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流,不知不觉,我和弟弟都已经年过半百。人上了点年纪,就喜欢怀旧,家里的一些旧物件,抽屉里偶然发现的小纸片,都能勾起对往事的亲切回忆。
我看到弟弟写了一本书《记忆开出花来》,里面写了我们家很多有趣的往事,有欢乐,也有泪水。其实所有的往事,都是彼岸的花,隔着岁月之河,看过去都是诗意和美丽的,即便是伤心的事,也因为时光的过滤,而变得不再让人心痛。
当然我知道,里面有很多事,写书的弟弟进行了夸张,甚至有些好像还是虚构的,因为我已经记不清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有些事,和我所记得的不尽相同呢!
所以我就决定,也要来写一本书,从我的脑海里打捞出一些好像早已沉到时间深处的记忆,那些快乐的、温暖的、幸福的、心酸的、失落的碎片,是人生的珍珠,它在遗忘的角落里珠贝暗结,当它从黑暗的蚌壳中被采出,我能看到它绚丽的七彩光芒。
立夏
过完那个暑假,我就要上初中了。
中学和小学,分别在我们小镇的两头,从我们家出来,一头往中学去,另一头则往小学去。
也就是说,夏天过后,我和弟弟就不会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了。“各走各的路!”我对弟弟说。
看得出来,弟弟有些落寞。他倒不是害怕,他早已经不再害怕,不管是半路上那户人家很凶恶的狗,还是那座没有栏杆的独木桥,他都不再害怕。他一个人去上学,一个人从学校走回来,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他只是觉得在路上走,少了一个伴,会很不习惯。另外,我知道,他很羡慕我,在他心目中,成为一名中学生,是很风光很值得骄傲的。他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上中学了,他就在梦中大笑,直到笑醒。醒来之后,他愣了一分钟,接着又哈哈地笑起来。
“那只是梦,有什么好笑的!”我说他。
他说:“我还没有完全醒,所以抓紧时间再笑几声。”
成为一名中学生,真有那么骄傲吗?我想:也不至于吧!但是最近,只要一想到自己暑假之后就要上中学了,我还是禁不住一阵激动。
今年,这将是我最后一次立夏饭了!
爷爷乡下的风俗,每年立夏那天,孩子们就会带了炊具去田野里烧一次野火饭。等上了初中,我就不是小孩子了,对吗?所以,这是应该是我生命中最后一次野火饭。
我向邻居茂林叔叔借了自行车,和弟弟一起去乡下爷爷家。
如果是我一个人,骑到爷爷家最多只要半个多小时。但是带上弟弟,骑得就没那么快了。
因为还是顶风,我骑得好累啊!有些上坡的路,我骑得腰都弯下来了。
弟弟在后座上说:“哥哥你骑不动了吧?那我下来自己走吧,或者你骑我推!”
我是很累,但我不怕累。只要想到革命先烈,我就能咬牙挺過去!革命先烈死都不怕,还会怕累吗?一个人死都不怕了,世界上就不再有什么可怕的事!
“不用不用!”我坚持骑,已经汗流浃背。
弟弟却在后座上唱起歌来——
没有花香
没有树高
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从不寂寞
从不烦恼
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
我也想和他一起唱,但是,我唱不出来,我喘着粗气,嗓子干干的,就想喝水。
春风啊春风你把我吹绿
阳光啊阳光你把我照耀
河流啊山川你哺育了我
大地啊母亲把我紧紧拥抱
弟弟好像越唱越来劲,他已经忘记我是在拼着命骑车吧?
我实在是累了,骑不动了,想让弟弟从后座上下来,让我轻松一点。或者我也不骑了,两个人都走,就是推着走,也比现在这样要好啊!我再骑下去,腿都要抽筋了!
但我不好意思说,我不想让他瞧不起我。从小到大,弟弟都一直是把我当英雄的,我一直是他心目中最勇敢的人,即使是他也知道我特别害怕打针,但是,他并不因此认为我是个懦夫,他觉得那只是我的一个小毛病,而面对大风大浪,我是大无畏的!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我对弟弟说:“你想骑吗?你不是一直羡慕别人会骑自行车吗?”
弟弟说:“可是我不会骑嘛!”
我说:“你现在就可以骑!”
弟弟说:“我不要,我怕,我会摔死的!”
我说:“不是让你骑,你坐在后面可以把脚伸过来,我把脚缩起来,你踏住踏脚板踩!”
我就把双脚提到空中,让他在后面踩。
他踩得很有力,因为他一直是坐在后面,力气一点都没有用掉,所以双脚就像充足了电。虽然他踩得一下一下用力很不均匀,但是我稳稳地掌控着龙头,自行车就一路向前。
突然轻松起来,我也唱了——
没有花香
没有树高
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弟弟却喘着气说:“哥哥你不要唱了!”
“为什么?”我说。
弟弟说:“你还不知道吗,你又跑调了!”
没错,我唱歌不行,经常跑调,但是唱歌也不完全是为了好听呀!唱歌是因为高兴,心里高兴了,就大声唱,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继续唱——
从不寂寞
从不烦恼
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
弟弟说:“你唱得难听死了,我不踩了!”
我说:“好,那我就不唱了。”
弟弟却把脚缩回去,说:“你就是不唱,我也不高兴踩了!”
哈哈,我知道,他是累了,踩不动了,他正好拿我唱歌难听做借口,一下都不肯踩了。
于是我们把自行车停在路边休息。
田垄上已经有蚕豆结成了,蚕豆花就像一双小眼睛,你看它,它也傻傻地看你。豆花还散发着迷人的清香,让人忍不住就要来几下深呼吸。
弟弟弯下腰在豆枝间寻找“猫耳朵”——那是蚕豆枝上一种特殊的叶子,它们长成一个小喇叭,和猫咪毛茸茸的耳朵十分相似,所以它们的名字就叫猫耳朵。
猫耳朵并不多的,能找到就是幸运。“啊,一个!”找到一个,弟弟像女孩子一样尖叫起来。
“啊,又一个!”他高兴极了。
我没兴趣找猫耳朵,我躺倒在田埂上,在豆花香里看天上的白云,它们在温暖的微风中缓缓飘移,就像大地是船一样在航行。骑累了的双腿,直直地放在地上,真是舒服极了!
弟弟突然怪叫一声,把我吓了一跳,我以为他是踩到了蛇,于是从田埂上一跃而起。
而事实是,他只是因为一只蜜蜂而害怕成这样。
“蜜蜂有那么可怕吗?”
弟弟抱着头说:“它要蜇人的!”
我对他说:“你别逃啊!你一跑,它就会追你!”
弟弟就立定了,他挥舞双手,要把蜜蜂赶走。
我说:“你不能打死它啊!要是打死了一只,就会有一群,有一大群飞过来追你的!”
弟弟吓得又一声惨叫,用双手护住脑袋。
我对他说:“其实蜜蜂没那么可怕的,它们轻易不会蜇人,它们也只是感觉到被攻击的时候才会蜇人。”
我还知道,蜜蜂尾巴上的毒刺,蜇了人,不会像打针一样拔出来,而是留在了你的肉里。而它失去了这根刺,很快也就死亡了。
弟弟说:“蜜蜂真可怜!”
我在一本书里看到,辛辛苦苦酿蜜的都是工蜂,它们酿出的蜜,自己却不吃,所以有一句诗是这样写的: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跟弟弟说这些,他竟然有点想要哭,他说:“蜜蜂真是太可怜了!”
我说:“蜜蜂是可怜,但它们就是这样的动物,它们天生就是这样活着的,你怎么又要哭了,这也值得你哭啊!”
