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红五月
百团大战打破了多田骏的“囚笼政策”。之后,日军实行所谓“牛刀子战术”,结果又被粉碎。再提出“分散配备,灵活进剿”战略,依然无效。华北八路军、游击队如火之燎原。
至此,多田骏不得不去职。
1941年7月15日,冈村宁次大将接任日本华北方面军司令官。
冈村号称日本军界三杰之一,1884年5月生于东京,德川幕府武士的后裔,1910年毕业于陆军大学。之后任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区队长,阎锡山、孙传芳、何应钦、汤恩伯都是他的学生。1914年8月,冈村任参谋本部战史课参谋,到青岛收集战史资料。此后,他担任北洋政府军事顾问青木宣纯中将的助手,长期驻北京。1924年,他任上海日本领事馆武官,并被孙传芳聘为军事顾问。1932年,上海“一·二八”事变后,任日本上海派遣军副参谋长,后任关东军副参谋长。1933年1月,指挥关东军进攻热河,5月代表日本与中国签订《塘沽协定》;之后,在东北基本剿灭共产党的抗日联军;1938年7月,他由东北调华中,任11军司令官,指挥部队攻克武汉。
冈村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他了解中国国情民情军情,且治军严明,爱护下属,即使对身边的勤务兵也彬彬有礼,深得下属拥戴。
他上任后,在北平翠明庄集中一段时间,专门分析前任多田骏失误的原因。他认为华北方面军(下辖第1、12军、驻蒙军、直属第27、35、110师团及4个独立混成旅团,日本在华的最大方面军,共18个师团约40万人的兵力)历来高度分散兵力。由于缺乏定期的肃正目标,常常变成静止不动的防御,但在双方共存期间,中共却在民众中秘密工作,充实力量,一旦时机成熟,即可一举转入进攻,百团大战就是例证。
冈村宁次确定的战略是:“治安肃正”,竭泽而渔。
把华北分为“治安区”、“准治安区”、“非治安区”。
在“治安区”,即日军所谓能够稳固统治的地区,以清乡为主,利用伪组织和隐蔽的特务网,强行清查户口,颁发“良民证”,建立伪保甲制度,实行村民“连坐法”,建立各级伪组织和新民会、商会、合作社等,强化伪自卫队、保安团、警卫队等汉奸武装,对青年强制进行特务训练,对群众进行奴化教育。
在“准治安区”,即日伪与共产党力量均能进入的地区,以蚕食为主,镇压与怀柔并用,逐渐驱逐抗日武装,摧毁抗日政权和地方组织,建立伪政权和伪组织,使游击区逐渐变为敌占区。
对“非治安区”,即敌后抗日根据地,以“扫荡”为主,实行“三光”政策,反复清剿,彻底摧毁抗日根据地的生存条件,以达到巩固占领区、控制游击区、蚕食根据地边沿区和“扫荡”根据地腹心区的目的。
为了完成对占领区的控制,冈村上任后,进一步大修铁路、公路,构筑据点、碉堡。
截至1942年7月,共修公路102465公里,建据点1892个,碉堡岗楼5591个,封锁沟7618公里,封锁墙5605公里……
在日军频繁扫荡中,129师损失惨重。
2月9日,太行第三军分区司令员郭国言在武乡大有镇指挥作战时,中敌山炮弹牺牲;2月19日,新十旅旅长兼太行第六军分区司令员、著名抗日将领范子侠在沙河高庄反扫荡中牺牲;3月25日,日军3000余人扫荡邱县南部,385旅769团的两个连,在烟屯村遭遇合围,全部牺牲;4月11日,新七旅政治部主任刘诗松带部队在南宫郑家堤被围,全部牺牲;4月29日,新四旅和冀南第四军分区机关在香城固一带被4000多鬼子合击,第四军分区司令员杨宏明、政治部主任孙毅民、新四旅政治部副主任陈元龙等阵亡……
1939年整个根据地面积曾达104147平方公里,到1942年已下降到81291平方公里。冀南区更为严重,几乎全部变成了游击区……
冈村对负责太行山扫荡的第一军司令长官岩松义雄大为不满。
冈村宁次决心对129师主力部队控制的太行地区进行一次彻底的扫荡。1942年4月底,他委派自己的得意助手石野美男大佐到第一军,协助谋划和指挥。
几天后,“C号作战计划”出炉了。
5月15日开始,作战分三期进行:第一期8天,消灭沁河畔之共军;第二期20天,消灭涉县北方地区之共军。第三期20天,消灭涉县南方之共军……
冈村宁次认为八路军之所以与国军不同,能愈挫愈奋,还在于其领导层意志坚强和富于谋略,因此要不择手段,黑虎掏心。
在他授意下,日军设在保定培养专门特务人才的“日华训练队”的50名青年学生提前毕业,派往太行山。另外命令驻太原的第一军司令官岩松义雄中将挑出150名勇士,组成两支挺进队,由益子重雄和大川桃吉分任队长,统属深见信次中佐(日军上党道特务机关长)指挥,进行专门训练,刺杀八路军高级将领。
这些人都精通汉语,熟知民情,能说八路军的交往语言,每人都有一个小折子,贴着129师主要指挥员的照片,刘邓为首。
死里逃生
冈村不愧为中国问题专家,他还提出了一个口号,很耐人寻味:
北伐北进军事第一,扫清苏联赤化;
西伐西进政治第一,煽惑重庆政权;
南伐南进文化第一,联络联盟投降。
邓小平仔细琢磨了一番后,叹息说,冈村宁次是很有头脑的,也很有策略,就这一点来说,我们应该向敌人学习。
形势越来越严峻了。
刘邓商量,两人分开行動,刘伯承留太行,邓小平到太岳。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无奈,这是危急时机的一种特殊预案,是对局势做最坏估计的一种极端处置。万一总部被敌人包抄,最高首长全部蒙难,岂不群龙无首?
1942年3月18日晚,邓小平出发了。
临行前,刘伯承再三吩咐随行的警卫连长,晚上行走时将马蹄用棉布包起来。看着邓走远后,又对李达说:“你立刻通知要路过的几个地方,叫他们把接送情况,当天电告师部。”
即使这样,他还不放心。
3月19日晚,邓要过白晋线,刘伯承又到值班室。
值班参谋报告说:“刚收到电报,邓政委今晚过白晋线,到太岳区。”
因为过铁路,敌人封锁严密,晚上有巡逻队、探照灯,村庄里还有汉奸,如果地下工作人员稍有疏忽,就会出现危险。刘放心不下,对两个参谋说:“我知道了。”说完,他让两个参谋去休息,自己坐下来仔细地查阅值班日记。
两个参谋怎么能让师长亲自值班呢?连连说:“我们不困,还是师长去休息吧,有情况,我们立即报告。”
刘伯承看着他俩不动,就一手拉一个,把他们拉到隔壁的房间,按到床上,盖上被子,命令道:“你们先睡,到时候我再来叫你们。”
刘又回到值班室,继续翻看值班日记,一盏煤油灯照着他。一直到后半夜,机要室送来译好的电报,陈赓报告说,邓已安全到达太岳。
刘揉了揉眼,轻轻地走到隔壁,见两个参谋睡得正甜,不忍叫醒,就又坐了下来。
邓小平的行踪显然已被日军侦知,在太岳区行动的日军情报人员,人人手中都有一张署名邓小平的照片,背后写着“在太岳”三个字。只是,这张照片上的头像不是邓小平,而是385旅政治部主任卓仁灿。这批照片是日军情报人员从国民党内部获取的,当时摄影技术还不普及,红军内部鲜有照片,而且邓小平是政治工作人员,平时不张扬,很少出头露面,在国民党内部交往甚少,所以国民党特务机关的档案里邓的照片是错的。
5月13日,邓从沁源县部署工作后,连夜秘密赶往王新宁、聂震所住的暖迪村。几天后的18日半夜,忽然接到内部情报,日军正在逼近,邓小平马上起身转移。
果然,刚离开两个小时,鬼子就包围了小村。
好险啊!
