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兆洛·凤台厅壁二箴》原文注释与译文

某始离弦诵②，遽领簿书。民不素教，事非夙练④。虽夙夜出入⑤，求瘼不已⑥，尚不免于戾⑦，况惰与肆乎⑧?次为二箴⑨，以作监史⑩。

惰箴曰：

生民立君(11)，曰惟司牧(12)。亲民之吏(13)，庶事绾毂(14)，猬集蜂拥(15)。盖目不及瞬而心不及谋(16)。彼晷漏有几(17)，任其悠悠(18)。一楮投匦(19)，一夫勾牒(20)，几日悸心，几人失业。譬彼方扬(21)，毫毛始熯(22)，须臾之不戒，而煨烬万间。民呼汝聋，民呻汝玩(23)，汝咎汝民，汝罪奚逭(24)?壅乃偾成(25)，需即丛奸(26)。汝咎汝身，汝更何颜?繄惟昔之人，政若风雨。犹棠茇召南(27)，戴星单父(28)。惟汝小子(29)，罔念惟艰，敢曰予劳，忘尔夙昕(30)。是箴尔坐，不匮惟勤(31)。

肆箴曰：

敬之敬之(32)，无易尔思(33)。明于忧患，匪保匪师(34)。堂皇何高(35)，驺卫何怒(36)，惟言莫违，孰敢予侮。岩岩者山(37)，揭揭者车(38)。山险犹可以越，民喦不可以逾(39)。吏蜮工射(40)，胥伥争食(41)。台舆蠹足(42)，童奴虎翼(43)。外伺肘腋(44)，内讧肺肠。尔自谓予智，而鱼烂鳞解，起于不及防。拔根绝萌(45)， 岂曰逆亿(46)。虩虩百里(47)，惟恐致福。纵生于疏，横生于盈。胡玩彼水，懦而忘乎春冰。天之难谌(48)，厥命有峻(49)。束筋固骸，亦克自振。是箴尔坐，不败惟慎。

【注释】

①凤台;县名，在安徽省。这二箴是写在县衙的厅壁上的。

②弦诵：弦，弦歌。诵，诵读。古代学校里读诗，有用琴瑟等弦乐器配合歌唱的，有只口诵而不用乐器的。后因以称学校教学。

③遽(ju)：急忙。簿书：官府中的文书簿册。

④夙(su)：素常。

⑤夙夜：犹朝夕。夙，早。

⑥瘼(mo)：病，疾苦。《三国志·蜀志·马超传》：“求民之瘼。”

⑦戾(li)：违反，乖张。

⑧肆：不受拘束，放纵。

⑨次：按次序排出、编列。

⑩监史：谓天子行宴时，立酒监以监视之，史为助酒监之人。《诗·小雅·宾之初筵》：“既立之监，或佐之史。”《笺》：“饮酒于有醉者有不醉者，则立酒监使视之，又助以史使督酒。”这里指监督自己的人。

(11)生民：人民。

(12)曰：作语助，无义，或用于句首，或用于句中。司牧：旧时把治民比作放牧。《左传·襄公十四年》：“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

(13)亲民：亲近人民。亲民之吏，指下层官吏。

(14)庶事：众多的事务。绾(wan)毂(gu)：毂，车轮中心的圆木。车辐都向毂聚集，就叫绾毂。绾，系，盘结。绾毂，比喻事务聚集。

(15)猬：刺猬。猬集，猬毛丛集，比喻众多。

(16)瞬：眨眼。

(17)晷(gui)漏：晷，测日影以定时刻的仪器。漏，古代滴水计时的仪器。这里用晷漏借指时刻、时光。

(18)悠悠：时光流失的样子。

(19)楮(chu)：钱币。匦(gui)：匣子，箱子。

(20)勾牒：拘票。拘留犯人用的文书。

(21)方扬：火燃烧得正旺盛。《诗·小雅·正月》：“燎之方扬，宁或灭之。”郑玄笺：“燎之方盛之时，炎炽熛怒，宁有能灭息之者。”

(22)熯(ran)：燃烧。(23)玩：玩忽职守。

(24)逭(huan)：避，逃。

(25)壅：蒙蔽。偾(fen)成：败事。

(26)需：迟疑。《左传·哀公十四年》：“子行抽剑曰：‘需，事之贼也。’”杜预注：“言需疑则害事。”

(27)棠茇(ba)：《诗·召南·甘棠》：“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蔽芾：树木茂盛貌。甘棠，今名棠梨树。召伯，名虎，周宣王大臣。茇，住。召伯实行惠政。他住过的地方，有一株棠梨树。他死后，人们保护这株树，以纪念他。

