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半斗粮,不做孩子王。
——题记
一
我看了看窗户外边,天麻麻亮了,赶忙爬起,脸都没洗,就朝灶房跑。赛虎立即从房檐下站起,围着我转了三圈,扭腰杆,摇尾巴,尽心竭力给我骚情。我拍了下它的脑袋,蹲下身子,把脸贴在它脸上,一种毛绒绒的温乎传到我脸上,很温馨。我和赛虎亲热了一会儿,说:我去厨房给你拿吃的,吃得饱饱的,今天可要给老子壮脸!我跑到灶房,拿起头天晚上留下的两个窝窝头,三个不大不小的红苕,给自己留了一个窝头,剩下的全喂给赛虎。今天要吆狗撵兔,狗要出大力,吃不饱咋行?
我刚把赛虎喂完,自己还没顾上吃,张土改就在大门外头喊:杜成,你驴日的磨蹭啥哩?我回答:我没磨蹭,刚把狗喂完!我说着,把麻绳绑在赛虎的脖子上,牵着朝大门走去。
张土改牵着他那只叫豹子的狗,站在俺家大门外边,说:你看看,都到啥时候了!我说:天才麻麻亮,耽误不了事情!张土改说:赶到帽珥冢疙瘩下边,还得半个多小时,赶到日头都出来了。
这是今年寒假头一回吆狗撵兔,在我们这些四年级学生的眼中,还有比吆狗撵兔再重大的事情?我说:解放、广利那几个哩?张土改说:早在老槐树下等你哩,就你睡到这时候才起来!我申辩:我起来的时候看了一下天,还没亮,急得脸都没洗!张土改说:你咋到这时候还没出门?张土改说完,又说:马兰花也来了?
我不情愿吆狗撵兔带女的,她们跑不动,拖后腿,我们拉屎尿尿都不方便,就说:叫她干啥,她又没有养狗?张土改说:她有架子车,咱们谁家有架子车?我说:吆狗撵兔要架子车弄啥?张土改说:我说你是笨怂,你非说你是灵怂,从咱村到帽珥冢疙瘩,四五里路,狗跑到那里,腿上就没劲了,咋能撵上兔?让狗卧在架子车上,把它们拉到帽珥冢疙瘩跟前,再下来撵兔,力气足着哩!
我不说啥了,心里佩服他想得周全,到底比我大两岁,头里盛的脑浆都比我多二两。
我们走到老槐树下,马解放、宋都督、张广利一齐对我发起攻击:杜成你驴日的球戳尻子真睡着了,这时候才来?我还没说话,马兰花却接上话:你们才来多大工夫,杜成也不比你们晚来,就是一前一后的事情!我心里涌出对马兰花的感激,后悔刚才还嫌张土改叫上人家了。
突然,我想起阎全顺放假时讲的规定,先把作业做完,然后再玩耍,作业没完成不许玩耍,就说:阎老师规定没做完作业不能玩耍?马解放说:他咋知道咱们啥时候完成的作业?咱先耍,到最后几天突击做作业。宋都督也说我:杜成你是阎全顺的孝子贤孙,这么好的天气,不吆狗撵兔,囚在家里做作业,你神经了?马兰花又出面护我:杜成说的没错,学生就得做作业。咱就耍这几天,过了这几天就做作业,做完了再耍!张土改说:咱都听兰花的,就玩这几天,下来做作业,作业完了再耍!
我们把狗抱到架子车上,我来的晚,想挣点儿表现,说:我驾辕!马解放说:你来的晚,耽误了大家的工夫,你不驾辕谁驾辕?马兰花走过去,把我从车辕里拉出来,说:杜成比咱们小两岁,让人家驾辕,咱用巴掌打自己的脸哩!说着,就钻进车辕。张土改走过去,把她从车辕里拽出来,说:俺这么多男生,咋能让女生驾辕!他说着就钻进车辕,拉着架子车。
天色大亮,东边的临潼山上空亮得最厉害,太阳在临潼山后边腾升,身子没有出来,光芒已经憋不住了,散射在东天。我们身上从热炕上带的暖气被北风一吹,涤荡无存,觉得西北风像锥子样朝身上戳。这个时辰的空气最好,人们都窝在家里的热炕上,小动物都钻进窝里猫冬,没有人和畜牲的田野,空气纯净清冽,吸进鼻子,尽管冰冽寒冷,但肺叶和身子都感到振作。我们走在田间土路上,脚步噗噗嗒嗒,车轮吱吱,嘎嘎哒哒,车上的狗都仰着头,目视前边,胸脯挺得老高,比皇上都牛。我们走了一阵,张土改给马解放说:解放你给咱唱点啥?
马解放说:我赶早啥都没吃,哪有力气唱?张土改说:你妈没给你弄吃的?马解放说:我都喂狗了,今个全靠狗给咱出力气,狗不吃饱哪来的力气?张土改又问我:杜成你吃东西没?我说:我吃了个窝窝头,剩下的全喂狗了!张土改又问那几个,都说把吃的东西喂狗了,自己饿着肚子。张土改又问马兰花:带锅没有?马兰花说:带了个铁锅,还带了一包盐。张土改说:还是兰花想的周全,连盐都带上了。
他是告诉我们马兰花没有占我们的便宜,他说完又说:谁给咱唱,一会儿逮住兔子了,把兔子后腿给他吃?马解放把裤袋勒了一下,说:我给咱唱!宋都督不屑地说:你刚还说没力气唱,一说有兔子后腿吃,就有力气了?马解放就嘿嘿笑,说:阎老师都说过,啥都要精神鼓励哩,你忘了阎老师给咱讲的曹操望梅止渴?张广利说:宋都督别打岔,咱听解放唱,这驴日的啥都不行,就是唱戏行!
