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叔河《润泉纪念》随笔
润泉纪念一种风流吾最爱,南朝人物晚唐诗——大沼枕山润泉走了半年多了。一位可与谈艺论文的老友的逝世,像一本翻熟了的旧书突然被从手中夺走投入焚炉,转眼化作青烟,再也无法摩挲重读了。时间过去得越久,书中那些美好的、能吸引人的篇页,在记忆中便越是鲜明。这一部分,便是润泉的才情。我企羡润泉的才情,是五十年一贯..
润泉纪念一种风流吾最爱,南朝人物晚唐诗——大沼枕山润泉走了半年多了。一位可与谈艺论文的老友的逝世,像一本翻熟了的旧书突然被从手中夺走投入焚炉,转眼化作青烟,再也无法摩挲重读了。时间过去得越久,书中那些美好的、能吸引人的篇页,在记忆中便越是鲜明。这一部分,便是润泉的才情。我企羡润泉的才情,是五十年一贯..
清朝人看外国戏十九世纪的中国人到西洋去看戏,他们所留下的记载也是一种文化交流史料。可惜这些人大都只注意光怪陆离的布景灯光和袒肩露背的洋女夷娃,很少介绍戏剧故事情节,以致后人无从知道他看的是什么戏,史料价值也就小了。只有张德彝是难得的例外,其《六述奇》稿中记一八七九年十一月在圣彼得堡麻林斯吉戏院观剧云..
卖书人和读书人读书人不能不买书,买书即不能不和卖书人打交道。读书人和卖书人的关系,由来久矣。卖书之为业,不知始于何时。《书经》说殷之先人“有典有册”,那是放在机要室里的东西,普通人无从得读,更无从得而卖之。直至天下合久必分,王纲解纽,春秋战国时有了不吃王粮的读书人,才有了属于个人的书。不过当时写在竹..
谈虎三则(一)我所见的虎抗战八年中一直住在平江乡下,虽然七岁到十五岁的我没有单独进过大山,未于野外遇过虎,但是也曾夜里听过老虎叫,早晨在山边湿地上看过老虎脚印。可见其时虎在湘北一带并不稀罕,更未“濒危”。一九四一年冬,我在蟠龙山张巡庙小学读书,见几个从大山上下来的猎人,带着刚办好的虎皮虎骨往县城里去..
古人写书房古埃及和巴比伦五千年前就有了书,但那时的纸莎草书卷和黏土书板,模样和现代的书很不相同。中国的简策(册)起源于西周,去今也差不多三千年,那用皮条或麻绳“编”起来的,近时在长沙、江陵、临沂还出土过,虽然皮和麻都已腐朽,只剩下一支支的竹简了。一支竹简上最多写十多个字。《老子》五千言,两面印不过几..
太行山的笑话中国山多,人也多。若问全国多少亿人最熟知的是哪座山,那一定是太行山。因为“天天读”过“老三篇”,都知道有一座太行山挡路,自己的任务就是“每天挖山不止”,以期“感动上帝”来把山搬走。虽然太行山至今仍巍然不动,山名却早已“深入人心”,加之《我们在太行山上》一唱好多年,谁还能说太行山的知名度不..
恬笔伦纸《千字文》说“恬笔伦纸”,蒙恬造笔和蔡伦造纸从此得到普遍承认,秦始皇的将军和东汉时的太监也从此登上了文化名人的宝座。《千字文》成书于宋,其实宋时便有位马永成,著了部笔记《懒真子》,对此提出过质疑:“蒙恬造笔,然则古无笔乎?”这一问问得好。本来嘛,蒙恬是秦时人,如果笔到秦时才造出来,秦以前经史..
天威莫测京剧《草桥关》中姚期有一句嘱咐儿子姚刚的唱词,“天威莫测儿要多加小心”,这是他一生政治经验的总结,是一点也不错的。专制君王特别是秦皇汉武朱元璋这类“雄主”,舍得杀人,尤其舍得杀自己人,其“天威”之“莫测”,有时简直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比如说,朱元璋杀了自己的亲家、开国第一功臣李善长,却又向李..
上供和还愿上海的城隍庙仍然很有名,那里城隍老爷的声名比起过去来不知怎么样。但我知道古时城隍神乃是阴间掌正印的地方官,和阳世上的知府知县一样为民父母,权威是大得很的。老百姓们事神亦犹事官,少不得要供奉,尤其是在需要求福或是避祸的时候。所供奉的第一当然是钱,烧冥锭纸钞还比较好办,不像对活的老爷们得送硬通..
