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巴山深处,万源火车站,一个不大不小的铁路站区。
1978年,隆冬季节,无雪、无冰、寒冷。子夜,离火车站不远的河滩旁,有个铁路通信站,电话员不能睡觉,守着总机接线收线。总机室对面是电源室,电源工章文海在泡电话,电话那头是《西铁文艺》的编辑赵雨新。西安的菜油限量供应,万源的菜油敞开供应,章文海托列车员给赵雨新捎带菜油。万源铁路通信站刚刚开通,新总机没到位,用的是从老线淘汰的旧总机,质量不好,串音。章文海和赵雨新正在通话,忽然听到姜轩涛的声音:给我接电源室。电话员说:电源室正和西安通话。姜轩涛:你给我强插进去。电话员说:你不够强插的条件。(所谓强插,就是把正在通话的中断,把他的通话插进去。)姜轩涛问:强插还要条件?电话员说:当然要条件,要是不要条件,谁想插就插,世界不乱了?姜轩涛问:要啥条件?电话员:一是发生自然灾害和重大行车事故,二是领导的电话。姜轩涛骂了一声:他妈的!不再吭声了,没过半分钟,又说:规章规定不许私人通话,他们通话都超过半个小时了,你不中断他们通话,还不让我强插,我明天就找领导揭发你!电话员不吭声了,姜轩涛见把电话员吓住了,更强硬地说:限你两分钟之内,让我强插进去。要不,我明天绝对找领导,揭发你纵容私人通话。电话员就给章文海插话:电缆工区一个姓姜的要接你的电话,我不让他强插,他明天要找领导揭发我。电话那头的赵雨新问章文海:这个姓姜的这么厉害?章文海想说姜轩涛也是文学青年,话到了嘴边,没说出去。章文海没给赵雨新说什么,却对电话员说:把电缆工区的电话接进来。
姜轩涛的电话一接通,就劈头盖脸骂开:你他妈的跟谁聊这么长时间,老子给电话员说了半天好话,要不是威胁她要找领导揭发,他妈的还不让我强插进来!
章文海:我刚才和《西铁文艺》的赵雨新编辑通电话,说了些创作上的事情。
姜轩涛说:你抱着赵雨新的屁股使劲儿舔,好好舔,把沟沟渠渠都舔干净,不留一点儿死角。为了发个稿子,给人家买菜油,给人家通电话,你不觉得恶心?
章文海:我给赵雨新买菜油,人家给我钱了,谁不给谁帮个忙?
姜轩涛:你少给我讲漂亮话,西安市那么多人缺菜油,你咋不给旁人买,单单给赵雨新买。赵雨新要是不当编辑,你绝对不会给他买。
章文海不说话了,姜轩涛说的不是没道理,赵雨新要是不当编辑,恐怕自己都不认识他。帮他买菜油,肯定有巴结的意思。像自己这样的文学青年,发篇小说多不容易,把跟编辑的关系搞好了,发作品肯定优先考虑。同样的小说,有人说是上乘之作,有人说是垃圾。要是编辑说你的小说是上乘之作,就能发表;编辑说你的小说是垃圾,你就是写出诺贝尔奖水平的小说,仍然发表不了,把自己气成肝癌,毬用都不顶。但是,章文海只是在肚子里嘟囔,不敢说半个不字。他知道,姜轩涛用胶布把三分之二的嘴粘住,自己都说不过他。
姜轩涛又接着数落:以后向老子学着点儿,勤勤恳恳写作,堂堂正正做人,老老实实投稿,甭走歪门邪道。你就是把编辑的屁眼舔肿,勉强发你一篇稿子,读者不买账,毬用都不起——
章文海见姜轩涛滔滔不绝,越说越来劲儿,就把电话朝桌子上一放,你就是把黄河长江密密西比都变成道理,我不听能把我怎么着?谁知,姜轩涛听见了电话机朝桌子上放的声音,声音更大地吼:你狗日的敢撂我的电话,你老实听着,这话除了给你说,换成旁人想让我给他说,我都懒得说。老子看你是同行,人品也不差,才给你讲这些,你还不知好歹,竟敢搁我的电话。
章文海赶忙拿起桌上的电话,离开耳朵一段距离,似听非听。电话那头的姜轩涛感觉章文海没认真听,又吼:你狗日的听着没?
章文海说:听着哩。
姜轩涛问:我刚才讲的啥?
章文海:你刚才讲那些指导员,狗毬不懂猫屌,说话颠三倒四,连地球的自转公转都分不清——
姜轩涛见章文海说出了他说的内容,知道他听了自己的讲话,心里就泛起得意,说:我知道你不敢搁我的电话。
章文海说:我刚才倒了杯开水,倒完开水马上接着听。
如果说姜轩涛刚才的得意是石缝里迸出的泉水,现在剧增成奔流不息的小溪,心里舒畅了,说出的话就亲切了:你下了夜班干啥?
章文海:看书,写作。
姜轩涛:你最近看啥书?
章文海:看肖霍洛夫的《静静的顿河》。
十多年了,这片土地上的人,除了老人家那几本著作,谁的书都不能看。到了1978年,解禁了一些书,最先解禁的是苏俄的文学作品。像姜轩涛、章文海这个年龄的人,在最需要读书的时候,不许他们读。就像一代人正在发育,突然宣布阳光有毒,空气有毒,粮食有毒、蔬菜有毒、井水河水自来水有毒,使他们先天不足,后天失调,成为精神和知识的侏儒。猛地解禁了一批书,像突然宣布这些东西都没毒,你们可以放心吃喝。干渴饥饿压抑了十多年的这代人,像十多年没吃过食物的饥饿人,猛然走进布满各种美食的殿堂,毫无顾忌地饕餮;像十多年被囚禁在空无人烟的死亡之谷,猛然看到五彩云端飘下亲人的身影,不顾一切地向亲友扑去,贪婪地享受从未有过的亲情。
姜轩涛:我没看过这部书,听人说这是部世界级的名著,作者是苏联最伟大的作家,你看了多少?
章文海:快看完了。
姜轩涛:你觉得这本书咋样?
章文海:太好了,真是人类历史上为数不多的名著之一。
他不等姜轩涛再问,就讲起顿河水,讲起顿河两岸爆发的战争,残酷野蛮,人们为了土地,为了面包,为了女人,为了过得更好些,贪婪地掠夺,争斗,打仗,流血,牺牲。他们在这种为己的理论熏陶下,胸腔里奔涌着滚烫的顿河水,策动着骏马,高举着战刀,奔向战场。于是,冠冕堂皇的战争使女人失去了丈夫,孩子失去了父亲,男人在战斗,在流血,在牺牲。和平时期顿河岸边那哥萨克人的夜晚,奶酪、伏特加、手风琴、舞蹈,情人滚热的嘴唇和丰满的乳房,这些平常日子都可以享受的幸福,只有在战斗结束的暂短空隙才能享受。还活着的哥萨克士兵像一群厮斗过后遍体鳞伤的狮子,在骏马星夜的悲鸣中回到故乡的窝巢,用亲情、女人,舔复身上的伤口,积蓄体力,蜻蜓点水般地享受短暂的和平,又挥刀策马,奔向喋血战场。他尽管还没有读完这部150万字的巨著,但已经领略到书中的真理:只要人和人还有利益冲突,只要人的血管里还涌流着热血,只要太阳还焕发光辉,只要顿河水还没有干涸,只要人类还需要阳光、空气、食物,人与人的争斗就不可避免,国家与国家、阶级与阶级、地域与地域的战争就不可避免。伟大的政治家不是策划一场可以打胜的战争,而是避免一场即将爆发的战争。战争的双方都必须付出血的代价。所谓的正义与非正义之战,最后的话语权都掌握在胜利者手中。胜者王,败者寇,就是这个道理。
章文海还给姜轩涛说:我们的老祖宗说人之初,性本善,纯属扯淡。谁快要饿死了,不眼馋食物?谁打了半辈子光棍,听到少女纯情激荡的呢喃心怀不乱?连几个月大的婴儿,看到别的孩子吃他妈妈的奶,都知道哭闹。人的食欲性欲是天赋,具有强大的排他性,人和人之间为了食欲性欲争斗,拼命;民族与民族、部落与部落、国家与国家为了更大范围的食欲和性欲爆发战争,最根本的目的是争夺利益。我们的老祖宗却发明了人之初性本善的理论,捏造出为人楷模的圣人,让百姓顶礼膜拜——
章文海讲完好大工夫了,姜轩涛却没有一点儿声音。
章文海问:老姜,你在听没?
