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映照日月沉浮,映照大国命运!
中国,是世界上最缺水的国家之一。
中国,又是世界上用水方式最浪费的国家之一。
节水,不仅仅是生产、生活和生命问题,更是国家安全问题,民族生存问题!
革命,势在必行!
改变,迫在眉睫!
节水,是回黄转绿的必由之路!
节水,从我开始,从现在开始!
——题记
引言
我居住的楼下,有一台自动售水机。每每经过,总会看见人们陆陆续续地排队接水。
这常常使我想象古人提着陶罐到泉边汲水的场景——在长江、黄河枝枝蔓蔓的臂弯里,一河、一溪、一泉,先民们引颈“咚咚”畅饮。甘洌的泉水进入身体,浇灌着干渴的肠胃和血管,于是绽开笑靥如花。喝足了,抬手抹一下嘴巴,提上盛满泉水的陶罐,心满意足地向家里走去……
“当啷”,投入一枚硬币,或者把水卡贴上去,售水机的出水口就会有一注清泉汩汩流出。
“用着方便,喝着也放心。现在的自来水哪还能喝呀?”
“是啊,一块钱一桶,不贵。就图个放心呗。”
……
接水的人们闲聊着……
人少的时候,猛然听到售水机旁有“哗哗”的流水声。
咦,没人接水,哪里流水呢,是售水机出了毛病?
正待低头查看,却听见有人说:“别看了,那是排往下水道的废水。”
说话的这个30多岁的男子,正是售水机的主人。
看我一脸疑惑,他见多识广地介绍:“这售水机是利用反渗透膜,过滤出细菌、杂质和有毒有害物质,只留取水中的精华。4吨自来水才出1吨好水呢。你想想,现在到处污染得厉害,自来水哪还能喝呀?只有喝这样的水才健康!”
“4吨出1吨,那另外3吨呢?”
“嘿嘿,排掉了呗。要不说这水好呢,精华,只取精华。咱们小区很多人都喝我的水,你看一个个滋养得白生生、水灵灵的,白莲藕似的。”
“排掉3吨?太浪费了!”
“浪费?钱要紧还是命要紧?挣钱不就是为了生活幸福吗?只有身体健康,才能享受幸福生活。整天喝毒害物质超标的水,身体能健康吗?”售水机主人语重心长却又煞有介事地说:“水是生命之源,绝对马虎不得。再说,我这水也不贵,才合两毛钱一升。”
听着他眉飞色舞的介绍,我的心底却涌动着一团团雾霾、一阵阵悲哀……
权威数字显示:我国淡水资源总量只有2.8万亿立方米,人均2300立方米,仅为世界平均水平的1/4。如果扣除难以利用的洪水径流和散布在偏远地区的地下水资源,我国实际可利用的淡水资源仅1.1万亿立方米左右,人均可利用水资源量只有900立方米,世界排名第121位,是联合国认定的13个最缺水国家之一。
按照国际公认标准,人均可利用水资源低于3000立方米为轻度缺水,低于2000立方米为中度缺水,低于1000立方米为严重缺水,低于500立方米为极度缺水。而我国很多地方,人均水资源占有量低于严重缺水的标准,北方不少地区和城市更是处于极度缺水的行列。
《全国水资源综合规划》数据表明:我国多年平均总缺水量高达536亿立方米。全国655个城市中,有近400个缺水,其中约200个城市严重缺水。在32个特大城市中,有30个城市长期受缺水困扰。而在农村,更是有近3亿人口饮水安全得不到保障……
触目惊心!
不仅严重缺水,而且严重浪费。
世界先进国家1立方米灌溉水可以生产粮食2.5-3公斤,而我国仅为1公斤;我国万元GDP用水量为399立方米,是世界平均水平的4倍,更是先进国家的8倍。
国家粮食局曾经做过一个调查测算:仅粮食产后环节的损失,每年就达700亿斤以上。消费环节浪费更加触目惊心,每年达1200亿斤以上!仅这些浪费,就足以养活3亿人口。而生产这些粮食所需要的水呢?
950亿立方米!
接近于两条黄河的年径流量!
生活用水浪费同样如此。据联合国相关机构多年调查发现:中国家用马桶,冲水一次,用量10升左右。而国外节水马桶,每次用水量在3-6升之间。按每人每天使用6次计算,每人每年仅马桶里的水浪费就达12立方。那么,全国总量呢?
与严重缺水和大量浪费相并而行的,是中国的水污染。
中国水利部近期公布的数据显示:目前中国水库水源地水质有11%不达标,湖泊水源地水质约70%不达标,地下水水源地水质约60%不达标。近10年来中国水污染事件高发,每年都在1700起以上……
改革开放30多年来,随着工业化、城镇化的高速发展,中国地上江河大多污染,地下水开采使用严重超限。以我们居住的华北平原为例,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漏斗区。如果照此发展下去,华北平原(当然包括京津冀地区)的地表将会全面沉降,城市将会倾斜。我们精心营造的幸福生活,将会全面倾斜倒塌。
过去,曾经杞人忧天。
现在,必须国人忧地!
水安全,已经直接影响到中国的粮食安全、环境安全、国家战略安全和民族的生存安全!
水资源的保护与可持续利用,正在成为中国最重大的社会问题之一!
美国极有影响的智囊机构——世界观察研究所发表的一份报告称:“由于中国城市地区和工业地区对水需求量迅速增大,中国将长期陷入缺水状况。”
更有专家分析,如此发展下去,20年后中国将找不到可饮用的水资源!
中华民族,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虽然国家已经完成了“南水北调”工程。但“南水北调”只是权宜之计。
真正的根本之策,还是节水!
节水,不仅仅是生产、生活和生命问题,更是国家安全问题,民族生存问题!
革命,势在必行!
改变,迫在眉睫!
节水,是回黄转绿的必由之路!
节水,从我开始,从现在开始!
