀纣羿浇之败。冀君觉悟,反于正道而还己也。是时,秦昭王使张仪谲诈怀王,令绝齐交。又使诱楚,请与俱会武关。遂胁与俱归,拘留不遣。卒客死于秦。其子襄王复用馋言,迁屈原于江南,而屈原放在草野,复作《九章》。援天引圣,以自证明。终不见省,不忍以清白久居浊世,遂赴汨渊,自沉而死。《离骚》之文,依《诗》取兴,引类譬谕。故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灵修美人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贤臣;虬龙鸾凤以托君子;飘风云霓以为小人。其词温而雅,其义皎而朗。凡百君子,莫不慕其清高,嘉其文采,哀其不遇,而闵其志焉。”
【原文】
帝高阳之苗裔兮 ① ,
朕皇考曰伯庸 ② 。
摄提贞于孟陬兮 ③ ,
惟庚寅吾以降 ④ 。
皇览揆余初度兮 ⑤ ,
肇锡余以嘉名 ⑥ :
名余曰正则兮 ⑦ ,
字余曰灵均 ⑧ 。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 ⑨ ,
又重之以修能 ⑩ 。
扈江离与辟芷兮 ,
纫秋兰以为佩 。
汩余若将不及兮 ,
恐年岁之不吾与 。
朝搴阰之木兰兮 ,
夕揽洲之宿莽 。
日月忽其不淹兮 ,
春与秋其代序 。
惟草木之零落兮 ,
恐美人之迟暮 。
不抚壮而弃秽兮 ,
何不改此度 ?
乘骐骥以驰骋兮 ,
来吾道夫先路 !
昔三后之纯粹兮 ,
固众芳之所在 。
杂申椒与菌桂兮 ,
岂维纫夫蕙茝 ?
彼尧舜之耿介兮 ,
既遵道而得路 。
何桀纣之猖披兮 ,
夫唯捷径以窘步 。
惟夫党人之偷乐兮 ,
路幽昧以险隘 。
岂余身之惮殃兮 ,
恐皇舆之败绩 !
忽奔走以先后兮 ,
及前王之踵武。
荃不察余之中情兮 ,
反信谗而齌怒 。
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 ,
忍而不能舍也 。
指九天以为正兮 ,
夫唯灵修之故也 。
曰黄昏以为期兮,
羌中道而改路 !
初既与余成言兮 ,
后悔遁而有他 。
余既不难夫离别兮,
伤灵修之数化 。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 ,
又树蕙之百亩 。
畦留夷与揭车兮 ,
杂杜衡与芳芷 。
冀枝叶之峻茂兮 ,
愿俟时乎吾将刈 。
虽萎绝其亦何伤兮 ,
哀众芳之芜秽 。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 ,
凭不猒乎求索 。
羌内恕己以量人兮 ,
各兴心而嫉妒 。
忽驰骛以追逐兮 ,
非余心之所急 。
老冉冉其将至兮 ,
恐修名之不立 。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 ,
夕餐秋菊之落英 。
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 ,
长 颔亦何伤 !
擥木根以结茝兮 ,
贯薜荔之落蕊 。
矫菌桂以纫蕙兮 ,
索胡绳之 。
謇吾法夫前修兮 ,
非世俗之所服 。
虽不周于今之人兮 ,
愿依彭咸之遗则 !
长太息以掩涕兮 ,
哀民生之多艰 。
余虽好修姱以 羁兮 ,
謇朝谇而夕替 。
既替余以蕙 兮 ,
又申之以揽茝 。
亦余心之所善兮 ,
虽九死其犹未悔 。
怨灵修之浩荡兮 ,
终不察夫民心 。
众女嫉余之蛾眉兮 ,
谣诼谓余以善淫 。
固时俗之工巧兮 ,
偭规矩而改错 。
背绳墨以追曲兮 ,
竞周容以为度 。
忳郁邑余侘傺兮 ,
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
宁溘死以流亡兮 ,
余不忍为此态也 !
鸷鸟之不群兮 ,
自前世而固然 。
何方圜之能周兮 ,
夫孰异道而相安 ?
屈心而抑志兮 ,
忍尤而攘诟 。
伏清白以死直兮 ,
固前圣之所厚 。
悔相道之不察兮 ,
延伫乎吾将反 。
回朕车以复路兮 ,
及行迷之未远 。
步余马于兰皋兮 ,
驰椒丘且焉止息 。
进不入以离尤兮 ,
退将复修吾初服 。
制芰荷以为衣兮 ,
集芙蓉以为裳 。
不吾知其亦已兮 ,
苟余情其信芳 !
高余冠之岌岌兮 ,
长余佩之陆离 。
芳与泽其杂糅兮 ,
唯昭质其犹未亏 。
忽反顾以游目兮 ,
将往观乎四荒 。
佩缤纷其繁饰兮 ,
芳菲菲其弥章 。
民生各有所乐兮 ,
余独好修以为常 。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 ,
岂余心之可惩 !
女媭之婵媛兮 ,
申申其詈予 ,
曰 :“鲧婞直以亡身兮 ,
终然殀乎羽之野 。
汝何博謇而好修兮 ,
纷独有此姱节 ?
菉葹以盈室兮 ,
判独离而不服 。”
众不可户说兮 ,
孰云察余之中情 ?
世并举而好朋兮 ,
夫何茕独而不予听 ?”
依前圣以节中兮 ,
喟凭心而历兹 。
济沅湘以南征兮 ,
就重华而陈词 :
启九辩与九歌兮 ,
夏康娱以自纵 。
不顾难以图后兮 ,
五子用失乎家巷 。
羿淫游以佚畋兮 ,
又好射夫封狐 。
固乱流其鲜终兮 ,
浞又贪夫厥家 。
浇身被服强圉兮 ,
纵欲而不忍 。
日康娱而自忘兮 ,
厥首用夫颠陨 。
夏桀之常违兮 ,
乃遂焉而逢殃 。
后辛之菹醢兮 ,
殷宗用而不长 。
汤禹俨而祗敬兮 ,
周论道而莫差 。
举贤而授能兮 ,
循绳墨而不颇 。
皇天无私阿兮 ,
览民德焉错辅 。
夫维圣哲以茂行兮 ,
苟得用此下土 。
瞻前而顾后兮 ,
相观民之计极 。
夫孰非义而可用兮 ?
孰非善而可服 ?