姜轩涛:我听着哩。你明天下了夜班,我们逛万源县城,中午在县城喝酒,你买酒,我买菜,把曾先智也叫上。
二
万源铁路站区男工多,女工少,为数不多的女工来自大城市,想调回去,不在这里安家,在大城市找对象。想在这里安家的女工寥寥无几,狼多肉少,她们就成了群狼追逐的对象。刚刚开通的襄渝铁路,除了招收一批应届的中专毕业生,剩余的全是知识青年。到1978年才招上来的知青,差不多下乡七八年了,大都二十八九三十出头。当兵三年,母猪变貂蝉,他们下乡了几个三年!他们一下班,就跑到万源县城看女人。前不久,法院判了一个铁路工人4年徒刑,他利用排队拥挤的机会,把本该射在自己裤衩里的浆糊,射到了一个年轻女娃的裤子上,流氓犯罪,判刑没商量。
姜轩涛是六六级高中生,1947年生人,到1978年31岁。章文海是六六级初中生,1950年生人,到1978年28岁。曾先智是高六七级,1948年出生,30岁。人到这个年龄没有老婆,血管里涌流的已经不是血浆,是航空汽油,遇到一点儿火星就会爆炸。稍微把持不住自己,就会像那个获刑4年的流氓分子,饱受监牢之苦。他们到了县城,遇到漂亮女娃,就用眼睛发泄欲望。上不犯国法,下不犯路规,就是把法院院长的女子看了,他都没办法判你的刑。
章文海走到会合点,姜轩涛已经到了,他看见章文海走过来,问:给曾先智说了没?
章文海说:他昨晚上夜班,说这些日子有了很好的构思,今天要创作出来,不逛县城了。
曾先智的父亲是中学美术教师,他在儿子很小的时候,就训练儿子画画。曾先智下乡七八年间,一直没有中断绘画,技法很熟练了,如果有好的构思,肯定一炮打响。
姜轩涛说:啥鸡巴构想,你跟我去,拽也要把他拽到县城。
章文海跟在姜轩涛后边,朝曾先智的宿舍走去。
曾先智一个人住一间宿舍,四面墙上贴满他创作的国画。姜轩涛、章文海推门进去,看到地上铺着毛毡,毛毡上铺着宣纸,旁边放着十几朵玫瑰花。曾先智上身穿棉衣,下边穿裤头,正用排笔朝脚掌上抹墨汁。
姜轩涛惊奇,问:你这是弄啥呢?
曾先智说:我在创作。
姜轩涛看看宣纸,看看墨汁,看看玫瑰花,迷惑,说:你搞啥鸡巴名堂,这是创作?
曾先智说:我把这幅作品做完,咱们再聊。说完,站起身子,把脚掌在宣纸上踩了几下,趁痕迹没干,把玫瑰花瓣撒在脚掌的墨迹上。而后,拿起毛笔,题了画名《走向爱情之路》。写完这几个字,把脚放进洗脸盆里,清水变成墨汁,说:现在的艺术讲究创新,不创新就不能出名。我这幅作品,构思了四五个月,才想出这个画面和意境。
章文海什么话都没说,怕说出自己的看法打击他的积极性。
姜轩涛把地上的宣纸踢了一下,说:你连你老爸的人都丢尽了,这也叫艺术?糟蹋行道!
曾先智脚都不洗了,急忙挡住姜轩涛,说:这是绝对的创新,说不定能拿到北京参加全国美展。
姜轩涛说:你甭糟蹋全国美展了,像这样的作品,我一天能构思50幅,起码创作20幅。
曾先智说:吹吧,使劲地吹吧,反正吹牛也不上税,就是把大巴山吹倒都没人判你有罪!
姜轩涛说:咱俩打个赌,让章文海当裁判。我要是一天构思不出50幅这样的画,我请你吃四个菜喝瓶装酒;我要是构思出50幅,你请我吃四个菜喝瓶装酒。不是我打击你的积极性,把你全身用筛子过滤一遍,都找不出几个艺术细胞,还搞啥创新。要是脚在纸上踏几下,再给上边撒几片花瓣,还练习基本功干啥?我现在就给你构思几幅作品。你找个女人,给她屁股上抹上墨汁,让她在宣纸上蹾一下。两边的屁股是苹果的两瓣,中间的洞是苹果籽,画名叫《熟透的苹果》。再找个男人,让他在墨盆里坐一下,再在宣纸上坐一下。两瓣屁股是蝴蝶的翅膀,那嘟噜东西是蝴蝶的身子,画名叫《追逐苹果的蝴蝶》。你把这两幅画放在一块儿,更有意蕴,男人追女人,比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更真理。
曾先智蔫了,苦心构思了四五个月的作品,被姜先智说得一钱不值。人家不到5分钟竟然构思出了两幅作品,而且比自己的作品更有内涵。一阵沮丧袭来,气得顾不上洗脚,蘸满黑水的双脚在作品上乱踩。而后,捡起那张宣纸,揉成一团,扔到墙脚。
姜轩涛说:这就对了,以后老老实实创作,不要异想天开搞创新。说完,又说:跟我们到县城去,说不定在县城发现什么素材,产生灵感,创作出拿全国奖的作品。
万源盛产煤炭,县城四周的山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煤窑。通往火车站的公路上,穿梭着拉煤的汽车。车上的煤沿途抛洒,车轮卷起煤灰,黑尘飞扬。煤车密集,一辆挨一辆,就有一团连着一团的黑尘,弥漫了公路,笼罩了行人车辆。
他们行进在通往县城的公路上。章文海刚一张嘴,就有一辆煤车通过,荡起的黑尘趁机涌进嘴里,就呸呸地朝出吐。
姜轩涛说:你吃了狗屎,吐啥哩?
章文海说:刚张了下嘴,煤沫子就钻进来了。
姜轩涛:你才当了几天工人,就资产阶级了。人家矿工天天在煤堆里泡着,要是像你这样,嘴里的唾沫早就吐光了。
年初,姜轩涛在河南的《奔流》上发了篇8000字的小说。这个成就,别说在万源铁路地区,就是在西安铁路局都罕见。他像文坛上刚刚升起的新星,不但光耀万源铁路地区,光辉都波及整个铁路局,甚至铁道部。章文海就差远了,甭说像《奔流》这种省级刊物,就是铁路局办的《西铁文艺》都难攀登,勉强发了篇2000字的小说,还是因为帮赵雨新买了两次菜油,人家再不发他的小说,觉得对不起他。啥都讲资本,这就是姜轩涛的资本,不服气不行,有本事也跑到《奔流》上发篇8000字的小说呀。
曾先智见章文海不吭声,忍受着姜轩涛的揶揄,又想起他刚才恶心自己的创新,就出面打抱不平:人家章文海又没吐到你身上,骑驴没压你的脊梁杆子,你凭啥没完没了地说人家。
曾先智搞画画,不搞文学,和姜轩涛不是同类。姜轩涛的资本在他面前形同虚设,屁用都没有。
姜轩涛乜斜了曾先智一眼,心里涌出忿怨,狗日的到了关键时刻,不帮老子说话,还别老子的后腿。捉摸了半分钟,调整了大炮的射击方向,对曾先智发飙:老子还没看出来,你除了画画,还有这套本事,可惜你的马屁没拍到地方。要是拍到国家主席的屁股上,起码弄个省长部长当当,就是拍到哪个病老汉的屁股上,说不定把人家的姑娘拍到你肚子下边。你拍章文海的马屁,毬用都没有。他跟你一样,年龄都过了三十还没对象。他自己都快饿死了,哪有心思管你的屁股白不白。
曾先智说:姜轩涛你是疯狗,见谁咬谁。今个倒霉了,一大早就遇到疯狗咬人。一会儿到了县城,第一件事情就是到医院打狂犬疫苗。
曾先智和姜轩涛一边走路,一边斗嘴。章文海跟在他们后边,还在琢磨刚刚看完的《静静的顿河》。
姜轩涛突然停下脚步,问:你把《静静的顿河》看完没有?