弟弟說:“妈妈看电影也要哭。”
我说:“妈妈是女的,你也是女的吗?”
弟弟说:“为什么男的就不能哭?男的不能哭的话,为什么有眼泪呢?”
我被他问得有点烦,就说:“你爱哭就哭好了!”
在田埂上歇了力,我们的自行车又欢快地向爷爷家飞驰而去。
爷爷已经准备好了小锅子给我们,说今年野火饭就不要像以往一样在瓦片上烤豆子了,“用锅吧,煮起来又快又干净!”爷爷说,“盐和打火机也为你们准备好了。”
爷爷家邻居小孩阿华、明子都是五年级学生,他们拿了铁架子和一把筷子,和我们一起去烧野火饭吃。
这里乡下有个传统,立夏那一天,只要是小孩过来,谁家地里的蚕豆,都可以随便摘,只要不踩坏了庄稼,主人不会责备,也不会认为是偷东西。
大人们认为,这一天,让孩子们到田地里随便摘豆子,就在那里生火煮了吃,就是得了地气,对长身体有好处。而被摘了豆子的人家,一年庄稼就会有好收成,这是一件吉利的事情。
明子说,小河对面的一户人家,地里豆子长得最好,而且那里有一个高起来的泥垛,在那儿支锅生火不会被风吹灭,煮豆比较容易。
阿华说:“但是那家老头很凶,平时走过他家,他总是瞪着我们,好像我们都是小偷,要偷他家东西似的。”
明子说:“今天不要紧,今天是立夏日,谁家的豆都可以摘,不算偷!”
别人家地里的蚕豆,豆荚里才刚刚结出细嫩的豆子,但是这个凶老头家的豆子却已经很饱满了,阿华摘了两个豆荚,剥出蚕豆来,丢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很甜!”
我们照着他的样子,也摘了豆子生吃,确实很甜。
弟弟吃得很高兴,说:“我们不要生火烧了,就吃生的吧,真好吃啊!”
明子说:“那不行,生豆子吃多了会拉肚子。”
阿华也说:“生豆子吃多了要中毒!”
我和阿华负责在泥垛后面生火,明子和弟弟去地里采豆。
我们刚把铁架子放好,带来的柴火搁成交叉的人字,准备他们采来豆子就一起剥,然后点火煮豆,突然听到一声大喝:“小赤佬!”
“什么?”我问阿华。
阿华说:“不好,好像老头出来了,他在骂人!”
我说:“今天不是都可以摘的吗!”
我们绕过土垛,看到老头倒拿着一把长柄竹丝扫帚,正追向明子和我弟弟,嘴里还吼着:“小赤佬,打死你们!”
明子跑得比较快,弟弟眼看就要被老头追到了,阿华大喊道:“老家伙!发神经!”
老头听到明子的喊声,就转向我们而来。
“快逃!”阿华拉起我的手就跑,一脚把锅和铁架子都踢飞了。
老头在后面追,但他跑得一点都不快,所以很快我们就甩掉了他,逃到了安全的地方。
这时候明子和弟弟也跑过来,和我们会合了。
没想到今年的立夏饭是这样的结果!这是我最后一次立夏饭啊,因为暑假以后我就是大人了,而大人是不烧野火饭的。
我感到有些失落,而弟弟显然惊魂未定,他的脸灰白,眼睛里还有惊恐的神色。
阿华安慰他说:“胖胖别怕,老头只是吓人的,不会真的打咱们。”
明子却说:“不一定,如果被他追上,说不定就抡上一棍子!”
阿华说:“你不要再吓胖胖了!”
我说:“不管他打不打人,我们反正逃走了,没被他追上。”
我怕弟弟又要哭,在明子、阿华面前哭的话,那就太丢人了!我赶紧把他拉到一边,对他说:“是阿华救了你,他引开了敌人,你要谢谢他!”
弟弟委屈地说:“他是坏人吗?为什么立夏日大家都是允许小孩摘豆的,他却不让摘,还要打人?”
阿华说:“不知道这个老头发什么神经!”
明子说:“我想起来了,不久前他养的一只鹅被邻村小孩砸死了,他看见小孩就来气呢!”
我觉得很奇怪,鹅怎么被砸死?是用砖头拍死的吗?
明子说:“那个小孩扔了一个小石子,就把凶老头的大白鹅砸死了,石子正好砸在鹅头的红顶上,那个地方只要一砸就死。”
明子还说:“老头没有老婆,也没有子女,他把大白鹅看成自己的孩子呢。而且这只鹅还会像狗一样看门,有陌生人靠近它就嘎嘎叫,还会追着人咬呢!”
听明子这么说,我很感慨。弟弟看上去也有些感动,他的嘴唇抖抖的。
“我们去向他道歉吧!”我说。
“谁?”阿华说:“凶老头吗?不怕被他打呀?”
我说:“我去爷爷家拿点东西,我们带了苹果香蕉,我去拿一点来送给他,他就不会打我们了!”
弟弟说:“好啊好啊,这个老爷爷太可怜了!”
回到爷爷家里,爷爷听说了,说:“你们怎么去他地里摘豆啊?他就是个可怜的老头,还得了很重的病,医生说他活不过今年的!”
我们拿了水果,还有我爷爷送他的两包香烟,到了老头家门口,却谁也不敢叫门,大家站在蚕豆地这边,傻傻地看着他的家。
老头在屋子里看到我们了,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我看弟弟有点紧张,便搂住他的肩膀,大声对老头说:“老爷爷,我们刚才摘你的豆,现在来向你道歉!”
老头说:“道什么歉,滚开!”
明子说:“他们拿了苹果香蕉要送给你,还有两包香烟。”
老头沉默了。
明子说:“把锅还给我们吧!”
老头说话的声音不再那么凶狠,他把放在门口的扫把拿开,说:“过来吧!”
我发现我们的铁架子,就在他的屋子门口。他去屋里拿出了我们的锅,还拎出一大袋蚕豆,对我们说:“就在这空地上煮吧,先把豆子剥了!”
我们将信将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和蔼起来。他又从屋里拎出两只小竹椅,放到我们面前。他指指竹椅,示意我们坐下。
我和弟弟坐到竹椅上,它们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阿华和明子没有凳子坐,老头指着门口的一块石头,让阿华坐下,然后又去屋里取了一个烧火凳,扔给明子。
大家都坐下来剥豆,明子一边剥,一边还往嘴里塞嫩蚕豆。弟弟学着他,剥到特别嫩的,也往嘴里塞。
看他们嚼得津津有味,我也吃了几颗。
阿华说:“你们这样吃,剥到晚上也剥不满一锅!”
大家剥了半锅,老头出来,一把将锅拿走,去了屋里。
弟弟说:“原来他是让我们帮他剥豆啊!”
大家都有些疑惑,老頭又出来了,他一手拿锅,一手用火钳夹着一个通红的蜂窝煤,吩咐阿华说:“来,端着锅!”
锅里已经加了水,半锅蚕豆已经被老头洗净。
蜂窝煤火力很足,不一会儿锅里就发出了嗞嗞的响声,同时,蚕豆的清香也弥漫开来了。
我看到弟弟咽了一下口水。
“饿了吗?”我问他。
他点点头。
我知道他是饿了,更是馋了。
阿华说:“马上就好吃了,立夏的豆嫩,煮烂了不好吃!”
明子说:“但还是要煮开,半生的还是不能多吃!”
我很想问问老头,蚕豆到底应该煮多久吃才最好,但他不见了!我跑到他屋子门口,喊了两声老爷爷,没人答应。
我把头探进门去,里面黑洞洞的,还有一股很浓的香烟味道。
“老爷爷!”我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答。
“他到哪里去了呢?”阿华说。
弟弟突然说:“他会不会在锅里下了毒?”