上部:大国危机
水分子,就像一个个可爱的小宝宝,特喜欢旅行,而且人来疯,温度越高,就越活跃。
每当太阳升起,水宝宝们就醒来了,伸伸懒腰,从森林、草原、庄稼等各自的家里溜出来,变成水蒸汽,这叫蒸腾;海洋、湖泊、河流家的水宝宝呢,她们可以蒸发成水蒸汽;要是天冷呢,水宝宝们也不安分,有些也要跑出来逛逛。她们挣脱冰和雪的怀抱,直接升华成水蒸汽。
之后,旅行便开始了。她们隐身在空气里,飞向天空。
别看水宝宝们个头小小,簇拥在一起,却具有洪荒之力。她们争先恐后地向高空飞去,带动了空气,形成了气流,因此就有了风,有时甚至可以形成风暴。
在高空里,水宝宝们遇到冷空气,她们就会聚在一起,形成水滴。水滴越聚越多,越来越大,落向地面,便是雨。如果温度更低呢,低于0℃,那她们就会结成冰晶,飘到地上,即是雪。
雪落在高山和地球的南北极,就形成了冰帽和冰川。这时候,水宝宝就要来一个长时间的“冬眠”了。这一觉,甚至可以沉睡亿万年之久。
在我们这颗蓝色的星球上,“冬眠”的水宝宝占全球淡水总量的70%。
落在其他地方的雪不会长期“冬眠”,很快就会融化成水,像雨滴一样,聚成小溪,汇入江河,而后一路欢歌,你推我搡,奔向大海。
大海里有多少水呢?14.5亿立方千米,占全球总水量的97.5%。但这么多苦咸的海水却无法饮用、不能灌溉,也难以用于工业。
也有一些水宝宝变成雨滴或雪花落到地面后,跑累了,便躲进泥土里,偷偷地睡上一觉。众多的水宝宝睡在一起,就形成了地下蓄水层。
可以用雨水和河流直接补充的地下水,是补给周期很短的垂直补给,被称作浅层地下水,一般埋深只有十几米。浅层地下水下面有一层岩石,被称为隔水层,隔水层下面的含水层,是深层地下水。深层地下水属于横向补给,补给周期长达千年之久。
地下水被抽取上来,再次来到地面,或者飞到空气中,或者进入人类、动物和植物的身体内,进行一次奇妙的游览,然后还要飞到空气中,又一次新的旅行就开始了。
水宝宝们的旅行,就是通常被称为“水分循环”或“水文循环”的水循环。
水不停地变换着存在形式,从液体变成水蒸汽、变成冰,循环往复,周流不息,持续了几十亿年。
正是因为日夜不息的水循环,地球上才会有生命,才会如此美丽多姿。
受纬度位置和海陆位置的影响,我国大多数地区一年内的盛行风向,随着季节显著变化,形成了典型的季风气候。
冬季来自亚欧大陆——蒙古和西伯利亚——的西北季风寒冷干燥,因此我国冬季南北温差较大;而夏季来自太平洋的东南和西南季风,温暖潮湿,直接影响着我国南北降水的多与寡。
我国东南部广大地区受东南季风和西南季风的影响大,降水多;西北内陆地区受夏季风影响不明显,降水稀少。因此,就形成了我国水资源整体分布南多北少、东多西少的特点。
经青藏高原东南边缘,而后向东,沿秦岭-淮河形成一条年降水量分界线。此线以东、以南地区年降水量大于800mm,为湿润区,是我国主要的水田作业区,农业以水稻生产为主。此线以北至400mm年降水量分界线为半湿润区,以旱作农业为主。
沿大兴安岭-长城一线到兰州,向西南,经青藏高原到冈底斯山一线,就是400mm年均降水量分界线。此线是我国半湿润区和半干旱区的大致分界线,也是我国农耕区与畜牧业区的分界线。
经内蒙古中部-贺兰山-祁连山经青藏高原一线,是200mm年降水量分界线。此线大致是我国半干旱区和干旱区的分界线。
我国西北大部年降水量在200mm以下,有些地方甚至不足50mm。除有灌溉水源的绿洲以外,多为荒漠地区,自然环境恶劣,生态环境极其脆弱。
我国是一个农业大国,而且淡水资源分布严重失衡——长江流域及其以南地区水资源量占我国的81%,耕地只占我国的36%,而长江以北地区水资源量仅占全国的14.4%,耕地却占全国的58.2%。
随着南方工业的发展,我国粮食生产的重心已悄然由南向北转变。
从粮食产量减少的绝对量来看,排在前6位的浙江、广东、湖北、四川、江苏和福建全部是南方省份。自1997年以来,6省粮食产量合计减少量达604亿斤。但是,同期全国粮食总产量增加近150亿斤,增产的省份基本全在北方。
随着我国人口不断增多和人民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粮食总需求量逐年增加。预计2020年,我国粮食需求总量将达到11450亿斤以上。
必须确保每年增产粮食80亿斤,才能实现这一目标。
但是,我们的耕地,却在逐年减少。
2001年至2007年,全国耕地面积由19.14亿亩减少到18.26亿亩,已经迫近18亿亩红线!若按此速度计算,到2020年,全国耕地面积将减少到16.35亿亩。
耕地逐年减少,粮食需求增多,要调和这一矛盾,只能增加粮食单产量。
可作为粮食主产区的北方地区,缺水状况却日益严峻,因旱减产的情况逐年加重。资料显示,我国农业平均每年因旱成灾面积达2.3亿亩左右,“十五”期间全国粮食平均每年因旱减产350亿公斤,而且主要集中在北方地区。
因为缺水,让我们顾此失彼——为了保证粮食产量,却引发了环境灾难!
东北平原水土流失、黑土退化严重;华北平原地下水超采、地质灾害频发;西北地区土地沙化、沙漠蔓延。
据资料显示,干旱使我国土地沙漠化和荒漠化区域不断扩大,面积已达263.6万平方千米,占国土总面积的27. 5%。而且,扩大速度正逐年加快,已由20世纪80年代的每年扩大2100平方公里增加到90年代末的每年扩大3460平方公里。
我国十大沙漠正在逐渐合拢,连成一片,已经逼近甚至包围北京!
一个可怕的噩梦,正从黄土高原和内蒙古高原,一步步向中原地区和华北地区,逼近!
1、罗布泊之死
天山、昆仑山和阿尔金山襟连拱卫,怀揣着罗布泊。
罗布泊恰似一具胎盘,孕育着亿亿万万大大小小强强弱弱的生命。而塔里木河、孔雀河、车尔臣河和米兰河,则是胎盘上的血管和脐带,弯弯曲曲,萦萦绕绕,日夜不息地滋养着罗布泊。
天地万物繁繁杂杂、参参差差,却又有条不紊、各行其道。茂密的森林和葳蕤的草原上,大小走兽、各色飞禽,在这里恋爱、安家、生儿育女,叫叫闹闹、吵吵嚷嚷。
夜,哄睡了喧嚣,偶尔的梦呓,在浓浓的夜里泛起一朵淡淡的涟漪,又随即洇进了夜的深处。这时候,星星和月亮便纷纷跳进罗布泊,像调皮的顽童、像羞涩的少女,闪闪耀耀、推推搡搡……
生命,就是一叶叶精妙的小船,搭载着水的脉搏飘摇起伏,渡向梦的彼岸。
公元前3世纪,一群以游牧为生的先民漂泊至此,惊羡这里水土丰饶,因而落地生根,筑屋定居,建城立国,是为楼兰。
楼兰东通敦煌,西北至焉耆、尉犁,西南到若羌、且末。是东西方的交通要道,是西域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中心。据《史记》记载:“鄯善国,本名楼兰,王治扦泥城,去阳关千六百里,去长安六千一百里。”
优越的地理位置和自然环境,使这里经济繁盛,人口骤增,城市不断扩张。于是,森林被砍倒,草原被掀翻,阡陌变粮田。过度的采伐和开发使罗布泊周边的自然环境遭到严重破坏,致使水土流失淤积河道、湖泊,河床抬高、湖浅淤深。
据《水经注》记载,东汉以后,楼兰开始缺水。敦煌的索勒率兵1000人来到楼兰,又召集鄯善、焉耆、龟兹三国兵士3000人,不分昼夜,横断注滨河,引水缓解了楼兰的缺水困境。
但是,有限的水资源终难满足用水量的不断增加。
虽然人们为找水做出了最大限度的努力和尝试,但楼兰最终还是断水了。
曾经辉煌一时的楼兰国因水而生,最后也因水而亡。
肆虐的沙漠风暴中,楼兰古城逐渐淹没,成为一部深埋荒沙的秘史。
罗布泊已经遍体鳞伤,虽然曾在楼兰国消亡后得以喘息,然而惊魂甫定,厄运又至。
新中国成立不久,长江南北、太行东西垦荒浪潮如涌。我国西北大部地广人稀,因而大批内地人西迁开荒,致使塔里木河两岸人口骤增。筑坝拦水、掘河引流,随着戈壁荒滩变成所谓的沙漠绿洲,塔里木河最终难以为继。
20世纪50年代湖水面积仍达2000多平方公里的罗布泊,断了水源,慢慢干涸,湖畔千年不死的胡杨也只剩下了一副倔强不屈的枯骨。觊觎已久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乘机而入,逐渐蚕食。
20世纪70年代末,罗布泊整体焦干!
这个孕育了无穷生命的胎盘,被风干了,酷似静听宇宙洪荒冥冥之音的“大耳朵”!
曾经的生命乐园,变成了寸草不生的“死亡之海”!
缺水,楼兰亡国!
缺水,罗布泊变成沙漠!!
我们,已经深陷缺水危机!!!