阽余身而危死兮 ,
览余初其犹未悔 。
不量凿而正枘兮 ,
固前修以菹醢 。
曾歔欷余郁邑兮 ,
哀朕时之不当 。
揽茹蕙以掩涕兮 ,
霑余襟之浪浪 。
跪敷衽以陈辞兮 ,
耿吾既得此中正 。
驷玉虬以乘鹥兮 ,
溘埃风余上征 。
朝发轫于苍梧兮 ,
夕余至乎县圃 。
欲少留此灵琐兮 ,
日忽忽其将暮 。
吾令羲和弭节兮 ,
望崦嵫而勿迫 。
路曼曼其修远兮 ,
吾将上下而求索 。
饮余马于咸池兮 ,
总余辔乎扶桑 。
折若木以拂日兮 ,
聊逍遥以相羊 。
前望舒使先驱兮 ,
后飞廉使奔属 。
鸾皇为余先戒兮 ,
雷师告余以未具 。
吾令凤鸟飞腾兮 ,
继之以日夜 。
飘风屯其相离兮 ,
帅云霓而来御 。
纷总总其离合兮 ,
斑陆离其上下 。
吾令帝阍开关兮 ,
倚阊阖而望予 。
时暧暧其将罢兮 ,
结幽兰而延伫 。
世溷浊而不分兮 ,
好蔽美而嫉妒 。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 ,
登阆风而绁马 。
忽反顾以流涕兮 ,
哀高丘之无女 。
溘吾游此春宫兮 ,
折琼枝以继佩 。
及荣华之未落兮 ,
相下女之可诒 。
吾令丰隆乘云兮 ,
求宓妃之所在 。
解佩 以结言兮 ,
吾令蹇修以为理 。
纷总总其离合兮 ,
忽纬 其难迁 。
夕归次于穷石兮 ,
朝濯发乎洧盘 。
保厥美以骄傲兮 ,
日康娱以淫游 。
虽信美而无礼兮 ,
来违弃而改求 。
览相观于四极兮 ,
周流乎天余乃下 。
望瑶台之偃蹇兮 ,
见有娀之佚女 。
吾令鸩为媒兮 ,
鸩告余以不好 。
雄鸠之鸣逝兮 ,
余犹恶其佻巧 。
心犹豫而狐疑兮 ,
欲自适而不可 。
凤皇既受诒兮 ,
恐高辛之先我 。
欲远集而无所止兮 ,
聊浮游以逍遥 。
及少康之未家兮 ,
留有虞之二姚 。
理弱而媒拙兮 ,
恐导言之不固 。
世溷浊而嫉贤兮,
好蔽美而称恶 。
闺中既以邃远兮 ,
哲王又不寤 。
怀朕情而不发兮 ,
余焉能忍与此终古 ?
索藑茅以筳篿兮 ,
命灵氛为余占之 。
曰 :“两美其必合兮 ,
孰信修而慕之 ?
恖九州之博大兮 ,
岂唯是其有女 ?”
曰 :“勉远逝而无狐疑兮 ,
孰求美而释女 ?
何所独无芳草兮 ,
尔何怀乎故宇 ?”
世幽昧以昡曜兮 ,
孰云察余之善恶 ?
民好恶其不同兮 ,
惟此党人其独异 !
户服艾以盈要兮 ,
谓幽兰其不可佩。
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 ,
岂珵美之能当 ?
苏粪壤以充帏兮 ,
谓申椒其不芳。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 ,
心犹豫而狐疑。
巫咸将夕降兮 ,
怀椒糈而要之 。
百神翳其备降兮 ,
九疑缤其并迎 。
皇剡剡其扬灵兮 ,
告余以吉故 。
曰 :“勉升降以上下兮 ,
求榘矱之所同 。
汤禹严而求合兮 ,
挚咎繇而能调 。
苟中情其好修兮 ,
又何必用夫行媒 ?
说操筑于傅岩兮 ,
武丁用而不疑 。
吕望之鼓刀兮 ,
遭周文而得举 。
宁戚之讴歌兮 ,
齐桓闻以该辅 。
及年岁之未晏兮 ,
时亦犹其未央 。
恐鹈 之先鸣兮 ,
使夫百草为之不芳 。”
何琼佩之偃蹇兮 ,
众 然而蔽之 。
惟此党人之不谅兮 ,
恐嫉妒而折之 。
时缤纷其变易兮 ,
又何可以淹留 ?
兰芷变而不芳兮,
荃蕙化而为茅 。
何昔日之芳草兮,
今直为此萧艾也 ?
岂其有他故兮 ,
莫好修之害也 !
余以兰为可恃兮 ,
羌无实而容长 。
委厥美以从俗兮 ,
苟得列乎众芳 。
椒专佞以慢慆兮 ,
又欲充夫佩帏 。
既干进而务入兮 ,
又何芳之能祗 ?
固时俗之流从兮 ,
又孰能无变化?
览椒兰其若兹兮 ,
又况揭车与江离 。
惟兹佩之可贵兮 ,
委厥美而历兹 。
芳菲菲而难亏兮 ,
芬至今犹未沬 。
和调度以自娱兮 ,
聊浮游而求女 。
及余饰之方壮兮 ,
周流观乎上下 。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 ,
历吉日乎吾将行 。
折琼枝以为羞兮 ,
精琼爢以为 。
为余驾飞龙兮 ,
杂瑶象以为车 。
何离心之可同兮 ,
吾将远逝以自疏 。
邅吾道夫昆仑兮 ,
路修远以周流 。
扬云霓之晻蔼兮 ,
鸣玉鸾之啾啾 。
朝发轫于天津兮 ,
夕余至乎西极 。
凤皇翼其承旂兮 ,
高翱翔之翼翼 。
忽吾行此流沙兮 ,
遵赤水而容与 。
麾蛟龙使梁津兮 ,
诏西皇使涉予 。
路修远以多艰兮,
腾众车使径待 。
路不周以左转兮 ,
指西海以为期 。
屯余车其千乘兮 ,
齐玉轪而并驰 。
驾八龙之婉婉兮 ,
载云旗之委蛇 。
抑志而弭节兮 ,
神高驰之邈邈 。
奏九歌而舞韶兮 ,
聊假日以媮乐 。
陟升皇之赫戏兮 ,
忽临睨夫旧乡 。
仆夫悲余马怀兮 ,
蜷局顾而不行 。
乱曰 :已矣哉 !
国无人莫我知兮 ,
又何怀乎故都 ?
既莫足与为美政兮 ,
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
【译文】
我是远古帝王高阳氏的后代啊,
我业绩辉煌的先父叫伯庸。
寅年、寅月、寅日,
这个难得的日子,我来到了人间。
伟大的父亲看到我出生时的模样,
赐给我美好的名字:
本名取为正则,
表字取为灵均。
我既有内在的美质啊,
也有外表的俊容。
肩披着清香的江离和白芷,
把秋兰编织成佩带。
光阴似箭,我唯恐抓不住飞逝的时光,
岁月如流,我心中充满了担忧。
早晨去拔取大岭山的木兰啊,
傍晚我在水边采摘宿莽。
日月穿梭,来去匆匆,
春秋更替,变化有常。
想到草木的零落啊,
担心美人也会衰老。
为什么不趁年富力强抛弃恶政,
为什么不去改革原来的法度?
驾着千里马,纵横驰骋吧,
来吧!让我在前面开路。
追忆往昔,三代帝王德治美名扬,
群贤聚集在他们周围。
申椒、菌桂那样芳香清廉的人才都能参与其政,
哪里只是联络最优秀的个别蕙、茝之才呢?
那时候尧舜是多么的光明正大啊,
他们遵循正道,所以走对了治国之路。
为什么桀纣恣意妄为啊?
只因为他们走上了邪道,落到走投无路的下场。
那些结党营私的人苟且安乐啊,
使国家走上了黑暗危险的道路。
难道是我害怕个人遭受灾祸吗?
我是担心国家将要倾覆!
匆匆忙忙,在君王的前后奔走啊,
想赶上前代贤明君王的脚步。
君王啊,你体察不到我的一片忠心,
却反而听信谗言,无端发怒。
我本来知道忠言逆耳会招致灾祸,
但我强忍着苦衷,而不愿放弃!
我敢指苍天为证啊,
这些都是为了您——神圣的君王!
说好要重用我到年老啊,
谁知君王中途变了卦!