马解放就清嗓子,咳,又咳,再咳,势扎得很大。宋都督又恶心他:你嗓子里塞驴毛了,咳一遍又一遍,还咳不干凈?马解放说:冬里睡热炕上火,喉咙里生痰,咳不干净咋唱?说完,又说:我唱啦!张广利说:你唱就唱,甭光说不唱?马解放又干咳一声,说:我唱啦!宋都督说:你是打拳卖狗皮膏药的,光说不练!马解放这才说:我给咱唱个《大实话》。说完,不等我们再恶心他,扯开喉咙唱开:
松木椽柳木檩都是木头,你大舅你二舅都是你舅。我说这话你不信,你爸的婆娘你叫妈……
马解放一唱,引逗得旁人都想唱,宋都督说:解放刚才唱了大实话,我给咱唱段大反话,说完就唱开:
出了南门朝北走,路上碰见人咬狗,拿起狗来砸砖头,又怕砖头咬了手。我说这话你不信,牛犊子卧在了鸡架上,苍蝇把锅盖掐得梆梆梆……
宋都督唱完,张土改说:都督唱得一点儿都不比解放差,一只兔子两条后腿,解放吃一条,那一条归你!宋都督就学着大臣谢皇恩的样子唱了一句:谢主隆恩!张土改哈哈一笑,扭脸看着马兰花,柔着口气说:兰花,你也给咱唱一段!马解放说:再唱就没兔子后腿了,一只兔子只有两条后腿,给我和都督吃了,拿啥给兰花吃?张土改说:你真是傻屄一个,就知道一只兔子两条后腿,两只兔子几条后腿,你知道不知道?马解放说:两只兔子四条后腿,一年级的算术,咱都四年级了,还算不出来!张土改说:咱今天只逮一只兔子?要是逮了两只兔子,三只兔子?马解放说:我咋没想到能逮那么多兔子?宋都督说:你是笨怂,才想不到!
马兰花清了嗓子,说:我给咱唱一段秦腔,唱《法门寺》里的《告状》。说完,放慢脚步,胳膊朝胸前一搁,学着戏台上的动作,唱开宋巧娇的唱词:
禀太后和千岁细听民言,宋巧娇居住在眉坞小县,我的父宋国士儒学生员。因家贫小兄弟雇工求饭,雇主人刘公道孙家庄前。有傅朋贵公子大街游转,将玉镯偶遗在孙家门前。孙玉娇拾玉镯媒婆看见,诓绣鞋为的是贪图银钱。有刘彪诈傅朋未曾如愿,那夜晚就起了杀人祸端……
马兰花唱完,除了驾辕的张土改,我们都鼓掌喊好。宋都督说:兰花姐,今天要是只逮一只兔子,我把兔大腿让给你吃!马解放也表态:把我的那条腿也给兰花吃,人家唱的比咱俩都唱得好!宋都督又和他逗开:人家要吃兔子腿,不吃你的腿。你多少年都没洗澡,垢痂比肉都多,上边爬满虱子,看见都恶心,还叫人吃!马解放还击:你的腿才多少年没洗,垢痂比肉都多,上边爬满虱子……
二
帽珥冢疙瘩下边是麦地。冬里,麦苗伏在地面,墨绿的叶子上沾了一层白霜。这个季节的田野,没有高庄稼,一眼可以望出几里路。张土改把架子车拉到一个坑边停下,给马兰花说:兰花你在这把锅支上,把水烧上。我们这就撵兔,逮住一只先吃,吃饱了再撵!说完,又吆喝我们几个:去抱些苞谷秆过来,让兰花烧火!我们跑到帽珥冢疙瘩上,那上边堆着玉米秆。我们一人抱了一捆,放到马兰花跟前,牵着狗走到地边,隔上二十几步,布置一条狗,五六条狗布置了一百多步。张土改对我们吼:听我的命令,统一把狗放出去!说完,就喊:预备——放!我们早就把绑狗的麻绳解开,搂着狗脖子,听见张土改的吆喝,猛地丢开狗,早就急不可耐的狗像离弦的箭。
张土改养的是细狗,这种狗细瘦,身长,腿长,比所有的狗都跑得快,专门用来撵兔子。我养的狗是藏獒和陕西土狗的杂交品种,粗壮,笨实。它并不笨,跑的也不慢,而且耐力特好,可以连续奔跑两个小时不歇气。这阵,它只落后豹子半个身子。十多分钟后,我们看到一只兔子被惊起,仓惶奔跑逃命。
这些狗中,只有豹子和赛虎紧紧尾随着它,别的狗被它甩得很远。狗有种天性,追起猎物不要命地朝前冲,不管跑在前边跑在后边,都拼尽全力。那只兔子跑了两三百公尺后,体力就不支了,速度明显减慢。狗的耐力比兔子好,尽管与兔子的距离还在拉近,就是够不着兔子的身体。豹子开始减慢速度了,赛虎的耐力优势显示出来,它猛地一个加力,冲到豹子前边,距离兔子只有一丈多远了。兔子惊慌地朝后看了一眼,又加力奔逃,可惜没有力气了。赛虎的嘴差不多就咬上兔子了,我一边蹦一边喊:赛虎,加油!我看见赛虎前抓一扑,兔子滚了一下,就被赛虎压在身子下边,咬住兔子的喉咙,叼着朝我跑来!
我的狗第一个逮住兔子,心里的得意滋滋地朝出冒,从赛虎嘴里接过兔子,掂了下,说:差不多有三四斤。张土改也掂了下,说:何止三四斤,我看有六七斤。马解放说:兔子肚里全是草,没多少肉!我抱住赛虎的脖子,说:你给老子把脸壮下了,一会儿再跑到前头,再给咱逮只兔子!
张土改说:我们把兔子杀了,洗干净,先让兰花煮着,我们再逮!他杀兔子有一手,从裤带上抽出牛耳刀,把兔嘴割开,把兔头上的皮朝下脱,兔头上的皮一剥下,我们用细麻绳穿过兔子嘴,绑在树上,他用力朝下一扒,就把皮扒下来了。又用刀朝兔子肚子上一划,噗嗤一声,兔子肚子里的东西全涌出来。他把兔心、兔肝择出来,和兔肉放在一块,给马解放和宋都督说:你俩把兔子送给兰花,你们下到井里,打点水,把兔子洗干净,再把煮兔子的水也盛好。
我担心他们掉到井里,说:打水的时候小心点,不要掉到井里!马解放呸呸地朝地上吐,说:杜成你驴日的就不会说好听的,快过年了说霉气话。我说:万事小心都没错!