章文海说:看完了。
姜轩涛说:看得这么快?
章文海:我看到五点半才看完。
姜轩涛:你一夜没睡觉?
章文海:我习惯了,遇到好书,都是整夜不睡觉。
姜轩涛不吭声了,低着头,继续在黑色的晨尘中穿行。走出两百多米远,姜轩涛突然停下脚步,问章文海:你昨晚跟赵雨轩通了那么长时间电话,他都给你说了啥?
章文海说:没说啥,他指点我写小说。
姜轩涛:他有什么资格指点你写小说,他不就是在《青海湖》上发了篇5000字不到的短篇小说,你知道《青海湖》是哪办的?
章文海:青海办的。
姜轩涛:青海是啥地方,高原缺氧,人都生存不下去,藏民多汉民少,连个四级工都找不到,这个地方的杂志咋能和《奔流》比。河南是啥地方,中原大地,人口比青海多好几倍,我都在河南的刊物发表作品了,你不来请教我,舍近求远,不服气我咋着?
章文海:我没有不服气你,人家好心给我辅导,我总不能撂下电话不听吧。我觉得他指出我创作存在的问题,还比较准确,对我有启发。你要是愿意辅导我,我求之不得。你以后有时间了,我到你宿舍,你讲,我听。昨晚赵雨新还给我说,他看了我的一篇小说,觉得很好,推荐给《延河》了,昨天下午《延河》的编辑给他打电话,主编已经通过了,过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发出来。
姜轩涛一愣,问:你那篇小说多少字?
章文海:一万多字。
姜轩涛不说话了,继续在黑色的路尘中穿行。一辆卡车驶来,带来一阵轰鸣,也带来一团黑尘,带走一阵轰鸣,又带走一团黑尘。姜轩涛看着驶去的卡车,呸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狠狠骂了一声:狗日的!他又停下脚步等章文海走到跟前,说:文学是神圣的,从事文学创作是终生的事业,不是靠找关系发表一两篇东西就能成为作家。你还读肖霍洛夫的《静静的顿河》,肖霍洛夫给编辑买菜油没?你给赵雨新买菜油,赵雨新给《延河》的编辑买卧铺,你们的关系就在一个连一个的利益中构建起来。我的小说寄给《奔流》,没有给他们买菜油,也没有帮他们买卧铺,绝对凭质量打响。
曾先智觉得姜轩涛太不像话了,就算章文海帮编辑买菜油,又不是丢人事情,值得你这样声讨,又出面替章文海说话了:老姜你欺人太甚,人家章文海敬重你,一再忍让你的攻击,你还没完没了了。
姜轩涛瞥了曾先智一眼,又想向他发起进攻,但想到刚才向他发射了几颗炮弹,没有收到效果,就咽了口唾沫,什么都没说,继续走路。
曾先智和章文海走在他后边,距离二十多公尺,这个距离在车流滚滚的公路上,姜轩涛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声音。曾先智说:我就看不惯他这种专横跋扈的样子,想训谁就训谁,不知道尊敬人。
章文海说:这是个性,搞艺术的人必须有个性,有特立独行的精神。要是啥事情都随大流,没有自己的独立精神和思想,成不了大器。
曾先智说:他这不是个性,个性是独有的思想和行为,不是只顾自己痛快不顾别人感受的嚣张。
姜轩涛停住脚步,转过身子问:你俩又在背后叽咕我了?
章文海什么话都没说,怕说的不对又遭姜轩涛训斥。
曾先智说:章文海说你有个性,我不同意他的观点,你为了宣泄个人情绪,根本不顾别人感受,和个性是两码事。
姜轩涛看了曾先智一眼,又看了章文海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朝县城走去。
县城还保留着解放前的建筑,条石铺成的街道,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的磨砺,锃明瓦亮,像抹了层蓖麻油。条石的缝隙宽深,头天夜里下了雨,人走在条石上边,条石晃动,发出噗嗤噗嗤的声,迸溅出的水也被煤沫污染,脏污了他们的皮鞋、裤腿。条石街道两边是木板构建的房屋,有的歪斜,相互依靠,没有倒塌。岁月漫长,消磨了木板的本色。烟熏火燎,木板呈现出油烟熏染的黑亮光泽,昭示着木板屋的悠久历史和沧桑岁月。屋门外边,摆着竹子躺椅,歪歪地躺着衰老的男女。密深的皱纹里蕴含着无数的人生阅历,阖闭的眼帘里掩盖了可以看穿人世的双眸。他们经历了无数的事件和凶险,到了临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呈现出无限的平静。屋门里面的地上,挖了一个地灶,燃烧着劈柴,上边架着锅罐,锅罐里煮着一家人的饭食。还有人围着地灶,抽着旱烟,伸着双手,烤火取暖,日子过得懒散悠闲,充满自得。还有的门口支着摊子,摊上摆着小商品。有三三两两的山里男女,背着背篓,把山里的特产在这里卖了,又在这里买回需要的东西,再在小酒馆里要上一个肉菜,半斤烧酒,享受过后,摇晃着软软的身子,向山里走去。条石路上,行走着土著女子,山里的日月精华,把她们滋养得水灵水秀,春色四溢。便宜了铁路光棍的眼睛,不用付费地审美。
突然,姜轩涛停住脚步,对着章文海骂起来:章文海,你是人不是人,做事这么龌龊!
章文海莫名其妙,问:我又把你怎么了?
姜轩涛说:你长了个大个子,足有一米七五,我只有一米五八。你还穿个高跟鞋,身高又增加三公分。我穿工作服,你穿大地牌风衣。你不是明显的恶心我嘛?要是遇到女娃,人家肯定投入你的怀抱,哪有我跟曾先智的份?女娃又不是蒸馍能分着吃,你只要把女娃的蒸馍摸一下,就没我和曾先智的份了。你用我们给你当衬托,把你衬托上来,把我们衬托下去。你滚,我们不跟你一块儿逛了。
章文海想申辩,还没有张嘴,曾先智又替他说话了:老姜你心理阴暗,把别人的正常行为都理解阴暗了。我怎么没觉得章文海穿高跟鞋穿风衣有什么不对,也没感觉到他让我们衬托他。你不让他跟我们一块儿逛,我也不跟你一块儿逛,我俩一块儿逛,你一个人逛。
姜轩涛把曾先智看了好大工夫,气得胸脯一鼓一鼓,愤愤地说:你这个人还搞艺术,连一点儿艺术联想都没有,难怪画了二十几年,连县级的展出都没选上。行,我给你个面子,让章文海跟我们一块儿逛。但我提前声明,一会儿到了烟酒门市部,他不能进去。说完,又对章文海说:这次原谅你了,下不为例。
万源县烟酒门市部有个女售货员,不知道有没有主家,长相没啥说的,要个子有个子,要脸盘有脸盘,要身材有身材,要肤色有肤色,不论从哪个方面讲,都能算上万源县城的头几号美女。姜轩涛看上人家了,他逛县城就是为了观赏这个售货员,给人家套近乎,培养感情,朝婚床上发展。朝烟酒门市部去的路上,曾先智问:老姜,又去看白玫瑰呀?