明子说:“不可能!我们是来向他道歉的,又不是来偷他的蚕豆。”
我保证,要是现在让弟弟吃豆,他一定不敢。“你是个怕死鬼!”我这么说他。
“谁是怕死鬼呀?”是老头的声音!
他突然出现,手里拿了一把葱说:“蚕豆一定要配葱才好吃!这是高地上的野葱,特别香,刚从地里挖出来,还没断气呢!”
“老爷爷,谢谢你!”弟弟感动得好像声音都有点不一样了,他大概觉得自己是死里逃生吧,哈哈!
老头说:“快吃吧,立夏日吃了蚕豆,就会身体好学习好!”
“老爷爷你真好!”弟弟又说。
老头说:“我也是为了自己,立夏日有小孩摘我地里的豆吃,今年就是好收成!”
“那你为什么还要用扫把打我们?”明子说。
老头说:“镇上的孩子好!你们这些野孩子,都是坏家伙,该打!”
阿华说:“爷爷你别冤枉我们,是邻村的孩子砸死了你的鹅,不是我们!”
老头在门槛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默默地抽起来。
锅里的蚕豆,放了野葱,果然好香啊!我们四个人,很快就把豆子全部吃完了。我端起锅子,喝了几口里面的汤,好鲜啊!
弟弟学我,也端起锅,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
然后,阿华、明子也都喝了,把锅喝了个底朝天。
弟弟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空空的锅子,他一定是没喝过瘾,因为加了盐和野葱的蚕豆,确实是天下美味啊!
离开老头家的时候,他给了我们满满一大袋子连壳的蚕豆,让我们带给爷爷。他对我说:“你爷爷是个好人!你奶奶也是个好人!”
听他提到奶奶,我的心里涌上来一阵酸楚,想起她那时候坐在秋千上的样子,那是多么美好啊!她老人家因为中风行动不便,一直只能坐在椅子上。那时候我把她拖到开满月季花的院里,扶她坐上秋千,把她荡起来,她是多么开心啊!她是一个多好的奶奶啊!可是——
我差一点就要落下泪来!
但是谁都知道的,我不会哭,我吴毛毛是个不喜欢眼泪的人!
撞翻了
告别了爷爷,告别了明子和阿华,我们骑着自行车踏上归途。
自行车的后座上,不仅坐了弟弟,还有一大袋青蚕豆,抱在弟弟的怀里。爷爷说:“带回去吧,让你们爸爸妈妈也尝尝,新鲜的时令货最养人!”
太阳已经偏西,乡村的房子在田野里显得更加好看,阳光照亮了农舍的侧面,使它们看上去醒目而突出,就像是用画笔画出来的。
大地是绿的,是香的。
“烧野火饭真开心啊!”弟弟说。他说话的时候,嘴里的热气吹在我脖子后面,让我觉得痒痒的,很不舒服。我就对他说:“你别对着我脖子说话!”
他很听话,就侧过脸去说:“好的。”
我说:“是的,今年的野火饭是我人生的最后一次,也是最有意思的一次!”
弟弟说:“明年咱们还来这里好了,阿华不是说了吗,明年他还要准备好糯米和咸肉,和青蚕豆一起煮饭,就更好吃了!”
我感觉到弟弟在咽口水,咸肉蚕豆糯米饭,确实诱人,被他一说,我也饿了。
弟弟又说:“明子还说,明年立夏他县城里的两个双胞胎表妹也要到乡下一起烧野火饭。”
是的,明子是这样说的。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对漂亮的双胞胎姑娘,她们穿了一模一样的衣裳,她们城里女生,应该都是穿着裙子的吧?她们笑起来也完全一样吗?她们会说同样的话吗?她们会不会看不起我们小镇上的人?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明年我是中学生了,不是小孩子了,就不能和你们一起烧野火饭了!”
弟弟说:“初一还不是大人!”
我说:“反正明年我肯定不参加了!”
说完这个话,我心里感到有一点酸溜溜的,不知道是失落呢,还是妒忌。美好的田野,清香的蚕豆,还有阿华明子,还有明子县城里的双胞胎表妹,那都是他们的事了,跟我没有关系!我真的就不参加了吗?
回家因为是刮着顺风,所以自行车骑得很轻松,我也没有让弟弟在后面踩。他几次提出要踩,我都拒绝了。
回到镇上,骑上观音桥,下桥的时候,我没有捏刹把,任自行车飞快地冲下桥去。那是一种很爽快的感觉,就像自行车变成了电动车一样。
谁会想到,速度一快,弟弟受到惊吓,他竟然从自行车上掉了下来!他哇啦啦叫起来,而我的自行车却早已经冲到桥下了。
我回头一看,他抱着一大袋青蚕豆,一屁股坐在桥面上。
也就是这么一回头,哐啷一声响,我把观音桥堍一个卖鱼的小摊撞翻了。
说是小摊,其实只是一个很大的红色塑料盆。盆被我一撞,里面很多鱼打翻在地上,有的还在活蹦乱跳,鱼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卖鱼的大妈先是对我大声嚷嚷,她骂我眼睛瞎了,有好好的路不走,却要对着她的鱼摊撞。
我马上把自行车扔在一边,帮她把鱼捡起来,放回盆里去。
她却大哭起来!她一哭,我就觉得很狼狈,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这时候弟弟也从桥上一瘸一拐地下来了,他这次好像表现得很坚强,没有哭,还忍痛下来帮忙一起捡起地上的鱼,也不知道他摔坏了没有。
弟弟真是能干,他对大妈说:“大妈你不要哭了好吗?鱼都帮你捡起来了,都放进脚盆里了!”
大妈说:“什么脚盆?是鱼盆!”
弟弟说:“对,是鱼盆,鱼都放在鱼盆里了!大妈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我摔下来,腿都摔断了!”
大妈说:“腿断了还能从桥上走下来啊?”
弟弟说:“反正很痛。”
我对大妈说:“真的对不起!请你原谅!”
大妈说:“不行,一条鲫鱼掉到河里去了!”
我觉得这个大妈是在说谎,鱼盆并不是放在小河边的,打翻之后鱼不可能掉进河里,鱼又没有脚,不会自己走过去。
我说:“不会的!不会的!”
大妈却说:“肯定掉河里了,那是盆里最大的一条鲫鱼,它不见了,就是掉河里了!”
“怎么办?那怎么办呢?”弟弟很着急。
大妈说:“没什么怎么办,赔我鱼!”
边上有一些围观的人说:“算了吧,小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大妈却不依不饶,我觉得她刚才是在假哭,因为她脸上一点眼泪也没有。她可能是嫌自己的嗓门不够大,声音不够响,所以还在地上狠狠地跺了几脚:“赔!赔!”
我想推着自行车走,但是大妈马上站起来,一把抓住自行车龙头:“还想逃走啊!”
这时候我才发现弟弟不见了!
他去哪儿了呢?我环顾四周,都没有他的影子。
“他逃走了,哈哈!”有人说。
弟弟啊弟弟,我心想,你也太胆小了吧,竟然一声不响就这样溜走了!这也太不像话了吧!我一直觉得,要是在战争年代,弟弟这样的人,如果被敌人抓去,根本不用上老虎凳、灌辣椒水,只要稍微恐吓他一下,他就招了,就当叛徒了!
真是让人瞧不起啊!
边上看热闹的人不少,但他们在议论些什么,我几乎听不到。我的脑子里,充满了怨恨,我觉得弟弟在这个时候悄悄溜走,真是可耻又可恨。
“你不能走!”大妈说,“你弟弟已经逃走了,你不能逃,赔鱼!”