想当初,你与我有约定,
可是到后来你却反悔另谋他路。
我倒不是难以与你分别,
只是悲伤神圣的君王屡屡改变决定。
我已经栽培了很多亩兰草啊,
又种了百来亩蕙草。
我分块种了芍药和揭车草啊,
还套种了杜衡和芳芷。
多么希望它们枝繁叶茂、花红叶绿,
等到了时候,我就可以收割了。
虽然花谢叶黄令人很是悲伤,
但最难过的还是这众多的芳草都荒芜变质了。
小人争相钻营,贪得无厌,
还在孜孜以求!
他们对己宽恕,对人严苛,
心怀鬼胎,还嫉妒别人!
为追逐权势富贵而奔波,
并不是我心里所追求的啊。
我已经慢慢衰老了,
我担心的只是不能留下美好的名声。
早晨,我喝着木兰花的甘露啊,
傍晚,我以山菊花瓣作为饭菜。
只要我内心是真正的美好而清纯,
饥饿憔悴又有什么值得恐惧的?!
我采木兰的根须拴上白芷啊,
再串上薜荔带着露滴的花朵。
我用菌桂的嫩枝把蕙草联结在一起,
用胡绳搓成一根根又长又好的绳索。
我的穿戴是虔诚地效法古代的圣贤啊,
不是一般世俗之人所能穿戴。
尽管不合于当今的时尚,
但我是心甘情愿效仿彭咸的风范!
我声声长叹啊,擦干了心酸的泪,
可怜的人民,生活多灾多难!
我只是洁身自好就受累遭殃,
早上进谏,晚上丢官。
他们攻击我像蕙草一样芳香高洁啊,
又指责我像白芷一般洁身自好。
这些都是我内心的钟爱啊,
即使要我死九次也不会改变!
只怨神圣的君王太荒唐啊,
终不能体察人心。
你周围的女流之辈嫉妒我漂亮的容颜,
造谣诽谤说我淫荡!
世俗之人本来就工于心计、投机取巧,
违反了规矩而随意改变政令。
背弃了法则啊,随意歪曲,
竞相苟合取悦君王,却自以为这才是正道!
我苦闷忧伤,惆怅无边啊,
在这样的时代一个人穷困潦倒!
我宁愿快死而随水流逝,
也再不愿看到他们的丑态!
雄鹰不会与燕雀为伍啊,
这是千古不变的自然规律。
哪有方榫能与圆孔相合?
哪有异路人能在一起行走?
我强忍着委屈啊,
忍受罪过,把羞辱承担。
保持清白,为正义而死,
古代圣王莫不以此为重!
我懊悔选择道路时不曾细察,
踌躇不前啊,打算掉头往回走。
调转车头,依旧踏上原路,
趁着走错方向还不是太远!
遛我的马,在水边的芳草地上,
把它赶到长满椒树的山丘,暂时休息。
我绝不想再跻身朝廷,免得遭人非议。
退居在田园,我打算穿起我当年的衣衫。
缝制翠绿的荷叶做上衣啊,
将洁白的莲花缀成下裳。
没有人理解我,这算不得什么,
只要我内心真正的纯洁芳香!
把我的帽子高高戴起啊,
把我长长的玉佩带系起。
芳藕虽然和淤泥杂糅在一起,
但美好的本质并未损坏!
蓦然回首啊,放眼眺望,
我要到遥远的地方四处观光。
穿戴起缤纷的盛装啊,
芳香阵阵,沁人心房。
人生各有自己的爱好啊,
我独爱美洁成了习惯。
纵使粉身碎骨也初衷不改,
我的心又岂会因受惩罚而放弃追求!
我的姐姐女媭为我着急忧虑啊,
她反反复复地责备告诫我,
她说:“鲧过于刚直而不顾性命啊,
到头来还不是被杀害在羽山的荒野。
你为什么这样忠言直谏又洁身自好啊,
让自己拥有这么多美好的节操?
别人的屋子里堆满了野花和杂草,
却只有你不愿意佩戴。
不能去挨家挨户解释原委啊,
又有谁能明白我们的本心?
世人都喜欢相互吹捧、结党营私,
你为何对我的话总是不听?”
我是遵循先圣的教诲而节制心中的情感啊,
可叹内心愤懑又遭此不幸。
渡过沅水、湘水,我继续往南走啊,
我要向虞舜重华把道理讲清:
夏帝启从天上取得《九辩》和《九歌》啊,
每日纵情歌舞享乐无度。
不居安思危而预防后患啊,
以致他的五个儿子发生内讧而失去故都!
后羿沉溺于游乐与打猎啊,
又爱好射杀一些大狐狸之类的野兽。
本来淫乱之辈就没有好下场啊,
他的国相寒浞将他杀害,还霸占了他的老婆。
寒浞的儿子寒浇自恃力大无比啊,
放纵情欲而不肯节制。
整日寻欢作乐得意忘形啊,
他的脑袋因此被人砍掉!
夏桀荒淫违背正道啊,
终于遭到了国破家亡的下场。
殷纣王把忠良剁成肉酱啊,
商朝的统治也因此不能久长!
成汤和夏禹严明而谨慎啊,
周文王和周武王都讲究治国之道而没有差错。
他们都选举贤良任用能者啊,
就好像工匠遵守绳墨而没有偏颇。
老天爷对谁都公正无私啊,
见有德的人就给予扶持。
只有那德行高尚的圣王啊,
才能让他享有天下的疆土。
我历览古今成败的教训啊,
我观察人生发展的准则。
哪有不义之人会被任用啊,
哪有不善之事会被称赞?
虽然我面临着死亡的危险啊,
但丝毫不后悔当初的志向。
不度量好凿眼就来塞榫头啊,
前辈圣贤因此被剁成肉酱。
我泣声不止烦恼忧伤啊,
感叹自己生不逢时。
拿柔软的蕙草擦干眼泪啊,
滚滚的热泪浸湿了我的胸襟。
我向先祖跪诉我的衷肠啊,
我得到了真理心里明亮。
驾着白龙马和凤车啊,
我乘着长风飞到茫茫九天之上。
早晨我从苍梧出发,
傍晚我就到达昆仑山上。
本想在山上稍作停留啊,
怎奈夕阳西下暮色茫茫。
我命令给太阳驾车的羲和停鞭慢行啊,
别让太阳太快到达崦嵫山那日落的地方。
前方的路途遥远又漫长啊,
我要上天入地追求理想。
我让白龙马在咸池边畅饮琼浆啊,
把马的辔头拴在了扶桑树上。
折下若木来拂拭太阳啊,
我姑且逍遥地闲逛。
前有月神做向导啊,
后有风神紧紧跟上。
鸾鸟凤凰在前边为我警戒开路啊,
雷神却还说没有准备好。
我命令凤鸟振翅高飞啊,
要日以继夜不停飞翔。
那旋风聚合依附于车旁啊,
率领着彩虹前来恭迎。
彩虹在风中变化多端啊,
它闪闪炫目,五彩缤纷,忽高忽低。
我叫守门神打开天门啊,
他却斜倚着天门对我呆呆相望。
天色昏暗下来,夜幕将要降临啊,
我手拿着幽兰做的佩带久久不忍离开。
世道是这样浑浊,是非不分啊,
总喜欢遮蔽别人的美好而嫉妒相害。
清晨我将渡过昆仑山下的白水啊,
在昆仑山上的阆风拴马停留。
忽然回头举目四望泪水滚滚流下,
可叹楚国的高丘竟没有神女。
忽然我游逛到春神的宫苑里啊,
折下琼树枝插在幽兰做的佩带上。
趁着这琼枝上的瑶花还未凋谢啊,
我要去下界送给心爱的姑娘。
我命令云神丰隆驾起彩云啊,
去寻找宓妃的住处。
我解下佩带绑好求婚的书信啊,
我请蹇修去给我做信差。
宓妃情绪不定、若即若离啊,
我就知道事情难成。
晚上她回到穷石与后羿过夜啊,
清晨她在洧盘河边洗头。
宓妃仗着貌美而高傲无比啊,
终日在外游荡贪图欢娱。
虽貌美而不守礼节啊,
我要放弃她到别处寻求。
我仔细向四面八方眺望啊,
周游了天宇我又从天而降。
我看到那瑶台高耸啊,
看到有娀氏的美女。
我请鸩鸟去给我做媒啊,
鸩鸟却说那个美女不好。
那雄鸠能说会道又善于飞翔啊,
我想托它又觉得它过于轻佻。
我心中犹豫不定啊,
想亲自出面又觉得不好。
凤凰已经带着帝喾的聘礼走了,
我又想高辛帝喾的聘礼恐怕已经比我先到。
想要到远处又不知该去何处定居啊,
只好暂且四处游荡逍遥。
趁着夏少康还未成家啊,
赶快留下这有虞国的两个美女吧。
媒人软弱而又笨嘴拙舌,
能说成的希望也十分渺茫。
世上浑浊而又嫉妒贤良啊,
总喜欢掩盖别人的美德而宣传别人的缺点。
香闺中的美女既然难以接近啊,
圣哲的君王又不肯清醒觉悟。
满腔的忠贞之情无处倾诉啊,
我怎能忍耐到永久。
我找来灵草和细竹啊,
请求灵氛为我把卦来卜。
灵氛说:“只要双方真正美好必能结合啊,
看谁真正美好必然爱慕。
想想天下有九州之大啊,
怎会只有这里才有美女?”