这个售货员的皮肤白润,细腻,像白玉雕刻,他们私下叫人家白玫瑰。
姜轩涛:不去看她看谁?我再次提醒你们,我已经把白玫瑰号上了,你们不要再打她的主意。朋友妻,不可欺,这是道德品质问题。
章文海觉得,白玫瑰起码有一米六五,和姜轩涛站在一块儿,能高出大半个脑袋,身高就不搭配。再说,白玫瑰的漂亮在全县出名,好男人多了,都想吃这个香蒸馍,能轮上武大郎似的姜轩涛?但是,他不敢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怕他又从哪个角度理解自己。
曾先智不管那么多,直接给姜轩涛说:老姜,我觉得你们不可能?
姜轩涛一愣,问:怎么不可能?
曾先智:条件不相配,人家一米六五,你才一米五八,两个人走在一块儿,像妈妈领着儿子。据我研究,现在的女娃,都想找高个子男人。
姜轩涛说:我是一般的男人吗?
曾先智说:你不是一般的男人是什么男人,又没长四个蛋子两个鸡巴!
姜轩涛说:我是作家,我在中原大地的《奔流》上发表了小说,万源县有在省级刊物上发表作品的没有?我要是再发几篇,就是著名作家,怎么配不上她?自古以来都是美女配英雄,郎才女貌。她要是嫁给我,三年以后,五年以后,就是作家夫人,享受夫荣妻贵的幸福。她不嫁给我,嫁给那些碌碌无为的男人,能享受那些荣誉和幸福?
白玫瑰果然在上班。
章文海走到烟酒门市部门口,停住脚步,在烟旁边找个坐的地方,从口袋里掏出书,一边等他们,一边看书。
白玫瑰看见姜轩涛和曾先智走进来,脸上呈现出媚笑,很甜,很动人,问:买什么?
姜轩涛掏出一毛钱,说:买水果糖。
糖果限量购买,一人只能买一毛钱的。白玫瑰收了钱,在糖柜里取出水果糖,数出十颗,推到姜轩涛面前,说:你再数一下,十颗。
姜轩涛:不用数,我还能信不过你,吃糖!抓起几颗糖,放到白玫瑰面前。
白玫瑰:我们有规定,不能吃顾客的东西。
姜轩涛:我们不是一般顾客,专门从火车站跑来看你。
白玫瑰脸色一阵绯红,拣起一颗水果糖,剥了糖纸,含在嘴里,又瞟了姜轩涛一眼。姜轩涛见白玫瑰接受了他的水果糖,也剥开一个水果糖的糖纸,把糖含在嘴里,觉得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充满甜蜜。白玫瑰朝门外瞅了下,问姜轩涛:我看你们一块儿来了三个人,怎么只进来两个,那个怎么没进来?
姜轩涛一愣,很快就镇静下来,说:他在看老婆的来信,一会儿要到邮局给老婆邮钱。
白玫瑰轻轻哦了一声,说:他有老婆了?
姜轩涛说:人家都三十多了,怎么能没老婆?
白玫瑰说:你也三十多了,也有老婆啦?
姜轩涛说:我老婆还在丈母娘家存着哩。
曾先智想说啥,姜轩涛踢了一下,示意他不要胡说,曾先智就没说什么。
不到半小时,水果糖吃完了,姜轩涛又掏出一毛钱,放在柜台上,说:再买一毛钱的水果糖。
白玫瑰说:一个人一次只能买一毛钱的水果糖,这是规定,谁也不能违犯。
姜轩涛说:我们没有违犯规定,规定一人一次只能买一毛钱的水果糖,我上次买了一毛钱的,这次再买一毛钱的。再说,我们来了两个人,我刚才买过了,他还没买。
白玫瑰说:你们没有违犯规定,我卖给你们也不算违犯规定。说完,又从糖柜里抓出一把糖,数了十颗,放在他们面前。
姜轩涛又抓起几颗,推到她面前,说:还像刚才那样,咱三个都吃。
两毛钱的水果糖吃完,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姜轩涛说:我们该找地方吃饭了,不能在这瞎聊了。
白玫瑰说:有时间就来,听说水果糖很快就不限量供应了。到那时候,你们买上一块钱的,可以吃半天。
姜轩涛走到章文海跟前,章文海正在看托尔斯泰的短篇小说《一个人究竟需要多少土地》。讲述一个叫帕霍姆的农民,听说有个地方只要付1000卢布,就可以获得一天走过的土地,就去圈地。他一大早就开始走,一直走到太阳快落山。按约定,他如果不能在太阳落山时赶到出发点,钱和土地就没有了。帕霍姆拼命往回跑,终于在太阳落山前跑回起点,却累得吐血而亡,人们将他埋葬在这个地方。原来,他只需要埋葬他的一块土地,从头到脚大约六英尺。
章文海没有察觉站在身边的姜轩涛和曾先智,仍在看书。姜轩涛轻轻踢了他一下,问:看的什么书,这么入迷?
章文轩抬起头,说:托尔斯泰的这个小说太好了,尽管是个短篇,我觉得丝毫不次于他的《战争与和平》。
姜轩涛拿过书,翻了几下,说:我看过这篇小说。又说:你刚才表现得不错。
曾先智想起姜轩涛给白玫瑰说的话,觉得姜轩涛的为人猥琐卑鄙,说:老姜,你不觉得刚才做的事情恶心?
姜轩涛把书送到曾先智面前,问:你看过这篇小说没?
曾先智说:没看过。
姜轩涛说:我现在是没拿到那50公顷土地的帕霍姆,为了起码的生存,想方设法拿到仅仅能满足生活的土地,不能算卑鄙。如果我再不满足,还像帕霍姆那样,无限制地扩大自己的土地,就是贪欲,这才算得上卑鄙。说完,拍了下章文海的肩膀,说:你刚才的表现让我感动,一会儿请你吃饭,要四个菜,两荤两素,我掏钱。说完,又给曾先智说:我请章文海吃饭,没请你。你要是想凑热闹,酒钱归你出,起码买瓶二曲。
其实,姜轩涛一说要请章文海吃饭,曾先智就想买酒,说:这个不用你说,我买瓶特曲。
章文海见姜轩涛出了菜钱,曾先智出了酒钱,自己不能白吃白喝,说:再加两个肉菜,我掏钱。
姜轩涛说:这次你就不用破费了,点那么多菜吃不完,都是浪费。下次再来,你负责请客!
曾先智笑了,看着姜轩涛,说:今天名义上是你请客,却给章文海把债记上了。
姜轩涛把眼睛一瞪,说:你这是啥意思,我本来就不想请你吃饭,你非要跟着来,派你买瓶酒你都不高兴?
曾先智再没说话,章文海感觉出他不屑于和姜轩涛争论。章文海知道,曾先智的经济确实紧张,绘画不比写小说。写小说只要几本稿纸一支钢笔一瓶墨水,创作成本可以忽略不计。绘画就不一样了,毛笔、宣纸、墨汁、颜料,这些东西的价格都不菲。曾先智搞的泼墨式创作,泼出去的不是墨,是钱。他吃最便宜的菜,穿最破烂的衣服,用最不值钱的牙膏,省衣节食,在通向画家的道路上铺砖添石。
菜吃过五六筷子,酒喝过三四盅子,肚子不饿了,酒精把思维冲动了,姜轩涛就开始发表演说了:新中国啥都好,就是不该把妓院消灭。要是万源县里有几家妓院,咱们这些大龄光棍开了工资,朝妓院一钻,咱们把身上的毒灭了,她们把钱挣了,国家也减少了强奸犯。与国与民都有利的事情,政府咋能取缔?