我的脑子里,恍惚出现了以前和弟弟一起去牛角浜用丝网捕鱼的情景,那个季久华送我的网,只能捕到细小的白条,而鲫鱼,是要用两根竹竿支起来的“赶网”才能捉到。要是现在有一副赶网给我,也许我能在小河里捉一条鲫鱼赔给这个大妈!也许,还能正巧把她所说的那条掉进河里的鲫鱼捉回来呢!
可是,哪里来的赶网呢?连丝网也没有!在这样困窘的情况下,我连脱身都不可能,还想什么捕鱼,完全是在空想啊!
这时候,正好邻居茂林叔叔拎着一袋菜走过来。“茂林叔叔!”我像遇到了救兵一样叫他。
“毛毛,你们从乡下回来了?”茂林叔叔说。
我说:“是的是的,茂林叔叔,自行车还给你!”
茂林叔叔過来拿自行车,大妈不让他拿,她说:“他撞翻了我的鱼,一条大鲫鱼掉进河里了,要赔!”
茂林叔叔说:“自行车是我的!”
大妈说:“赔我鱼!”
茂林叔叔说:“你的鱼多大?多少钱?”
大妈要从她的红色塑料盆里找一条鱼,她要称一下,她对茂林叔叔说:“比最大的这条还要大!”
茂林叔叔说:“你称吧,多少钱,我给你就是了!”
大妈就在塑料盆里找来找去,她肯定是想找一条最大的。
“你弟弟呢?胖胖呢?不是和你一起去乡下爷爷家的吗?”茂林叔叔问我。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对茂林叔叔说,我总不能说这个叛徒、懦夫逃走了吧?
“哥哥!哥哥!”突然听到弟弟喊我。
弟弟拎着袋子,脸色红扑扑地出现了。他手上的黑色塑料袋,是我们从乡下带来的,乡下老头装了满满一袋蚕豆给爷爷,爷爷又让我们带回家,但是里面的蚕豆呢?
这个袋子现在看上去瘪瘪的。
“你去哪里了?”我的眼睛一定在冒火。
弟弟兴冲冲地说:“鱼!鱼!”
“什么鱼不鱼的?你去哪里了?”我大声问他。
他看见了茂林叔叔,马上说:“茂林叔叔好!”
茂林叔叔说:“胖胖好,才一天,你们就晒黑了!”
弟弟的袋子里,竟然装了一条大鲫鱼!鱼在黑色的塑料袋里哗啦啦一阵响动,表明鱼很鲜活。
弟弟把鱼从袋子里倒出来,倒在大妈的红色大塑料盆里。好大的一条鲫鱼啊!它在盆里猛地一甩尾巴,水溅了出来,溅在我的脸上,也溅到了茂林叔叔和卖鱼的大妈身上。
“赔给你!”弟弟对大妈说,他的声音听上去那么高亢响亮。
大妈有点目瞪口呆,她和我们一样,没想到弟弟会弄来一条活鱼,而且足够大,和她盆里的其他鱼儿比,简直就是鹤立鸡群。她根本不好意思嫌这条鱼不够大,“不如掉进河里的那条大”这样的话,她根本就说不出口。
“哪儿来的鱼啊?”我问弟弟。我都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怀疑是不是在梦里。他是魔术师吗,可以变出一条鲫鱼来?或者他是神笔马良,在地上画一条鱼,它就真能动起来?
我看得出来,弟弟的腿还有点瘸,他摔得不轻,但他不再是以前的弟弟了,他忍着疼痛,去弄来了大鲫鱼,解决了问题,弟弟真棒!
弟弟说:“豆子没了!”
“豆子呢?”我问。
弟弟说:“我去菜场了,豆子换了这条鱼。”
弟弟真的已经不是以前的弟弟了,他做出来的事,我完全没有想到,我还以为他是溜之大吉了呢!我错看了他,小看了他!现在我想,要是在战争年代,他也有可能成为一名机智勇敢的革命者的!
香囊
弟弟摔得不轻,他说他的屁股摔成两半了。我说:“屁股本来就是两半的,谁的屁股不是两半而是一整块的?”
晚上他睡在下铺,一直不停地翻身。我问他是不是疼,他说,倒也不是有多疼,而是觉得横竖不舒服。
第二天起来,他走路还是和平常有点不一样。
妈妈担心起来,一定要带他去医院拍片。
弟弟坚决地说:“我不去!要拍我屁股的照片,难为情死了!”
妈妈说:“拍的是X光片,看不到屁股的,只看到屁股里面的骨头。”
我说:“这样就能看到你的骨头是不是断了。”
弟弟哭丧着脸说:“要是骨头断了,那我是不是就不能坐了?”
妈妈说:“不会断那么严重吧!最多是有一点点小裂缝。”
“那还能长好吗?”弟弟说。
妈妈说:“当然能长好!外国有一种增高手术,就是故意把小腿骨头拉断,留一条小缝,它就会自己长好,然后再裂一条缝,再让它长好,这样慢慢地腿就变长了,人也就变高了。”
我觉得这样好变态,为了长高竟然这么干,真是发疯了!
我对弟弟说:“如果你真的骨头摔出了一条缝,长好以后会不会一边屁股变大了?两边屁股一大一小,那就滑稽了!”
弟弟听了很生气,说:“不要你管!”
爸爸却认为没有必要去医院拍片,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打篮球,经常摔跤,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有时候屁股疼一个星期呢,也并没有骨折。
他还说,小孩子骨头软,不会像大人那么脆,就更不容易骨折了。
“你们不要小题大做!”爸爸说。
但是妈妈坚持要去拍片,她说:“拍片不是治疗,而是检查。检查的目的,是为了发现是不是骨折了,同时也是排除骨折的可能,如果确定没有骨折,那就不用任何治疗。”
去医院拍片,弟弟一定要爸爸也陪着一起去。爸爸说:“我哪有空陪你去!我单位事情很忙,妈妈带你去还不行吗?医院是妈妈的单位,医院所有的人都是妈妈的同事,你还担心什么呢?”
弟弟于是又要求我去,但是我真的不喜欢医院,我讨厌那个地方,看到全是穿白大褂的人,看到那些针筒、盐水瓶之类的东西,甚至闻到医院里的气味,我就紧张。
不要以为我是个胆小鬼啊,我其实很勇敢,我坚信,我是一个死都不怕的人,威胁利诱、严刑拷打,都不能使我屈服!但是我确实不喜欢医院,打针那种事,也是我非常不喜欢的。
妈妈在医院工作这么多年,我只去过一次。有次我们忘记带家里的钥匙,放学回来就和弟弟一起拐到医院问妈妈拿钥匙。在走廊里,看到一个手臂烧伤的人,他的手臂,就像被剥了皮一样,我看到马上就觉得想要呕吐了,赶紧逃出了医院,再也不去那种地方了!
妈妈却说,医院是最干净的地方,因为医生每天洗很多次手,医院里每天都要消毒。所以比起外面来,医院里更干净,细菌很少,都被消毒药水杀死了。
弟弟当然也怕医院了!我在想,他一定希望家里所有的人都陪他去,恨不得把乡下的爷爷也叫来呢。
我对他说:“我就不陪你去了,我還有很多作业没有完成,马上就要升学考试了,我要考个好成绩!”
弟弟的表情是怨艾的,他很不高兴,加上恐惧,他的脸看上去灰灰的。
我就把一只端午节爸爸送给我的香囊放在弟弟口袋里,我说:“有了这个你什么都不用怕!”