还说:“劝你远走不要迟疑啊,
怎会有追求美好的人把你舍弃?
天涯何处无芳草啊,
你又何必苦守在故地?”
世道黑暗使人是非不分啊,
又有谁能明白我们的情感?
人们的好恶本来就各不相同啊,
只是这帮小人更加怪异!
他们各个都把臭艾挂在腰间,
却反过来说幽兰不可佩带。
对草木的好坏都分辨不清啊,
又怎能评价美玉?
用粪土装满囊袋啊,
反而怪申椒没有香气。
本想听从灵氛的吉卦啊,
我却还是犹豫不决、心事重重。
听说巫咸将在今晚请神啊,
我带上香椒精米去迎接他。
诸神遮天蔽日悠然齐降啊,
九嶷山上的众神纷纷相迎。
他们灵光闪闪显扬着灵气,
巫咸告诉了我一些好的古训。
他说:“应该努力追求上下求索啊,
才能找到情投意合的人。
商汤、大禹诚心诚意地去找贤良啊,
得到伊尹、皋陶与他们一起治国。
只要内心真正美好善良,
又何必用媒人介绍?
傅说拿着木杵在傅岩垒墙,
殷王武丁毫不迟疑地用他做宰相。
姜太公吕望原是操刀杀牛的,
他遇到周文王而被奉为军师。
宁戚唱着歌喂牛啊,
齐桓公闻歌动情起用他做大臣。
趁着现在美好年华还在啊,
施展才华的好时光还未终结。
只怕杜鹃叫得太早啊,
令众草因此不再芳香。”
为什么这么美好的琼佩,
世俗之人要掩盖它的光芒。
一想到这帮小人的不讲信义啊,
我担心他们因嫉妒而把它毁坏。
世事纷乱而变化无常啊,
我又怎能在此地久留?
春兰和白芷一旦失去芬芳啊,
香荃和秋蕙也变成了茅草。
为什么昔日的这些芳草香花啊,
如今却变成了荒蒿臭艾?
难道还有其他的缘故啊,
不喜爱美好的德操必然造成祸害!
我以为兰花是最可靠的啊,
谁知它华而不实徒有外表。
兰花抛弃美好本质去随波逐流啊,
它侥幸名列群芳却辱没了香花美草。
花椒专横傲慢无礼啊,
臭 也妄想混进香草袋。
既然这么热心钻营不择手段,
又有谁能意志坚定保守节操?
本来随波逐流是世态时俗,
又有谁能够意志坚定不改变节操?
看花椒和兰花都变成这样啊,
那揭车和江离就更不必提了。
只有我这琼佩还最为可贵啊,
保持高洁却遭到如此不幸。
芳香飘逸而难以消散啊,
至今仍散发出芳馨。
我心平气和自我宽慰啊,
姑且漂游四方寻找我心中的美女。
趁着我的佩饰还很盛美啊,
我要上天下地四处寻访。
灵氛既然已经告诉了我占得的吉卦,
我选个好日子准备出发。
折下玉树枝叶做成珍肴啊,
我舂好了玉屑作为干粮。
用飞龙马为我驾车啊,
车上的装饰有美玉和象牙。
离心离德的人怎么能合作啊,
我要远离他们保持自我的高洁。
把我的路线改向昆仑山方向啊,
路途遥远我要四处看看。
那飞扬的云彩遮住了阳光啊,
那车上的铃铛还响个不停。
清晨我从天河的渡口启程啊,
傍晚我来到了西方的极地。
凤凰展翅托着旂旗舞动啊,
在高空有节奏地上下翱翔。
忽然我又来到了沙流如水的地方啊,
沿着赤水逍遥彷徨。
我指挥着蛟龙在河上架起桥梁啊,
又命令西方之神将我渡到河的对岸。
路途遥远而又多艰难啊,
我传令众车在路旁等待。
路过不周山就向左行啊,
我要去那西海之地。
我集合了成千辆车啊,
排齐那镶玉的车轴并驾而行。
驾车的八条飞龙曲身前行啊,
车上的旌旗随风飘卷。
我控制自己的情绪停下马鞭啊,
精神却仍在高昂地自由驰骋。
奏着《九歌》,跳起《九韶》舞啊,
我权且借这美好的时光自娱自乐。
日出东方之上照得一片明亮啊,
忽然我瞧见了故乡。
车夫为我悲伤,马也留恋不前啊,
我转身回顾难以再往前走。
尾声:罢了吧!罢了吧!
国人无人理解我啊,
又何必苦苦地留恋故都?