曾先智说:姜轩涛你说的这些话,是上纲上线的原则问题。咱们是社会主义,咋能像资本主义那样建妓院,腐朽没落。
姜轩涛把酒盅朝桌子上一礅,说:你少拿大毛毬吓憨姑娘,石头大压不死螃蟹。你知道你为啥画了二十多年,连省级美展都选不上,就是你不懂人性。艺术是干啥的,艺术就是张扬人性,鞭笞不人性的东西。啥是人性你懂不懂,人性就是最大程度地弘扬人的天赋,啥是人的天赋,就是食欲性欲。说穿了就是让人都吃饱肚子,还要吃好。让男人都有女人,让女人都有男人。还要让人能毫无顾忌地交流思想,把心里话说出来,不上纲上线搞阶级斗争。你以后要多读点书,多思考问题,再把思考的问题融汇到创作里,你的作品就会长进。
曾先智不说话了,章文海也不说话了,觉得姜轩涛说得有道理。曾先智端起酒杯,说:我这些年的创作没有长进,自己都找不出原因,被老姜这么一说,我就有了朦朦胧胧的感觉,觉得创作有了方向。来,我敬你一杯!
姜轩涛举起酒杯,一口喝干。
章文海赶忙拿起酒瓶,给他酒盅里续酒。他也佩服姜轩涛读的书多,而且读活了,读透了,把书里的思想和当今的社会融合了。
三个人把一瓶特曲喝完,离开酒馆的时候,都飘飘然了,相搀相扶着走在条石街道上。日头当午,这是一天中最热的时辰,春困季节,人们都在木板屋里午睡,有狗卧在门口。他们的脚步踏在条石上,发出噔噔的声响,惊扰了午睡的狗,抬起脑袋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睡眠。县城的狗,每天见的都是生人,已经习惯了,难得吠叫一声,整个县城一片寂静。有了阳光,就有了身影,他们踏着自己的身影,行走在古老的万源县城。突然,姜轩涛仰起脑袋,吼唱起来:
我是一只孤傲的野狼,被所有的狼抛弃,孤独地行走他乡。无数的战斗使我遍体鳞伤,我舔了流血的胸膛,不得不迈动疲惫的蹄掌。
我渴望美丽的姑娘,她像母亲一样把我珍藏,成为温暖的湾港,情感不再流浪。
失望,失望,一次次的失望。身边的姑娘,都成了他人的新娘,我还在空旷的荒野孤独地流浪——
曾先智和章文海怎么都没有想到,姜轩涛的嗓音如此沙哑,苍凉。他用这样的嗓音唱着如此凄楚的歌,飘荡在空寂无声的古老县城,和古老的条石路、古老的木板屋浑为一体。跟在他们后边的几个铁路光棍,听着姜轩涛的悲唱,想着自己的处境,心里就有了一抽一抽的疼痛,一股一股的苦泪涌出,滴落在百年的条石路上。
三
他们的生活又回归正常,回归平静了。天亮了,太阳出来了,他们上班了。天黑了,月亮出来了,他们下班了。章文海和往常一样,上班,看书,写作,奋斗着作家梦。曾先智和往常一样,上班,作画,他想创新的野心收敛了,回归到老老实实的构图,作画。姜轩涛下班就不见踪影,有人说姜轩涛和白玫瑰好上了,下班就朝人家那里跑,请人家吃饭,请人家看电影。月高风黑的深夜,还和人家在河滩上溜达,不知道发展到什么程度。
夜深了,通讯站里不时响起电话员接线的声音,甜蜜,圆润,短暂,清晰。车站对面的调车场上,灯光如昼,机车拉着车厢,编组,偶尔暴起一声火车的嘶鸣,击破山里深夜的安谧。章文海还在看书,他正在读范文澜编著的《中国通史》。读史不像读小说,读起来像啃木头棒子,既难受又没味。不读还不行,读书的年龄没读上书,现在要当作家,必须恶补。电话铃响,他拿起电话,还没说话,姜轩涛就在电话那头说开,口气一反常态,无比温和亲切:你值班?
章文海:值班。
姜轩涛:你咋天天值班?
章文海:值班室里夏天有电扇,冬天有电炉,还有桌子台灯,床单脏了有人洗,比在宿舍睡觉强多了。说完,又问:这些日子一直没见到你,忙啥去了?
姜轩涛说:咱这些人能忙啥,党代会的章程不请咱去起草,人大的议程不让咱考虑。咱浑身都是能力,人家不用咱,也没办法,只能忙自己的事情。我看咱们是兄弟的份上,给你透个信息,我和白玫瑰好上了。
章文海不相信,不敢说姜轩涛是牛屎,白玫瑰是鲜花,但也差不多。鲜花怎么能朝牛粪上插,就是插上也不会长久。他心里怀疑,还不敢说,怕姜轩涛恶心他吃不上葡萄说葡萄酸,又想搞明白他们到底好到什么程度,问:你们好到什么程度了。
姜轩涛说:她都让我温存了。
章文海迷惑了,温存代表什么意思,拥抱了?接吻了?睡觉了?再深处的话就不能问了,问:这么晚了,你还打电话,一定有事情。
姜轩涛说:我遇到难处了,需要兄弟帮忙。
章文海:你有啥事尽管说,我能帮一定帮。
姜轩涛说:我刚才都给你说了,白玫瑰都让我温存她了,下一步就是结婚,咱不能不表示点儿心意?今天晚上,俺俩在河滩上,她说缺个自行车。她家离县城五六里路,要是有个自行车,十分钟就到家。人家对咱好,咱也不能亏人家,就答应给她买辆自行车。要买就买名牌,名牌最低都得180元,我只有90块钱,还差一半。你帮我一次,我以后开工资,月月给你还。
章文海说:我有50块钱,你明天把存折拿去,啥时候用啥时候取。不过,我觉得你还是不要付出太大的经济代价。你们刚开始,她就问你要自行车,以后再问你要手表,要衣服,你有多少钱满足她?爱情,是双方心灵的相通,是相互的爱慕,挂念,付出,靠金钱构建的爱情,像沙滩上修建的楼房,经不起风吹雨打。
姜轩涛:你刚才都说了爱情需要付出,人家把贞操付出了,咱还能不在经济上付出?
章文海想说,贞操是什么东西,你觉得它是宝贝,它就是宝贝。你觉得它是狗屎,它就是狗屎。那些下乡七八年的女知青,出来的时候,谁裤裆里还装着贞操?不照样谈恋爱结婚生孩子?钱是啥东西,是真金白银,硬通货,是放之四海都吃香的东西。你中午没钱,中午饭就吃不到嘴里。你没钱买衣服,冬天光着身体挨冷受冻,人们最多给你点儿同情,绝对不会掏钱给你买衣服。但还是不放心地问:你们发展到啥程度了,值得给她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姜轩涛:我刚才都给你说了,人家都让我温存了?
章文海:温存太笼统,具体到什么程度?
姜轩涛说:我都把人家的手抚摸了。
章文海说:摸个手就算温存了,男女见面就握手,总不能说见面就温存了?
姜轩涛说:握手和握手不一样,人家是公开的,礼貌性的,没有情欲。我们是秘密的,充满爱欲,含有火热的激情。说完,又高起声音:你他妈的真卑鄙,趁借钱的机会,打探我的隐私,啥鸡巴玩意儿!
章文海急忙说:好,好,你明天过来拿存折,你给人家买东西,花的是你的钱,与我有毬关系。我是拉屎毬动弹,出闲力气。
两个月后,大巴山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满山的杜鹃花像燃烧的火,围裹了山山巅巅,沟沟壑壑,满目尽染。这是春意催情的季节,空气中迷荡的不只是黑色的煤灰,还有浓郁的荷尔蒙。
章文海正在午睡,他夜间看书写作,有时候熬到天亮,中午必须睡一觉。他正在睡眠中,有人敲门,装成没听见,翻了个身,继续睡。
敲门声继续,还响着姜轩涛的吼喊:章文海,你狗日的装听不见,快给老子开门,老子有紧急事情!
章文海这才爬起来,一边朝门口走一边嘟囔:大中午跑来奔丧呀,弄得人连个觉都睡不好!
姜轩涛走进屋子,转身把门关好,没有客气就说:还有钱没有,再借给我一些。
章文海说:两个月前你把存折里的钱全拿走了,又来借钱了?