这个香囊是布头做的,绣成一个老虎头。端午节爸爸给我们每人买了一个香囊,里面装的是雄黄,这种中药是可以去病驱邪的。弟弟也有一个,但不是老虎头,他选了兔子,他一直都特别喜欢兔子。而我是喜欢老虎的,那是森林之王,它只要一声吼,群山都会发抖!
弟弟从医院回来,兴奋得不得了,说他的骨头一点都没有受伤。“我是硬骨头,坚强!”他这么夸自己。
他还说,摔痛的其实并不是他的屁股骨,而是尾骨。
我说:“原来你是有尾巴的人啊!”
弟弟说:“你也有,每个人都有!只不过,人的尾巴退化了,不像猴子那样看得见。”
弟弟觉得自己很侥幸,他的意思是,摔痛的是尾骨,即使摔骨折了,也没关系,反正尾巴对人来说是一点用处都没有的。
爸爸说:“但是,如果你尾骨真的有骨折,坐都不能坐的,还不痛死你!”
我觉得,保佑弟弟平安无事,有我的老虎头香囊的功劳,他应该谢谢我,应该谢谢这个老虎头。
可是,弟弟竟然说,老虎头香囊不见了!
“什么?”我差点儿跳起来,“不见了?弄丢了吗?怎么会?怎么会不见了?”
爸爸说:“什么事,这么大声?”
我说:“香囊,我的老虎头香囊,让弟弟带到医院去的,被他弄不见了!”
爸爸说:“是落在医院了吗?让妈妈明天去找回来!”
妈妈说:“要看落在哪里,香囊上又不写名字,捡到的人也不知道东西是谁的,可能就拿回家去了。”
这是我喜爱的香囊,我为了给弟弟壮胆,才让他带去医院的,谁想到他会弄丢!
“是真的吗?真的丢了吗?找不回来了吗?”我对着弟弟吼。
妈妈说:“不就是一个香囊吗,毛毛为什么这样?”
爸爸說:“你们就是多事,丢了就丢了呗,明年端午节再买一个不就行了!”
我说:“不,我现在就要!”
弟弟的身体胆怯地往后缩,他说:“我的香囊赔给你,不好吗?”
“不好!”我说:“我不要兔子,我要老虎!是老虎!你听清楚了吗?”
我赌气连晚饭都不吃了,钻进小房间里复习功课。
妈妈来敲门,叫我去吃晚饭,她说:“毛毛,真的不吃了吗?”
我装作没有听见。
妈妈说:“食堂里带回来的肉包子,也不吃吗?”
我喜欢吃肉包子,超级喜欢吃,但是,我说了不吃晚饭了,就肯定不吃,再饿也不吃!革命先烈死都不怕,还怕饿吗?
爸爸、妈妈、弟弟,他们在外面吃饭的声音,以及他们说话的声音,很清楚地传到我的耳朵里。我好像还闻到了肉包子的香,从门缝里钻进来。
我感到饿了,真的饿了,非常饿!肚子里咕咕地响。但我不希望我的肚子里响,我很担心这响声被他们听到。
我捂住自己的肚子,不让它响。但是,它好像响得更来劲了!
我有点瞧不起自己,才一顿没吃,就饿成这样?肚子就这么咕咕乱叫?那些在敌人的监狱中绝食的人,几天不吃,他们是怎么挺过来的?
后来弟弟门也没敲,就走了进来。这个我不能怪他,因为小房间也是他的小房间,他想进来就进来,不用敲门就有权进来。
他端了一盆肉包子,什么也没说,往我面前一放,就出去了。
盘子里一共有五个包子,它们胖胖的,垒在盘中。它们看上去又松又软,香气像赶不走的苍蝇一样绕着我飞来飞去。
吃还是不吃?当然不吃!
但是,肚子叫得更厉害了,饿的感觉,让我的身体都微微发抖了。
我的手,好像已经不是吴毛毛自己的手,它好像不受我的控制,自作主张要伸过去拿包子了!
“缩回来!”我命令自己的手。
但是后来,它又伸了过去,并且,抓住了一个包子。
“吃吗?”我问自己。
我对自己说:“吃一个吧,就一个!”
这个肉包子,瞬间就吃下去了。好像它是自己消失的,眼睛一眨,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吃了一个肉包子,等于没吃,甚至,比没吃的时候更饿了,更想吃第二个。
我的手,又伸向了肉包子。
在吃完四个之后,盘子里只剩下一个了,只有最后一个了,留着它还有什么意义呢?
五个肉包子全部吃完了。
你要知道,看着面前空空的盘子,我是多么后悔!我说好了不吃的,却把五个肉包子全部吃掉了,这是我应该做的事吗?我的志气到哪里去了?即使爸爸妈妈弟弟他们不会因此瞧不起我,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我真想时间能够倒流,能够退回去,退到盘子里垒着五个肉包子的时候,那我就一定不会吃,一个都不吃,坚决不吃,饿死也不吃!
可是盘子空空的。
我又幻想自己能有把肉包子变出来的能力,在空空的盘子里,一个、两个、三个肉包子出现了,接着是四个、五个。五个一盘,放在那里,就像刚端进来的时候一样!就让它静静地待在那里吧,一动不动。而我,也不要去动它们,直到弟弟或者妈妈进来,把盘子端走。
可笑的是,五个肉包子都进到了我的肚子里。更可笑的是,我还打了两个饱嗝儿,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外面的他们听到了。
后来妈妈进来把空盘子拿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她甚至看都没看我,只是把盘子拿走,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真是个好妈妈!要是她说我“没志气”,或者说我“说话不算数”,哪怕她只是鄙视地看我一眼,我都会无地自容。
到了睡觉的时候,弟弟说:“你今天不洗脸洗脚就睡了吗?”
我说:“心情不好,不洗了,睡了!”
弟弟说:“真的对不起!”
我不要听他说这些,我把被子蒙住头,钻进了黑暗中。
弟弟说:“哥哥,老虎头香囊没有丢,是我把它送给米青青了。”
“什么?”我从被子下面跳起来,“你竟然擅自把它送人?”
弟弟被我吓到了,他本来是从下铺探出头来的,现在马上缩回去了。
“米青青是谁?”
弟弟说:“她是我同学。今天在医院,我遇见她了,她准备扁桃体开刀。”
见我不说话,弟弟又说:“她很害怕,她的嘴唇都是白的,我就想老虎头可以给她壮胆,可以保佑她平安无事,所以就送给她了。”
我说:“那是我的东西,你怎么可以随便送人?”
弟弟说:“哥哥,对不起!”
见我还是很生气,弟弟说:“她是我们班唱歌最好的,她扁桃体开刀,会不会以后就不能唱歌了?”
我说:“你说那个米青青吗?你喜欢她是吗?”
弟弟点点头说:“嗯!”
“原来你是早戀了!你和她谈恋爱吗?”
弟弟赶紧否认:“没有谈恋爱,不是的不是的!”
“那是什么?”
弟弟说:“是喜欢。”
我说:“喜欢就是谈恋爱!你还只有小学四年级,就谈恋爱了,难为情吗你?”
“哥哥你小声点!”弟弟说,“不要告诉爸爸妈妈啊!”
我说:“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把我的东西送了人,我要向全世界宣布,吴胖胖谈恋爱了!他爱米青青!”
弟弟拉起被子把我盖住,为的是不让爸爸妈妈听到我的话。我就在被子底下说:“吴胖胖,谈恋爱!吴胖胖,谈恋爱!”
弟弟说:“我的兔子香囊给你!”
我钻出被子说:“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喜欢兔子,我要老虎!”