民勤离罗布泊还有多远
青藏高原和内蒙古高原南北绵延数千里,横断东西,往来交通,万山阻隔,艰险重重。青藏高原北缘的祁连山和阿尔金山,与内蒙古高原南首的马鬃山、龙首山南北峙立,中间有一条夹缝,这便是著名的河西走廊——沟通东西的唯一坦途。
河西走廊东起乌鞘岭,西至玉门关,长约1000多公里。汉朝张骞西出八百里秦川,历经万险,叩开了河西走廊的大门。而后,雄才伟略的汉武帝在张骞的引导下,目光投向河西走廊。
这里是两大高原的交握之地,是直通东西的千里坦途,更是匈奴和青藏、蒙古两大游牧民族的熔融之所。三股势力汇合,直逼中原。于是,汉武帝派遣青年将领霍去病西征,跃马扬鞭,横扫匈奴王庭,荡平河西,置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四郡连成一线,像一根锐利的楔子,直抵匈奴心窝,而且将两大游牧民族隔离。
中原和西域,从此相安,双边贸易往来日渐频繁。
河西走廊里,商旅往来。叮当作响的驼铃,踩踏出了一条将中原、西域与阿拉伯、波斯湾等紧密相连的丝绸之路。
河西走廊地广人稀、干旱少雨,生态脆弱。发源于祁连雪山的石羊河、黑河、北大河、疏勒河孕育出了河西四郡绿洲。石羊河末稍的民勤县,处于河西走廊北缘龙首山与合黎山的缺口之间,身背腾格里和巴丹吉林两大沙漠。如果民勤失守,两大沙漠入侵,将直接阻断河西走廊!
历史上,这里是东西交通要道,如今更有227、312国道,连霍高速公路和兰新铁路穿越,位居国家战略之重。
千钧系于一发!
然而,民勤却由绿转黄,频频告急!
最后一户人家
“青土湖里住着龙王,要是惹怒了他,就要调过流沙,把这里淹没……”
父亲孤寂地坐在院子里。浑黄的日头在迷茫的沙尘中,慢慢地从参参差差的残垣断壁中爬上来,倦怠地挂在干枯的树梢上。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像老眼昏花的父亲,看什么也不清爽。
“唉,真是造孽呀,龙王发怒了……”
父亲絮絮叨叨,就像天空中簌簌落下的黄沙,没完没了。
魏光财把院中落下的厚厚的沙扫成堆,铲到架子车上,拉出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魏光财倒沙的那条曾经的小河已经变成了小山。过年的时候,从村里搬迁出去的老邻居回来上坟,路过这里,给孙子指指点点,说这里以前是一条河,爷爷小时候来抓过鱼。小孩儿左看右看,百思不得其解。荒沙里咋会有鱼呢?
爷爷轻轻地叹口气,抬头看看残破的村子,努力地辨认着老屋的方位。
爷爷,你怎么老揉眼睛?
刮进一粒沙子。
爷爷,你不是说要去老屋看看吗?
不看了,不看了。唉——回吧。
老屋,那处心灵的寄存地,已经在风沙中倒塌了。只有荒沙下的坟,给那颗漂泊的心些许抚慰。
“我小时候,青土湖里水多得很。即便遇到荒年,也可以到湖里抓鱼,饿不死人的。我爷爷说,这里可是风水宝地……”
魏光财倒沙回来,父亲还在诉说着。
院子里落满尘土的小板凳和一只眼神哀哀的小猫,是他的听众。小猫听烦了,沿着墙脚的积沙径自走上房顶。房顶松软的落沙上,便盛开了朵朵梅花。
树木花草早就枯死了。这梅花,便是东容村唯一的花卉了。
魏光财把家里的大小水桶全都装在驴车上,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因为整天喝苦咸水,父亲的嘴唇上就结着一层白白的碱霜。
魏光财去拉水了。他知道,整个上午,父亲都将专心致志地给小板凳和小猫讲述青土湖的故事……
1952年,魏光财出生在民勤县东容村。
打他记事起,青土湖就干涸了。他对青土湖水丰鱼美的印象,是从父亲没完没了的对往事的唠叨中慢慢建立起来的。
口口相传,这可能就是人类文明最原始的遗传方式吧。
东容村六社,地处民勤县北部的青土湖南岸,而湖的北岸,便是沙漠。青土湖岸畔,曾是民勤县水源最丰富、土地最肥沃的富庶之地啊。
当春风揉皱了湖面时候,村民们便忙碌起来。牵着牲口,呼儿唤女,大着嗓门儿跟邻居们打招呼,说说笑笑地往田里赶。湖岸的红柳林枝头上缀满了斑斑点点的春意,湖中的苇芽戳破了明净的湖面,昂然站立起来,深呼一口气,呼啦啦地抽出了密密麻麻青翠欲滴的叶子。苇叶儿像一把把精致的小刀,精心地雕琢着春天;又像一把把锋利的匕首,将意欲南侵的风沙拦腰斩断。
沙枣开花儿了,不倦的蜜峰儿忙忙碌碌,正如这里勤劳的人们,酝酿着甜甜蜜蜜的日子。
一茬春水灌过,小麦抖擞着小手儿,拔节、抽穗、开花、怀孕……
倏忽已是初夏,湖中开满了芦花,沙枣树上挂满了青果,红柳林里雏鸟叽叽,这正是村里的孩子们最快活的时节。细绳儿拴上一个瓶瓶罐罐,里边丢上一口馍,就可以到湖边钓鱼了。总会有几尾贪嘴的小鱼被带回家,养起来。可不几天,小鱼竟死掉了。奶奶说,它们要生活在青土湖的活水里,那里才是它们的家呢。
当芦花飞雪、沙枣林里荡漾着孩子们的欢笑的时候,广袤的农田里总会有一个充充盈盈的好收成。
民勤,人民勤劳,大地丰收!
听说,青土湖里的水是从遥远的祁连山上下来的。
祁连山东部冷龙岭的北侧,冰川里抽出一脉细流,经过石羊河谷,然后与大景河、古浪河、黄羊河等结伴而行,嫁与青土湖。这条名唤石羊河的河流,孕育了武威绿洲,是民勤县的母亲河。她曾经是那样的丰盈,枝枝蔓蔓触摸着民勤的角角落落,滋养着民勤的肠胃和血脉。
民勤历史悠久,早在2800多年前就有人类繁衍生息,创造了著名的“沙井文化”。公元前121年,汉朝大将霍去病率兵收复河西,在此置郡设县;明朝设卫,名曰镇番;中华民国17年,因此地“俗朴风醇、人民勤劳”之故,易名民勤。
民勤,素有“人在长城之外,文居诸夏之先”之美誉,是甘肃有名的“文化之乡”。
史前的民勤一带,曾是一个内陆湖盆地。
新生世中期,亚洲大陆运动使中国西北大部分地区沉降,山脉隆起。祁连山与合黎山南北相峙并行,绵延向东至乌鞘岭会合,相拥而立。两山之间形成一条幽深的峡谷,这就是后来著名的“河西走廊”。
新生世末期,因为山洪冲积,山脉渐低,河道趋平,“走廊”变成了一道死河。
冰河纪后期,这里厚厚的冰甲融化,“走廊”中蓄积的滚滚洪水挣脱合黎山,沿如今的石羊河向北流经民勤,在内蒙古南部形成了“瀚海”。
随着时间的推移,瀚海渐渐干涸,民勤北部的柳林湖、白亭海、青土湖一带,接连到内蒙古西部的居延海,包括现在的阿拉善额鲁特二旗,仍是碧波荡漾。《尚书·禹贡》篇中所称“潴野”,即指此地。
逮至西汉,石羊河除滋养南部武威绿洲外,大部分进入北部的民勤,通过西大河和东大河注入潴野泽。这一时期,民勤境内湖泊面积达4000多平方公里。
民勤水丰土肥,良好的生态环境使这里的人口不断增加。明朝永乐年间还不到1万人,到清朝就超过了10万,20世纪50年代更是高达20万人。人口骤增,大量开荒种田,大部分地表资源被开发利用。
清朝时期,湖泊面积仅剩400平方公里。新中国建立初期,石羊河流入民勤的年径流量仍达5.4亿立方米,已经消瘦成青土湖的潴野泽,依然虫唱蛙鸣、水鸟成群。地表水和地下水相互转化,重复利用,悄无声息地沿着自然划定的法则前行。
然而,自然法则被强行打乱了,生命链条断扣,戛然而止!