姜轩涛说:谁让咱是铁哥们,我不朝你借朝谁借。别人想借给我,我还不借他们的。
章文海听他那口气,撇撇嘴,问:你又借钱弄啥呢?
姜轩涛说:昨晚在河滩上,人家又让我温存了。
章文海说:又摸手了?
姜轩涛说:这回深入了一步,都摸到肩膀上了,还让我搂着她,她偎依在我怀里,小鸟依人般的温顺。什么是恋爱,这就是恋爱;什么是爱情,这就是爱情;什么是幸福,这就是幸福。那个时刻,我突然想起欧洲一个诗人的语录:就是把全世界给我,我都不愿交换。她在我眼里,比一百个世界都有价值。
章文海说:恋爱中的男女,智商都会降低为零,你又借钱给她买什么?
姜轩涛说:她有了自行车,上班的路上节省了不少时间,但还是迟到了好几次。要是有个手表,就能掌握时间,不会迟到。我想给她买块手表,加深一下感情,争取明年五一把事情办了。
章文海说:你就用这种办法和她加深感情?
姜轩涛说:不用这办法用什么办法?
章文海说:你给她写情书呀,你都在《奔流》上发表了8000字的小说,文学才华别说在万源县,在四川省都挑不出来几个。你多写些妹妹呀,心肝呀,宝贝呀,再附上几首爱情诗,把普希金的《致凯恩》,本·琼生的《致塞丽娅》,还有拜伦、雪莱的爱情诗都抄上。估计她没读过这些诗,看不出是抄人家的。女人这个动物,你把她的心打动了,她就把身子给你了,鬼扯鸡巴贞操不贞操!她要是心里没你,就给你讲贞操。
姜轩涛说:你说的我都试验过了,不管用。我写给她的第一封情书,400字的方格稿纸,写了15张,6000多字,比在《奔流》上发的那篇小说花的工夫都大,甭说普希金的诗,连柏拉图、苏格拉底的诗都用上了。我站在她面前,双手把情书捧给她,她才看了一分钟,就指着狄更斯的狄字问,这个字念啥。又指着“为什么把富源葬送在嫩蕊里”里的“嫩蕊”问:这两个字是啥意思。最后还问,这个姓普的是啥工种,一个月多少工资?一张还没看完,就把情书塞到我怀里,说:啥东西,净写些人家看不懂的东西。人家不懂文学,咱想用文学打动人家,根本不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人家买自行车买手表,在经济上打动人家。杀猪杀猪屁股,各有各的杀法。
章文海说:我过去存的钱,你全拿走了。这两个月开的工资,除了伙食费生活费,还买了十多块钱的书,就剩下这些了,你全拿去。不过,兄弟提醒你,别让人家涮了,抓鸡不成蚀把米。这可不是一把米的问题,能买一汽车米。
一个月后,章文海正在上班,有个人走进来,问:你是章师傅?
章文海站起来,问:你找我?
来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说:这是姜师傅的信,他让我交给你。
章文海接过信,心里涌满狐疑,一个单位的人,有什么事情不能见面说,值得写信?就是没时间见面,打个电话也行,问:老姜怎么了,让你送信。
来人说:老姜休探亲假了,走得急,来不及和你见面,让我把信给你送来。
章文海拆开信封,掏出信纸,上边写着:
文海兄弟大安,感谢你多次提醒,无奈愚兄情迷心窍,不得入耳。此女终于向我挑明,无意和我结为伉俪,甩我而去。蒙兄弟信任,多次借钱给愚兄。愚兄一定月月从工资里扣还,再次向兄弟表示感谢——
章文海看完,长叹口气,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多么精明的人,怎么就跨不过情迷这道门槛?
四
岁月如梭,时光似箭,不知觉到了夏季。万源全无深山小城的清爽凉快,四周的山阻挡了外来的风,带不来凉爽,驱不散溽热。无数的煤窑,如山的煤炭,虽没有燃烧,也被酷热的阳光烤晒,散发着热卡。宿舍里太热,床单上都印上人体的湿痕。章文海无法入睡,在水龙头下洗了脸,朝曾先智宿舍走去。他看书或写作累了,就跑到曾先智宿舍,看他作画,欣赏他宿舍里张贴的作品。觉得山画得像山,水画得像水,石头画得像石头,人物画得像人物,画啥像啥,怎么就选不上展出?人家选不上他的作品,肯定有选不上的原因,到底什么原因?艺术是相通的,小说和绘画肯定有相通的地方,怎么通过小说的见解,解析他绘画的问题?
曾先智的宿舍里更热,他作画的时候,紧闭门窗,没有电扇,屋里像架在火上的蒸笼,似乎可以看到氤氲的蒸汽。曾先智光着身子,穿着一件短裤,浑身上下都在淌汗,几处涂抹了颜料和墨汁,被汗水冲刷,流下蜿蜒的痕迹。他面前的画案上,铺着正在创作的图画。
章文海对曾先智说:你做你的画,我看墙上的作品。他站在一幅画作面前,陷入深思。而后,转过身子,看曾先智作画,思索,好像琢磨到一些东西,又好像没琢磨到什么东西。
曾先智画了一阵,见他还没有说话,问:文海,你在想什么?
章文海说:我在思考你的作品到底存在哪些问题,按理说你从事绘画的时间不短了,应该出来了,怎么还是出不来?我觉得你的画里缺少灵魂的东西,无论是山是水是石头是花草,都必须渗入你的精神和思考,通过你画笔下的物,展示你的思想和精神。有人说过,站在一幅画前,看到的是一首绝世的诗。读到一首诗,眼前浮现的是一幅绝世的画作。你要是把你这么多年的坚持、抗争、不屈、正直,渗透到画作里,使你的画振奋起来。让观众在你的画面前,感受到你的思考、情感,使他们的灵魂受到击打,锤炼出新的精神境界。像现在,在这个闷热狭小被称为画室的屋子里,溽热使人窒息,你光着身体,忍受着随时都可能中暑的危险,坚持创作。我作为你的观众,在欣赏你的作品,你如果把这个画面创作出来,题目叫做《一个观众的画展》,这个源自生活的素材,或许会打动人心,获得成功。
曾先智的眼前一亮,丢下画笔,兴奋地说:这绝对是个好题材,我一定尽快把它画出来。
一个月后,曾先智给章文海打电话,说他把那个构想画出来了。
星期天上午,九点多钟,阳光普照着大地。章文海走进曾先智宿舍,一缕透过窗户的阳光,正好照在那幅画上。曾先智还是光着上身,身上还有涂抹的墨迹和颜料,站在画作前,脸上透出得意,看见章文海进来,急忙迎上去,说:到底画出来了,你看看,效果咋样?