天窗从前住砖墙瓦屋,除了有天井内院的大户人家,内室往往得靠开天窗采光。儿时所见的天窗,是在人字形屋架两面坡屋顶的背风坡上开一豁口,另支小屋顶以遮雨,对外的口子以平板遮蔽;板可活动,上系一绳,需要采光时拉开,冬天或雨雪时则可关上。后来到了长沙,有两年住在开天窗的屋子里。这天窗却已简化为两排玻璃瓦,只能..
道光年间的汉口偶然翻看清朝道光年间人写的《汉口竹枝词》,得到了许多原来没有的知识。比如说,那时用条石铺砌的街道,不仅灰尘浮土有人扫去肥田,连石头缝也常常被搜刮得干干净净。第十六首写道:人气薰蒸垢腻沉,大街尘土比黄金。操镰执筅谁家子,石缝扒泥一寸深。诗下原有小注,云:“扒泥者往往得碎银、铁钉。土肥,可..
因何读书我因为寂寞,所以读书。东坡云:“岁行尽矣,风雨凄然,纸窗竹屋,灯火青荧,时于此间,得少佳趣。”如今正是六月天,到岁末还早,住在水泥楼房的二十层上,虽有空调,电灯开着总嫌太热。但读至此节,少年时在油灯下看书的情景立刻重现在眼前。那昏黄但裹着一层蓝青色光焰的冉冉跳动的灯火,灯下那几行刚好看得清的..
洗马中国重礼仪,重称谓,离退休人员聚会,“老局长”“老书记”之类招呼声不绝于耳,极少听到喊名字。儿时见父辈宾朋交往,多以使用古称为敬。林纾写信给蔡元培反对北大改革,本来该称蔡校长,偏要称“鹤卿先生太史足下”。鹤卿是蔡元培的号,不直呼其名还算通例,但因蔡是前清翰林,有修史之职,便用汉以前的官衔“太史”..
也谈《四库全书》文渊阁本《四库全书》,抗战前商务印书馆影印出版过,原书到了台湾,在那里又影印过一次。二十年前,台湾影印本被内地复印了大肆销售,本单位打算买一部,我不赞成。当时我正编印周作人的书,就顺便引他的话道:中国读书人说起《四库全书》来,总是五体投地的佩服,这其实是错误的,因为它是誊写本,不讲校..
千年谁与再招魂几千年前的情诗传世的并不少,有如《诗经·国风》和《旧约·雅歌》里的那些,情书却很罕见,尤其是像“实寄封”那样的原件,就更加罕见了。我却可以介绍一件出来,先将全文抄录如下(当事人已故去二千馀年,应已无侵犯隐私之嫌了吧):奉谨以琅玕一致问春君幸毋相忘作者乃是汉朝的一位征人,原来的字是写在竹..
地理学家的观察地理学家邹代钧的《西征纪程》,观察细密,叙说翔实,颇不同于一般官员的出洋记载。因文言文比较难读,先选择两段今译如下:(新加坡)路旁多槟榔树和椰子树。槟榔树高五六丈,直干无枝;叶片都生长在树干上,其大如扇;鸡蛋般的果实聚结成房,好几百颗紧簇着中心;剥开果壳,里面是满满的白肉,本地人嚼槟榔..
钱锺书和我的书中国人走向世界,就是从远东走向远西,从东方走向西方。中国人从东方走向西方的起步,比欧洲人从西方走向东方至少晚了一千七百年,这就是双方在走向外部世界上的差距。《走向世界丛书》是我进入出版界后做的第一件工作。我到出版系统来工作的目的,就是要推出这部书。出版社是朱正介绍我来的。“文化大革命”..
笼中鸟今年春节特别热闹,电视节目里出现了几十年没演过的《四郎探母》,果然是升平气象,不再怕杨延辉发牢骚了,但也别有一番感想。“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这位木易先生的牢骚,其实是大可不发的。他已经在番邦招了驸马,后台特硬,入籍是不必说,出身和历史没有谁再来查,铁镜公主的脸蛋儿和身段又确实不差,干..
血门的风俗民国三十三年春节前,我逃难到湘赣边一处名叫“马大丘”的村落,见居民杀鸡杀猪羊过年,将盆碗接鲜血涂洒在自家门框上,觉得十分奇异。鲜血涂在门上,既不好看,也不卫生,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当时只有十三四岁,怯于发问(那里的语言也似乎特别不好懂),疑问只好存在心里。数十年后,偶阅江绍原、周作人通信,周..
西关古仔有一套小书,是杨向群君寄来给我养病时看的,书名《广州西关古仔》。我不熟悉广州,更不懂广东话,粗粗一看,不知所云。迨稍事翻阅,才知西关是广州的一处地名,指旧时广州城西门和太平门外的一片地方。它北接流花湖,南滨珠江白鹅潭,西至大坦尾,东至旧城墙(即今人民路),大约相当于现在荔湾区这个范围。这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