喋血十字岭
5月24日,武安敌陷阳邑、活水、沙窝,向白草坪进犯,主力4000多人挟重炮4门,沿武(安)长(治)大道西进,陆空配合,气焰熏天。
长治敌3000余,亦自22日开始向东北出击,经潞城、黎城沿邯长路向涉县、索堡东进,与自武安西进之敌会合。至24日夜,日军已构成向青塔、偏城西北地区三面包围形势。
白晋路襄垣、沁州、武乡之敌共1000多人,22日起日夜兼程,于24日侵抵麻田、桐峪一带。
辽县之敌,先于20日出动,一股敌人约600人图袭桐峪,遇阻击,停滞于桐峪以北山地。24日夜,敌又出动1300余,经粟城向苏公急进。
至此,以上四路之敌对涉县青塔、偏城西北之南艾铺、圪腊铺地区已完成所谓“铁壁合围”之部署。冈村宁次不顾其士兵疲惫,严令日夜兼程以140华里之速行军。
25日,日军25000余人,由岩松义雄亲自指挥,陆空并进,以梳篦队形铁壁合围麻田以东,索堡、偏城以北,阳邑、徘徊以西地区,中心是偏城西北之南艾铺、窑门口村。
八路军主力已转移到外线,被合围的是中共中央北方局、八路军总司令部、政治部、卫生部、军械部、军工部、《新华日报》社和北方局党校,共七八千人。这些人大都没有武器,还有2000多头骡子、毛驴驮带着的大量物资。担任掩护任务的是唐万成警卫连,还有769团一营,共500多人。
在此之前的反扫荡中,八路军总部等机关都是转移到这一带,因为这里是太行山的最偏僻處,离涉县、辽县、武安等周围县城均在百里之上,且没有公路相通,根本不适合日军活动。
但这一次,八路军犯了经验主义,估算错误了。殊不知,日本也是个山地国家,日军训练有素,亦善爬山,这次拿出了八路军的吃苦精神,尤其是听说已合围八路军总司令部后,士兵更是脱掉皮靴,穿上布鞋(从老百姓家里抢来的),翻山越岭,穷追不舍……
八路军总部的厄运降临了,这是彭德怀万万没有想到的。
5月24日夜,日军通过电台已测定南艾铺是八路军总司令部,包围圈进一步缩小 。
彭、左、罗也已意识到深陷重围。
可手边没有部队,只有769团一营和唐万成警卫连了。
左权看着唐万成和769团一营教导员王亚朴,说:“你们都是共产党员,你们的部队大部分是老红军,一定要顶住啊。”
当日黎明,部队已分散扼守十字岭、虎头山、前阳坡、军寨等险要山头,抵御从桐峪、上清泉、下清泉扑来的日军。
中午,王亚朴和唐万成分别收到左权警卫员送来的命令。
一张巴掌大的麻纸,写着:“总部正在转移中,誓死保证安全!”上面有左权的一个手印,红红的,大概书写命令时,已找不到印章了。
日军飞机在低空扫射,轮番俯冲,在山沟里投下大量炸弹,使原来就拥挤的山沟中骡马乱成一团,大部分马匹虽久经战阵,此时却也惊破了胆,拼命挣断缰绳乱窜,身上驮的东西、文件、钞票乱飞。无序的队伍与乱跑的骡马混杂一起,使原本狭窄的山沟更加混乱了。
几天前,左权就指示后勤部门转移物资,但后勤部门对敌情估计不足,大量物资仍是随队行军。
彭德怀气冲冲地问左权:“怎么回事?”
左权赶紧跑到队伍前面,喊:“不要乱跑,不要乱跑。”同时命令警卫人员分头集中队伍。
必须马上突围!
本来突围时间是选在晚上的,晚上是八路军的天下。但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再耽误就要全军覆没。
彭德怀、左权、罗瑞卿、杨立三、王政柱趴在一个洼地里,议定分三路突围:左权带司令部和北方局机关沿南艾铺村西北的十字岭方向突围;罗瑞卿率野战政治部直属队和学校、《新华日报》社向东突围;杨立三率后勤机关向东北角庄子岭方向突围。
弹飞如雨,枪声似海。彭德怀目睹眼前,意识到这将是他军事生涯中一场大劫难,他不想走了。
左权着急了:“你的安全事关全局,现在还来得及,快走!”
彭德怀没吭声。
左权点着唐万成的鼻子,吼道:“唐万成,命令你马上扶彭总上马!”
彭德怀没想到左权会这样,指着左权:“你!”
见彭立马不走,左权再吼:“给我推,连人带马,推!”
眼看这样,彭长叹一声:“不用推了。”说完挥动马鞭,向西疾驰。唐万成率警卫排挎枪飞奔而去。
飞机炸,地上的人起起伏伏,太慢了。左权大喊:“不要管天上的敵人,快往前跑!”
这时,唐万成跑回来:“14号(左权的代号),快,快……”
他的话还没说完,左权已拔出左轮手枪:“唐万成,娘的,要是彭总出了事,我枪毙你!”说着,用枪管一下子戳在唐的额头上,唐万成额头上立时血淋淋的。
唐万成愣了一下,转身又向刚才的方向飞奔而去,追赶彭德怀去了。
天黑了,左权已到十字岭上,再有十多米,走下山坡,就出去了。
十字岭,位于南艾铺(属河北省涉县)和北艾铺(属山西辽县)之交界处,正岭呈东西走向,连绵数十里,副岭南北走向,两脉山体在这里天然成交叉在一起,状似一个“十”字,海拔1300多米。一羊肠小道自南艾铺曲曲折折斜通向山上,距山顶有五里之遥。沿山顶一线向下通北艾铺、南岩沟等村庄,这是唯一的生路。769团一营控制这座岭后,部队分西、南、北三面分散布防,确如总部所料,这一带就成了活棋,退守自如。
“十”字,在西方,是一个不吉利的信号,耶稣就是钉在十字架上的;在中国,也含生死抉择的寓意,而左权的代号又是14号。最关键的地势、最凶险的形势、最不吉利的信息,都汇聚到十字岭上,时势也好,迷信也好,历史就是由一个个大大小小的事件串缀而成的,每到重要关头,总会有相应的悲剧或喜剧发生。而这场力量悬殊的战争对于中华民族来说,注定是一个大大的悲剧了,而这个悲剧的主角,只能是最后撤退的伟大的民族英雄左权了。
日军飞机像一群群恶鹰,在十字岭上盘旋,轰炸。
呼喊了一天的左权仍在呼喊。他是最后一批到达十字岭的,他已经走上了十字岭,只需要十几米就可以走下山岭,躲过后面的子弹了。
但就是这十多米,他没有走出去。
罪恶的使者是一枚弹片。
击中的部位——太阳穴。
于是,他倒下了,倒在了十字岭上。
天地沉默,残阳如血,血如残阳。
25日深夜,毛泽东在枣园突然接刘邓电报,大吃一惊,心神不安。如此重大的敌情动态,由刘邓越级上报,而不是由八路军总部报告,说明八路军总部电台已经中断,处在极度危险中。他整夜未寐,揪心战局。
26日夜,毛再次彻夜未眠。一天一夜过去了,既没得到彭左的消息,也没再接到刘邓的报告。现实逼得他不得不从最坏处考虑,万一八路军总部被日军彻底摧毁,该怎么办?谁代替彭出掌华北大局,那种后果要比皖南事变严重得多,因为中共的武装主要在华北。