(28)戴星：披星戴月。单父：地名。《吕氏春秋》卷二十一：“巫马期以星出，以星入，日夜不居，而单父亦治。”巫马期是孔子弟子。

(29)小子：自称的谦辞。

(30)夙昕(xin)：犹朝夕。昕，日将出时，黎明。

(31)匮(kui)：缺乏。《左传·宣公十二年》：“民生在勤，勤则不匮。”

(32)敬：敬肃。

(33)易：轻易。

(34)匪：通“非”。保：古代辅导天子和诸侯子弟的官员。师：古代辅导和协助帝王的官。有师有保，统称师保。

(35)堂皇：官吏办事的大厅。《汉书》卷六七《胡建传》：“监御史与护军诸校列坐堂皇上。”

(36)驺(zou)卫：显贵出行，在车前后的侍从和卫兵。

(37)岩岩：高峻貌。

(38)揭揭：疾驰貌。

(39)喦(yan)：通“岩”，高峻的山崖。逾(yu)：跳过，超越。

(40)蜮(yu)：古代传说一种能含沙射人，使人发病的动物。一说为含沙射影。后以比喻阴险的人。

(41)胥：古代官府中的小吏。伥(chang)：古时迷信传说被老虎咬死的人变成的鬼，又引虎食人。成语中有“为虎作伥”，指帮助坏人办坏事，此即用其意。(42)台：奴隶中最低的一个等级。《左传·昭公七年》：“人有十等……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舆：上述十等人中的第六等。台舆，泛指奴仆。蠹(du)：蛀虫。

(43)童奴：奴仆。童，男有罪为奴曰童。后泛指奴仆为童仆或童奴。

(44)肘腋：胳膊肘与肐肢窝。比喻密切接近。

(45)萌：植物的芽。

(46)逆亿：预料，猜想。逆：事先。

(47)虩(xi)虩百里：指打雷时百里之内的人都恐惧惊顾。虩虩，恐惧惊顾貌。《易·震》：“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此用其意，高亨《周易大传今注》卷四：“震，雷也。”

(48)谌(chen)：相信。

(49)厥：其。峻：大。《礼记·大学》引《诗》：“仪监于殷，峻命不易。”注：“峻，大也。”古指上天赋予的重大使命。

【译文】

我刚离开学校，就当了官。人民平素没有教育，我办事平素没有锻炼。虽然早出晚归，研究民生疾苦不已，还是免不了出差错，何况懒惰与放肆呢!按次序写了二箴，作为监督自己的人。

惰箴说

人民立了国君，是用来管理人民的。接近人民的下层官吏，众多的事务向你聚集，像猬毛丛集，蜜蜂一拥而上。大概眼睛来不及眨，而心来不及思考。时光能有多少，怎能任其悠悠渡过。一元钱投入箱子里，一个人被拘捕，几日心里害怕，几个人会失去生活保障?比如失火，开始是一根毫毛那样小的东西燃烧，一会不警戒，就会烧掉万间房子。对人民的呼声听不见，对人民的呻吟，你玩忽职守，你怪你的人民，你的罪过怎能逃避?你受到别人的蒙蔽，就要坏事。你办事迟疑，就会有很多人给你出坏主意。你怪你自己，你又有什么脸面?从前的人施政，就像及时刮风及时下雨一样。如同《诗经》所说的人们怀念召伯，就像巫马期披星戴月地治理单父。你这小子，不考虑艰难，怎敢说我累了，忘掉了朝夕勤奋。这个箴摆在你的座右，要使物资不缺乏，只有勤奋。

肆箴说

谨慎小心，谨慎小心。你想问题不要轻率。了解忧患，不只是太师太保的事。上官办事的大厅多么高!他们的侍卫多么威严!只要我不说错话，谁敢侮辱我?高峻的山，疾驰的车，山险都可以越过，而老百姓的山崖却不可以越过。下面的小吏像鬼蜮一样善于含沙射影地整人，小吏像伥鬼一样吃人。奴仆像蛀虫一样，奴仆像老虎一样。在外面窥伺要做你的亲信，又在内部搞内讧。你自己认为我聪明，而搞得一塌糊涂，事情的发生使你来不及准备。拔根断芽，难道说可以预料?雷声隆隆，百里之内的人都恐惧惊顾，只有恐惧可以致福。从纵的方面来说，产生于疏忽。从横的方面来说，产生于满足?为什么玩弄那水，而忘了春冰不坚固，容易塌陷。天难相信，天给你重大的使命。把筋束在骨头上，把骨骼固定住，也要振作精神。这个箴写在你的座右。要想不失败，只有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