快到晌午,我们就逮了三只兔子,张土改说:咱们先把这三只兔子煮着吃了,把肚子弄饱,再逮兔子。狗也饿了,我看它们都跑不动了!
三只兔子煮熟了,马解放伸手就在锅里抓,张土改啪地打了他一巴掌,说:驴日的没一点儿规矩!马解放说:你都说了,我唱了戏给我吃兔子后腿!张土改瞪了他一眼,说:你就长了个屁嘴,光知道吃。这些兔子都是狗逮的,应该先给狗吃,把狗喂饱了人再吃!
马兰花把兔子捞出来,她还带了块案板。天气冷,兔子搁到案板上,没多大工夫就不烫了。三个兔子头,五只狗,张土改说:赛虎今天一个逮了两只兔子,立了大功,给它一个兔头,别的狗两个人一个兔头。
我拿着兔头走到一边,把兔头朝空中一扔,赛虎忽地朝上一蹦,兔头还没落地,就咬住兔头,趴在地上啃开,啃得嘎巴嘎巴响。
三只兔子六条后腿,刚好一人一条,我们抱着兔子腿,啃得满嘴流油。兔子身上全是瘦肉,没有肥膘,香味很浓,满嘴溢香。我啃兔腿的时候,赛虎蹲在我面前,看我,十分眼馋。我心里不忍,兔腿上的肉还没啃完,就塞到它嘴里。
马兰花把兔腿也啃完了,琢磨了几秒钟,把骨头一折两半,一半给了豹子,一半给了赛虎。
三只兔子吃完,人饱了,狗也饱了,张土改给宋都督和张广利说:你俩去打点儿水,让兰花把锅刷了。咱们再逮的兔子就不吃了,带回去给家里人吃!
半后晌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一只兔子被狗撵出来,这只兔子身上的毛脱了很多,跑的时候脚步都不利索,是只老兔子。用不了多大工夫,这只兔子就会被狗咬死。谁知,天上出现了一只老鹰,正在撵兔子的狗们,看见老鹰,忽地刹住脚步,把即将到手的战利品拱手让给老鹰。兔子还在拼命逃命,老鹰也拼命追赶。兔子跑不动了,猛地停下脚步,仰面朝天,身子缩成一团。老鹰对着兔子俯冲下来。就在利爪要抓住兔子的瞬間,一个奇迹发生了,兔子猛地发力,四个爪爪抓住老鹰的肚子,猛地一蹬,竟把老鹰的肚子蹬破,老鹰一惊,朝空中逃去,肠子从空中坠到地面上,没飞多远,就栽在地上。
我突然灵醒过来,说:咱石头爷说《武松传》的时候,拳术里有个兔蹬鹰。武松有三不及,拳术不及蜈蚣道人,变化不及西门庆,力气不及蒋门神,但武松把这三个人都收拾了。武松收拾蒋门神的时候,叫蒋门神打得一点儿招数都没有,眼看就要叫人家打死,他突然想起师父周侗教给他的最后一招,把身子缩成一团,仰面朝天倒在地上。蒋门神以为把武松打倒了,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武松手脚合力猛力一蹬,把蒋门神的肚子蹬了个大窟窿,武松一只手拽住了蒋门神的喉管,一只手拽住了蒋门神的牛牛,用力一揪,把喉管从脖子里拽出来,把牛牛从裤裆里拉出来,蒋门神蹬了几下腿,就呜呼哀哉了。
黄昏的时候,太阳出来了,在宝鸡方向露出一个大红脸,散射出满地的光芒。风也停了,晌午还飘零的雪花也停了。我们又逮了三只兔子,张土改给我们说:咱们六个人三只兔子,两个人一只,自己拿回去分。我跟兰花一只,你们自由结合!
在落日的辉煌中,我们两个人抬一只兔子,旁边走着撵兔子的狗,走在架子车旁边,向村子走去。快到村子的時候,张土改停下脚步,问:明天干啥?他们一致回答:吆狗撵兔!张土改看着我,问:寒假作业咋办?宋都督抢着说:这阵说啥作业哩,做作业有啥意思?我说:咱们这几天吆狗撵兔,然后再写作业。要不,阎全顺会收拾咱们!
我们天天吆狗撵兔,把寒假作业忘到后脑勺了。吆狗撵兔的乐趣还没过够,又要过年了,穿新衣,吃好饭,走亲戚,收压岁钱,又是一番快乐。农村人讲究过了十五才算把年过完,我们正月十八开学。到了十六,我们掰着指头一算,后天就开学了,寒假作业还没做。我们又想起阎全顺的凶恶,拧耳朵,踢屁股,罚站,请家长,心里恐惧起来。我跑到张土改家,张土改也在为寒假作业发愁,见我进门,说;杜成,你说咋办,这么多作业,就是这几天不睡觉也做不完!
我也没琢磨出啥好办法,说:实在做不完,只好让阎全顺收拾咱们了!张土改说:咱们去找马解放、宋都督、张广利、马兰花,看他们有啥办法没?我说:他们能有啥办法?张土改说:三个臭皮匠顶着诸葛亮,咱们凑到一块,起码挨批评的时候,人多势众,也不害怕。
商量的结果,就是把寒假作业分开,一人做一部分,然后互相抄。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能不能骗过阎全顺,就看我们的运气了。
开学头一件事情,就是交寒假作业。我们给阎全顺交寒假作业的时候,心里侥幸,一个班五十个学生,他能一道题一道题地检查我们互相抄了没有?到了第三天,他还没有收拾我们,我们就有些高兴,看样子这一关闯过来了。谁知,下午快放学的时候,阎全顺走进教室,说:杜成、张土改、马解放、宋都督、张广利、马兰花,你们到我办公室来!
我们低着头,朝阎全顺的办公室走去。阎全顺等我们全部走进房间,把作业本放在桌子上,问:你们说,这是咋回事情?我们都不说话,谁都知道抄作业不对。阎全顺在作业本上一拍,说:你们以为这种瞒天过海的办法,我发现不了。你们说,怎么办?