27日拂晓,毛泽东的屋门仍敞开着,天明的时候,机要人员飞跑而至,送来一份电报。电报仍是129师发来的。看完后,毛泽东眼睛潮湿了,泪水簌簌而下,他为左权而万分悲痛,同时也为彭及刘邓的脱险而聊感安慰。
毛随即电示:
刘邓转彭:
感日5时电悉,总部被袭,左权阵亡,殊感哀悼。瑞卿、立三已否脱险?甚念。目前总部电台已全部损坏,建议总部暂时随129师行动。如何望复。
毛泽东 朱德
27日6时
我怎么向中央交待啊
由日军特殊训练的“六川挺进队”,扮成八路军,从潞城出发,携带精锐武器和一周的干粮,还有彭、左、刘、邓的照片,晓宿夜行,不走大道走小道,绕过村屯爬山地,偷偷向129师司令部急进。
5月22日黎明,“六川挺进队”突然出现在赤岸村村头。
真是太危险了,刘伯承此时仍在村里。
也许是情报有偏差,“挺进队”最先进入的是赤岸北边的王堡村。他们口称是“八路军”,村里派人联系,他们要求吃早饭,由于民兵一时没有识别真假,民兵指导员樊四的便很快组织把米粥和大饼送了过来。饭后,这些“八路军”要跟民兵往村里走。路上,民兵问:“你们是哪部分的?”答:“新编第六旅。”又问:“你们在山上干什么?”答:“保护政治部首长。”问:“政治部不是早转移了吗?”“啊……”
几问几答,民兵对这些“八路军”产生了怀疑。
不一会儿,“八路军”在村西头打人、骂人,佯称检查备战,挨家挨户搜查。樊四的断定这些人是敌人的化装队,便迅速组织村民转移了。
“挺进队”在王堡村折腾了许久,确认八路军指挥机关已撤离后,便又气急败坏地向赤岸村跑去。
上午10时,这些“八路军”赶到赤岸,看到的也是一个空村。
实际上,刘伯承刚刚离开3个小时。如果“挺进队”不进王堡,直接进入赤岸,真假“八路军”肯定会有一场激战。
几天后,天津的伪《东亚新报》发表了一条消息:
六川挺进队,5月20日由基地出发,攀登悬崖,走过山沟,到浊漳河岸之王堡附近时,开始遭遇了三个农会会员。他们把挺进队误认为八路军,于是很不费劲渡过了漳河,在对岸岭上休息了。将近天明时,老百姓前来询问,队伍答道,我们是新编第六旅的。不久就来了数十个抗日县政府的保卫队,要求快把枪交出来,队员答道,不行。没有办法,只好开始攻击,把他们打退。待到天黑时又继续前进,在途中数次碰到敌之前哨,都以新编第六旅的名义通过了。翌日,太阳下山时,进入宋家庄,八路军正在做饭吃。我们身入大敌之中,也只以新编旅的队伍而逃脱。队员都是以夺刘伯承、邓小平之首为目的,可是异常兴奋的队员的希望,都在被奇袭赤岸之时,人家刚刚出发扑了空而打消了。在那天又去索堡,进入东面大山中追赶刘伯承。后来据俘虏说,刘逃往西山去了。队员甚为惋惜地踏着石子跑到偏城与友军会合去了。
此时的刘伯承,正匆忙行走在突围的路上。
走了一天,仍没有摆脱日军。
不仅没摆脱,师直属机关也掉了队。杨秀峰、李雪峰、蔡树藩都在里面啊,还有,邓小平夫人卓琳、他的夫人汪荣华、杨秀峰夫人孙文淑、黄镇夫人朱霖、李雪峰夫人齐克……
刘伯承问作战科未参谋:“你看见万鹏他们没有?”万鹏是师队列科副科长,师直属队带队人。
未参谋说:“见到了,我已经把师长的指示告诉了他。”
刘用商量的口吻说:“未参谋,你辛苦了,你能不能再去找找他们?我们在这里等着。”
“是!”未参谋一挽缰绳,回马消失了。
李达焦急地说:“让部队马上集合,杀开一条血路,一家要突围出去!”
刘伯承镇静地说:“不要疲劳部队嘛。”
夜静得可怕,好像大山也在犹豫不决。黑暗里藏着多少机会啊,黑暗里藏着多少危险啊。负责保卫刘伯承的新一旅二团1000多名战士,严阵以待地警戒着四周,重机枪枪口冲着外边,长枪短枪都挺举起,毛森森的。
深夜十一点了,李达再也不能让师长这样等下去了,他建议:“请师长和二团先突出去,我去找杨秀峰他们。”
刘伯承深思片刻,激动地握住李达的手:“好,你去吧。”
李达也消失在了黑暗中。
刘伯承问陈皓:“几点了?”
“十二点了,四点多钟天明。”
“再等他们一个小时!”刘不容置疑地说。
一个小时过去了。
刘伯承说:“陈皓,你下去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听他们来了没有?”
陈皓跑到山下的小路上,紧紧地俯在石头上,使劲儿地听,毫无动静。
刘伯承深沉地望了望山下,左眼里涌上了亮亮的泪花:“他们没有来,会流血的,让我怎么向中央交代噢。”
他忍痛说了一句:“走吧!”
庄子岭的胸怀
从十字岭突围之后,八路军总后勤部部长杨立三带人把32驮钞票、8驮金银器运上了庄子岭。这80个麻袋里装着600万元冀钞和价值连城的金银器,这是全军的军饷啊。
当天晚上,他把这全军的命脉交给了一个年轻的妇人。
这个39岁的妇人叫李才清,人称郭二嫂。她的儿子郭喜在八路军总部做情报工作,她是儿子的秘密工作点。
庄子岭位于深山区的最偏僻处。
一般地说,涉县县城已是深山区了,在县城北面90里处的青塔更是深山区了。在青塔的西北部是一片高耸的山峰,骡马难行,人迹罕至,这一片大山叫大岩山,但是在大岩山丛包裹的中心部位,还有一座山,庄子岭就挂在这座山海拔1500米以上的山腰上。
庄子岭是一个村,只有一户人家,郭姓,13口人,一柱清泉,10间石房,一头毛驴,十几只母鸡,还有环绕着的无数个哑巴石洞。二百多年来,郭姓人家在这里靠三四亩薄田为生,除粮食、水、空气之外,长期不吃盐,过着清贫安静的日子。
没见过生人,只见过碎钱,贫困是这个家庭常年的客人。
但今天,他们却见到了天大的财神。这个妇人死死地盯着这80麻袋钞票和金银,感觉到了一种比天还大的责任。
当天晚上,她把所有东西全藏进了周围的山洞里。这些山洞都隐藏在直立的山壁上,离地面几十米,离山顶也有二十多米,只有从山顶用绳索卸下去才可。而且,洞口都隐藏在树丛中,外人根本不会发现。
第二天早上,日军来了。
郭二嫂抱着五岁的儿子来喜,和几个留守的战士躲在洞里。
但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本来已经突围的《新华日报》社100多人因為迷路,又转回来了,在这里与日军不期而遇。
大悲剧开幕了。
28日天明的时候,《新华日报》社社长兼总编辑何云等人又饿又渴,正在庄子岭下的泉水旁用凉水拌炒面吃早饭,日军围了上来。何云忙指挥大家往树林里钻,他和警卫员王保林正要离开,被七八十名日军围住了。
日军喊:“快投降吧,不投降就开枪了!”