20世纪50年代初期,民勤响应上级号召,高喊着“征服自然、改造自然”,“备战备荒、战天斗地”,“叫高山低头、让河水让路”等口号,展开了“开田辟地”运动。放眼四望,到处是握锹挥镐、热情高涨的人们。广阔的牧场被掀翻了,整片的灌木丛被连根拔起,到处是堆得小山似的柴苗;所有的边边角角、沟沟坎坎、滩滩涂涂都被平整成了耕地,种上了庄稼……
这是一场规模浩大的改造河山的运动,南部的金昌、永昌、凉州也都在垦荒种田;而那时候的整个甘肃、整个中国,不也处处如此吗?
民勤的脚印,正一步步踏在罗布泊的脚窝里!
为了浇灌新开垦的农田,只能筑坝建库、拦河蓄水。一条条河流被拦腰截断,仅石羊河流域,就建成了15座100万立方米以上的水库。
一条条河流像得了血栓塞,下游供血不足。土地龟裂,像干渴的嘴唇。这条命运多舛的母亲河呀,面对嗷嗷待哺的孩子,实在力不从心。
为了增加水量,群众在政府的组织下,到石羊河的源头——祁连山冰川抛洒草木灰,“融冰化雪”。
石羊河的水量的确是增加了,焦渴的土地暂时得以滋润。然而,那不过是临终前的回光返照。杀鸡取卵式的开发方式导致石羊河源头冰川面积锐减,雪线后退,石羊河的出水量骤然减少。
绵绵细流,上游水库拦截抢蓄,特别是亚洲最大的沙漠水库——红崖山水库建成后,水库下游河段断流。青土湖失去了来水补给,很快干涸了。因为湖盆土壤肥沃,一时间,人们携家带口,蜂拥而至,开荒种田,这无疑更给青土湖带来了灭顶之灾。
青土湖,至此完全成为一个地名,成为民勤人不堪回首的记忆!
水,是金黄的粮食、雪白的棉花、黑亮的菜子、碧绿的蔬菜……
水,是松软的馒头、温暖的棉被、喷香的油料、可口的菜肴……
水,是口渴的劳力“咚咚”畅饮后的满足、是少女洗尽汗渍后的如花笑靥……
水,更是生命的一切可能和希望!
因为争水,村子与村子、公社与公社、县与县之间的冲突接二连三。
1962年,河西地区大旱,赤地千里,民勤县更是灾情严重。石羊河上游的水源地仍然开荒不止,水源涵养林被大量砍伐;石羊河流域大大小小的水库建设,仍然如火如荼。刚刚建成的西营水库下闸蓄水,民勤境内的石羊河几乎断流。当时的民勤县县长李玉新到武威,找地委行署领导协调上游放水。可他多方奔走呼号,全然无效。而此时的民勤,已经火烧火燎、焦渴难耐了。庄稼枯瘦、树叶焦枯,一阵热风就能把它们点着。
没水,民勤必然死路一条!
万般无奈之下,李玉新决定舍命炸开上游水库,为民勤百姓争得活命之水。
李玉新是土生土长的民勤人,对当地情况十分了解。1958年,民勤县决定修红崖山水库的时候,他就极力反对。沙漠水库蒸发和渗漏量巨大,得不偿失,贻害无穷,必然酿成大害。然而,他的呼声在全国“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高亢口号声中,显得过于势单力薄和微不足道。
红崖山水库修建已经成为一种轰轰烈烈的群众运动,在枪毙了几个消极怠工者之后,远在百公里外的小脚妇女也匆匆赶来,加入到近5万人的修库大军之中。
石羊河流域的大小水库,在嘹亮的口号和架子车、独轮车吱吱嘎嘎的呻吟声中,大干快上地建成了。
李玉新用卡车拉着黄色的炸药和为自己准备的棺材,直奔上游的西营水库,准备炸坝。民勤百姓纷纷赶来,群情激愤,强烈要求一同前往。
李玉新含泪劝住大家,“要坐牢,要杀头,天塌下来我一个人顶着。”
武威地委行署领导闻讯,从半道截下了李玉新。
虽然炸坝未遂,但李玉新仍被撤职查办。
地处石羊河上游的武威行署提出口号,要求下游的民勤县不与上游争河水,不与老天争雨水,大力挖掘地下水。因此,民勤大规模的打井运动开始了,而且很快打出了经验,打出了“成绩”。
在这片只有4000平方公里的绿洲上,竟然打井10100多眼。
1982年,甘肃省在民勤县召开现场会,向全省推广民勤的“开荒打井”经验。
此时,有专家经过实地考察,发出了“石羊河流域危在旦夕”的呐喊。可是,虽然那是智者的铮铮之声,却与当时的发展极不和谐,只能被淹没在“大干快上”的整体情绪中了。
水井像一个个贪婪的吸血鬼,把民勤的地下水几乎榨尽了。地下水位下降,仅存的地表植被大面积枯死,土壤沙化,生态环境急剧恶化。
建国以来,民勤曾是国家重要的商品粮基地,每年平均要出售7.3万吨商品粮。有人算过这样一笔账:生产7.3万吨粮食,要耗水7700万立方米。从民勤调出7.3万吨商品粮,就相当于调出了7700万立方米的水。因为民勤严重缺水,每年要从黄河调水6000万立方米,国家需补贴7200万元。用这些钱,几乎可以把7.3万吨粮食从外地买来并运回甘肃。但事实是,民勤为提高粮食产量,不得不过度开荒、开采地下水,因此造成生态环境破坏,土地严重荒漠化。而国家,却把本来可以直接从外地买粮的巨额资金,用以为民勤防治荒漠化。这无疑于本身贫血的人去卖血,然后再买补品补血。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最终结果必然是灭亡!
我在一份资料中看到,民勤县各类荒漠化土地面积已高达2288.3万亩,占全县总面积的94.51%。近年来,全县沿沙漠地区已有10万亩耕地、395万亩草场和58万亩林地沙化。全县有13.5万亩沙枣林衰败,35万亩白茨、红柳等天然植被处于死亡或半死亡状态。原来作为农田保护屏障、封育良好的33.3万亩的柴湾植被,已经退缩枯萎,丧失了防风固沙的作用。
深夜,我坐在宾馆窗前,看着手中的资料,听着窗外风声阵阵。我似乎看到巴丹吉林沙漠和腾格里沙漠正乘着风势,张牙舞爪地向前狂奔。这一对恶魔,吞没了民勤,撕开了河西走廊的喉咙……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县域外围有多达1万公顷的流沙和69个风沙口,流沙正以每年3-4米的速度迅速逼进,在一些严重地段前移速度高达到8-10米……
青土湖死了,沙漠吞没民勤,只是早晚的事情!
魏光财拉水回来的时候,已近中午了。
村小学大门朽烂了的门板在风沙的抽打下,“吱吱嘎嘎”地呻吟着。透过大门缺口看过去,院子里堆起了厚厚的积沙,墙脚处一柱旋风兀自打着转转儿。
几年前,魏光财还是村小学的民办教师。给孩子们上课的间歇,他常常会讲到石羊河、青土湖。孩子们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出神地听着,那眼神就像一泓泓泉水,清澈而坚定。
这是庄严的许诺,是民勤的未来,一定会让黄色的民勤转绿。
魏光财坚信!
可是,那一泓泓泉水慢慢地在魏光财眼前消失了,就像落在沙漠里的雨滴,不知去处。
村子里的耕地被荒沙深深地淹没了。农民没了耕地,就像青土湖没了石羊河,干巴巴的日子根本没法继续。实在不堪其苦,村民们在祖坟前化纸焚香、挥泪道别、另谋生路。
孩子们先先后后地随父母离开了。
那一双双泉水样清澈的眼睛里,闪动着那么多的不舍和不安。离别之际,师生抱头痛哭。眼泪,挥洒成了民勤用水最奢侈的浪费。
送走了最后一个学生,学校大门的铁锁“咔嗒”一声,魏光财的心跟着一紧。像不容置疑的枪声,学校死去了,从此变成了一处遗迹!