我们还是不吭声,已经把错误犯下了,能说啥?张土改梗着脖子说:你说咋办就咋办,反正俺已经犯到你手里了!阎全顺走过去,对着他的脖子就是一巴掌,说:你还嘴硬,犯了错误不知道改正!张土改急忙朝后退去,缩着脖子再不说话。阎全顺又走到马解放跟前,对着他的胸脯就是一拳,把他打得朝后退了几步。马解放犟嘴,说:你打人!阎全顺说:我不打好人!马解放说:打骂体罚学生是侵犯人权!阎全顺对着他的胸脯又是一拳,说:我今天把你打了,你告我去!马解放不敢反抗了,反抗的结果只能多挨几拳头。随着,宋都督、张广利也挨了打,就是马兰花没挨打。最后,阎全顺走到我跟前,对我的屁股踢了一脚,说:你也跟着他们混,看你能混出什么名堂!他踢我的时候,我趔了一下,没踢到屁股蛋上,踢到了尾巴骨上,疼得我差点儿跪下,眼泪都流出来了。
阎全顺又指着我们的鼻子说:我不是把你们看得低,你们再这样下去,要是考上大学,跑到我家祖坟上拉屎,我屁话都不说一声,还给你们递擦屁股纸!这还不算完,阎全顺又说:谁都不能迈出这间房子,我让学生去叫你们家长,看你们家长咋说!
我们不怕阎全顺,他批评我们的话就当刮了一阵风,刮过去屁都不留一个。打我们那两下,比老爸打的差远了,我们这些成天挨老爸打的人,挨他那两下真是毛毛雨。就怕叫家长,要是家长知道这事,少不了一顿饱揍。
天黑了,我们还囚在阎全顺的办公室,不敢开灯,黑灯瞎火,房檐下有盏路灯,晕光透过窗户玻璃,房子里就有了朦胧的亮。我抱怨张土改:我早就说了,耍上几天就做作业,把作业做完再耍,你们就是不听。这下好了,驴日的阎王叫家长了!
张土改不在乎,还笑,他是独子,他爸兄弟四个,那三个生的都是女娃,他这一辈就他一个男娃,十亩地里一棵苗,宝贝得啥样,他老爸就是打他,也是象征性地做个样子。有时候他老爸还没打上,他妈就像母狼样扑上来,护着他,对他爸又踢又咬,他当然不怕,说:娃死了埋娃,甭说大腿还白着哩!
马解放想着即将到来的饱揍,越想越恨阎全顺,把眼睛凑到窗户跟前朝外看了一阵,没见阎全顺回来,压低声音又愤怒万状地喊:阎王,我日你先人!宋都督说:你替我日,多日几下,把他先人日烂!张广利说马解放:声音小点儿,小心阎王听见!他的话音没落,阎全顺推门进来,对着马解放踢了一脚,骂:就凭你这怂样子,还要日我先人!你以为我没听见,我脊背上都长着耳朵!
俺爸和马解放他爸、张土改他爸、宋都督他爸、张广利他爸、马兰花她妈,厮跟着来了。马解放他爸进门就要扇他儿子的耳光,被阎全顺挡住,说:这是我的办公室,不能在这里打娃。咱商量一下,娃欠的作业咋办?
我爸走到阎全顺跟前,像汉奸见了日本鬼子样鞠了个躬,说:从今天起,每天夜里让他们补作业,做不到半夜不能睡觉!
阎全顺看着另外几个家长,问:杜成家长说的办法,你们同意不?其他几位家长鸡啄米样地点头,连声说:同意,同意!阎全顺这才说:咱们就按你们说的办法去做。第二天上课前,把头天夜里做的作业交给我,我中午看,下午还给他们。错一罚十,再发现互相抄袭,过去做的不算,重新再做!
我爸把我领回家,进门就对着我的尻子给了一脚,又踢到尾巴骨上,疼得我哎呀一声,倒在地上,俺爸又对着我的屁股踢了一脚,说:你装,驴日的一个寒假都吆狗撵兔了,不好好做作业,看你这辈子能成啥材料!
我的尾巴骨疼得钻心,额上冒出黄豆大的虚汗,脸都变了颜色,我妈见我疼成这个样子,挡住还要揍我的老爸,说:娃咋啦,你才踢了他一脚,又没用多大的力气,咋疼成这样子?我爸见我疼成那个样子,蹲下身子问:咋啦?我说:阎老师踢了我一脚,踢到尾巴骨上。你刚才那一脚,刚好也踢到尾巴骨上!我妈心疼我,嘟囔:啥地方不能踢,偏偏踢娃的尾巴骨。要是踢个三长两短,娃这辈子咋办?我爸立即对我妈吼起来:你懂个毬,人家凭啥要踢你娃,你娃不做作业,人家完全可以睁只眼闭只眼,还省人家的力气。人家踢你娃,是对你娃好。他们补做作业,老师还要批改,人家图啥?你娃上辈子烧了碌碡壮的高香,这辈子修来这么好的老师!
我妈这才灵醒过来,说:说的也是,人家图啥。咱娃考上了大学,当上了干部,挣下了钱,又不给人家花一分,人家凭啥在他们身上下这么大的力气!
我爸把我拉起来,让我坐在凳子上,把裤子脱下来,露着大白屁股和尾巴骨拿来石头爷配的跌打损伤的药酒,用棉花蘸着抹到我的尾巴骨上,揉了一阵,问:咋样?我站起来,扭了下屁股,真的不疼了,說:不疼了!我爸说:你石头爷配的这个药酒,管用得很,比城里大医院都管用!又给我妈说:人家阎老师给咱娃使这么大的劲,咱也不能不表示一点儿心意?