何云的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他用日语骂道:“强盗,你们绝没有好下场!”何云曾在日本留学,1935年回国,在上海与宋庆龄合办抗日刊物,因直言政治被国民政府判处死刑。国共合作后,被中共力保出狱,主办《新华日报》,何云是共产党内不可多得的新闻奇才。
“哒哒哒……”机枪响了,何云和王保林都倒在了地上。
在树林中隐蔽的报社电台科科长王默磬看到社长倒下了,心如刀绞,等日军离开后,便不顾一切地向何云跑去。
何云断断续续地说:“快去保护王会计,她身上有钱,是报社的财物。”说完就断气了。
王往前找去,终于发现了女会计,但她已经牺牲了,钱袋死死地压在身下。他正要去取,日军又来了,他赶紧钻进一个石缝里,咬破舌头,满嘴流血,张开大嘴,仰面朝天。日军走过来,一个汉奸说:“死了,子弹从嘴里打的。”日军就移开了。
这时,日军发现了被打断双腿的国际版编辑乔秋远。小乔22岁,刚刚结婚。
日军问:“干什么的?”
“伙夫。”
日军从他身上搜出了新闻稿和一支手枪。随着就是一刀,劈在脖子上,血“噗”地一下溅到石崖上。接着,敌人又在刀口上狠狠地划了一下,乔秋远脖子断了,头掉在石头上。
王默磬听得真真切切,他悄悄睁开眼,却不想看到了更加惨不忍睹的一幕。
对面山头上,三个熟悉的身影在拼命地跑着,那是他的妻子——《新华日报》社销售部主任黄君珏和译电员王健、医生韩某,她们一起跑上了道士帽山,日军在后面追。妻子上周刚生了一个男孩,把孩子存放到老乡家里就参加了转移,可现在……山顶有个山洞,她们钻了进去,但很快又出来了。山顶上,她们已无路可逃。几声枪响之后,三个人跳下了几十米高的悬崖……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消失时,王默磬昏过去了。
十几个日军聚集在郭二嫂和八路军战士藏身的洞下,洞里人能清晰地听到日本士兵“咔咔”的皮靴声。大家都屏住呼吸,生怕弄出一丝声响。
突然,“哇”的一声,郭二嫂怀中的来喜哭了。
日军抬起头,向上看去。
郭二嫂一把捂住来喜的嘴,孩子的四肢拼命地挣扎着,郭二嫂的手更紧了……
报社行政科科长王友唐躲在树上,汉奸胡乱喊道:“看见你了,看见你了,快投降吧!”
王友唐下意识地一动,被发现了。机枪扫过去,王友唐腿和胳膊都受伤了,从树上摔下来。日军围上来,见他浑身是血,像是死了,先用皮靴猛踢,把头皮踢掉了,也不见反应。又拨开眼,看他的瞳孔,又好像没有死,就用刺刀向他的心脏捅去,由于他的身体横在斜坡上,刺偏了,刺到了肺上。刺完后,敌人踢了一脚,想把他踢下悬崖,正好崖边一块石头,拦住了……
王友唐醒来时天已黑了,痛得厉害,渴得厉害,地上正好有几个被风吹落的野山杏,他吃力地爬过去,用舌头舔进嘴里,嚼碎,浑身酸痛。
他向着庄子岭的石房爬去。
晚上,郭二嫂已收拾了50多个伤员。怎么办?只有把他们全藏在了附近的山洞里。此时的小脚妇女郭二嫂,俨然一个镇定的将军,指挥着全家人,把伤员一个个抬到山顶,再从山顶上用绳索卸下去,卸到半山腰的山洞里。
这时候,她的来喜终于醒来了。孩子下午被她捂死之后,就放在洞口的通风处,慢慢地又有了轻微的气息,又睁开了眼。她怔怔地想,日本人已经住在了山下,看来已经盯上这里了,孩子太小,免不了哭叫,如果招来日本人,不仅五十几个伤员完了,而且八路军金库也全完了。
她咬咬牙,把长子郭喜叫到身边。原来,十五里外的欢鱼沟里有一户人家,家里没有男孩,已几次来商量想把来喜买去当儿子,郭二嫂一直没答应。可今天……
半夜时,孩子睡着了,伤员们睡着了,郭二嫂忍着哭泣,给孩子穿上新衣,让郭喜把孩子送走了。
伤员们分散住在十多个洞穴中,郭二嫂白天就在洞里帮着护理,没有药材,就用花椒水洗,用豆面、榆皮面涂抹。晚上就回到家中,用被子捂着窗户,做饭,然后,摸着黑从山顶往一个个洞里送去。
郭二嫂家里存放的100多斤小米两天就吃完了,只有400斤玉米和多年攒下的千余斤糠炒面了。糠炒面是用柿泥和粗糠搀在一起特殊加工而成的,能放几十年不变质,是山里人备荒的救命粮。
一直到6月11日,山下的日军才撤离。而这时,郭二嫂的400斤玉米和1000多斤糠炒面也差不多吃光了。
郭二嫂的壮举受到了八路军领导的表扬,日军退走后,这里就正式成了一个后方医疗所,重伤员就在山壁的石洞中养伤。
一场战争,使这个小脚妇女已成长为一名坚强的战士了。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她发现山脚的老杏树下有一个黑影移动,疑心是狼,是山猪,就唤了几个战士拿枪去打。走到近前,黑影没了。一会儿又有了,她突然有一种感应,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什么,哭着喊道:“来喜,来喜!”
五岁的儿子孩子哭着跑出来:“娘,我再也不哭了,我再也不哭了。”
郭二嫂一把把孩子搂在怀里。
孩子不愿意离开娘啊,自己沿着十几里山路偷偷跑回来了。
我上庄子岭采访时,正好遇到从外地赶回的郭二嫂长子郭喜。
他已是82岁高龄了,是一位师职退休军人,原在中国科学院某所工作。讲起那场战争,这位老战士每每义愤填膺,泪流满面。近几年,他正在从事一项神圣的工作,用自己的摄像机拍摄当年抗日战争的原始资料,他已经踏访了上百处战争遗址,采访了数百位当事人,拍摄和录制了上千盘异常珍贵的资料。
兽性记录
五月大扫荡,疯狂的日军暴露出了十足的兽性。
太行山,嵌刻着一笔笔惨绝人寰的记录。
日军进入邯长大道旁的东寨村,原保长郭保和哄骗群众,组织维持,蒸馒头,烧茶水,打着日本旗,在村边摆上土特产,迎合日军。但日军不吃这一套,把馒头、茶水和土产用脚踢散,把群众全部赶进关帝庙内,宰羊似的,一个个拉到门外几十米外的悬崖边,捅刺刀后再蹬到三四十米深的崖下。62人全部杀死。
在辽县某村,日本把一个姑娘的头一刀砍下,放在桌子上,对全村人说:“你们说,好看不好看?”并大声恐吓:“谁不说,统统杀掉。”全村人吓傻了。忽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跑上前去,抱住人头,放声大哭。
鬼子兵刺刀对准她说:“不准哭,要笑!”