父亲的故事总也讲不完,可父亲毕竟老了,已经油尽灯枯,在破败的、曾经喧喧闹闹的老屋里寂寂而终。
父亲被埋进湖边的沙漠里。他还能沿着回忆的路,找到曾经的青土湖吗?
邻居们先先后后地搬走了,虽然魏光财一再挽留,可谁愿意在这已经丧失了最基本的生存条件的地方生活下去呢?哪怕他们心里也有太多的不舍和不甘,但毕竟活命要紧。
东容村六社,最终只剩下了魏光财和他的老妻。
每一户邻居的迁离,带走的不单单是散零杂碎的居家什物,还有日子的鲜亮,更有小村的声音。留下的只有寂静,死一样的寂静,连苍蝇的嗡嗡声都变得震耳欲聋起来。魏光财却愿意听,毕竟这是他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生命的响动。
老妻的听力本来不好,此时的语言更是几乎失去了作用。
他与妻子交流,只需要一个手势或一个眼神,对方足以心领神会。是呵,他们的日子除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重复,哪里还有必须要用语言进行沟通的新鲜内容呢?
他们慢慢地被喧嚣遗忘了。唯有烟囱里冒出的丝丝缕缕的倔强的炊烟,证明着他们的存在,表明着小村的生息。
生态难民
“哪里人不能找,偏要找民勤的?”
父亲听吴培霞说处了一个民勤的男朋友,顿时暴跳如雷,“我们几辈人好不容易从那里折腾出来,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还嫌不够吗?你还要回民勤受罪去吗?”
吴培霞的父亲原是民勤县红沙梁乡人,虽然地处红崖山水库上游,可因为石羊河来水逐年减少,耕地无水浇灌,收成稀薄,难以糊口。不得已,只能携家带口、背井离乡,东穿腾格里沙漠,到地广人稀的阿拉善寻找生路。
然而,沙漠本来就是死神布下的陷阱——狂风、迷路、烈日、缺水、沙漠狼、流沙,稍有闪失,随时丧命。
寒之于衣,不待轻暖;饥之于食,不待甘旨;饥寒至身,不顾廉耻!
沙漠水最金贵,为了活命,甚至同行的人也相互杀戮,如果有幸共同存活,出了沙漠还是好友,并不记仇。就像沙漠狼,只是可怕,并不可恨。有时甚至眼睁睁地看着狼把伙伴咬死、吃掉。打个冷颤、心里狂跳一阵也就过去了。毕竟,死亡只是穿越沙漠的另一种方式罢了。谁都知道,当踏入沙漠的那一刻起,就与死亡有了约定,如果活着出去,只能算是死亡的疏忽。
虽然艰险重重、九死一生,可人们还是宁死一搏。
这都是干旱逼的。
人类的愚蠢,有时会把自己逼上绝路!
在一份材料上,我看到了这样一个数据——1960年,民勤县约有1.6万-2.5万人迁入阿拉善左旗。
真的很难想象,是怎样的生存磨难,使他们克服了穿越沙漠的这直面死亡的极限恐惧。在此之前,我曾对采访中了解到的一个细节十分不解。民勤这个不足30万人的小县,自恢复高考以来,竟有5万人考入大中专院校,近年来更是每年有5000多名学生升入全国各类高校,高考综合录取率高达96.8%,这在全国来说也可谓首屈一指。
当地自然环境恶劣,条件有限,可为什么办学质量如此之高呢?
当我得知了民勤有那么多人被迫东迁阿拉善之后,突然脑洞大开——生存环境逼得他们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学习吗?
吴培霞的男朋友柴军贤是民勤县东湖镇西晨村人。
东湖镇地处青土湖东岸,曾是可耕可渔、人人钦羡的富庶之地。青土湖干涸后,比邻的腾格里沙漠将西晨村淹没了。父亲坚决反对自己与柴军贤的婚事,正是因为柴军贤的老家比自己的老家还要缺水,根本无法居住和生活。
在民勤,为闺女寻婆家,首先要打听那个庄子上有没有水。没水,一切免谈!这完全是一个“水利化社会”,维系社会关系的最重要的力量,不是宗族亲缘,而是水。以水为中心的社会心理影响着社会关系和每个人的人生走向。
本来柴军贤有很多选择,就因为缺水,他才不得不沿着父辈的足迹,历险穿越腾格里沙漠,叩问自己前途未卜的命运。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柴军贤的父亲也曾随着民勤的东迁大军到阿拉善讨生活,给人家放羊。虽然挣不上多少钱,可比起老家来,这里毕竟有水喝,能填饱肚子。
土地被荒沙淹没了,不能耕种,没有粮食。柴军贤的母亲把灰灰条的草籽磨碎了,上笼蒸熟,用以充饥。
柴军贤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可他只要一想到那种让肠胃痉挛的味道,就不得不把伸出去的手蜷回来。
父亲从阿拉善回来的时候,带在路上充饥的锅盔总是舍不得吃,留给家里的孩子们。在柴军贤儿时的印象里,腾格里沙漠尽头的阿拉善,始终散发着锅盔那诱人的焦香。
1987年,17岁的柴军贤怀揣吃锅盔、喝甜水的梦想,随着乡里人穿越大漠,来到阿拉善。
他给人家放过羊、盖过房子、干过农活,可最挣钱的,还是下煤窑。虽然出来之前,爹娘千叮咛万嘱咐,就是挣不上钱,也不敢下煤窑,那可是拿命换钱的营生呀。可为了多挣一些钱,刚刚成年的柴军贤还是瞒着家人下窑了。挖煤除了吃喝,一个月能挣五块钱,最多的时候,他挣过六块二。生怕爹娘担心,每次往家里捎信,柴军贤总说自己学了一门手艺,好着呢。
阿拉善在内蒙古自治区的12个盟市中面积最大、人口最少,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当地牧业、农业、矿业、手工业生产普遍缺乏劳动力。因此,很多民勤人都涌到这里。放羊、放骆驼、挖井、垒圈、盖房、挖矿、驮盐、种地、做毛活……
我在一本名为《蒙古族社会历史调查》的书中看到,在阿拉善左旗巴音浩特附近种地的农民,甘肃民勤人占到了74%。
柴军贤到了阿拉善,才确切地相信世界上真有不苦不咸的清洌洌的水,而且喝多少根本没人管。
那天中午,趁别人不注意,柴军贤悄悄地溜到井边,舀清水喝。喝了一杯再舀一杯,那种幸福的滋味从舌尖一直爬到心里,甜丝丝,凉冰冰的。顿时天高地远,鸟鸣花香。他边喝边品味,不知不觉已是肚子圆圆,一下午来来回回地往厕所跑。别人问他是不是拉肚子,他只回头诡秘地一笑。
这是他的秘密。
柴军贤还到水渠里用清水洗过一回澡呢,真像在老家过年的时候吃羊肉沙米面一样奢侈和不可思议。
民勤有句老话,人一辈子只洗三回澡——出生的时候、结婚的时候和去世的时候,除此之外,谁敢如此暴殄天物呢,想想都是罪过。
柴军贤心里有一种隐隐的负罪感,却又禁不住地、莫名其妙地嘿嘿偷笑。
虽然父亲坚决反对,但吴培霞却一心一意地认定了柴军贤。
农忙的时候,柴军贤每天开着手扶拖拉机拉玉米秆和麦草,从查汗滩到豪斯布尔都牧区。90公里,早去晚回,灰头土脸,辛苦异常。他每次路过吴培霞工作的饭馆,总要停下来喝口水,然后撩起袖子抹抹嘴,憨憨地笑笑,就急匆匆地走了。吴培霞的目光,就被他牵出好远好远。
吴培霞认定柴军贤是一个好男人。
她和父亲的冷战一直持续着,整整两年。最后,还是父亲做出了让步。“柴娃得把户口落下,落到阿拉善什么地方都行。落不下,就不要再跟我谈你们的婚事。”
柴军贤的姑姑早年到阿拉善,在当地落户。因此,他就把户口落在了姑姑的队上。
柴军贤兴冲冲地把户口本拿给吴培霞的父亲看。老人半晌没有吭声,直吓得小柴手里攥着两把冷汗。
当时在阿拉善的大量民勤人当中,很多都是“雁行人”。他们的家人在民勤,因此周期性地往返于阿拉善和民勤之间。想到这些,吴培霞的父亲又不放心,“就算你落下了户口,可要是领上我闺女回了民勤咋办?你还得在阿拉善盖房子。没房子不行!”