我妈说:咋着表示心意?我爸问:你的鸡蛋罐子里有多少鸡蛋?我妈说:十五六个。我爸说:全拿出来,给阎老师送去?我妈犹豫了,说:这些鸡蛋准备卖了买盐哩,咱家的盐罐子都空了!我爸说:空了就空了,半个月不吃盐死不人。欠人家的人情,不还心里难受。
初春的初夜,还有风,还冷峭,但已经不像冬里那么难以忍受了,感觉风里蕴含着丝丝暖意。人们还没有入睡,能听到二胡、笛子的声音,声音里蕴含着苦难、幽怨,无奈。还有人扯着喉咙吼秦腔,仔细听去,是《下河东》赵匡胤唱的那一段。我端着鸡蛋罐子走在前边,我爸我妈走在后边,后边跟着赛虎。在二胡、笛子、秦腔的热闹中,走出了村子。
我们走进百花村小学,阎全顺窗户的那盏灯光,透过玻璃照在院子里,很显眼,被黑暗淹没的学校有了唯一的光亮。我爸走到阎全顺房子门口,轻轻地敲门,谁?我爸回答:我,杜成他爸!房里传出挪动椅子的响动,随之,房门打开。阎全顺看着我们,惊诧,说:这么晚了,还跑这么远的路?我爸又像汉奸见日本鬼子样给阎全顺鞠躬,说:你下那么大的力气管教我娃,给我娃教学问,我一家来看看你,算个啥!
阎全顺看了一眼我端的鸡蛋,说的比我爸说的还好听:其实,娃吆狗撵兔也不算个啥事情,谁不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就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他们长大了要考大学,考不上大学就跳不出农门。他们离不开农村,就得受一辈子苦一辈子穷……
趁这个工夫,我看桌上堆放的作业本,是我们班的语文作业,五十个人五十本作业。阎全顺走到办公桌跟前,说:有些娃们做作业,也做对了,就是字太潦草。以后高考,还有个卷面印象分,字迹潦草卷面不干净,要扣分。到时候你就差零点一分,过不去就过不去,一个字迹的潦草,把娃一辈子的前途糟蹋了!
我爸给阎全顺谝了几句,觉得不能再浪费人家的时间了,就说:我跟他妈来的时候也没啥带的,你也知道咱农村的情况,就带了几个鸡蛋。老师在娃身上耗费了心血,补养补养!
阎全顺说:老哥你这是弄啥哩,我也是农村出来的,农村的情况我太清楚了,这些鸡蛋是你家两个月的盐钱,拿来送给我,家里就吃不上盐。我爸打肿脸充胖子,说:昨天才买了两斤盐,还打了两斤酱油两斤醋,给他妈扯了件的确凉料子。这点儿鸡蛋也没啥用处,刚好遇到这事情,拿来表示一下俺的心意。
阎全顺推辞了几下,还是收下了。
新学期开学,我到阎全顺办公室交学费,阎全顺说:学校认为你家庭生活困难,把你的学费免了!课间操时,我在布告栏看减免学费的学生名单,没发现我的名字,去问阎全顺,阎全顺说:可能在红纸上抄名单时漏掉了,名单在校长手里,我抽时间帮你问问。后来没见他给我答复,我也没再追问,回家给我爸我妈说,我爸说:可能是阎老师替咱把学费交了。我妈说:人家凭啥替咱娃交学费?我爸说:上个学期咱给人家送了鸡蛋……
三
夏天,简直是我们的天堂。到了星期天,吃过赶早饭,我和张土改、马解放、宋都督、张广利,马兰花,不再吆狗撵兔,但绝对少不了我们玩的东西,逮黄鼠狼。吃过赶早饭,我们担上两只桶朝地里走去。跑到刚割过的麦子地,找黄鼠狼洞。黄鼠狼洞有个特点,它们钻出钻进,把洞口磨得光溜溜。发现黄鼠狼洞之后,我们跑到井跟前,给桶里盛上水,把水猛地倒在洞里,黄鼠狼被水一激,就朝洞外跑,跑出来一个我们逮一个。逮到黄鼠狼后,给它们腿上绑根绳子,训练它们。
黄鼠狼的长相俊美极了,细长的身子,俊雅精灵的脑袋,晶亮有神的眼睛,尖尖的嘴巴,短短的耳朵,白色的爪爪,尾巴很长很粗。黄鼠狼通人性,能听懂人话,很容易训练出来。它们会站,会立正,我们喊上一声:跩——黄鼠狼就站起,两只前爪耷拉在胸前,眼睁得圆圆地看我们。它们把动作做出后,我们就喂它一颗炒熟的葵花籽。黄鼠狼吃葵花籽的模样更可爱,坐在桌上,伸起上身,两只前爪捧着葵花籽,小嘴咬开,把皮剥掉,把籽仁塞进嘴里,咀嚼。黄鼠狼到了冬季要窝冬,不吃不喝不动弹。张土改有办法让黄鼠狼不窝冬,他用棉花把黄鼠狼包起来,揣在怀里,人冻得鼻涕直流,绝对不能冻黄鼠狼,挨了冻的黄鼠狼不但要窝冬,甚至被冻死。捉黄鼠狼、训练黄鼠狼,成了我们最大的乐趣,只要见到黄鼠狼,觉得那些大中小括弧连带加减乘除四则运算、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要多讨厌有多讨厌。
张土改给他养的黄鼠狼起了个很亲的名字——儿娃子。
下午一放学,我们都跑到他家,他妈把炕烧得热热的,房子里很暖和。张土改从怀里掏出黄鼠狼,解开一层一层的棉花,把它放在热炕上。黄鼠狼躺在炕上,不动,死了一样。我们爬在炕上,围着黄鼠狼,等待它苏醒。等了好大工夫,马解放说:土改,儿娃子会不会死了?张土改对着他的胳膊打了一下,说:你狗日的咒我的黄鼠狼。你要是把我的黄鼠狼咒死了,我把你揍死,让你给它陪葬!
我们都不敢说话了,耐心等黄鼠狼醒过来。马兰花没有上炕,张土改他妈端了一盘葵花籽,放到马兰花跟前,说:兰花,吃葵花籽!马兰花很有礼貌地说:姨,你也吃!我们感觉张土改他妈对马兰花也好,想让人家当她的儿媳妇。
我们等了一个多小时,儿娃子才醒过来,迷迷瞪瞪像人刚睡醒一样,摇晃着站起来,摔倒,又摇晃着站起来,又摔倒,摔倒了几回,终于站稳了。张土改高兴地说:儿娃子醒过来了。
儿娃子又给我们表演起来。
这天,我们在张土改家耍的很晚,要离开张土改他家的时候,宋都督才想起还没有做家庭作业,着急地说:还没有做家庭作业哩,明天阎全顺又要收拾我们了!我说:现在就做,咱们不要互相抄袭,别让他再抓住咱们的把柄!