悲愤的母亲抱着女儿的头哭嚎不止。
当鬼子得知她是死者的母亲时,立即用刀把老太太的头砍下来,把两颗人头上的黑发和白發系在一起,用刺刀挑着,走了。
河南店村一乳妇,日军割下她一个乳房,当又去割第二个乳房时,刚会说话的幼儿惨叫着哭喊说:“不要割,我要吃……”日军狞笑着,一刀把另一个乳房割下,血淋淋地塞进了婴儿的嘴中,之后捂住婴儿的嘴,把婴儿活活憋死了。
龙洞村的三十多个村民被逮住后,日军把山坡上的小树砍成木桩,削成尖尖,再一个个从人的肛门里捅入,由两个士兵强行按下去,直到桩尖从嘴里出来……
残疾人也不放过,在活水村,7个盲人缩在一起,全部被扔进井里。
鬼子杀人后,割头换相,把一颗颗人头割下来,安到别的尸体上,小孩的放在大人尸体上,女人头安在男人尸体上,老太太的头安在老翁的身上。几天后,尸体膨胀,使人们对死尸无法辨认,无法认领和掩埋……
在武乡县某村,把80多个男人的阴茎割下来,煮着吃,每人2根,剩下的喂狗。
偏城北区一孕妇被日军剖腹后,用刺刀将血淋淋的胎儿从母腹中挑出,挂在树枝上,未发育成熟的胎儿颤动着,举动着拳头,嘴巴一张一合。
偏城横岭村,有两个妇女被轮奸后,被用刺刀捅穿了阴道,当场死去。另一个年轻的被带到据点,玩弄几天后,用铡刀剁为三截。
逼迫父奸女,兄奸妹……
涉县某村一位60多岁的老妇人,阴部萎缩了,日本人用鞋底打肿,再奸。正好其子回来救母,逼其子奸,其子精神崩溃,与日军拼命,被杀。
还有一个受害者,是冀南一位著名女英雄。为了维护烈士的形象,她的死难过程大家都不忍提起。她就是偏城县妇联主任朱坚。
这个23岁的未婚女子,也是被奸后杀死的。
朱坚,原名朱淑荣,平遥县洪善北营村人,1919年生,中学时代即参加牺盟会,后到北方局党校深造,任襄垣县妇女救国会主任。1942年2月,到偏城县任妇联主任。
她是5月26日在北寺峪山坡上被俘的,日本见她有气质,像干部,就百般调戏,朱坚不屈,被强奸后被割掉双乳,用树干刺穿阴道而死。
空室清野
民国三十一年阴历四月初八这一天,涉县偏城村庙会。
晚上,村里高搭戏台,演出山西落子《三娘教子》。锣鼓钹钗敲打得正欢,突然,抗日村长陈良挥舞着手枪,气喘吁吁地跑上台,高喊:“狗日的日本人来了,快回家空室清野!”
一刹那,全村乱了。
家家户户院里点起一堆火,亮堂堂。男人们赶紧和泥,用土坯把街门垒死。其实,每家的街门早就垒窄了,只能过驴子骡子,遇日军扫荡或兵匪来袭,易于垒实。女人们呢,则赶紧收拾贵重东西,放到村外自家的秘密窑洞里。
村里的报警锣声响个不停,民兵们在街上来回跑着嘱告:“鬼子出了阳邑,正顺着路往西开,这回扫荡时间长,各户多带口粮啊。”接着,是老人孩子的哭喊声,毛驴、牛羊和鸡们的咒骂声,却没有狗吠声。近两年,村里没谁再养狗了,上边说,这是为了民兵和八路军行动方便。如果有狗,夜里稍有响动,狗们就乱喊乱叫,岂不成了特务汉奸?
年老的小脚老太太最难安排了。带着走,走不动,留下来,要遭难,怎么办?只有埋在地下。埋在哪儿?梯田的堰边里。把梯田堰边的土扒开,挖出一个洞,把人放进去,上面用棍棒搭好,再盖上土伪装好。因为堰边是石头垒的,透气,人窝在里边可以顶几天。只是吃饭屙尿在一起,憋得难受。
大部分的人,是要跟着全家跑的,死也要在一起呀。妇人、老人、小孩子抓住驴尾巴、牛尾巴就往山上跑。此时牲口们也通人性,不踢不咬,跑一夜,汗淋淋的,明晃晃的。猪、鸡、羊都顾不得了,留在院里,锁在屋里,听天由命吧。
在山里跑一天,谁也顾不上吃东西。傍晚时分,村长约定在河滩里见面,数点人数,谁家人被打死了,谁家妇女被糟蹋了,谁家的马丢了,牛丢了,都要统计上报。
每天都有被杀、被奸的人。
天黑了,人们默默地牵着驴子、骡子,向附近的山洞走去。驴骡们垂着头,尾巴上都拖着一块石头。为什么尾巴上拖石头?牲畜们毕竟不解人事,在关键时候胡乱嘶叫,往往会暴露目标,酿成大祸。尾巴上坠上石块,就憋住了它们的气口,就叫不出声了。
然后就开始做饭。
谁家都带着粮食、锅、被子、火石。到山沟里,找几块石头,支起锅,淘几勺泉水,撒一把米,拾几根干树枝,引火造饭。
汤里落满了星星,还有月亮,全吞进了肚里,仍是感到饿辘辘的,空荡荡的。
有时,全家人正“呼噜呼噜”地喝粥,猛地有人大喊:“日本人来了。”
把锅一掀,拔腿就跑。金黄黄的小米粒,洒了半石板,全喂了蚂蚁……
抗日县长的汉奸父亲
八路军总部被袭,左权等重要干部的牺牲,是抗战以来遭受的最大损失。
129师在日军的压迫下,也被迫将主力转到外线,势力范围急剧下降。
刘邓的129师,由420个单位减至269个。
根据地的各项工作出现了低潮。
涉县县、区政府里有80多个脱产干部躺倒不干了。县农会主席师自明,也回了家(经再三动员后,又参加工作,后曾任涉县县委书记),五区区长任鹏飞也不干了。石门沟村干部,在敌人撤退后,先进村把敌人所捣乱各户的东西未带走的,自己收了去,公粮燃烧了四五天无人理;白泉村的民兵指导员,偷盗空室清野财物;小会村干部合伙偷公安总局及工商总局的东西,经追查后又埋在其他老百姓的窑洞里,陷害别人……
不少民兵埋枪逃跑,仅太行区就有1020名。
有一半以上的村出现维持现象。日本人来后,跪在路边,摆上桌子,摆上供品,打着小白旗,送米送面送女人,比如井店村郭白喜等人。最典型的是涉县第一任抗日县长郝力生的父亲郝敬录也组织维持,全县第一个共产党员冯树田也动摇了,主动替日本人担水……
大小汉奸纷纷出笼,公然在各村里免费发放白纸、红纸,教给山民如何制作日本的太阳旗:用白纸剪成长方形,用红旗剪一个圆,糊在白纸中心……
最令人吃惊的是,赤岸、王堡作為八路军司令部和政治部的驻地,也在关键时刻出了问题。
这是我从涉县档案馆查到的一份原始档案,是当时县政府在五月大扫荡后的工作总结。总结中点名批评了三名村长,其中有两名就是王堡和赤岸村。原件如下:
坏干部:
王堡村长,北原村长吕景清
这二位村长战前不动员群众支差应付战争到来,早日脱离一切工作,不负责任,战后仍动不动说听天由命吧,我是干不了了,该罚就罚,该打就打,由你们吧。这样的顽皮抗公应受严重的处理。
赤岸村长张士奇
在战争中永不坚持并不配合民兵单独行动,战后悲观失望什么都不愿干,只怨队伍不打,怨师(司)令部在村住。群众对扫荡后情绪很高,就他一人挑拨群众怨恨,企图有维持的表现。
……
不仅太行区,冀南区的更为严重。
冀南三分区在当年11月的工作报告中称: 八大队在蔡庄被敌人包围而垮台;八大队之广南游击队被敌人全部俘去;馆陶二、四、七区游击队全部被敌人消灭。
游击队中流水兵现象严重,九月以前部队发展人数为1352名,而逃亡投敌清洗者为1111名。
春季,曲周独立营全部叛变,七大队政指在游击队过渡时带十余人逃亡,滏南游击队12人逃亡;夏季,馆陶河东游击队四十余人被敌人解决,六区游击队被包围解决,广平五区游击队被敌人消灭,永年三区游击队集体投黑……