章文海站在画前,思索了好大工夫,说:意境表现出来了,但表现得不够,艺术和情感的冲击力还不行。
曾先智过了好大工夫才说:我也觉得什么地方表现的不到位,有很多可以挖掘的地方没有挖掘出来。
章文海说:在这幅画的基础上,再琢磨怎么修改。好文章是改出来的,好画也是改出来的。
他们站在这幅画面前,看着,想着。太阳一丝一丝向天上飘去,光线一丝一丝增加,屋子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增高。他们身上淌汗了,汗水一股一股地朝下流。曾先智拿过芭蕉扇,递给章文海,说:太热了,扇扇会凉快一些。
快到中午的时候,章文海突然觉得眼前一亮,像有光芒照进天庭,又觉得一股清风吹进大脑,思维一片清醒,说:我琢磨出来了,你现在这幅画,主人公太年轻,没有历尽沧桑苦难的感觉。你应该把这个人物设计成一个老年画者,赤裸的身体,枯瘦如柴,面如枯槁,满头稀疏的白发,虾米样地伏在画案上作画,给人一种在绘画中挣扎了一生的感觉。在墨汁和颜料的旁边,放着一个有豁口的大碗,碗里有几块杂粮做的馒头,还有几条咸菜。四边的墙壁上,悬挂着已经完成的画作,这些画作一定要有新颖的艺术感染力。一个同样衰老的妇人,佝偻着身子,扬起脑袋,欣赏墙壁上的画作,眼睛里射出贪恋的目光,画名《一个知音的展厅》。
三个月后,曾先智接到铁道部文艺处的通知,他的《一个知音的展厅》入选全国铁路美术大展。又过了一个月,曾先智又接到铁道部文艺处的通知,他的《一个知音的展厅》获得全国铁路美术大展一等级,邀请他到北京领奖,并代表获奖画家发言。
曾先智报考了成都美术学院,凭他文革前就是高中二年级的学历,文化课考试远远超过录取分数线,但还必须再参加艺术类的考试,才能决定能不能录取。曾先智接到通知后,和姜轩涛、章文海又聚在万源县城的小酒馆里,点了四个菜,买了一瓶酒,庆祝。章文海想到曾先智马上就要跳出龙门,到中国西南最有名的美术学院深造,毕业出来就是画家,人生的前途光芒万丈,而自己还在苦难中挣扎,不知什么时候能发表作品,更不知什么时候能成为作家。在这个男人多女人少的铁路站区,要是挣扎不出名堂,连老婆都难娶上,感慨地说:先智,你到底熬出来了!
曾先智端起一杯酒,给章文海说:我真感谢你,要不是你的点拨,那幅作品绝对评不上一等奖。我先干,你随意。曾先智把酒喝干了,又说:文海,你把该看的书都看了,该受的罪都受了,该思考的问题都思考了,发表作品是迟早的事情。
姜轩涛也端起一杯酒,送到曾先智跟前,说:我敬你一下,你是咱万源铁路地区第一个混出名堂的人。你去考试的时候,我们陪你一块到成都,放屁添风,壮壮咱的声威。顺便再逛逛杜甫草堂,武侯祠,散散心。被那个婆娘涮了以后,心里总觉得憋着一口闷气。
章文海端起酒,送到姜轩涛跟前,说:老姜,不管怎么说,你是咱万源铁路地区甚至铁路局,第一个在《奔流》上发小说的人,就这一点,就值得尊敬。我这人谁都不服,唯有你说什么都听。你做出了旁人做不出的成就,有骄傲的资本。
姜轩涛心里热浪一涌,觉得自己过去对章文海太过分了,仗着自己发表了作品,欺负人家。人家章文海不记自己的仇,借钱给自己,这该有多大的胸怀?说:你是我的好兄弟,也是我最真心的朋友。我后悔没听你的劝告,没看透那个狐狸精包藏的祸心。良药苦口,当时咋就听不进去哩?
章文海说:你也不要想不开,你已经在《奔流》上发表了作品,以后还会在别的刊物上发表作品,这辈子奋斗成作家毫无问题。追你的女青年,能编一个加强军解放台湾。她白玫瑰算什么,到时候哭都没眼泪。她抛弃的不是粪土,是金子,是顶天立地的伟汉子!你刚才说陪先智到成都考试,我也去,我还有十几天调休假,到成都好好耍耍。
考试那天,姜轩涛和章文海把曾先智送到考场大门,把门的老头挡住他们,要他们掏准考证,有证的进去,没证的挡住。姜轩涛给曾先智说:你进去吧,我和文海在这里等你,出来后咱们一块吃饭。
曾先智说:你们玩你们的,要等两个小时呢。
姜轩涛说:两个小时就两个小时,我们跑到成都,就是为了陪你考试,其他都是次要的。
他们站在大门口,看着曾先智踌躇满志地朝考场走去。他们看着校牌:成都美术学院,心中豁然涌出崇敬的情愫。能考入这个学校,毕业出来就是画家,说不定还能成为徐悲鸿、齐白石样的大画家。姜轩涛给章文海说:毛姆在《月亮与六便士》的序言里写了,所谓的伟大不是走鸿运的政治家或是立战功的军人,这种人显赫一时,与其说是他们本身的特质,倒不如说沾了他们地位的光。一旦时过境迁,他们的伟大就黯然失色。人们常常发现,一位离了职的首相当年不过是个大言不惭的演说家,一个解甲归田的将军无非是个平淡乏味的市井英雄。但是查理斯·思特里克兰德却是真正的伟大。他的作品使你不能平静,扣紧你的心弦。他在艺术史上的地位可以继续争论,但有一点不容置疑,那就是他具有的天才。站在毛姆的观点上,现在那些伟大人物,终究屁都不是。
章文海没有说话,觉得这些话似乎有影射,不能随便说。
从这个大门出入的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身上都染着墨迹、油彩,留着长长的头发,蓬头垢面,装扮成大艺术家形象。章文海指着他们说:画家都是这样子?
姜轩涛说:他们故意打扮成这样子,生怕人们不知道他们是美术学院的学生。我看徐悲鸿、齐白石的照片,都是衣着整齐,面目干净,哪像他们这个毬样子?
六月天气,是成都一年中最热的季节。下午三点多钟,又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学校门口没有一点儿荫凉,太阳光照在地上,把地皮烤得滚烫,又朝空中反射出灼热。他们头顶太阳灼,脚下热气烤,活像新疆人的烤羊肉串,身上的油脂和热汗都滋滋地朝出冒。看门老头过意不去,说他们:人家都是那么大的人了,考过试认得回家的路,不需要你们等,多受罪。
姜轩涛说:我们是从万源赶来的,刚才进去考试的是我们的兄弟。看门老人说:真是难得,可以称上岁寒三友,就是桃园三结义也不过如此!章文海看老头的目光里盈满尊敬,跟姜轩涛说:到底是美术学院,连看门老头都有这么高的艺术修养。姜轩涛说:近墨者黑,近朱着赤,一辈子守在这个学校,打个喷嚏落在纸上,都是盛开的梅花。说完,又问看门老头:你知道他们考哪些内容?看门老头说:文革前都是画模特,今年是文革后第一次招生,不知道还画不画。
姜轩涛和章文海在书里看过画模特的描写:让年轻漂亮的女娃,脱得一丝不挂,或躺,或坐,或蹲,或卧,或站,或跨腿,或扭腰,一群画家准画家看着她画,谁画得像谁的成绩就高。
章文海惊诧:画模特就是画光屁股女人,多流氓。
看门老头:你这人不懂艺术,那不叫光屁股,叫裸体。模特是为艺术献身,是天使,神圣纯洁。没有她们,就没有美术这门艺术。
章文海、姜轩涛不敢再发表言论了。过了一会儿,章文海给姜轩涛说:曾先智从这个学校毕业了,咱们的小说就不找别人画插图了,让他给咱们画!
他们说着,聊着,时间一点一点逝去,两个小时终于熬到了。他们看到一群准画家从考场走出来,有的满脸兴奋,像打了胜仗的将军;有的灰头土脸,比死去老母还难受。曾先智走在最后边,耷拉着脑袋,脚步挪得很沉重。姜轩涛对看门老头说:我们的兄弟出来了,我们进去接他一下。看门老头和他俩聊熟了,大手一挥,很气派地说:去吧。姜轩涛、章文海就迎着曾先智跑过去,章文海个子高腿长,姜轩涛个子矮腿短。章文海跑在前边,到曾先智跟前,迫不及待地问:考得咋样?
曾先智没有说话。
姜轩涛跑过来,拉了章文海一下,说:你这人咋没眼色,咱先去吃饭,闲下来再说考试的事情。
章文海忽地明白了,估计曾先智考砸了,要是没有考砸,不会这么沮丧。
他们走进饭店,姜轩涛说:我做东,不管先智考得咋样,咱们都要好好庆祝。
章文海说:咋能让你做东,你身上的账还没还完哩,这顿饭我做东。
姜轩涛把脖子一拧,说:你这是啥意思,怀疑我欠你的钱还不起咋的?