于是,我们就趴在张土改家的热炕上,做家庭作业。做完,夜已很深了。我们揉着眼睛,摇摇晃晃走出张土改家的大门。我突然想起高玉宝《半夜鸡叫》里的文字:从地里走回一群摇摇晃晃的长工。此情此景,我们跟周扒皮的长工差不了多少。
儿娃子死了,张土改发现儿娃子死是中午放学以后,我们起立送走老师,张土改从怀里掏出儿娃子,发现儿娃子软瘫在棉花包里,身上没有一点儿温度,感觉情况不妙,带着哭腔说:儿娃子死了!马解放接受了上次的教训,凑到张土改跟前,说:不会死吧,是窝冬!张土改说:不是窝冬,是死了,这回和往常不一样,肯定是死了。宋都督摸了一下儿娃子,说:黄鼠狼窝冬跟死了一样,咱们要耐心等它苏醒过来。万一它是窝冬,咱们以为它死了,把它抛弃了,多可惜,多残酷,多悲哀!
我突然觉得宋都督长大了能当作家,他一口气用了三个多,就是真正的作家都不一定能用那么多的多。
张广利一直在思考,他长了个爱因斯坦的大脑,脑浆比我们多好几两,都看他,想听他的意见。他表态了,说:咱把儿娃子搁到最暖和的地方,看它能不能醒过来。要是醒过来了,就是窝冬,不能醒过来,就是死了。马兰花问:啥地方最暖和?我说:老师灶就暖和,咱们把儿娃子搁到老师的灶台上。宋都督说:老师会不会不让咱们搁?张土改说:要是老师不要咱搁,咱给他好好说。儿娃子也是一条命,咱石头爷都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什么浮土?我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宋都督说:没错,就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我不知道是啥意思?我说:哪天问下阎老师,他肯定知道!
我们簇拥着张土改,张土改捧着儿娃子,朝老师灶走去。学校有十几个老师,晌午都在灶上吃饭,雇了个生产队的妇女给他们做饭。我们走到灶房,给做饭的妇女说了我们的意思,人家没等我们说完,就说:快把这东西拿出去,老师都是干净人,你们把这脏东西放在这,老师会恶心!
我们围着她说好话,叫她姨,叫她娘娘,不管叫她啥,都打动不了她的铁石心肠。这时,阎全顺夹着饭碗走进来,我们想开溜,他已经走到灶房门口。
阎全顺看着我们,目光里有了怀疑,问:放学了,你们不回家吃饭,跑到老师灶房干啥?我们啥话都不敢说。他是最反对我们玩耍的老师,恨不得我们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做作业,玩黄鼠狼绝对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做饭妇女就把我们想让儿娃子烤火给阎全顺说了。
阎全顺问:黄鼠狼呢?我看看。张土改解开棉袄,取出棉花包的黄鼠狼,双手捧给阎全顺。阎全顺看了一阵,说:看样子不是窝冬,是死了。我小时候也养过黄鼠狼,没有一只黄鼠狼可以真正不窝冬!张土改又悲伤起来,哭着说:它昨晚还好好的,咋會说死就死?我就要把它暖过来,不让它死!
阎全顺给做饭的妇女说:让他们把黄鼠狼搁到灶台上暖暖,说不定能暖过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从阎全顺嘴里也听到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句话。更让我们惊奇的是他竟然没有批评我们,还让做饭的妇女同意我们把黄鼠狼放在灶台上暖和。日头从西边出来了,柳树叶子变圆了!
儿娃子到底没暖过来,这个陪伴了我们大半年的黄鼠狼,给我们带来无限欢乐的小动物,到底离开了我们。我们给它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张土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个纸盒子,用棉花把儿娃子包好,就当给它穿了寿衣。马解放在学校树林里挖了个坑,那是儿娃子的墓穴。张土改把儿娃子和它的棺材放进去,然后,我们把土捧到它的棺材上,掩埋好,还修起一个墓疙瘩。张广利弄了个木板,用毛笔在上边写了:我们的好朋友儿娃子之墓。张广利把墓碑朝儿娃子坟头插的时候,我们站起身子,持立正姿势,低头致哀。马解放还念叨:儿娃子,安息吧,你永远活在我们心中!埋葬过儿娃子,我们还不肯离去,还在回忆儿娃子给我们带来的快乐。张土改坐在儿娃子的坟头,像农村妇女哭丧那样,拖着长腔哭开:儿娃子呀,你咋舍得把我丢下,一个人走啦!你让我咋活呀!我们能听出来,他是真悲伤,不是那种媳妇哭婆婆的假悲伤!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们收拾过书包准备回家,阎全顺又来了,他堵着教室门,指着我们几个,说:你们几个到我办公室来!不用说,我们又犯了啥错误,排成一溜,低着头,像老地主走向批判台样朝他办公室走去。
我们几个的作业本一排溜摆在桌上,我们看着作业本,低着头摆出挨批的架势。阎全顺站在我们面前,问:儿娃子死了?张土改说:死了!阎全顺又说:你们中午埋葬儿娃子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我们一惊,当时我们浸沉在失去儿娃子的痛苦中,没有发现周围有人。但我们能感觉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很温柔,没有过去那种专横跋扈!
阎全顺口气突然一变,指着我们的作业本,凶恶起来:看看你们的作业,要多潦草有多潦草,肯定放学后耍黄鼠狼了?我们没有说话,等于承认。阎全顺口气又变得缓和了,说:我今天不批评你们,也不请你们的家长,你们说咋办?我说:我们重做一遍,绝对不潦草,一笔一划做。
我们回到教室,认真做起作业。阎全顺搬了个凳子,坐在教室门口,一边看书一边看我们做作业。
我们心甘情愿地写作业,确实没有潦草,一笔一画,觉得这是我们上学以来写得最工整的作业。我们把作业写完,交给阎全顺,他看过,说:这次的作业确实很认真,你们要是这样坚持下去,以后考不上大学,我把阎字颠倒过来写!