1942年6月至8月底,全边区自上而下展开了全面的反维持、反汉奸斗争,对在五月大扫荡中的首恶分子进行坚决清理,动员群众进行揭发,提高全民抗日决心。
点燃太行山
轰轰烈烈的反汉奸、反维持斗争之后,运动的主潮转向反贪污、反摊派。重点斗争贪污民财的恶棍及逃避抗日负担的坏分子,发动广大贫农、中农开大会,挤大户,求得合理负担,减轻农民痛苦,建立廉洁的抗日民主政府。
从11月份开始,边区政府吸取教训,实实在在进行减租减息。
晋冀鲁豫边区政府于1942年10月1日再一次发布公告,明确规定了减租减息的具体细则,命令各地严格执行。
统一按每斗28斤计算(原来每斗32斤)。
每亩产量1.5斗以下免租。
1.5斗以上,交租25%。
5斗以上,交租30%。
1石(含十斗)以上,交租35%。
1.5石以上,交租37、5%。
所有旧债统按50%付息。
……
王堡村于12月1日召开大会,登记债务。共有债户120家,债主11家,债款洋2233.30元,钱1518吊。3日,农会干部与债主讲法令,说道理,债主当场拿出契约18张,与18家债户结清欠款295元。剩余的经反复斗争,全部清退。
1943年1月17日,抗日政府在井店镇召开万人清债大会,斗争涉县头号地主任聚武(外逃)。周围四五十里,100多个村庄的农民都来参加,到会者11000多人,仅更乐村就达2000多人,他们整着队伍,打着“更乐村饥荒大队”的旗帜,喊着口号,开进了会场。
上午10时,四声礼炮响过,全场渐渐平静,县农会主席王梦周宣布,今天是全县群众向大地主任聚武清债大会,由129师和县政府给咱穷人撑腰,大胆揭发任聚武盘剥农民的滔天恶行。全场吼声如雷,人们当场痛诉出20多件血泪事实。
在强烈的呼吁声中,大地主的两个儿子被揪上了台,承认了逼债绑人、奸污妇女、破坏减租、偷送文约等罪行事实。
会上,农会把任聚武家里存放着的全部租债账簿和文约拿到主席台上,进行清理,并要求在旧历年前全部清完。
这次大会后,涉县减租清债运动全面深入。
1942年冬,全县开展大小斗爭1080次,复佃18760亩,退粮2289石,退款4735194元。
除涉县外,晋冀鲁豫边区政府选择武乡、武安、邢台三县为试点县,全面深入进行减租清债运动。
武安县仅在六七月间就连续召开大型斗争会30多次,先后斗垮了管陶川张狼精、常社川阎有朋、门道川赵德厚等大地主。仅西蛟、庙庄、南坡、南庄四个村,就减息2.7万块大洋。
豆选
1942年前,边区农村干部的成分结构为:地主11%;富农23%;中农45%;贫农21%。
不少村庄仍是旧势力掌权,表面上拥护八路军,日本人一来,则组织维持会,带领村民向日本磕头,送米送面送女人。
五月之后,边区政府决心改组村级政权。
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阴历十月初八,是涉县青塔村村民选举村长的日子。
几天前,村丁吴小毛就骑着毛驴,沿着山路挨家挨户地通知了。
青塔村下属21个自然村,东村、西村、老垛圪垴、麻地角、岩克朗、柳树溪、小窖、大荒沟等,散落在方圆十五里的山窝窝里,最大的村七八十户,最小的村只有一户人家,就是挂在大山崖壁上的庄子岭。
天光刚刚亮,山道上就有了人影蠕动。虽然通知十八岁以上村民才能投票,但没见过世面的山里人谁不想看看热闹呢?自古以来,村长都是富人当,现在却指定要选穷人,真是日头从西山脚露脸了。还有更加新鲜的,这次选举,女人和男人一样,也算一票。唉,咱这穷山沟沟里,女人天生属于男人,从来也不算人啊。
村公所设在西村,只有几间石头房子。石房黑黢黢的,顶上爬满了苔藓。
院子里挤满了人,连小脚老太太和小孩子们也来了。原来的村长吴功勋也来了,却是没有了原来的神气,垂着头坐在一边的石头上不说话,只是闷闷地抽旱烟。两个月前,他就不理事了,而是由县上派来的特派员马振兴、王建国负责村务。
小小的院子,一下子塞满了几百人,像一碗拥拥挤挤的豆子。
“喂……”马振兴看见人不少了,把嘴里的卷烟使劲儿在石头上摁灭,冲大家喊道,“今天选村长,18岁以上都有选举权,18岁以下的退出会场!”
听得出,他是一个南蛮子,脸上有一道疤,明灿灿的。腰里插着一把手枪,挺吓人的。前一段时间,就是这把枪,在东河滩击毙了王胖子。五月扫荡时,王胖子为日本人带路。后来,又是因为这把枪,逼着原来的村长吴功勋灰溜溜地下台。村民们早就传说了,他是从陕北来的老红军,还是一个连长。
人群立时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一会儿,看热闹的小孩子们慢慢走向院外。
王建国开始一个个点名了。这个小年轻,说话文文气气的,是大城市里来的学生吧。
“郭思贤。”
“唉。”
“李恩树。”
“来了。”
“刘德云。”
“到山西讨饭了,两年没回来,没准死外边了。”有人解释说。
“王合顺。”
“有一个。”
“王合顺家的。”
“脚小,我替她来了。”王合顺又说一句。
……
有病的可以请人代替,女人家也可以让男人替代。
点完名后,王建国大声宣布:“有选举权的489人,让人代理的16人,精神病的、讨饭外出的160人不算数,实到人数313人,有效票数329票。”
接着,主持人马振兴高喊道:“为了选举公平,让吴功勋、吴小毛、武立功三人当监票员,中不中?”
吴功勋是原村长,吴小毛是村丁,只有武立功大家不认识。
三个监票人站起来,冲大家点头。大家终于想起来了,这武立功是一个光棍汉,东村人,平时大家都叫他臭蛋的。其实,臭蛋是本村的第一個秘密党员,只是大家都不知道。
“中——”众人喊道。
这时,选票出场了。所谓选票,就是一碗红豇豆儿。
山民们惊奇了,瞪着眼看着这些豆儿们,想象不出这豆儿们与村长的关系。
下面宣布候选人。
共三个:武上银(东村人)、武安吉(东村人)、刘树才(小岩村人)。
大家更惊奇了。怎么会是他们?一个个土土的,黑黑的,全是穷光蛋,没有一点官样子,平时,连一声响屁也没听他们放过的。大家甚至有些失望了。
选举开始。
三个人面壁站立,身后放着一条大板凳,板凳上放着三个粗瓷大碗。
马振兴指挥着大家排队,由王建国向每人发放一粒或两粒豆儿。村民们手攥豆儿,依次从三个候选人身后走过,把豆儿放在中意者身后的碗里。
武立功、吴功勋、吴小毛站在一旁,瞪大眼,一人盯着一个碗。
众人慢慢地走着。有的人把豆儿直接放在某一个碗里,有的人则在每一个碗里都伸一下手,装作都放了豆儿的模样。纯朴的山民们,也狡黠得很呢……
豆儿们欢快地跳动着,碰撞着,“叮叮当当”地响着。
当最后一个人走过的时候,豆儿们也停下来了,瞪大眼睛,疑惑地与人们对视。
武立功、武功勋和吴小毛当着众人,开始数豆儿。
一会儿后,马振兴宣布:一共发豆儿329粒,收到326粒,武安吉得豆儿131粒,武上银得豆106粒,刘树才得豆89粒,武安吉当选!
满院子的目光,一下子都瞄向了武安吉。
29岁的武安吉是村里粮房的称量工,也是一个光棍汉,平时不爱说话,总爱抽烟。因为没有钱,他常年抽山上的花椒树叶。难道这个闷葫芦也能当村长?