章文海:你这人咋听不出好坏话,我是为了减轻你的负担。
姜轩涛被白玫瑰甩了以后,高傲收敛了许多,对章文海客气多了,章文海敢在他面前说三道四了。
酒快喝完菜快吃完的时候,姜轩涛、章文海才从曾先智断断续续的叙述中,缀连出他考砸的经过和原因。
所有的考生都坐好了,面前都摆着画夹,展台上的帷幕拉得严严实实。监考人员检查过准考证,帷幕徐徐拉开,一束灯光亮起,集中在一个裸体的姑娘身上。她半侧着身体,扭面看着考生,毫无保留地展示着美丽的五官、修长的脖子、高耸坚挺的乳房、微微下削的肩膀、平坦的腹部、饱满浑圆的臀部,大腿中间有簇乌黑茂密的毛发,像水肥充足的春草,笔直的大腿小腿,细腻如璞玉的肤色。
曾先智从来没有见过裸体女人,觉得模特身上不时地闪射出霹雳电光,轰炸他的视线,击打他的灵魂,引诱他的欲望,使他天庭混乱,全身充满躁动,血管里奔涌着原始欲望的血浆,刺激得头昏目眩,裤裆里的兄弟不争气地捣蛋,不可控制地膨胀。终于,他的意志控制不住火山的爆发,压抑了三十多年的岩浆喷发了。他就在如此的折磨中度过了两个小时,画纸上一片空白。
五
到了第二年的春夏之交,万源又进入酷热季节。章文海正在值白班,电话铃响,章文海接听,是姜轩涛打来的,要他现在逛县城。
章文海说:刚借了一套《沈从文全集》,正在看。
姜轩涛说:看鸡巴呢,逛县城,再不逛就把人憋死了。我已经给曾先智说了,他今天休班,在车站外头等咱们。
章文海把书放进抽屉,锁好,给值班的同事说:要是领导来了,就说我到医院去了。这两天老是头昏,看看怎么回事情。
姜轩涛、章文海、曾先智又逛县城了。他们还是踏着条石街道,顺着木板搭建的房子,经过门口坐的四川老人,从卧在街道两边的狗身边走过。看着迎面过来的女娃,闻着她身上的香气,想入非非又无可奈何地走过去,心里咒骂:狗日的,不知道便宜了哪个王八蛋!
姜轩涛被白玫瑰甩了以后,再没有找恋爱对象。他借章文海的钱刚刚还完,还没有经济能力谈。谈对象不能光给人家说好听话,经济付出更重要,要请人家看电影,下馆子,再送点小东小西的纪念品,都得花钱。要是遇到白玫瑰那样的女娃,三转一响电视机录音机,一样都不得少。一直到现在,章文海和曾先智都不知道,姜轩涛把白玫瑰温存到什么程度。姜轩涛不说,他们不好意思问,这就成了他们三人在20世纪80年代初期的秘事。迎面过来一个女娃,带来一团香香的气息。姜轩涛问章文海和曾先智:你们刚才闻到什么没有?
章文海说:女娃身上的香水味。
姜轩涛说:你知道你为啥写了那么多东西,就是发表不了?你思维中缺少联想,不会举一反三地联想很多东西,写的东西太实,没有想象的空间,就是编辑说的缺少空灵感。比如你闻到女娃身上的香水气,可以联想到很多东西,比如说资产阶级的香风毒雾——
他们说着,走着,没注意到几个人围了过来。突然,他们大吼一声:动手!就冲上来,把曾先智压倒,背过双手,用手铐铐起来。章文海、姜轩涛被这猛然的变故惊呆了,愣在一边。姜轩涛很快就清醒过来,问:你们是干啥的,随便抓人?两个年轻人走到他跟前,扭住他的胳膊,说:我们是公安局的!
姜轩涛说:公安局就能随便抓人?
年轻人说:公安局抓坏人不抓好人,你要是再敢反抗,连你一块儿抓!
年龄大的公安指着姜轩涛和章文海说:他们几个经常在一块儿,不会干什么好事情,押到局里一块儿审问。立即,又冲过来两个公安,把章文海的胳膊反扭到背后,朝公安局押去。
到了审讯室,他们才松开姜轩涛和章文海。章文海吓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说。姜轩涛把审讯室扫了一眼,正面墙的上方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背面墙上贴着:负隅顽抗,死路一条。侧面墙上贴着:加强无产阶级专政!后边画着感叹号,很粗,很长。
姜轩涛见章文海吓得脸都变了颜色,说:文海甭怕,咱又没犯法,他们能把咱咋样?
年轻公安拿着交警用的指挥棒,在姜轩涛的脊背上砸了一下。
姜轩涛叫:你打人!
年轻公安冷笑,把指挥棒在手掌上拍着,指着上边的红道道问姜轩涛:你看这是什么?
姜轩涛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年轻公安指着指挥棒上的白道道问:你再看这是什么?
姜轩涛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公安继续把红道道白道道在手掌上拍,说:估计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了,就不会说我打你了。我跟你说,红道道表示无产阶级专政,白道道表示白打,合在一块就是无产阶级专政把你打了,白打,打死都不犯法。
姜轩涛再不说话了,在这个地方,就是把你打死了,也是白死,警察打死的人多了。这世道就是这样,老百姓把警察打了,是报复无产阶级专政,加重惩罚。警察把老百姓打了,是执行无产阶级专政,是立场坚定。
这时,走进来一个年龄大的警察,审讯室的警察都站起来,给他敬礼:报告黄局,我们把曾先智抓来了,马上进行审讯。
黄局指着姜轩涛和章文海问:这两个是干什么的?公安说:他们经常和曾先智在一块儿,刚才抓曾先智的时候,他们还质问我们凭什么抓曾先智,顺便就把他俩捎带进来了。黄局看了章文海和姜轩涛一眼,给手下人说:教育一顿放他们回去,他们和案子又没有关系,抓进来还得放人。抓的人多了,老百姓又对咱们有看法了,说抓不到犯罪分子,只会抓好人。拿指挥棒的警察走到姜轩涛跟前,对着他的屁股踢了一脚,说:滚!又走到章文海跟前,也对着他的屁股踢了一脚,也说了一声滚。
章文海想离开,见姜轩涛站着没动,也没动,看姜轩涛。姜轩涛见黄局长好说话,就问:曾先智犯了什么罪,你们抓他?
黄局长说:现在还不能确认他犯了什么罪,等审问过后才能确定。
一个礼拜后,姜轩涛通过万源当地的业余作者,打听到曾先智犯的罪过。曾先智从成都回来后,吸取了考试失利的教训,攒上一笔钱,雇个漂亮女娃,把人家领到他的宿舍兼画室里,让人家把衣服脱光,他画。这事情做得很隐秘,房门一关,里面发生的事情谁都不知道。谁知,他扔掉的废纸把他的行为暴露了。一个拾破烂的人,拾到一卷废纸,上边画的全是光屁股女人,就交给了公安机关。万源地处大巴山腹地,民风淳朴,行为规矩,多年难出一个犯罪分子。公安机关猛然发现如此重大的线索,立即全体动员,迅速破案。
三个月后,万源县法院贴出布告,曾先智从事流氓犯罪活动,判处有期徒刑15年。
姜轩涛、章文海买了饼干,罐头,朝万源县看守所走去。章文海问:要不要再买点儿东西,听说里头的伙食很差,一天只有四两粮,只能喝稀饭就咸菜,过年过节才能吃上馒头。
姜轩涛说:再买点牛肉干,牛肉干能放,蛋白质的含量很高,他每天吃点儿牛肉干,能补充营养。
章文海说:咱们现在就去买牛肉干,我咋着都想不到能把先智判15年,还讲不讲法律?
姜轩涛:我说你脑子不开窍,你还不高兴。法律在哪,拿出来让我看看。法律就是公安局法院,他们说你犯法了,你没犯法就是犯法。他们说你没犯法,你犯法也没事情。
三个多月没见,曾先智老了,头发很长,稀疏了大半,还白了很多,人更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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