既然无人能够与我同行美政啊,
我打算返回彭咸的居所。
【注释】
①帝高阳:始生之祖称帝。王逸《楚辞章句》分析说:“德合天地称帝。”又说:“高阳,颛顼有天下之号也。《帝系》曰:‘颛顼娶于滕隍氏女而生老僮,是为楚先。其后,熊绎事周成王,封为楚子,居于丹阳。周幽王时生若敖,奄征南海,北至江汉。其孙武王求尊爵于周,周不与,遂僭号称王,始都于郢。是时生子瑕,受屈为客卿,因以为氏。’屈原自道本与君同祖,俱出颛顼胤(yìn印)末之子孙,是恩深而义厚也。”高阳是远古楚王颛顼的称号;帝高阳即高阳帝,指颛顼帝。因此,颛顼帝高阳是楚民族的远祖,也是屈原的远祖,屈原便以帝高阳之苗裔自称。苗裔:子孙后代。《史记•楚世家》记载:“楚之先出自帝颛顼高阳。”朱熹《楚辞集注》:“苗裔,远孙也。苗者,草之茎叶,根所生也。裔者,衣裙之末,衣之余也。故以为远末子孙之称也。”《说文》衣部解“裔”为“衣裾也”。颜师古注《汉书•艺文志》认为:“裔,衣末也。”按照古代传说的说法,楚国国君是颛顼帝的后代。春秋时楚武王熊通的儿子名字叫瑕(xiá侠),受封在屈地,就把屈作为自己的姓氏。屈原就是屈瑕的后代。所以他自称为“帝高阳之苗裔”。兮(xī希):句尾语气助词,古音读“啊”,有感叹的意思。《说文》曰:“兮,语所稽也。”游国恩《离骚纂义》认为“兮”字乃“古诗赋用为句中或句末少住之词;而楚辞则每句或间句用之,或位句中,或在句末,自是骚体之辞式以定”。“兮”字用在句中或句末表示语气上的停顿,有助于形成诗歌的节奏。
②朕(zhèn振):我。远古时期人们都自称为朕,至秦始皇后,朕才成为帝王自称的专用名词。《尔雅•释诂下》曰:“朕,我也。”郭璞注:“古者贵贱皆自称朕。”于省吾《楚辞新证》认为先秦金文及文献中的“朕”字均作“我的”解。皇考:皇,美也,有光荣、伟大的意思。考,父亲死后的称谓。皇考这里用来尊称死去的父亲,意为英明伟大的父亲。伯庸:屈原父亲的字。王逸《楚辞章句》考辨说:“伯庸,字也。屈原言我父伯庸,体有美德,以忠辅楚,世有令名,以及于己。”伯庸是楚先帝熊渠的长子。
③摄提:即寅年。朱熹《楚辞集注》:“摄提,星名。随斗柄以指十二星辰者也。”“太岁在寅日摄提格。”古代根据木星(即岁星)的运行来纪年,木星绕太阳转一周为十二年,用十二地支来表示,摄提格就表示岁星在寅年。贞:正也,正当正对的意思。孟陬:即正月,一年的开始。孟,开始。陬(zōu邹):正月的别名。王逸《楚辞章句》考辨说:“正月为陬。”王船山《楚辞通释》指出:“孟春之月曰陬月。”
④惟:句首语气助词。庚寅:战国时用支纪日。蒋骥《山带阁注楚辞•楚辞馀论》指出:“朱子以摄提为星名,驳王氏太岁在寅之说。吴郡顾宁人(即炎武)非之曰,既叙星辰,岂有置年止言月日之理。余按顾说良是。”钱杲(gǎo搞)之《离骚集传》指出:“原自以为寅岁寅月寅日而生,若有祯祥然。”后人据此对屈原的出生时间做了种种推测。浦江清《屈原生年月日的推算问题》认为屈原的出生时间为楚威王元年(公元前339年)正月十四日(《历史研究》1954年第1期);郭沫若《屈原研究》认为是楚宣王三十年(公元前340年)正月初七;邹汉勋、刘师培认为是楚宣王二十七年(公元前343年)正月二十一日;陈旸认为是同年正月二十二;胡念贻《屈原生年新考》认为是楚宣王十七年(公元前353年)正月二十二日或正月二十三日(《文史》第5辑);汤炳正《楚辞讲座》认为是公元前342年夏历正月二十六日庚寅;张中一《屈原新考》认为是公元前342年正月初七凌晨。我们基本赞同汤炳正和张中一的看法,屈原的出生年是公元前342年。降:降生、出生。王逸《楚辞章句》考辨说:“降,下也。……寅为阳正,故男始生而立于寅。庚为阴正,故女始生而立于庚。言己以太岁在寅正月始春庚寅之日,下母之体而生,得阴阳之正中也。”
⑤皇:这里的皇为皇考的省略。王船山《楚辞通释》指出:“皇,皇考省文。”览:观察。揆(kuí魁):衡量、揣测。朱熹《楚辞集注》认为:“揆,度也。”余:我,古代表示第一人称。初度:幼时的仪容、风度。钱杲之《离骚集传》指出:“初度,谓幼时态度也。”
⑥肇(zhào照):开始,一种说法认为“肇”是“兆”的假借字,是卜兆的意思。刘向《九叹•离世》曰:“兆出名曰正则兮,卦发字曰灵均。”陈直《楚辞拾遗》、闻一多《楚辞解诂》据此认为,肇是兆的假借字,屈原之名得自在皇考之庙的卜筮。锡:同“赐”,赐予的意思。嘉名:美好的名字。嘉有美、善之义。根据古代文献记载,古人多有到祖庙占卜吉凶,为孩子取名的做法。如《礼记•内则》指出:“凡父在,孙见于祖,祖亦名之。”《史记•日者列传》中楚人司马季主曾说:“产子,必先占吉凶,后乃有之。”《白虎通•姓名篇》更明确指出:“故《礼服传》曰:‘子生三月,则父名之于祖庙。’于祖庙者,谓子之亲庙也,明当为宗庙主也。”王逸《楚辞章句》考辨说:“言己美父伯庸观我始生年时,度其日月,皆合天地之正中,故赐我以美善之名也。”
⑦名:命名,起名,这里是名词动用。正则:屈原名平,这里的“正则”和下文的“灵均”都暗含屈原名和字的原意,但并非屈原的本名和本字。“正则”意为公平的法则,有“平”之义(屈原名平)。“灵均”意为美好的平地,含有“原”的意思。洪兴祖《楚辞补注》指出:“正则以释平之义,灵均以释原之义。……《礼记》曰:‘三月之末,……父执子之右手,咳而名之。’又曰:‘即冠以字之,成人之道也。’”朱熹《楚辞集注》认为:“高平曰原,故名平而字原也。正则、灵均各释其义,以为美称耳。《礼》曰:‘子生三月,父亲名之’,‘二十则使宾友冠而字之’。”游国恩《离骚纂义》指出:“然则正则灵均之隐喻可知也,且古人名字,义取相近。……战国时若庄生之书造作名号,而阴寓其意者多矣。正则灵均盖其类耳。”王船山《楚辞通释》释“灵”为善,认为这是地之善而平者也,并指出屈原不直接讲明自己的名字,是“隐其名而取其义,以属辞赋体然也”。
⑧灵均:屈原以此释自己的字。王逸《楚辞章句》考辨说:“灵,神也。均,调也。言正乎可法则者,莫过于天。养物均调者,莫神于地。高平曰原,故父伯庸名我为平,以法天;字我为原,以法地。言己上之能安君,下之能养民也。《礼》曰:子生三月,父亲名之。既冠而字之。名者,所以正形体,定志意也。字者,所以崇仁义,序长幼也。夫人非不荣,非字不彰。故子生,父思善应而名字之。以表其德,观其志也。”