弟弟说:“那我拿什么赔你?”
“你有什么可以赔我的?”
他把书包推到我面前说:“你要什么东西,就拿好了!”
我刚打开他的书包,他就立刻把它捂住了。
“有什么秘密?”
“没有,没有。”弟弟慌张地说,“我自己把东西拿出来。”
他抢过书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课本、作业本、文具盒,还有一本《水浒传》。
“还有呢?”我问。
他又拿出一个橡皮图章,上面是一个兔子图案。
“又是兔子!”我说,“你怎么那么喜欢兔子?要是老虎就好了!”
“看看,还有什么?”我说。
弟弟说:“没有了!”
“让我检查一下有没有!”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我看看,给我看!”
可他就是捂着书包不松手。
“什么秘密?一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说。
弟弟说:“你要是答应我,为我保密,我就给你看。”
我说:“你给我看,我保密!”
弟弟说:“你先答应!”
我说:“好,我答应!”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钥匙圈,上面挂着一个圆圆的塑料牌子,里面嵌着一个女生的照片。
她就是米青青了,应该没错。
“她送给你的吗?”我问。
弟弟点点头。
他说:“就这些了,全部都在这里了!”
我们商定,他欠我一件东西,等哪天我看上了他的什么东西,他就要赔给我,因为,他把我的东西送了人,送给了他的“老婆”米青青。
离愁
新学期还没有开学,弟弟的“老婆”就没了。
弟弟说,米青青要转学了,她要去浙江诸暨的舅舅那里读书了。
“她全家都去吗?”我问。
弟弟说:“不是的,就是她一个人去。”
那又是为什么呢?
弟弟说,米青青爸妈看到她书包里有一个钥匙圈,里面嵌着吴胖胖的照片,他们还发现了一封他写给她的信。
“你还给她写信啊?写了什么?”我问。
弟弟哀伤地说:“也没写什么。”
“没写什么为什么要写呢?”
弟弟说:“我只是抄了两首诗给她。”
“什么诗?”
“你别问了,不要问了!”
我说:“一定是情诗!”
弟弟说,他再也见不到米青青了,她爸妈让她转到诸暨去读书,就是为了不让她见到他。她爸妈把米青青骂了半夜,她爸爸还打了她,说女孩子这么小年纪就谈恋爱,是不要脸,是败坏了家风。
弟弟的脸上,满是哀怨。
诸暨这个地方,邻居茂林叔叔说起过它,说它是西施的故乡。我就对弟弟说:“诸暨是西施的故乡你知道吗?西施是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米青青去了那里,就要变成美女了!”
弟弟不说话。
我说:“米青青这样转学走了,她爸妈会不会跟老师说,都是因为她跟你谈恋爱?”
我不是故意要吓唬弟弟,我是真的为他担心,如果米青青的家长对老师说了,老师一定会跟我们爸妈说。
弟弟突然就紧张起来,说:“那爸妈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我看他那可怜的样子,有点同情他,就说:“爸妈现在肯定还不知道,要是他们知道了,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爸爸早就要打你了!”
弟弟说:“那怎么办?”
我说:“你可以自首,坦白从宽。”
弟弟说:“我不说!我怕!”
我安慰他说:“其实爸妈不一定会知道,米青青的爸妈估计不会跟老师说,这种事,知道的人多了,对他们女儿不好,他们脸上也无光。”
弟弟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还很郁闷呢,或者是听我这么讲稍微感到轻松了一点。
他忽然问我:“哥哥,谈恋爱很可耻吗?”
我说:“你才多大?小学生谈恋爱,应该是可耻的吧!”
“为什么大人谈恋爱就不可耻呢?他们还会结婚,还要生孩子,一点都不难为情。”
我说:“因为他们是大人!”
弟弟说:“哥哥,你想过谈恋爱吗?”
我马上说:“不想,女生很讨厌!”
其实,我心里并不是这样想的,我喜欢班里的一个女生文雯,只要她一天没到学校上课,只要很长时间看不到她,我的心里就空落落的。而看到她坐在教室里,听到她说话,我就觉得很踏实。甚至看到太阳下她的影子从门口一闪而过,我都觉得有一种特别的快乐。
但是我从来都不敢和她说话,每次看她都只是偷偷地看。而发现她的目光扫过来看我的时候,我就马上避开了。
我在教室里撑俯卧撑的时候,听到她在,或者感觉到她也和同学们一起在看我的时候,我就能无穷无尽地撑下去。
看到弟弟的书包里藏着有米青青照片的钥匙圈,还知道米青青也有同样的钥匙圈,上面有弟弟的照片,还知道弟弟竟然抄情詩给米青青,我真的有点佩服他。而且,还有点嫉妒。要是我也有这个勇气,要是我的书包里也有一个钥匙圈,上面有文雯的照片,而她那里也有挂着我照片的钥匙圈,那该有多好呢!
那是一种我想都不敢想的好,一旦想起来是会让自己发抖的。
我为什么这么胆小?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死的,为什么连多看文雯一眼都不敢?和弟弟比起来,我就是个胆小鬼。
弟弟问我谈恋爱是不是可耻,其实我也不知道,因为我并不觉得这是可耻的。我只是觉得,要是被别人知道了,那才是难为情的。
要是像弟弟一样,抄的情诗都被米青青的家长知道了,如果再告诉老师,最后同学们全知道,自己家长也知道了,那不是太丢脸了吗?
既然是丢脸的事,为什么大家还要去做呢?
我经常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找一个像文雯一样文静漂亮的女人,和她谈恋爱,一起拍很多照片,两个人在一起吃饭,然后抄很多情诗给她,然后跟她结婚,一辈子在一起。
要像文雯那样的,而不是像米青青那样的。
我看过弟弟钥匙圈上米青青的照片,她长得不好看,跟文雯比差得很远。
但是弟弟却那么喜欢她。
米青青在正式去诸暨之前,把她的钥匙圈还给了弟弟,她还对弟弟说:“你的那个也还给我吧!”
弟弟说:“留个纪念不可以吗?”
米青青说:“我爸爸妈妈说不可以,他们让我一定要把钥匙圈要回去。”
“那老虎头香囊她还你了吗?”
弟弟说:“没有。”
我说:“你去问她要回来呀,那是我的东西呀!”
那天晚上停电了,我们就只能在屋子里点起蜡烛。
烛光摇曳,把我们的影子投射到墙上,墙上的黑影在飘忽,好像被外面的风吹动了似的。
其实外面没有风。
窗户开着,有青蛙的叫声远远地传过来。
点上蜡烛,好像蚊子反倒少了。蚊子怕蜡烛的气味吗?那么以后即使不停电,也点上一支蜡烛好了。
弟弟把他的钥匙圈放到蜡烛的火焰上,火苗就像会咬人一样,嗞嗞地啃着他的钥匙圈。
塑料的气味很浓,妈妈在外面闻到了。
“什么味道?”我们听到她问爸爸。
爸爸说:“好像电线烧焦了!”
他又说:“奇怪,停电呀,怎么会有电线的焦煳味?”
他们马上想到可能是我们屋子里的蜡烛出了什么问题,他们连门都没敲,就闯进我们屋子里来了。
“胖胖,你在干什么?”妈妈说。
弟弟立刻缩手,但是一股黑烟还是被他们看到了,还有塑料烧焦的煳味在屋子里弥漫。
“为什么要烧钥匙圈?为什么烧自己的照片?”爸爸说,“你是在玩火,这太危险了!”
“很危险,你知道吗?”妈妈说。
我觉得弟弟太愚蠢了,他既然生怕爸爸妈妈知道,又为什么如此执拗倔强呢?心里难受,可以睡觉,他这样做,不是等于要主动告诉爸妈吗?