四
生产队的牲口集中饲养,官话叫饲养室,土话叫马号。
入冬,饲养室就热闹起来,吃过夜饭的男人争着朝饲养室跑。饲养室有个汽油桶做的炉子,里面烧着块子煤,比家里四面透风的厦子房暖和,傻子都知道冷天朝暖和地方跑。饲养室还有生产队专门给饲养员买的“满山跑”,满山跑是茶叶。到了入冬季节,茶树上的叶子都落下了,茶农把落在地上的叶子拢起来,装到麻包里卖。里面除了茶叶,还有老梗、土块、羊粪蛋。火炉上坐着一个很大的烧水壶,我们叫它“鐅子”。石头爷给里面放茶叶的时候,把老梗、土块、羊粪蛋拣掉,一把一把地朝鐅子里捂,熬出来的茶又黑又苦,大人说喝这茶过瘾。饲养室还有不掏钱的旱烟。生产队专门划出二分好地,种旱烟,收的旱烟就挂在饲养室的房檐下边晾,给饲养员抽,到了饲养室还能不抽饲养室的旱烟?最关键的是石头爷会说书。他肚子里装着盘古开天辟地到民国解放的故事,没有哪一个朝代,哪一个行道的事情他不知道。漫漫冬夜,要是不到饲养室熬夜,还能干啥?
饲养室有饲养室的缺点,头牯有屁不夹,有屎不憋,有尿就尿,二十几个头牯排成一溜,不是这个哗哗地尿尿,就是那个噗噗地放屁,要不就是噗嗒噗嗒地拉屎。饲养室里的男人也是有屁不夹,有尿不憋,转过身对着头牯圈就尿。牲口的屎尿味中,又掺杂了人的臭屁和臊尿味。从小就闻惯这种气味的庄稼汉子,丝毫没觉出空气的龌龊,一个心思地喝满山跑。从鐅子里把满山跑倒到大茶壶里,先捧给石头爷,石头爷抿上一口,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抿上一口,再递给他旁边的人,一个递一个,一茶壶喝完,再给里面倒,再接着传递,像学校的击鼓传花。喝过两三鐅子,人的肚子就鼓胀起来,一个一个地站起来,一边解裤带一边朝头牯圈跟前跑,跑到了,裤带也解开了,兄弟五名抬炮出城,对着头牯圈就大雨淋漓,头牯的屎尿味中又增添了人尿的臊臭味。
这时候,人们就盯着石头老汉,期盼他开始说书。石头老汉拿架子,他站起来做出朝头牯槽跟前走的样子,说:头牯要加草了!立即,有老汉对年轻人吼:三和尚、满道。驴日你先人,头牯槽里没草了,还不知道加草,咋这么没眼色!
三和尚、满道赶忙站起来,跑到草房里,把铡碎的谷草扒到筛子里,端到饲养室外边,筛去灰土,端到头牯槽跟前,倒进槽里,又钻进草房里,又筛。筛上三四次,才把二十几个头牯喂上一遍。他们回到火炉跟前,给石头老汉骚情地说:喂过了!石头老汉这才拿模捏样地说:昨黑讲到啥地方了?立即有人回答:讲到《薛刚反唐》了。石头老汉说:我知道讲的是《薛刚反唐》,我问的是讲到啥地方了。又一个小伙子说:讲到薛蛟有拔山举鼎之力......
石头老汉这才讲:一日,薛蛟走到一座山下,感觉有点儿疲倦,就倒在树下睡觉。恰巧好宝公主经过这里,看到年仅十五岁的薛蛟,竟有如此美貌,当下春情激荡,下马走到树下,将薛蛟拥在怀里。禁抑不住地解开薛蛟的裤带,露出男人的家伙……
石头老汉讲到这里,有个老汉插嘴:石头你心瞎(坏)了,娃在这哩,给娃教瞎(坏)哩!石头老汉说:男人戳女人挨,天生的,无师自通,不是谁教不教的事情。你娶媳妇的时候,谁还给你教咋着摆弄媳妇?说完,又对我们几个吼:你们几个到炕上睡觉去,明天还要上学,黑了不睡觉听说书,白天上课打瞌睡,老师不打你们的板子打谁的板子?我们几个赶忙爬到饲养员睡觉的热炕上,扯开被子盖住脑袋,却把耳朵露在外边,听得一字不漏。
整整一个冬天,我们听完了石头老汉的《隋唐演义》《三侠五义》《说岳》《杨家将》,全是忠勇刚烈,仁义礼智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石頭老汉不说书的时候,那些上了岁数的老汉就讲自己过去的舞马长枪,吆车走西岸子,过宝鸡、天水、穿过河西走廊,到张掖、武威,过了酒泉到新疆,下南岸子过留坝的张良庙,到汉中。再过洋县、石泉到安康,上北岸子过山原、耀县到延安绥德。车到了店里,白锅盔捞面条,啃羊头吃牛肚,老碗喝烧酒,吃饱喝够就去看戏、喝茶、拜朋友,隔些日子还要逛窑子,把窑姐日得喊爹吼娘,三天下不了炕。
满道看着柱子爷干瘦的身子,不相信地问:柱子爷,你是嘴上的功夫,还是裤裆里的功夫?石头老汉就冷笑,指着满道说:甭看你长得五大三粗,比起你柱子爷,那上头的功夫差远了。不信你啥时候娶了媳妇,你要是能把尿尿到你媳妇那里头,你尿到啥地方,你柱子爷喝到啥地方!满道不服气,说:我就不信尿不到那地方,到时候我尿给你们看,非要柱子爷喝我一泡尿不可!岁数大的人都笑,我们没笑,不知道满道哥以后娶了媳妇,能不能尿到他媳妇那里头?