1995年,柴军贤在阿拉善吉兰泰镇乌达木塔拉嘎查(村子)盖起了房子。姑姑给了他20亩地,又给了他6只羊。
柴军贤和吴培霞这才有滋有味地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一颗漂泊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阿拉善的下一站是哪里
柴军贤再回民勤,已经无法适应那里的生活了。
他不敢让妻子和女儿喝老家的水,担心她们拉肚子,而他自己也是几次端起杯子又放下,就像小时候吃母亲蒸的灰灰条籽一样。
母亲往水杯里捏了一点儿糖,柴军贤喝一口,皱着眉头咽下去。加了糖的水又苦又涩,还有一股不明不白的怪味,他再也不敢喝第二口了。母亲舍不得半杯水,更舍不得那捏白糖,等柴军贤走出去,她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咂咂嘴,很甜。
走在村子里,到处是破破烂烂、死气沉沉的被人遗弃的老屋,像深秋树干上没有被风雨打落的蝉蜕,残破而孤寂,让人的心壁顿时蒙上了一层浓浓的悲伤。
柴军贤把父亲和母亲接到了阿拉善。
父亲看着清清的自来水,竟不舍得喝,说怕一次喝饱了就不觉得甜了。一句话,让儿媳吴培霞满眼酸泪。是啊,老人在民勤吃的苦太多了。
“好了,现在再也不用回民勤了。”吴培霞长舒了一口气说。
可柴军贤的心里,却七上八下地一直打鼓。
阿拉善大量地开荒种地,毫无节制地打井取水,和当年的民勤何其相似啊。
如今的阿拉善,已经远不比当初了。以前这里水草丰美,常常见到蒙古野驴,还有野骆驼。草甸子里不单有灰溜溜的鹌鹑,也有色彩斑斓的蓝马鸡;海子里有不声不响的野鸭,更有神态优雅的天鹅;青草丛中藏着肉苁蓉、麻黄、甘草和锁阳,还有全国独有的山沉香呢。这真是一个硕大无朋的宝库呢,谁都以为会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可是,因为水在减少,这一切也都在减少,甚至灭亡。
阿拉善大部分地区年降水量不足200毫米,而蒸发量却高达4000毫米,比较适合牧业而不适合耕种。而畜牧业的快速发展远远超出了草场的承载能力,直接导致牧场退化,牧民收入直线下跌。为了生存,传统的牧区居民又开荒种地。大量增加的农业用水使阿拉善并不丰富的地下水水位骤然下降。20世纪60年代,只要往下挖几米就可以出水。1995年,柴军贤在地头打下的40多米的机井已经枯竭了,要打到100多米才能抽水浇地。
地下水水位的下降加剧了草场的退化和沙漠的推进,风沙一点一点地吞噬着附近的村庄。阿拉善荒漠化面积已经占到总面积的82.3%,而且每年还在以1000平方公里的速度扩展蔓延……
每当刮风,铺天盖地的沙尘席卷而来,直看的柴军贤心惊肉跳。
他很难想象,如果阿拉善变成了第二个民勤,他们还能搬去哪里?
西部地区是我国重要的生态屏障,因为水资源贫乏,生态环境脆弱,一旦遭到破坏,难以逆转。
长期以来,由于西北部地区的塔里木河、黑河、石羊河水资源过度开发,导致河流下游水资源量锐减、河道断流、湖泊沼泽萎缩、地下水水位下降、植被枯死、生物栖息地破碎、消失等生态环境退化现象日益严重。
据北方地区实测资料显示,目前西北五省区草地总面积11975万公顷,退化草地总面积为6960万公顷,占草地总面积的58%。其中轻度退化面积3020.9万公顷,占退化总面积的43.4%;中度退化面积2650.7万公顷,占退化总面积的38%;重度退化面积1289万公顷,占退化总面积的18.5%。
上网查相关资料时,我不经意间搜到了一道2015年的考试题:
我国现在荒漠化土地263.6万平方千米,占国土总面积的27. 5%,主要分布在新疆、内蒙古、西藏、甘肃、青海、陕西、宁夏、河北等地,其荒漠化面积占全国荒漠化总面积的98.5%。在全国的荒漠化土地中,土壤类型以沙为主的有173. 97万平方千米。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沙漠化面积或沙化面积,占我国国土总面积的18. 1%,或者全部荒漠化面积的66%,可见,
。
答案:我国土地荒漠化非常严重(意思对即可)。
我搜到的另一组数据是:
截至2004年,全国荒漠化土地为263.62万平方公里,占国土面积的27.46%,其中98%分布在新疆、内蒙古、西藏、甘肃、青海、陕西、宁夏、河北8省(区)。
时隔十余年,这两组数字竟以这种方式相见,让我心里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悲哀,但这反而解开了我心中的一个谜团——我们明知生态环境已经十分恶劣,为什么破坏还会逐年加剧?
2、又见“北大荒”
造物主有时也会偏心眼儿呢。
在我们这颗美丽多姿的蓝色星球上,这样丰润肥沃、自然条件优越的土地真是不多呢。大小兴安岭、长白山和燕山四周拱卫、众星捧月,像一方安适的襁褓,更似一双肥厚的手掌,小心地捧着我国第一大平原——东北平原。
这里山环水绕,沃野千里。发源于大小兴安岭、长白山的黑龙江、松花江和发源于长白山、燕山的辽河,像细细密密的掌纹,曲折蜿蜒,浸润着那里的每一寸土地。
东北平原属温带季风气候,春夏从日本海的小笠原群岛发源的东南季风,和经华中、华北而来的热带海洋气团,裹风携雨,润泽广袤平原。东北平原雨热同季,因而草木葳葳蕤蕤、郁郁苍苍。暑往寒来,东西伯利亚和素有“太平洋冰窖”之称的鄂霍次克海的寒流,又像一袭魔毯,越过大小兴安岭,冰结三江平原。冻土中丰厚的枯枝落叶难以腐化、分解,历经千百年积累,形成厚厚的腐殖质,便是黑土,有机质差不多是黄土的十倍。
黑土形成极其缓慢,历时400年才能累积1厘米厚的黑土层。东北黑土层厚达100厘米,已是4万寿辰。因为地球表层活跃,地质构造不断发生变化,地表土层会深埋地下,石化成“古土壤”或岩石。东北平原足够幸运,历时4万年岿然不动,才得以慢慢累积,形成厚达一米的黑土层。
这是老天垂怜,这是人类的福祉。
因为黑土形成条件苛刻,因此,世界上仅有美国密西西比河流域、乌克兰大平原和中国东北具有寒地黑土。
“地主”惊梦
2004年初冬的一个下午,天阴惨惨的,远远望去,天地间雾蒙蒙的一片。
很长时间没见雨雪了,新翻的土地蓬蓬松松,一起风,黑色的沙尘满天飞舞,像恼人的愁绪,挥之不去。
一只喜鹊在黑土间踽踽独行,不时顿一下蓬乱的脑袋,啄起的却是一颗颗失望。庄稼歉收,哪里还有遗落的种子呢?风裹着沙尘把喜雀打了一个趔趄,美丽的羽毛被染成了灰灰白白、灰灰黑黑。它惊恐地四处望望,奋力一跃,在寒风中歪歪斜斜地飞上了树梢,匆匆忙忙地在树枝上胡乱蹭了几下尖嘴,飞走了。留下空落落的树枝一阵乱颤,就颤得丁德忠心里一阵阵惶恐。自己要是一只喜鹊多好呀,拍拍翅膀飞走了,干净。唉!