⑨纷:多、丰盛的意思,在句子中作状语,修饰“内美”,强调“内美”的丰盛众多。把它提到主语之前是楚辞中常见的状语前置的用法,也是楚地方言的习惯用法。内美:内在的美,指先天具有的良好的素质,这里承上文所言之家世、生日和嘉名,所以说内美众多。正如朱熹《楚辞集注》所说:“生得日月之良,是天赋我美质于内也。”汪瑗(yuán原)《楚辞集解》曰:“内美总言上二章祖、父、家世之美,日月生时之美,所取名字之美,故曰纷其盛也。”
⑩重(chóng虫)之:加上、复加的意思。洪兴祖《楚辞补注》指出:“重,再也,非轻重之重。”以:有。修能:指修饰自己的容貌形态。下文的佩戴香花、香草,也是用来象征修饰自己的才能。朱骏声《楚辞补注》认为:“能,读为态,资有余也。”“修能”一词也有解为美好的才能的,用后天努力获得的才能来修饰自己的容貌形态,以后天补先天,亦通。
扈(hù户):楚地方言,披在身上的意思。王逸《楚辞章句》分析说:“扈,被也。楚人名被为扈。”江离、辟芷:均为香草名。离,古本也作蓠。江离,又名蘼芜(míwú迷无),芎(xiōngqióng凶穷)苗,因生长于江中得名。朱熹《楚辞集注》认为:“离,香草。生于江中,故曰江离。”但对江离与蘼芜是否是一物两名,司马相如的赋云:“被以江离,糅以蘼芜。乃二物也。”辟芷,又名白芷,因生长在幽僻的地方,因此名为辟芷。辟(pì僻),幽静、隐秘、偏僻之义。按洪兴祖《楚辞补注》:“白芷,一名白茝,生下泽,春生,叶相对婆娑,紫色,楚人谓之药。”辟芷根长大约一尺,枝干离地五寸以上,叶子对长,叶紫色,开小白花,花朵微黄,秋天结籽。
纫(rèn认):用线穿上,贯穿、联结的意思。王逸《楚辞章句》:“纫,索也。”联结之义。秋兰:并非指的是今天的兰花。秋兰古时即 (jiān兼),属菊科,为多年生草本,茎叶花皆有香气。秋天盛开浅紫小花。以为佩:以……为佩,用为佩带。这里指把秋兰编成花环佩带在腰间用作装饰。
汩(gǔ谷,又读yù遇):楚地方言。水流很快的样子。这里用来形容时间消逝如流水一般迅速,时不我待。王逸《楚辞章句》分析说:“汩,去貌,疾若水流也。”“汩余”即“余汩”。若将不及:好像来不及。朱熹《楚辞集注》认为:“言己之汲汲自修,常若不及者,恐年岁不待我而过去也。”屈复《楚辞新注》认为:“言余之汲汲,自修,常若不及者,恐年岁不待我,而一身将老,故朝夕自修之勤也。”王船山《楚辞通释》指出:“若将不及,志业既正,欲及时利见也。”可备一说。
恐:恐怕、担心、生怕之义。不吾与:不等待我的意思,是“不与吾”的倒装。“与”是等待的意思。王逸《楚辞章句》分析说:“又恐年岁忽过,不与我相待,而身老耄也。”
朝(zhāo招):早晨。搴(qiān千):拔取。楚方言。王逸《楚辞章句》考辨说:“搴,取也。”鲁笔《楚辞达》认为:“搴者,仰攀也。”阰(pí皮):大山坡或平顶的小山,楚方言。王逸《楚辞章句》认为:“阰,山名。”洪兴祖《楚辞补注》认为:“阰,山在楚南。”木兰:香木的一种,又名黄心树,一种落叶乔木,高丈余,晚春开花。洪兴祖《楚辞补注》指出:“《本草》云:‘木兰皮似桂而香,状如楠树,高数仞。’”王逸《楚辞章句》云:“木兰去皮不死。”
揽:采、取之意。王逸《楚辞章句》曰:“揽,采也。”而洪兴祖《楚辞补注》指出:“揽,取也。”鲁笔《楚辞达》认为:“揽者,俯拾也。”洲:水中可居之处,水中的陆地。按《尔雅•释水》:“水中可居者曰洲。”宿莽:草名,又叫卷施草。《尔雅•释水》有云:“卷施草拔心不死。”王逸《楚辞章句》曰:“草冬生不死者,楚人名之曰宿莽。言己旦起,升山采木兰,上事太阳,承天度也;夕入洲泽,采取宿莽,下奉太阴,顺地数也。动以神祇自敕诲也。木兰去皮不死,宿莽遇冬不枯。屈原以喻谗人虽欲困己,己受天命,终不可变易也。”
日月:光阴、时光。忽:很快、迅速的意思。淹:久留、长期停留。《尔雅释诂》有云:“淹,留,久也。”王逸《楚辞章句》云:“淹,久也。”钱杲之《离骚集传》指出:“淹,水不流也。”
代序:按顺序轮流更替。王逸《楚辞章句》考辨说:“代,更也。序,次也。言日月昼夜常行,忽然不久,春往秋来,以次相代。言天时易过,人年易老也。”游国恩《离骚纂义》指出:“代序,即代谢。序与谢古通用。……春秋代谢者,言四时更迭逝去,犹云日月代迁也。”王船山《楚辞通释》指出:“春秋代序,喻国之盛则有衰。”
惟:想到、思念。游国恩《离骚纂义》指出:“《诗•维天之命》序引《韩诗》云:‘惟,念也。’”零落:飘零凋谢。王逸《楚辞章句》分析说:“零、落皆堕也。草曰零,木曰落。”
美人:屈原诗作中内涵丰富的一个词语,有时用来喻指楚国国君,有时用来喻比自己,有时用来泛指贤人。这里指楚怀王。王逸《楚辞章句》考辨说:“美人,谓怀王也。人君服饰美好,故言美人也。言天时运转,春生秋杀,草木零落,岁复尽矣。而君不建立道德,举用贤能,则年老耄晚暮,而功不成,事不遂也。”迟暮:年老、衰老之意。
不:当为“何不”的省略用法。抚壮:此为扶壮,趁年富力强。扶,趁着……时候,正当……时候。壮,壮年,壮盛可有所作为之年。王逸《楚辞章句》分析说:“年德盛曰壮。”弃秽:舍弃污秽的行为。弃,舍弃,丢弃。秽,污秽的东西,以此比喻恶劣的行为。王逸《楚辞章句》考辨说:“弃,去也。秽,行之恶也,以喻谗邪。百草为稼穑之秽,谗佞亦为忠直之害也。”洪兴祖《楚辞补注》指出:“不扶壮而弃秽者,谓其君不肯当年德盛壮之时,并远谗佞也。”
此度:指上文提到的“不抚壮而弃秽”中旧的秽政法度。汤炳正《楚辞类稿》指出:“‘壮’、‘秽’皆代指人臣。……指人君任用善人而舍弃恶人之意。”
骐骥(qíjì其寄):骏马,千里马,这里比喻贤臣。王逸《楚辞章句》分析说:“骐骥,骏马也,比喻贤智。言乘骏马,一日可致千里,以言任贤智而可成于治也。”驰骋(chěng逞):奔跑,这里指骑马奔跑。汪瑗《楚辞集解》认为:“直奔曰驰,横奔曰骋,皆疾足也。”
来:来吧。王船山《楚辞通释》指出:“来,相召告诫之辞。”游国恩《离骚纂义》指出:“来者,自系引道相招之辞……惟此来则为相呼之发声词,尽可逗读。”钱杲之《离骚集传》指出:“来,引导之辞。”道:引导。汪瑗《楚辞集解》认为:“导,引也。”王船山《楚辞通释》指出:“道,去声,引导之也。”夫:句中语气助词,无实意。先路:前驱。王逸《楚辞章句》分析说:“路,道也。言己如得任用,将驱先行,愿来随我,遂为君导入圣王之道也。”王船山《楚辞通释》指出:“先路,前路也。”