这时,马振兴带头拍起了巴掌,欢迎新村长讲话。
武安吉的脸憋得红红的,像一个红豇豆儿,说话也磕磕巴巴,像在炒豆子……
但,仅仅是一会儿,武安吉的身份在山民们心中就变了。大家似乎从他的脸上看出了威严,各自的心里已经装满了沉甸甸的敬畏。
太阳偏西了,大家匆匆地往家里赶去。
樱花攻势
赤岸村民兵队长冯英汉是个机敏的小伙子,工作格外积极。
一天,后勤部的胡部长找他,想委托他帮着买一头猪。
那年头,日本人经常扫荡,山区里很难养猪,因为猪不通人性,不能随人转移。一遇扫荡,不是跑丢了,就是饿死了。但是冯英汉还是跑了十几个村子,高价买回了一头不大不小的肉猪。
几天后一个中午,他刚要吃饭,胡部长又派人来找,他放下饭碗就跑去了。
路过村边的打谷场时,他看见日本俘虏们正在吃饭,一个个碗里竟是白米和猪肉炖粉条。他的心里“呼”地就蹿上一团火,快步跑到后勤部,见胡部长的碗里也只是野菜稀米粥,他的火更大了;又直接跑到邓小平屋里,正好邓刚吃完饭,他端起邓的饭碗就闻了起来,闻了半天,也没发现半丝肉味儿。
冯英汉气得放声大哭:“我帮你们买猪,是想让你们养好身体,多杀小日本,没想到就这一点猪肉,你们全让小日本吃了……”
邓小平给他倒了一碗水,然后又给他讲起了政策,又拿西安事变的实例来解释,讲干工作需要讲策略的道理。听着听着,冯英汉似乎也明白了。邓小平又问他:“你是党员吗?”“俺是。”“优待俘虏是党的政策,我这个党员带头执行,你这个党员是不是也应该带头呢?”
冯英汉心里已经彻底明白了。他向邓小平敬了个礼,说:“有什么事,请部队尽管吩咐吧。”
邓小平笑了笑,说:“那好,请你再帮着买一头猪吧。”
冯英汉一怔,不情不愿地去了……
日本教育历来灌输侵华思想,大部分士兵在战场上拒不投降,往往战至最后,剖腹自杀。经常发生八路军战士背着受伤战俘下山时被咬掉耳朵的现象,还有一次,八路军医生为一个伤口溃烂的战俘做手术,战俘竟夺过手术刀把医生给扎死了。
但随着战争的无限期延长和环境的恶劣,加上美英等国家的参战,不少日本士兵心里越来越迷惘了。于是,痛恨战争,想念父母妻子,厌战情绪蔓延开来。
驻扎武安的一名日军士兵,在随军妓院里见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妻子。回营后,他要求上司准其妻退出随营妓院,遭到上级呵斥,羞愤之下,捣毁妓院,杀死妻子后,剖腹自杀。
平定县宪兵队4名日军失踪,追查不见,以为是八路军干的。数日后,在附近一口井中被发现。四个人用绳将自己和他人绑在一起,相约一起投井回国。
山琦是日本第114师团的士兵,家住日本的北海道。高中未毕业就报名当兵了,但他很快就失望了。他要回去,军规不允许。一天夜里,他从襄垣县复店驻地逃了出来。
不知道往哪儿跑。
反正出来了,他想找八路,但又不会说中国话,逃出来后,先躲进一个村子,那里只有一个老太太。他不会说汉语,就在一张纸上写上他事先不知默记过多少遍的两句中国话:“我要去太行山那里,我的朋友大大地有。”但老太太没有文化,不识字。这个日本人彻底失望了,身在异国又不懂异国语言,作为一个逃犯多么不幸啊。
第二天早晨,他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自杀了。
129师改造日俘工作是从响堂铺战役后正式开始的。
那一次,邓小平在战场上缴获了一封信,是一个叫代代木忠诚的日本士兵写给妻子的,文笔很抒情:
波子,家乡的樱花快开了吧。想着樱花漫开的灿烂,心里是滋生了一种想象的……现在,山西常常下着雨,雨不大,但绵而密,把愁绪拉得长长的,每当在雨夜或是雨后闪烁的星光下,或站着或走着,浮在脑中的总是你和孩子的影子……
看着看着,邓小平眼前绽开了一片片粉红色的樱花……
不久,双方交战最为激烈的邯长公路上,出现了奇异的一幕:日军汽车开过来了,几十个八路军战士埋伏在路边,一声令下,抬着十多个受重伤的日本戰俘,放到路中心。日军汽车开过来,赶紧抬上车,看着远远离开的八路军战士,第一次没有开枪……
八路军医疗条件太差了,与其让他们受伤等死,还不如送还日军治疗。
之后,129师做出了如下规定:
(一)被我军俘的日本士兵,绝对不许伤害或侮辱,其所携物品,除军事上必要的之外,一律不得没收或毁坏,必须把他们当作我们的弟兄来待遇。我军指战员,如有违犯此命令者,处罚之。
(二)对于负伤或患病的日本士兵,须特别注意,予以治疗。
(三)愿回故乡或归队的日本士兵,应尽可能给以方便,使之安全到达目的地。
(四)愿和家庭和朋友通信的日本士兵,应尽可能地予以方便。
(五)对战死和病死的日本士兵,要在适当的地方埋葬,建立墓标,记其姓名、年龄、原籍、所属部队、死亡状况、埋葬年月等。
最让人惊奇的是对日本战俘的生活待遇:每人每月5元钱。
当时八路军士兵每人每月的津贴是1.5元,刘邓的津贴最高,每月才5元钱。
前田光繁,是第一个被八路军争取的日本战俘。
他1920年3月生于京都一个零售业家庭,1937年6月从日本到东北,后被派到华北,在邢台双庙的一个火车站当监督,1938年7月29日晚被俘。
开始他也不愿当俘虏,想死,看见八路军躲在深山里,没文化,不懂科学,吃的用的都是最原始的,简直不是人类,他对生命失去希望。
前田被关在129师司令部附近,他很快就发现他享受的是八路军最高长官也享受不到的优厚待遇。主食是面条、大米饭、馒头;副食是一小碟猪肉或鸡蛋、炒青菜。日本人最爱吃大米,刘伯承、邓小平也是南方人,也爱吃大米,但他们吃不上,只能吃小米。他吃馒头,可刘邓吃糠面。
前田还享受着一种八路军高级干部的待遇,行军中个人用品不必自己背,用骡或驴运。
他猛地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
虽然他不会说中国话,但人类共有的情感是相通的。
他与八路军成了朋友。不打仗的时候,他就教八路军玩棒球,不仅讲解比赛规则,手把手地纠正动作,而且还亲自帮助八路军找合适的材料,削棒,缝球。后来,他第一个参加了“唤醒联盟”(即“反战同盟”的前身),再后来,1940年1月2日下午,他在一块庄稼田里宣誓加入了八路军,一同宣誓的还有小林武夫、冈田义雄。
百团大战中,前田光繁参加了关家垴战斗,当时由于日军出动飞机,两军相持,十分激烈。他要求上前线喊话。
10月29日下午,前田光繁来到129师师部,见到了邓小平。邓嘱咐他要小心,并让蔡树藩负责把他送到前线。
敌我相距二三百米,隔着一个断层的山谷,战线是菱形的,日军凭借对面山腰两座民房,拼死射击。距离之近,可以看见日军移动射击的位置。喊话只能在晚上进行。
他拿着手制的喇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始喊话:“各位日本士兵们,现在八路军停止了射击,希望你们也别打,听我讲话。”
“我是真正的日本人,原来是各位的战友,现在在八路军,我确实是日本人。”
“应该避免这个最大的不幸,无谓的牺牲是最愚蠢的。”
“各位也有生存的权利,不应该给那些等待你们回去的亲人们带来不幸。”
“八路军绝不是匪徒,是一支优秀的正规军,从来不杀俘虏,我就是很好的见证人。”
“不要开枪,把枪举着走过来,集体也行,个人也行,过来吧。”