丁德忠跺跺脚,转身进屋。
真冷!
这间家徒四壁、摇摇欲坠的小屋里,沙尘荡满了桌子、灶台、床铺,还有丁德忠的心壁。他刚刚坐下去,又起身来到屋外,呆愣愣地望着雾蒙蒙的远方。喜鹊来了又飞走,他琢磨不透,这到底是吉兆还是凶兆。
喜鹊可以随时飞走,可他呢,已经深深地陷入这片沙化了的黑土里了,想走,也拔不出腿来。
东北平原地广人稀,是肃慎人、女真人的繁衍生息之地,宋朝时期,金国曾在这里建有大小城镇数百座。满清问鼎中原以后,满族人口大量“从龙入关”,加之清统治者视东北为“祖宗肇迹兴王之所”,长期实行封禁政策,致使东北平原人烟稀少,千里罕见人迹。东北平原水利资源丰富,地表江河纵横,地下储水量可观,大气降水充盈。条件得天独厚,又无人为侵扰破坏,因此随着季节更始,得以休养生息,万物枯荣,往来流转,黑土地更是日益土肥肉厚。有道是“捏把黑土冒油花,插双筷子也发芽”!
东北平原长期荒无人烟,因此被称为“北大荒”。
1956年6月,国家根据建设和发展需要,成立了农垦部,任命王震为部长。1958年3月20日,毛泽东主席发布命令:中国人民解放军的7个预备役师整建制开赴北大荒,进行大规模的农业生产建设,垦荒造田,建设农场。
1958年春天,10万官兵浩浩荡荡,进军北大荒,掀起了垦荒种田的热潮。
这是一片沉睡的土地,亿万年来默默积蓄,只待一朝醒来,焕发蓬勃青春!
这是一片陌生的土地,处处荒草荡荡,时时狼嗥阵阵!
这是一片未经人事的处女地,原滋原味,野性四射,自然的律条隐藏在每一只小鸟、每一只小兽、每一棵小树、每一朵野花里……
低洼地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塔头甸子和漂筏甸子,像一蓬蓬小小的草屋。塔头甸子根深蒂固,而漂筏甸子,则是一处处居心叵测的陷阱,表面上长着柔软的乌拉草,下面却是深不可测的泥潭。
垦荒大军要在这样一片土地上安家落户,开荒种田,保证丰产丰收,困难程度可想而知。
住在哪里呢?人们把圆木伐下来,寻找地势较高、相对干燥的地方搭马架子。马架子上搭树枝、盖野草,以遮风避雨。屋子算是有了,床铺呢?那就只能在地面上铺树枝野草了。一所草屋里,二三十人,拥拥挤挤,只留尺把宽的通道供人进出。
大多数是男女“同居”,女同志在屋子一角挂个床单一挡,就算是女宿舍了。新婚夫妇呢,则另外搭建一处小窝棚,然后就凑凑合合、窃窃私语地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一切都那么毛毛糙糙、粗粗砺砺,沼泽、荒草、灌木丛,河水、咸菜、高粱米,小咬、牛虻、大蚊子;广东话、上海话,天南海北、南腔北调;有高亢也有低沉,有歌唱也有牢骚;称兄道弟,指鼻子骂娘;汗酸脚臭放屁磨牙说梦话……
寂寥的北大荒上空,炊烟渐浓。
10万官兵,爬冰卧雪,风餐露宿,向地球开战。
仅仅当年,就开垦了200多万公顷荒地,种上了庄稼。一年的开荒面积相当于之前历史上的开荒总和。
日月轮转,季节变换,这片掌心中的神奇黑土地被唤醒了,成了年产70亿公斤粮食的国家重要商品粮基地。大豆产量占全国总产量的37%,玉米产量占全国的53%,足够供应京津沪三市、海陆空三军。
人迹罕至的“北大荒”,终于变成了美丽富饶的“北大仓”。
2003年,怀揣发财梦的丁德忠从老家绥化市青岗县,来到了位于大庆市让胡路区的银浪牧场,打算在这里承包土地,靠种粮发家致富。
银浪是国有牧场,方圆263平方公里,有5.5万亩耕地、18万亩草原、8.8万亩林地、2万亩水面。可这里降雨时空分布极不均匀,春季播种保苗最需要水,却常常一连多天滴雨不落。干透的土壤疏疏松松,风一刮,沙尘弥漫,小苗也被连根拔起。到了夏秋之交,眼看庄稼快要成熟,却又往往连降暴雨。平原地区排水不畅,极易发生内涝,常常导致粮食减产,甚至绝收。
这里早已不是“棒打狍子瓢舀鱼”的“北大仓”了。因此不少来这里承包土地想当“地主”的人,常常赔得倾家荡产——这是后话。
虽然牧场强迫职工种地,但因为得不偿失,职工们宁愿土地撂荒被罚,也不愿冒绝产绝收的风险,因此纷纷外出打工。
大面积的开荒使东北平原湿地减少了一半,严重破坏了自然生态系统,肥沃的黑土地土质迅速退化,肥力下降。东北黑土区正在变成一个生态脆弱区,发生异常气候的频率越来越高,自然灾害种类增多。旱灾、洪灾和风灾发生的范围越来越广、频度越来越大,野生动物被迫迁徙他乡。
因为土地沙化,东北平原的春季扬沙天气逐年增多。
长此以往,东北黑土区极有可能成为沙尘暴的又一策源地!
银浪牧场有一千多名职工,每名职工分有45亩责任田。为了给职工交纳“五险一金”,农场只能作为中介,把职工撂荒的责任田流转出去。
丁德忠刚来银浪牧场的时候,好地一年的承包费是每亩50元,稍差一点的每亩30元。
丁德忠一合计,只要有土就能种粮,即便粮食因天旱减产,肯定也能把承包费挣回来,如果种得好,稳赚不赔。于是他倾其所有,承包了三千亩地。然后在地头盖了几间简易房,开始了他的“地主”生涯。
春旱不期而至,曾经肥得流油的黑土干透了,变成了灰塌塌、松垮垮的沙面面。要点种玉米,一瓢水浇下去,转眼就不见了,只留下坑底浅浅的水印儿,像一张粗皴的脸上抹了一丁点儿雪花膏,若有似无。
丁德忠夫妻俩没日没夜地劳作,一天也只能种一亩多地,这样种下去,几千亩地,要种好几年。天旱,播种机之类的大型设备根本没有用武之地,即便种上,不能及时灌溉,苗也出不来,只能白费种粮。
农时珍贵,错过了即便是种上,也不会有好收成,甚至没有收成。丁德忠雇人帮忙,可农场年轻的职工大多都外出打工了,年纪大的又干不了活,有些还能干点的,说都一把年纪了,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够了,不想干了。
丁德忠咬牙把每天的工钱涨到了相当于一亩地一年的承包费的价格,才勉强雇来了十几个人。
庄稼离了土可以水培,但离了水呢?离了水只能当柴苗烧火。
丁德忠没有想到,干旱这么历害。这里的土地是沙质土壤,五天不下雨小旱,七天算中旱,十天就达到大旱的程度了。
东北的春天哪有那么多雨呢?已经两个月没有下雨了!