昔:古时候,原来。三后:三位君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对三后所指,历来众说纷纭。王船山《楚辞通释》认为三后是楚之先君鬻熊、熊绎、楚庄王。戴震《屈原赋注》认为三后是楚之先君熊绎、若敖、蚡冒。王逸《楚辞章句》、朱熹《楚辞集注》认为三后指夏禹、商汤、周文王。结合本段所讲,均为古代之事,王、朱之说理由较为充足。纯粹:比喻德行完美,形容三后亲贤臣、远小人,道德崇高俊美,没有杂质、没有瑕疵。王逸《楚辞章句》分析说:“至美曰纯,齐同曰粹。”汪瑗《楚辞集解》:“纯、粹皆无一毫驳杂之意。”
固:副词,本来、确实之意。众芳:指下文提到的椒、桂、蕙、茝等芳草,这里比喻众多有才能的人,代指群贤。王逸《楚辞章句》考辨说:“众芳,喻群贤也。言往古夏禹、殷汤、周文王之所以能纯美其德,而有圣明之称者,皆举用众贤,使在显职。故道化兴而万国宁也。”所在:汇集、荟萃的地方。
杂:杂聚、汇集。申椒:申地所产的花椒。申,古地名,地理位置在今河南南阳,那里所产的花椒很有名气。朱熹《楚辞集注》认为:“椒,木实之香者。申,或地名,或其美名也。”王船山《楚辞通释》指出:“申椒,未详,或申地所产之椒。”申椒与菌桂在这里都用来代指贤才。菌桂:香木,桂树的一种。洪兴祖《楚辞补注》指出:“《本草》有菌桂,花白蕊黄,正圆如竹,菌一作箘。其字从竹。”钱杲之《离骚集传》指出:“菌桂,桂之薄卷者。《本草》云,桂菌薄卷若筒,亦名筒菌。”王船山《楚辞通释》指出:“菌桂,如竹,花白蕊黄,今方家谓之筒桂。”
维:同“唯”,唯一、仅仅的意思。夫:那、彼。蕙茝(chǎi ):两种香草,这里代指贤才。蕙,为一种多花的复瓣兰,属兰科。王船山《楚辞通释》指出:“蕙,今谓之零陵香。”茝,即上文所提到的白芷。洪兴祖《楚辞补注》指出:“茝,白芷也。”游国恩《离骚纂义》指出:“按茝芷同字,故诸家皆谓茝为白芷。然在《楚辞》书中,茝芷实非一物,吴仁杰辨之极详。”王逸《楚辞章句》考辨说:“蕙、茝,皆香草也,以喻贤者。言禹、汤、文王虽有圣德,犹杂用众贤,以至于治,非独索蕙茝,任一人也。故尧有禹、咎繇、伯夷、朱虎、益、夔;殷有伊尹、傅说;周有吕望、旦、散宜生、召、毕。是杂用众芳之效也。”
尧舜:即被后世君王引为为人治世榜样的传说中的圣王唐尧、虞舜。耿介:光明正大的意思。王逸《楚辞章句》考辨说:“耿,光也。介,大也。”“尧舜所以有光大圣明之称者,以循用天之道,举贤任能,使得万事之正。”
遵道:遵循正确的道路、正确的道理。得路:选择了正确的道路。王逸《楚辞章句》考辨说:“路,正也。言尧舜所以能有光大圣明之称者,以循用天地圣明之道,举贤任能,使得万事之正也。夫先三后者,称近以及远,明道德同也。”
何:何等、多么,用来形容桀纣猖披的程度。本句也是状语前置的用法。桀纣: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因暴政而亡国的君主,即夏桀、商纣。猖披:狂妄放肆。王逸《楚辞章句》分析说:“猖披,衣不带之貌。”洪兴祖《楚辞补注》指出:“《博雅》云,猖披,不带也。”钱杲之《离骚集传》指出:“猖披,行不正貌也。”古人穿衣无扣,而是在衣的右侧开合处,以布带相系,穿衣不系带,可谓狂妄放肆。
夫:句首语气助词,无实意。唯:只,仅仅。捷径:歪路,这里指走歪门邪道。王逸《楚辞章句》曰:“捷,疾也。径,邪道也。”朱熹《楚辞集注》认为:“捷,邪出也。径,小路也。”游国恩《离骚纂义》指出:“捷之义为速,求速达者,辄循邪径以行,故曰捷径。”按《汉书•五行志》所载,有汉代歌谣:“邪径败良田,谗口害善人。”窘(jiǒng冏)步:走投无路,这里比喻夏桀、商纣未走正路,最后落得寸步难行的下场。洪兴祖《楚辞补注》指出:“以不由正道,而所行蹇迫耳。”王逸《楚辞章句》考辨说:“窘,急也,言桀纣愚惑,违背天道,施行惶遽,衣不及带,欲涉邪径,急疾为治,故身着陷阱,至于灭亡,以法戒君也。”
惟夫:那些。惟,句首语气助词,无实意。夫,彼,那些。党人:朝中那些结党营私的奸臣。钱杲之《离骚集传》认为:“谓时小人相为朋党者。”蒋骥《山带阁注楚辞》指出:“党人,谓靳尚、子兰、郑袖之属。”王船山《楚辞通释》指出:“党人,张仪、靳尚,内结郑袖,比周惑怀王者。”偷乐:苟且享乐。王逸《楚辞章句》考辨说:“偷,苟且也。”
路:这里指政治道路。比喻国家及“党人”的前途。幽昧(mèi妹):黑暗。王逸《楚辞章句》考辨说:“幽昧,不明也。”汪瑗《楚辞集解》指出:“幽昧而不显明而无一物所见。”险隘(ài爱):危险狭隘,意为结党营私的人走的是一条危险狭隘的道路。王逸《楚辞章句》考辨说:“狭隘,喻倾危。言己念被谗人相与朋党,嫉妒忠直,苟且偷乐,不知君道不明,国将倾危,以及己身也。”朱熹《楚辞集注》指出:“险,临危也;隘,履狭也。”
岂:难道、哪里。惮(dàn但)殃:害怕遭受祸殃。
皇舆(yú鱼):国君所乘坐的车子,这里借指楚王朝、楚国国家。败绩:翻车,这里指国家颠覆、灭亡。汪瑗《楚辞集解》指出:“败绩,指车的覆败,以喻君国之倾危也。”王逸《楚辞章句》考辨说:“绩,功也。言我欲谏争者,非难身之殃咎也,但恐君国倾危,以败先王之功。”洪兴祖《楚辞补注》认为:“皇舆宜安行于大中至正之道,而当幽昧险隘之地,则败绩矣。”
忽:匆匆忙忙、急急忙忙的样子。奔走以先后:跑前跑后,效力左右。闻一多《离骚解诂》认为“‘忽奔走以先后’承上‘皇舆’言,谓奔走于皇舆之先后也”。王逸《楚辞章句》考辨说:“言己急欲奔走先后,以辅翼君者,冀及先王之德,续其迹而广其基也。奔走先后,四辅之职也。《诗》曰:予曰有奔走,予曰有先后。是之谓也。”《尚书•大传》解“四辅”为“四邻”,即“前曰疑,后曰丞,左曰辅,右曰弼”。
荃(quán全):香草,又名溪荪(sūn孙)、石菖蒲,这里代指国君。王逸《楚辞章句》考辨说:“荃,香草,以喻君也。人君被服芳香,故以香草为喻。恶数指斥尊者,故变言荃也。”朱熹《楚辞集注》指出:“荃以喻君,疑当时之俗,或以香草更相称谓之辞,非君臣之君也。此又借以寄意于君,非直以小草喻至尊。”以香草喻君,是楚辞中较常见的用法。王船山《楚辞通释》认为,“荃”与“荪”同,应读作“sūn”,可备一说。察:体察、了解。中情:内心。
