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六箴》原文注释与译文

序

予年三十有八而未闻道，日月逝矣①，岁不我与②。其君子之弃而小人之归乎③?作《六箴》以自警。

言箴

意蓄于心，宣之以言④。辞达而已⑤，多则赘焉⑥。惟仁者为能以言利人，惟智者为能不失言于人。仁智者，予之所未得也。不务本而务末，胡不默默⑦，而多言以自贼耶⑧?

行箴

言者虚辞⑨，行者实迹。与其言丈，不若行尺。言之非艰，幼者能之。行之维艰⑩，老者病之。讷于言而敏于行(11)，君子贵之。呜呼!非斯人(12)，吾谁与归(13)?

学箴

学以致道(14)，积于厥躬(15)。人而不学，智有盲聋。凡百君子(16)，学然后知不足(17)。非琢成器，何贵于玉(18)?为学日益，为道日损(19)。益为损资(20)，学为道本(21)。未尝务学，何以绝为(22)?赤子匍匍，乃能奔驰。明以告子(23)，学以聚之。

友箴

古之君子，取友必端(24)。以文会友，以友辅仁。今之君子，慕禄贪位，面友非心，见利忘义。握手指天，如见肝肺。转足已非，自为得计。势利之交，何异狗彘(25)。探汝之情(26)，伺汝之过(27)。汝不自慎，而欲重其祸耶?

名箴

名者公器(28)，不可多取。有心取之，是为怨府(29)。古之至德，民无能名。过情之誉(30)，何足为荣。令闻令望(31)，有闻有声(32)。得之不愧，明德维馨(33)。是以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34)。汝不务德而买名，以害其生耶?

直箴

好直而不好学，其蔽也绞(35)。直情径行(36)，君子所悼(37)。晋有叔向(38)，古之遗直(39)。世无孔子，孰为叹息?水致曲以通于海(40)，木致曲以全其材。子胡不学(41)，而钓直以自贻其灾耶?

【注释】

①逝：往，去。

②与：等待。《论语·阳货》：“日月逝矣，岁不我与。”

③其：难道。此句意谓：难道被君子抛弃，而归入小人的行列了吗?

④宣：宣布，传播。

⑤辞达而已：言语能表达自己的意思就罢了。

⑥赘：累赘。

⑦胡：何。

⑧贼(ze)：伤害、残害。

⑨虚辞：空话。

⑩维：语助，无实义。

(11)语出《论语·里仁》：“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意谓君子出言迟钝而行动敏捷。

(12)斯人：此人，这样的人。

(13)吾谁与归：吾与谁归。

(14)致道：求道。

(15)厥躬：其身。

(16)凡百君子：犹言众位君子。

(17)语出《礼记·学记》：“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

(18)琢(zhuo)：雕琢玉石。《礼记·学记》：“玉不琢，不成器。”

(19)为学：求学。益;增加。为道：犹言学道。损：减少。《老子》：“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为学日益”：王弼注：“务欲进其所能，益其所习。”为道日损：“庄子·知北游》：“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道也。故曰：为道者日损。”王弼注：“务欲反虚无也。”反，通“返”。

(20)资：资本，本钱。

(21)本：根本。

(22)绝为：无为。

(23)子：对男子的尊称。

(24)端：端正。指品德。

(25)彘(zhi)：猪。

(26)探：侦察，打听。

(27)伺：窥伺。

(28)公器：公共使用的东西。《庄子·天运》：“名，公器也，不可多取。”《注》：“夫名者，天下之所共用。”

(29)怨府：怨恨集中的所在。

(30)过情：超过实情。

(31)令闻：好的名声。令望：好的威望。

(32)有闻有声：有名声。

(33)明德：完美的品德。馨(xin)：香气远闻。《书·君陈》：“黍稷非馨，明德维馨。”喻好品德流芳后世。

(34)疾：病。没世：死。《论语·卫灵公》：“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35)蔽：蒙蔽。绞：急切。《论语·泰伯》：“直而无礼则绞。”

(36)直情径行：任凭自己的感情，直接了当地行动。

(37)悼：恐惧。

(38)叔向：春秋时晋国大夫。晋悼公时，为太子彪(平公)的傅。晋平公六年(公元前552年)，为范宣子所囚。后被平公任为太傅。

(39)遗直：谓其人直道而行，有古人的遗风。《左传·昭公十四年》：“仲尼曰：‘叔向，古之遗直也。”

(40)致：尽，极。

(41)胡：何。

【译文】

序

我38岁还没有听到真理，时光在消逝，时不我待。难道要被君子抛弃而成为小人吗?作《六箴》来自我警惕。

言箴

意思积蓄在心中，表达出来用语言。话表达出意思就罢了，话多了就累赘了。只有仁爱的人能用语言给别人带来好处，只有智者才能不对人失言。仁爱的人、智者，我没有达到。不勉力从事根本而勉力从事末节，为什么不默默无言，而多说话来自我伤害呢?

行箴

话是空的，行动才是实的。与其说一丈，不如行一尺。说话不难，幼儿也能说。行动才是难的，老人都感到困难。出言迟钝而行动敏捷，君子宝贵的是这一点。啊呀!不是这种人，我成为哪种人?

学箴

学习的目的是求得真理，积累在自己身上。人如果不学习，在智慧上就像瞎子和聋子一样。各位君子，学习以后才知道不足。不琢磨成器具，玉有什么宝贵?求学，每天都有增加。求道，每天都在减少，走向虚无。增加是减少的本钱，学习是求道的根本。没有勉力学习，怎能达到无为?小孩子先爬，然后才能奔跑。明确地告诉你：用学习来积累。

友箴

古代的君子，选择的朋友必须是正直的。以文会友，以朋友来辅助自己行仁。现在的君子，贪慕俸禄和地位，表面是朋友，内心却不是，见利忘义。握着你的手，指着天发誓，如见肺肝。转过身就不是他了，自以为得计。势利之交，跟猪狗没有什么不同。探察你的感情，窥伺你的过错。你自己不慎重，而要加重自己的祸患吗?

名箴

名是公共使用的东西，不可多取。有心取它，就成了怨恨集中的所在。古代的最高道德，人没有有能力的名声。超过实情的赞誉，不值得感到光荣。好的名声，好的威望，自然会有名声。得到它问心无愧，完美的品德自然会香气远闻。因此君子把至死而无名声当作毛病。你不勉力提高自己的道德，而去沽名钓誉，来害自身吗?

直箴

好直而不好学，它的毛病是急切。凭着自己的感情，直接了当的行动，是君子所恐惧的。晋国有个叔向，有古人直道而行的遗风。假如世上没有孔子，谁为他叹息?水极尽曲折才流到大海，树木极尽曲折才保全自己成材。你为什么不学习，而猎取直名，以致自己给自己带来祸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