受用水量、降雨量、气候、地形、季节等诸多因素影响,东北平原的不同地域和时间降水量相差较大。降雨主要集中在每年的7-9月,旱季时间长,大多数河段位于平原地带,中下游干流河道上难以建设调节性水库,普遍存在季节性缺水。
地域上,松嫩平原西部干旱缺水,三江平原水涝成灾;辽河平原普遍缺水,齐齐哈尔与白城跟哈尔滨三角区内则泡沼成群;而沈阳、抚顺、大庆等许多城市供水困难,霍林河、乌裕尔河、东辽河等众多支流处于断流或半断流状态。
部分农村饮用水困难,农业用水煞是紧张,生态用水更被大量挤压。
丁德忠忙活了一个春天,也只是抢种了几百亩玉米。
大片的耕地只能眼睁睁地撂荒。
一望无际的原野灰茫茫一片,灰褐色的沙尘随风飘荡。天地间雾蒙蒙的,恰似丁德忠此时的心情,布满阴翳。几百亩玉米即便丰产丰收,也收不回一年的承包费呀。赔钱,已经成为既定事实。可老天仍然不下雨,丰收的希望就像这里的空气一样,全是干巴巴的沙尘。
春天在沙尘的遮掩下偷偷地溜走了,夏初终于下了几场雨,几百亩可怜巴巴的玉米苗正准备甩开膀子往高里长,不想却又遇到了伏旱。
丁德忠用小水泵抽水灌溉,清水汩汩地流进沙地里,瞬间无影无踪。十几台水泵,十几条“小白龙”,汩汩流水,日夜不息。夜深人静的田地里,吱吱地响动着,那是庄稼打嗝的声音,是庄稼拔节的声音,也是大地呻吟的声音。
毕竟地多呀,整个区域都在抽水灌溉,地下水水位下降很快,有几口井已经挂泵抽不到水了,勉强抽到水的,水量也大为减少。
“小白龙”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十多台水泵一天也只能浇几十亩地。
这样一来,浇一遍下来差不多需要个把月的时间。烈烈的日头下,玉米卷起了叶子,减少自己身上日晒的面积,使自己少出点儿“汗”,保持着脉管里稀缺的水分子。可是即便这样,也经不起漫长的等待呀。
来不及浇灌的玉米开始成片地枯黄了,像丁德忠日夜煎熬的脸色,没有了水分,唯有布满血丝的双眼,通红通红。
干旱,把他的“地主”梦,生生击碎了!
“牛司令”走“麦城”
这时候,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丁德忠的头脑里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他决定放弃种植,改养奶牛。
靠种植,赔钱已经成定局,如果用几百亩玉米当饲料养奶牛,说不定还能挽回损失。但一头奶牛一万多元,稍有闪失,也可能越陷越深。
虽然前途未卜,但进退两难的丁德忠还是决定试一试。
孤注一掷,听天由命。
榆树市刘家镇南城子屯村村旁有一条几百米长的排灌沟,名唤南大沟。沟岸榆树、杨树、柞树遍布,高高低低、密密层层。打沟边经过时,常被突然从草丛里蹿出的兔子,或者猛然起飞的野鸡给吓一跳。这条不起眼的小沟,正是小村的脐带呢,千百年来调节着南城子屯周边区域的风水,涝排旱灌,始终维持着最佳的平衡。
早先,曾有专人看护,可进入农业“改造”时期以后,南大沟成了“无主”之地,人们随意开荒、随便砍柴。时间不长,植被就被破坏殆尽。1956年,雨水充沛,没了植被束缚的南大沟洪水滔滔,沙质土壤被大水顺手牵羊地带走了。仅存的几棵水缸粗细的大树,也被水把根部掏空,拽倒,卷走,冲进了松花江。
南城子屯村的噩梦开始了。
只那一次大水,就把南城子屯村西的土地给撕裂了,南大沟宽了一倍,也深了一倍。而后,它像一条得势的恶龙,摇头摆尾,越来越宽,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长。沟的东岸向村子步步紧逼,住户只得东移,原来屯子最东头的一户,最终变成了最西边的一户。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冬天,沟边的庄稼地被冻裂了,一条条长长的大口子,像大地无声的呐喊。春天一化冻,成片的黑土坍塌,像倒下的墙,像滑下的坡,如波似浪,连翻带滚,心惊肉跳!
大沟撵着村子一直东迁,几十年间,已经迁了三次。村里的耕地,已被大沟吞蚀了一半。1983年分地,人均4亩,而且村里还留有5%的机动地。现在,人均只剩2亩地,机动地也早就没有了。
分地时,谁家也不愿要沟边,辛辛苦苦种上庄稼,说不定一场雨就连地带庄稼全给卷走了。因此只能抓阄决定,谁要是抓着了沟边,免不了自己心里怄气。
南城子屯的土地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变成了十几个“孤岛”,村民只得翻“山”越“岭”下地干活。站在松花江二级阶地上,放眼望去,满目深沟险壑,谁能想象得出,这里就是松江平原,曾是千里沃野?
这些侵蚀沟还年轻,发育旺盛,有些沟一年就能侵蚀耕地八九千亩,相当于冲走了一个村庄的土地。从2001年到2004年,榆树市曾四度成为全国产粮第一大县。辉煌的背后是一条条逐年变深变宽的大沟,像南大沟这样的大侵蚀沟,仅刘家镇就有49条,而从上世纪50年代初以来,又繁育出了257条支沟。
侵蚀沟吞噬的土壤大量淤积在松花江沿岸的沟口,新淤出了83公顷的沙滩,使江心岛面积增加了20%,河床抬高了2米,第二松花江主河道向南移动了250余米。
据不完全统计,东北黑土区因严重的水土流失产生的大型侵蚀沟达25万多条。仅黑龙江省的大型侵蚀沟就达14.4万多条,吞噬农田144万亩。据黑龙江省耕地状况文件资料显示,该省土壤中每年流失掉的氮、磷、钾元素折合成标准化肥,高达上百万吨,因水土流失导致粮食减产20-40亿公斤。
大范围的水土流失带走了十分稀缺的黑土地的大量养分,使土壤肥力大大下降。要保证粮食产量和农民收入,农业生产只好增加化肥使用量,这反而又增加了土地和河流的污染,加剧了土壤的板结退化……
50多年来,全国因水土流失损失的耕地达5000多万亩,3万多平方公里呀,和海南省的面积差不多。
人类与自然的较量是多么可笑呵,“人定胜天”的标榜滋长了我们一时的志气,可大自然却按照她的规则不动声色地向人类开出了巨额的“罚单”——水土流失、江河泛滥、风蚀沙化、气候异常、旱涝频繁、粮食减产等等。
“北大荒”被人们改造成了“北大仓”。
常此下去,她将变回永远的“北大荒”!
为了筹钱,丁德忠几乎借遍了亲朋好友,甚至把老家的房子也卖掉了。
一百多万元花花绿绿的票子,变成了一百头黑黑白白的奶牛。
从地把式变成“牛司令”,个中滋味,甘苦自知。
几百亩玉米哪能填饱上百头食量惊人的奶牛的胃口呢?
丁德忠又借钱购买草料。
钱,就像旱天里流进沙地的水一样,撒在奶牛们身上,转眼就不见了。艰难维持两年之后,因为缺乏养殖技术,丁德忠的奶牛先后得病,这使他一下陷入了绝境。如果硬着头皮坚持下去,只能是倾家荡产。他在银浪牧场的几个想当“地主”挣大钱的朋友,也是奋力折腾几年,赔光了积蓄,又借遍了亲朋好友之后,无奈挥泪而别。留给丁德忠最后的印象大都是蓬头圬面和一双双红肿的眼睛。
难道朋友们的惨淡下场就是自己的明天吗?
一想到这些,丁德忠不由得浑身颤栗。“啪”地一拳打在瘦骨嶙峋的奶牛身上,奶牛漠然地转头看看他,一声没吭。
奶牛哀寞!
他深深地失望了。
他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买奶牛,一万多元一头;卖奶牛,一头仅仅两千块钱。可是,如果不及时出手,病死了更是分文不值。
只此一项,丁德忠又赔进六十多万。
天旱地没法种,奶牛也养不成,缴上的承包费又拿不回。低矮的屋檐下,丁德忠一筹莫展。
这是丁德忠必须面对的现实……
也是整个东北平原必须面对的现实!
想到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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