谗:挑拨离间的话、谗言。齌(jì记)怒:暴怒、盛怒。汪瑗《楚辞集解》指出:“齌怒,言怒气之盛如火也。”也有人认为“齌”应为“齐”。如李善注《文选》、王逸《楚辞章句》、闻一多《楚辞校补》本,都作“齐”。可备一说。另据游国恩《离骚纂义》认为:“齌,唐本作齐……然王逸注为疾,《说文》‘齌,炊餔疾’,二者相应,是王逸所见本必为齌;唐本或因齌齐形近而误,或因齌齐相通而改,其喻怒气之盛因不变也。”
謇謇(jiǎn剪):忠言进谏。王逸《楚辞章句》分析说:“謇謇,忠贞貌也。”朱熹《楚辞集注》认为:“謇謇,难于言也,直词进谏,己所难言,而君亦难听,故其言之出有不易者,如謇吃然也。”为患:造成祸患。汪瑗《楚辞集解》指出:“患,害也。”
忍:忍耐、忍受。汪瑗《楚辞集解》指出:“忍,甘受其害而不辞之意。”舍:放弃、舍弃、停止。王逸《楚辞章句》考辨说:“舍,止也。言己知忠言謇謇谏君之过,必为身患,然忠心不能自止,而不言也。”
九天:即上天。传说天有九层,上帝在最高一层。王逸《楚辞章句》分析说:“原上指苍天,使正平之也。夫天明察无所阿私,惟德是辅,惟恶是去,故指之以为誓也。”游国恩《离骚纂义》指出:“此处九字并非实指,与下文九畹、九死之九相类,皆取虚义。九天,犹言至高之天,与《孙子•行篇》所言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其义无别。”王船山《楚辞通释》指出:“九天,七曜经星及上宗动天。”为正:做证明。“正”通“证”。用来表示对天发誓,指天为证。汪瑗《楚辞集解》指出:“正,古与证通用,如此解更明白。”
灵修:聪明有远见的人,这里指楚怀王。王逸《楚辞章句》分析说:“灵,神也。修,远也。能神明远见者,君德也,故以喻君。”游国恩《离骚纂义》指出:“考本篇言灵修者并下文凡三见,固皆指君言之。……考刘向《九叹•离世篇》云,灵怀具不吾知兮,灵怀其不吾闻。就灵怀之皇祖兮,诉灵怀之鬼神。灵怀曾不吾与兮,即听夫人之谀辞。五言灵怀,皆谓怀王,所谓灵者,与灵修之灵同有神灵之义。按《楚辞》凡事涉鬼神,多以灵言之,若灵巫、灵保、灵氛等。……盖《离骚》作于顷襄王时见放之后,其曰灵修者,是时怀王已死,追溯之称,犹云先王、先帝、先君也。其曰哲王者,正对顷襄而言,犹言今上、圣上也。故一篇之中,前言灵修而后又言哲王也。”可备一说。王船山《楚辞通释》指出:“灵,善也。修,长也。称君为灵修者,祝其所为善而国祚长也。”
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此二句疑为后人所加。洪兴祖《楚辞补注》认为:“一本有此二句,王逸无注;至下文羌内怒己以量人,始释羌意,疑此二句为后人所增耳。《九章》(《抽思》)曰:‘昔君与我诚言兮,曰黄昏以为期。羌中道而回畔兮,反既有此他志。’与此语同。”郭沫若《屈原赋今译》也赞同这一观点:“今案洪说极是,当时王逸以后人注抽思二语于侧,传写误为正文,因求文体一致与合韵之故,故加一‘兮’字,而改‘回畔’为‘改路’耳。”
初:起初,开始。成言:约定。洪兴祖《楚辞补注》认为:“成言,谓诚信之言,一成而不易也。”朱熹《楚辞集注》指出:“成言,谓成其要约之言也。”王船山《楚辞通释》说:“原所与怀王成言不传,史称屈平为楚合齐以摈秦。怀王惑于张仪,合秦以绝齐。或谓此欤?”可备参考。
悔遁:背弃诺言。有他:有另外的打算。王逸《楚辞章句》考辨说:“言怀王始信任己,与我平议国政,后用谗言,中道悔恨,隐匿其情,而有他志也。”
伤:感伤、哀痛。数化:屡次变化、反复无常,指为人摇摆不定,拿不准主意。数,屡次,数次。化,变化。王逸《楚辞章句》分析说:“化,变化。言我竭忠见过,非难与君离别也。伤念君信用谗言,志数变易,无常操也。”游国恩《离骚纂义》指出:“此言灵修数化者,兼指怀王之内政外交而言,盖深以怀王之不明,胸无定主,致国衰身死为可伤也。”王船山《楚辞通释》指出:“数,亟也;化,变也。变前约也。”
滋兰:培植香兰。滋,培植、栽培。王逸《楚辞章句》分析说:“滋,莳也。”莳(shì是)是移栽的意思。九畹(wǎn晚):许多亩田地的意思。“九”在这里是虚数。“畹”是古代土地面积单位。王逸《楚辞章句》分析说:“十二亩为畹,或曰田之长为畹也。”另有一说,一畹为三十亩,如王船山《楚辞通释》指出:“三十亩曰畹。”可备参考。
树:种植的意思。王逸《楚辞章句》分析说:“树,种也。”蕙:即前文所提的香草名。百亩:虚指许多亩田地。亩,土地面积单位。王逸《楚辞章句》分析说:“二百四十步为亩。”洪兴祖《楚辞补注》认为:“《司马法》六尺为步,百步为亩。”百亩与前文九畹相对,表示所种兰和蕙面积之大。
畦(qí奇):田垄,这里是名词动用,指一垄一垄地耕种。王逸《楚辞章句》分析说:“畦,共呼种之名。”朱熹《楚辞集注》认为:“畦,陇种也。”留夷:一种香草名,即芍药。揭车:一种香草名。王逸《楚辞章句》分析说:“揭车,亦芳草,一名芞舆。”
杂:间种、套种,这里指在兰蕙之间种植杜衡与芳芷。杜衡、芳芷:均为香草名。王逸《楚辞章句》分析说:“言己积累重善,以自洁饰,复植留夷、杜衡,杂以芳芷,芳香益畅,德行弥盛也。”游国恩《离骚纂义》指出:“此节所云香草,皆喻平日所栽培荐拔与己同志者。”
冀(jì记):希望、希冀之意。王逸《楚辞章句》考辨说:“冀,幸也。”峻茂:高大茂盛之意。王船山《楚辞通释》指出:“峻,茎高也;茂,叶盛也。”
俟(sì四)时:俟,通竢,等待时机。刈(yì义):收割、收获。王逸《楚辞章句》分析说:“刈,获也。草曰刈,谷曰获。言己种植众芳,幸其枝叶茂长,实核成熟,愿待天时,吾将获取收藏,而飨其功也。以言君亦宜畜养众贤,以时进用,而待仰其治也。”王船山《楚辞通释》指出:“刈,采而用之也。”
萎绝:凋谢、凋落,这里屈原用以指自己受到摧残,在政治上遭到失败。洪兴祖《楚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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