我可什么都没有说,爸爸妈妈问我,我都说不知道。
而弟弟这副样子,眼睛里还满是泪,爸妈当然一看就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了。
爸爸问了弟弟几遍,他什么都不说,爸爸就很恼火。他的嗓门大得让我吃惊。在我印象中,爸爸已经很久没发这么大火了,他只是在很久以前,脾气才这么坏。那个坏脾气的爸爸,好像突然之间又回来了。
我不瞎说,爸妈是一直有点偏爱弟弟的,在我们兄弟俩之间,只要发生了争执,不管是谁对谁错,他们基本上都是袒护弟弟。“他小,你大。”这几乎是他们的口头禅,尤其是妈妈。
但是这一次,他们就是冲着弟弟一个人去的,爸爸几次做出要扬手给弟弟一个巴掌的样子,每次弟弟都吓得把脑袋缩起来。
“你说,为什么要放火?不说出来今晚别想睡觉!”爸爸对弟弟说。
我知道,妈妈是更偏心的,弟弟的样子,明显已经让她心软了,她对弟弟说:“我知道你不是要放火,你烧这个钥匙圈,一定是有你的道理的,告诉妈妈,遇到什么事了?妈妈会帮你!”
她对爸爸说:“你不要吼嘛!你这样子,他还敢说吗?”
爸爸就压低了声音,也是压低了火气,说:“说,说出来是什么事,说了就不怪你!”
弟弟竟然自己坦白了,说他要把这个钥匙圈烧掉,因为是同学米青青还给他的,她不要,他也就不要它了。
妈妈还说:“这就奇怪了,为什么呀?”
而爸爸已经明白了,他说:“米青青是女同学吧?你和她谈恋爱了是吗?”
弟弟抬起泪眼看着爸爸妈妈,不知道是想博得他们的同情呢,还是想对他们说,既然已经说好说出来就不怪罪他了,可不要说话不算数哦!
爸爸说:“你还是个小学生,就做这种事,丢不丢脸?”
弟弟说:“她转学去诸暨了。”
“谁?”爸爸问。
我说:“就是米青青。”
我这么说,弟弟一点都不反感,他看都没看我,只是垂着头,好像是在哭。
也许他自己是不太愿意说话了,而由我代他说出来,他可能反而觉得不错呢。
我说:“弟弟抄诗给米青青,米青青的爸爸妈妈就让她转学到诸暨去了。”
妈妈突然很不合时宜地笑了,她说:“就是那天在医院等着开扁桃体的那个女孩吧?”
我说:“是的,就是她,弟弟还把我的老虎头香囊送给了她!”
我好像成了弟弟的代言人。
“转走了好,转走了也好,转走了就没事了!”妈妈说。
爸爸说:“这是一个错误,极大的错误!这是中学生都不能犯的错误,何况还是小学生!学生不好好学习,脑子里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实在太混账了!”
他要求弟弟今晚一定要写完一份深刻的检查才能睡觉。
“必须深刻认识错误,保证以后绝不再犯!听到了吗?”他说。
爸爸妈妈出去之后,弟弟问了我几遍:“怎么写?”
我说:“我怎么知道怎么写?我又没谈过恋爱!”
我躺在上铺,听到下面弟弟似乎一直在抽泣。他是为写不出检查书而哭呢,还是因米青青而伤心?
后来他就没声音了。
我探出脑袋,看到他并不是在写检查书,而是呆呆地看着窗外。
“你在看星星吗?”我问。
他说:“哪颗是牛郎星,哪颗是织女星呢?”
我说:“不知道。”
弟弟说:“你以前对我说,你是知道的,你还说,王母娘娘用金簪划了一条银河,把牛郎织女隔开了。”
我说:“你是想说米青青的爸爸妈妈是王母娘娘吗?”
弟弟说:“既然银河把他们隔开了,为什么喜鹊还要每年一次为他们搭桥,让他们相会呢?”
我说:“你还是好好写检查吧,别想这些问题了,你不是大人,我们都还没有长大,不懂爱情的!”
弟弟说:“但是你说过,人和人离得很远,就像天上的星星和另外一颗星星,看上去靠得很近,其实很远很远。你还说,每一个人和每一颗星都很孤单,只有有了爱人的人,才不会孤单。”
我都忘记自己说过这些话了,我说过吗?
我对弟弟说:“时间不早了,你快写吧,写完了交给爸爸,他们也快要睡觉了。”
弟弟说:“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写。”
我说:“你就是想得太多了!你就写,作为一名小学生,不应该想得太多,而要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学习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为革命学好本领,做一名合格的共产主义接班人!”
弟弟说:“真的这样写吗?”
我说:“为什么不能这样写?反正米青青已经去诸暨了,而且她也不会再跟你好了,你就保证再也不抄诗给她,再也不会跟她交换礼物,保证,用生命担保!”
蜡烛偶尔发出了毕剥的响声,夜太静了,青蛙的鸣叫变得更远了,一定是离我们比较近的几只青蛙已经睡着了吧。
老艾牌自行車
相对来说,中学离我们家要远很多,所以每天早上,都是我先出门上学去。
爸爸妈妈承诺,等过了国庆节,就买一辆自行车给我,这样路上就不会走得太久了。
这当然是我梦寐以求的!
走在路上,看到有人骑着自行车上学,我就会羡慕不已。有时候我会幻想,自己的脚下像哪吒一样有一对轮子,那我就能一路飞驰着去学校。
如果有一辆自行车,那真是太好了!
我知道,弟弟心里是不舒服的。在我们家里,如果只有一件好东西,那一定是归弟弟所有。这似乎早已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现在,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如果有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却是我的!
弟弟说:“星期六星期天,不上学的日子,自行车就归我骑,好吗?”
我看着他那副小气的样子,既可怜,又有点儿讨厌,就说:“好吧,但是,你又不会骑!”
他说:“有了自行车,我就会骑了!”
我说:“没有拿新车学的,要是摔坏了怎么办?”
弟弟说:“那就借隔壁茂林叔叔的来学。”
我说:“那样更不好了,没有拿别人家的来练车的,摔坏了就更不好办了!”
“那到底怎么办?”弟弟绝望地说。
我说:“等我骑得有点旧了,而那时候,你也上中学了,让爸妈再买一辆新的给你,你就用我的旧车学。”
弟弟说:“不行不行,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吃晚饭的时候,弟弟一直撅着嘴。
爸爸说:“你学校近,走过去也不用多久,而且要过独木桥,有了自行车也没用!”
弟弟说:“但为什么自行车是哥哥一个人的?”
妈妈说:“没说是他一个人的呀!那是家里的车,大家的,对谁最有用,谁就先用。”
“我要学车!”弟弟说。
妈妈说:“你又不会骑,再说了,你胆小,怕摔,怎么学得会呀!”
弟弟说:“我不怕摔,死也不怕!”
我偷偷地笑了。
弟弟知道我是在笑他,他说:“车一买回来,我就学,摔死也不怕!”
我说:“但是车要是摔坏了怎么办?”
爸爸说:“别吵了,吃晚饭吧,车还没有呢,等买回来再说吧!”
弟弟一直是气鼓鼓的,直到吃完晚饭,他才对我说:“车买回来后,你在前面抓着龙头,我在后面踩,像上次去爷爷家一样,好吗?”
我说:“这样是学不会的,自行车就是要自己抓着龙头骑,才能掌握平衡。”
弟弟说:“新车不能学,别人家的车也不能学,那怎么学?”
