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妃初出汉宫时,泪湿春风鬓脚垂。
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
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未曾有。
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
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
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
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
-----王安石
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此诗作于嘉祐四年(1059)。当时,梅尧臣、欧阳修、司马光、刘敞皆有和作;前此年余,刘原甫(敞)也写过《昭君辞》,梅也和过。
北宋时,辽、夏交侵,岁币百万(赵翼《廿二史劄记》)。景祐以来,西(夏)事尤棘。诗人们借汉言宋,自然想到明妃。梅、欧诗中皆直斥汉计拙,对宋王朝屈辱政策提出批评。王安石则极意刻画明妃的爱国思乡的纯洁、深厚感情,并有意把这种感情与个人恩怨区别开来,尤为卓见。
当时的施宜生、张元之流,就因在宋不得志而投向辽、夏,为辽、夏出谋献策,造成宋的边患。所以,王安石歌颂明妃的不以恩怨易心,是有着现实意义的。当时有些人误解了他的用意,那是由于他用古文笔法写诗,转折很多,跳跃甚大,而某些人又以政治偏见来看待王安石,甚至恶意罗织之故。清代蔡上翔在《王荆公年谱考略》中千方百计地替王安石辩解,但还未说得透彻。近代高步瀛还是说他持论乖戾(《唐宋诗举要》),其实也没有读懂此诗。
明妃(王昭君)是悲剧人物。这个悲剧可以从入汉宫时写起,也可以从出汉宫时写起。而从出汉宫时写起,更能突出昭君和番这个主题。王安石从明妃初出汉宫时写起,选材是得当的。
绝代佳人,离乡去国,描写她的容貌愈美,愈能引起人们的同情。《后汉书南匈奴传》的记载是: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影徘徊,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江淹《恨赋》上也着重写了她仰天太息这一细节。王安石以这些为根据,一面写她的泪湿春风,徘徊顾影,着重刻画她的神态;一面从君王眼中,写出入眼平生未曾有,并因此而不自持,烘托出明妃容貌动人。所以意态由来画不成一句是对她更进一层的烘托。当然,意态不仅是指容貌,还反映了她的心灵。明妃徘徊顾影无颜色正是其眷恋故国无限柔情的表现。至于杀画师这件事,出自《西京杂记》。《西京杂记》是小说,事之有无不可知,王安石也不是在考证历史、评论史实,他只是借此事来加重描绘明妃之意态而已。而且,这些描绘,又都是为明妃的失意这一悲剧结局作铺垫,以加重气氛。
上面写去时,下面写去后。对于去后,作者没有写紫台朔漠的某年某事;而是把数十年间之事,概括为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这两句间,省略了一个转折连词然犹,即然而犹且,意思是说:明妃心里明知绝无回到汉宫之望,然而,她仍眷眷于汉,不改汉服。这能说明什么呢?
近代学者陈寅恪曾经指出: 我国古代所言胡汉之分,实质不在血统而在文化。孔子修《春秋》就是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的。而在历史上尤其是文学上,用为文化的标志常常是所谓衣冠文物。《左传》上讲南冠,《论语》中讲左衽,后来一直用为文学典故。杜甫写明妃也是着重写环珮空归月夜魂,这与王安石写的着尽汉宫衣,实际是同一手法。杜、王皆设想通过不改汉服来表现明妃爱乡爱国的真挚深厚感情,这种感情既不因在汉失意而减弱,更不是出于对皇帝有什么希冀(已经心知更不归了),不是争宠取怜。因此,感情更为纯洁,形象更为高大。接着又补上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把明妃一心向汉、历久不渝的心声,写到镂心刻骨。梅尧臣也说鸿雁为之悲,肝肠为之摧。王安石写的比梅更为生动形象。
最后,又用家人万里传言,以无可奈何之语强为宽解,愈解而愈悲,把悲剧气氛写得更加浓厚。更妙的是: 笔锋一带,又点出了悲剧根源,扩大了悲剧范围。前面已经说过,明妃这一悲剧的起点可以从入汉宫时写起。汉宫,或者说长门,就是《红楼梦》中贾元春所说的见不得人的地方,从陈阿娇到贾元春,千千万万如花女,深锁长闭于其中。以千万人(有时三千,有时三万)之青春,供一人之淫欲。宫女之凄凉寂寞,可想而知。而况女之失宠与士之不遇,又有某种情况的类似,故自司马相如《长门赋》至刘禹锡的《阿娇怨》,还有许许多多的《西宫怨》之类,大都皆写此一题材,表现出对被侮辱、被损害的广大宫女的同情,或者抒发出士不遇的愤慨。唐人宫中多少如花女,不嫁单于君不知,本已先王安石而言之,只是说得怨而不怒;王安石却多少有点怒了。李壁说: 王安石求出前人所未道,是符合实际的;至谓不知其言之失,则是受了王回、范冲等人的影响。王回引孔子说的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也,却忘了孔子也说过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论语》);特别是误解了人生失意无南北一句。王回本是反对王安石变法的人,以政治偏见论诗,自难公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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