对方没有回话,但也没有开枪。
据后来被俘的井松讲,前田光繁喊话时,他们的确怀疑,不是日本人不可能这样地道地讲日语。有人说,肯定是日本人,也有人说,不是日本人,是朝鲜人。
这之后,前田建议八路军,樱花时节给日军岗楼里送桃花和杏花,并附信和中国古诗词。
前田是一个文艺爱好者,他和反战同盟的朋友们谱写了许多日本歌曲。这些歌曲采用日本民歌调,唱起来深沉婉转,催人泪下。每到天黑,他们就到日军据点外边唱。于是,深沉凄切的歌声随着习习的夜风飘进了敌据点里:
马在嘶,路迢遥
夜又来临了
今天露营又是草作褥
倾听秋虫的悲鸣
晴朗的天空,阴霾的心
谁愿化作无定河边的骨
把无意义的战争停止
兄弟们,回国去吧
在故乡,那破漏的茅屋里
等候着,毫无希望的春天
妻和女,是如何的寂寞呀
你走后,小孩每天叫她爸
春天哟,虽然又回到人间
但是呀,母子们的春天呢
有时,唱歌的时候,据点里静悄悄的,士兵们都在侧耳倾听,待惊醒了他们的军官,才被迫开枪开炮。有时,情况正相反,歌声刚起时,日军还一个劲儿地朝四野射击,但后来就越来越稀了,最后干脆不打了。只听那歌声此起彼伏,凄凄惨惨。
随着反战宣传的深入,一幕幕感人的场面出现了。
林县的一个日本士兵山杉,不仅自己投降,还把大队长的洋马骑来了。
日本医生野半参三,成了129师卫生部的军医,专门给中国伤员做手术。
一些被改造过来的日本俘虏兵,有的不但参加了反战同盟,还担任了抗大教员,有的甚至还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在1943年的反扫荡中,发生了这样一件事。129师386旅敌工科带着两个思想转变的日俘藏在一个山洞里。当日军临近时,其中一个俘虏喜上眉梢,要挪出洞口给敌人报信。原来这个家伙以前的种种友好表现都是欺骗性的。另外一位俘虏看出了他的心思,猛地拉住他,说:“八路军好,你这样干没道理。”这家伙不听劝告,张嘴就要喊。那位俘虏兵冲上去用手捂住他的嘴。可这个家伙拼命挣扎,故意弄出声响。这时,洞外的日军越来越近了,情况非常危急。那位俘虏只好拼尽全力用双手掐死了他。
群山祝寿
继129师运动会后,邓小平再次别出心裁。
今年是刘师长的五十岁生日,能不能作一篇大文章呢?
刘在国民党和日本军界都有很高的威信,当时被誉为中国仅有的“两个半军事家”之一。现在正是困难时期,如果打出刘伯承的旗帜,号召全体军民,不是能振奋一下太行山精神吗?
1942年10月,邓小平向延安发出了申请。共产党不搞祝寿,他是知道的,尤其现在,更不可能。但邓小平有他充足的理由。
不久,延安回电了:同意。
刘伯承却不同意。他是个谨慎的人,在延安的毛、朱等人从不公开过寿,自己大造声势过生日,党内同志会怎么看呢?他坚持不说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也不让汪荣华和孩子们说。
这一下可难住了邓小平。没办法,只好查履历表,可履历表上只有月份,没有日期。费了半天劲,仍是只知道在12月,怎么办?只好由邓小平做主猜一个日子。
邓小平抽着烟,陷入了愁思中,这简直比打一仗还难。最后,邓小平说:“师长,16日这一天怎么样?我看是个黄道吉日。”
刘淡淡一笑:“既然中央让过,也就是为了造声势,哪一天都行。”
就这样定了,发了帖子。
其实,刘的生日是12月4日。
12月16日这一天,清漳河畔的王堡村像过庙会一样热闹。村外十里设岗,严密盘查可疑之人,村内锣鼓喧天。129师各部队、根据地党政军机关均派代表参加。
清漳河畔,已是冬天,白石清水,蓝天黄叶。一队队骑着马来祝寿的人们,穿着灰军装,清瘦却健壮。
在政治部东边河滩的树林中,寿堂中红烛高燃,锦旗招展。
仪式由邓小平主持,军乐中,数千来宾齐致敬礼。
边府杨秀峰、临参会邢肇棠、北方局罗瑞卿、集总滕代远、太行分局李大章、华北各抗日根据地代表卓雄、日本反战同盟代表山田等分别发言。
大会正进行时,彭德怀拍马赶到。满头大汗,上台祝寿。
12月16日这天,延安《解放日报》、重庆《新华日报》、太行《新华日报》和129师《战场报》都报道了中国共产党中央为刘伯承将军祝寿的新闻,配发了刘的简历,并发表了《向刘师长学习》的社论。
贺文、贺电雪片般飞来。身在延安的朱德在《解放日报》上发表文章,盛赞刘伯承:“军事理论造诣很深,创造很多。具有仁、信、智、勇、严的军人品格,有古名将风,为国家不可多得的将才……”文后还赋诗:
戎马生涯五十年
凭歼日寇镇幽燕
将军猿臂依然健
还我河山任仔肩
中央军委参谋长叶剑英贺联:
太行游击费纠缠
撑住平辽半壁山
远在华中的新四军军长陈毅也从空中遥寄贺词:
论兵新孙吴
守土古范韩
这些文章中,有一篇发表在《新华日报》上,它出自这次活动的总导演、刘伯承的搭档邓小平之手。文章充满了对刘伯承的敬佩之情:
我们之间感情是很融洽的,工作关系是非常协调的。我们偶尔也有争论,但从来没有哪个固执己见,哪个意见比较对,就一致地去做……
假如问伯承同志有无缺点呢?我想只有一个,就是他的一生,除掉工作读书之外,没有一点娱乐生活。他没有烟酒等不良嗜好,他不会下棋打球,闲时只有散散步,谈谈天。缺点吗?只能说是同志们对他的健康关心罢了。在伯承同志50寿辰的时候,我只有祝愿他的健康,祝愿我们共同努力的事业的胜利。
这一天,晋冀鲁豫边区各部队均设分部,进行祝贺。
在雪片般纷飞的贺词中,最新颖的是一个个来自最基层的祝愿:
师长:
你的寿辰,我恭祝你的身体健康!我是一名炊事员,我以保证部队不吃生饭作为我给你庆寿的礼物。
炊事员王福雨敬上
1942年12月15日
敬爱的师长:
我跟着你革命干了好几年,我亲眼看到你对同志的态度,真如父母一样的慈爱。不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要同你在一块坚决地干下去,来庆祝你的五十寿辰。
饲养员卫仁生
1942年12月13日
刘师长同志:
我从地里受苦回来,听村长说今天是你的生日,真快活啦!村子里老乡们都送铜铁送礼物给你,我呢,我没啥东西送。我的日子过得好,生活改善了……我要同民兵,和我们的385旅、386旅,还有九团,一齐来把日本鬼子赶走!祝你身体好!
涉县王堡村老百姓李殿艺
1942年12月16日
据1942年12月19日《新华日报》第一版报道:十六日刘伯承将军五十寿辰,偏城百姓欢喜欲狂,在十三日一天内,提前送到村公所的铜铁就达1000多斤,以此作为向刘师长祝寿的礼物。
此時的刘伯承,应该是最激动的了。虽然他原本总是那么谦逊,那么理智,但真情是任何人也拒绝不了的,尤其是这些来自最无私最纯净的心灵的真情。
就像一泓温热的水,浸润着他;就像一股清新的风,拂拭着他。
刘伯承50岁的生命仿佛要腾飞起来了。虽然已是冬天,但他眼中的太行山,一定是绿色的,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那千万个光秃秃的山峰,像千万匹浑朴的战马,正向他的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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