我当初学车时骑的自行车,是同学艾小东借给我的。他的那辆自行车,是他爸爸自己组装的。他爸爸有天在路上捡到一个人家扔掉的旧自行车钢圈,就捡回家,想自己组装一辆自行车。他到处买零件,在自行车修理摊上淘到了他想要的所有东西,慢慢就把一辆“老艾牌”自行车装出来了。
这辆自行车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后面没有书包架,链子罩也没有,前面连车铃也没装,刹把也只有后刹,没有前刹,钢圈里的钢丝,看上去颜色都不一样,有几根新的,其他都是已经生了锈的。它的样子有点奇怪,但是骑起来却很轻松,艾小东总是把它骑得飞快,而刹车的时候,他总是及时将他的腿放下来,用脚尖钉住地面。他这样就是用脚来代替前刹吧。
那时候班里有好几个同学都借他的“老艾牌”来学车,但我是学得最快的。
我骑上去之后,艾小东在边上扶着龙头。一般学车,都是有人在后面扶,但“老艾牌”因为后面没有书包架,所以艾小东就在边上帮我稳住龙头。
我踩了几脚,就让他放手。
结果连人带车摔到了地上。
就这样摔了两次,人也没摔痛,车也没摔坏,我就能摇摇晃晃地骑了。
很快就会骑了。
“那,再去问艾小东借好吗?”弟弟问。
我说:“那辆破车早就没了,不知道被他们扔到哪里去了,艾小东现在骑的是一辆山地车,这么粗的轮胎,厉害了!”
和弟弟讨论这些,我慢慢觉得有些内疚,好像我一直在故意刁难他,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怎样才行呢?
而且,买了新车归我用,世上这么大的一个便宜被我占了,也确实有点不好意思。
第二天上学,我就去问艾小东:“你的‘老艾牌’自行车到哪里去了?”艾小东说,还在他们家的阁楼上,但是一定锈得不能骑了。
我想请他把车借给我,我要给弟弟学车。
放学的时候我们一起去艾小东家,从阁楼上搬下来的自行车,就像一副吃剩的鱼骨架。
刹车线断了,一边的脚踏板也没了。
“要是我爸肯修,修了还能骑。”艾小东说,“但他现在天天打麻将,肯定没空修的。”
我们就把它搬到离艾小东家不远的一个自行车修理摊上,请瘸腿的骆师傅修。
骆师傅说,这个车要修到能骑,得花很多功夫,每一根钢丝都要调,很多钢丝都得换,缺的东西太多了,犯不着修了!
“修,一定要修!”我说。
艾小东是个仗义的好朋友,他对骆师傅说:“帮忙修吧,修到能骑就行!”
骆师傅说:“那要花不少钱!”
我说:“可是我们没钱。”
骆师傅说:“没钱修个屁啊!”
艾小东说:“要是有钱,不会买辆新的吗?”
骆师傅说:“少废话,把车抬走!修不了!”
艾小东说:“骆师傅求求你帮忙修一下吧!”
骆师傅说:“只是免费修一下还好说,缺这么多东西,我花钱去买,我神经病啊?”
艾小东说:“修到能骑,我们骑一个星期,然后车就归你,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看得出来,骆师傅心动了。但是他说:“这样的车,就是能骑,也不值几个钱!”
艾小东说:“总是比配零件的钱多一点,好不好?”
駱师傅点了一根烟,好像在思考。
艾小东说:“骆师傅,大师傅,好师傅,行行好!只要能骑,就会有人要,学车的人只要破车,不要新车。”
骆师傅说:“不会是你们偷来的吧?”
“不是不是!”我赶紧否认,“是他爸爸以前组装的,现在一直扔在阁楼上。”
骆师傅有点惊奇:“谁?自己组装的?他手艺不错嘛!”
艾小东说:“我爸爸,老艾。”
骆师傅说:“那个大头老艾吗?他会装自行车?我看他一天到晚在那边棋牌室打麻将,什么时候装的?”
艾小东说:“前年,不,大前年吧,那时候还没有你这个修理摊。”
骆师傅终于答应把自行车修好,他说:“过一个星期来拿吧,我现在没空。”
弟弟兴奋得不得了,他说,等骆师傅修好了这辆“老艾牌”,他一定不怕苦不怕死,尽快学会骑车。他说:“到时候天如果下雨,我就在走廊里骑。”
我说:“也不用这样吧,天下雨,就等天好了再骑。在走廊里骑要是摔一跤,撞在廊柱上,还不把脑袋撞开花!”
过了三天,弟弟说:“要不要去看看,骆师傅修好了没有?”
我说:“他说了一个星期修好,现在才三天。”
第四天的时候,他又要去,他说,骆师傅说是一个星期,应该不包括星期六星期天的吧!
我让他不要这么急,一星期就是七天,怎么会是五天呢?既然已经等了五天了,再等两天又有什么关系呢?
弟弟的脑子,完全被自行车占领了。他晚上睡觉做梦,一定还在惦记着它。半夜我听到他喊“放开,放开”,后来又听见他哈哈大笑,然后突然又惊叫一声。我知道,他是在梦中从自行车上摔下来了。
终于到了那一天,我们来到骆师傅的修理摊,弟弟因为兴奋,脸红扑扑的,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
可是却不见骆师傅的人影。
他去哪儿了?修理摊上东西扔得到处都是,还有一辆自行车,是倒放在地上的,两个轮子朝上,有一个还在旋转着,一定是有人路过时转了它一下吧。
“可能上厕所去了吧!”我说。
我们就四处找,看有没有那辆“老艾牌”。
没有。
又仔细地打量这辆两轮朝天的自行车,确定它并不是“老艾牌”。
“骆师傅——”我喊了一声。
弟弟也跟着喊:“骆师傅——”
骆师傅终于出现了,他一边走,还一边系着裤子,果然就是去上厕所了。
“骆师傅,”我说,“我们来拿自行车了!”
他却说,还没有修好呢,他这几天太忙了,人家都是推了车子过来,然后站在旁边看他修,一直等他修好。
“你们下个星期再来吧!”他说。
失望的表情在弟弟脸上浮现,像一层雾。
“你说话不算数!”我说。
骆师傅说:“什么算数不算数,告诉你了,我没空!不想修就搬走!”
弟弟着急起来,哀求说:“骆师傅,谢谢你,明天就帮我们修吧!”
骆师傅说:“明天肯定没空的!”
弟弟说:“那就后天,好吗?”
骆师傅说:“你让你爸去修吧,他整天打麻将,闲得很!”
他把弟弟当成是艾小东了。
我说:“他是我弟弟,不是老艾家儿子!”
骆师傅这才认真地看弟弟,说:“你怎么长得像个女孩?”
弟弟的眼里,有了泪光。
骆师傅说:“好吧,你们后天傍晚来拿吧!”
我和弟弟一连声谢他:“谢谢骆师傅!谢谢骆师傅!”
操场上
星期天下午去取自行车的时候,骆师傅说:“一星期哦,一星期后一定要送过来!”
“好的,保证!”弟弟大声说。
弟弟马上就要骑,让我扶着,他想跨上去。
我说:“这是街上,你撞了人怎么办?边上就是河,你要冲进河里怎么办?”
我甩腿上去,骑了一段。扭头看的时候,发现弟弟在后面追,他急切地紧追的样子,好像是怕我骑得太快,最后不见了人影,把他一个人扔在街上。更像是自行车被一个不相干的人骑走了,如果不追上去,车就骑走了,就没了。
我就停下来,右脚踮在地上,等他气喘吁吁地过来。
我把自行车交给他,让他先不要骑,先推着。
“不会骑车的人,推着也是不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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