一直听到公鸡叫鸣,月过中天,围着火炉的庄稼汉子站起,摇晃着身子,朝家里走去。
我们都没回去,睡在石头老汉的热炕上,第二天爬起来就去上学。
老师刚走进教室,还没有开讲,我们的上眼皮和下眼皮就开始打架,脑袋里盛满了浆糊,头昏,身子发软,老师讲的啥都听不进去。上课不到十分钟,我们就睡着了。我睡觉的姿势很像认真听讲的样子,身子坐得端正,脖子挺得直直,就是眼睛闭着,老师站在讲台上,不一定能看到我的眼皮没有睁开。那几个的睡相很不好看,直接趴在课桌上,还打呼噜,一声扯着一声,整个教室都能听见。还流哈水,一条明晃晃的哈喇子从嘴角流出来,耷拉到胳膊上,旁边的人能闻到臭烘烘的哈喇子味。阎全顺最见不得学生上课睡觉,他走到马解放跟前,举起柳树枝对着他的脑袋抽了一下。柳树枝柔,有韧性,抽到人身上,轻的抽出一道血痕,重的抽烂皮肉。他们每人都挨了几下,阎全顺还没发现我也在睡觉,回到讲台上的时候,还对学生们说:今天杜成表现得很好,从上课到现在,一直坐得端端正正。我身边的同学捂着嘴笑,前边的同学扭过身子看我。我还在睡梦中。
阎全顺这才感觉不对,走到我跟前,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我还是纹丝不动,他这才知道我睡着了,睡得比他们几个还死!就抡起柳树枝,对着我的肩膀就是一下。我马上惊醒,还没睁开眼睛,肩膀上又挨了一下,我急忙用手去捂肩膀,手背上又挨了一下。我这才看清,阎全顺胀红着脸,眼睛瞪得比牛眼都大,脸腮上的肌肉都突突颤抖,用柳树枝指着我揶揄:杜成你修炼到家了,竟能坐着睡觉,恐怕太上老君都没你这个道行!
我知道自己犯了错误,站得端端正正,啥话都不敢说。阎全顺回到讲台上,琢磨对付我们的办法,过了一分多钟,才说:你们几个中午不能回家吃饭,留在学校补课,我把这节课给你们重讲一遍。晚上回家以后,写篇作文,题目是《屡教不改》,必须400字以上,不能超过4个错别字,语句要通顺,思想要深刻,达不到标准重新做!
中午放学后,别的同学都回家了,我们几个留在教室,等着阎王来给我们补课。张土改说,我到窗户跟前盯着阎王,他来了叫你们,你们都睡觉。宋都督说:都是阎王跟咱们过不去,别的班上课睡觉,叫起来最多批评两句就算了。他驴日的抽咱们,还罚咱们中午不能回家!马解放说:咱们不能回家吃饭,他也不能午睡,两下扯平了,谁都没占便宜。张广利说:说到底还是阎王吃亏多些,他今天给咱们补课,明天给他们补课,中午都不能午睡。咱一个学期才让他补几次课?
二十多分钟后,阎全顺剔着牙缝里的菜丝丝,打着饱嗝,朝教室走来。趴在窗户跟前担任瞭望的张土改哧溜回到座位上,给我们说:阎王来了!我们都捧起书本,装成认真读书的样子,大声朗读起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
阎全顺走进来,我们急忙放下书本站起来,表示礼貌。阎全顺走到讲台上,说:你们别给我装样子,我知道你们恨得我要死。宋都督说:我们知道你是为我们好,感谢你都来不及哩,咋能恨你!阎全顺说:你年纪小小的就学会这事情了,长大了能当干部!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阎全顺跟真上课一样,又是提问,又是上台默写,四十五分钟讲完,他不下课,又给我们讲,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这句话把我们的耳朵都磨出茧子了。张土改举手,阎全顺说:啥事?张土改说:俺几个昨黑听石头爷说书,后半夜才睡觉,上午犯了上课打瞌睡的错误。你不让我们现在补一觉,下午上课还要打瞌睡!阎全顺恍然大悟,说:你们抓紧时间睡觉,离下午上课还有一个半小时,可以睡一觉!
我们一直睡到下午上课的预备铃响,才揉着眼窝爬起来。马兰花挎了个篮子,里面装着给我们带来的饭。她晌午也没有睡觉,跑到俺们几个家里,给我们带饭。上课的预备铃响到正式上课,有五分钟,我们就利用这五分钟时间,狼吞虎咽,吃完午饭。
后晌放学的时候,我走在张土改跟前,说:土改哥,你把俺兰花姐娶上算了,这么好的女子,嫁给外村都可惜了,咱的肥水咋能流到人家的地里。张土改说:你兰花姐确实是个好女子,但咱家的条件太差,兄弟姊妹六七个,我是老大,只有两间厦子房,她爸她妈不一定能看上俺家!
我再没说啥,我這个年龄,对找媳妇这事还糊里糊涂。但我能感觉出来,马兰花对张土改好,就说:我看俺兰花姐对你最好。张土改说:好是好,要过门做我的媳妇,还得她爸她妈说了算。她爸她妈不同意,她再同意也不行!我说:新社会讲究恋爱自由,婚姻自主,她爸她妈凭啥不让你们自主?张土改说:那都是口号,喊喊可以,要是真弄起来,还得讲真实的东西。家里多少弟兄,多少房子,条件咋样,哪个女娃也不愿嫁过来吃苦受罪!
我没话说了,猛地想起村里的小伙子说的恋爱就是嘴甜加不要脸,把姑娘的心说动了,趁机把她的麝香掏了,让她的肚子大起来,她家会追着要你娶她家的女子,就给他出主意:我听咱满道哥说,恋爱就是先把她们的肚子搞大,让她们追着你结婚。你把俺兰花姐的肚子弄大了,她爸她妈不愿意也不行。张土改踢了我一脚,骂:我看你老老实实,没想到肚子里装的净是坏水水!
这以后,他跟马兰花骚情地更紧了,马兰花给他骚情地也更紧了,我估摸他们以后可以成为一对!
听了石头爷的说书,我们满脑子装的全是英雄豪杰、好汉侠客,觉得人能活到岳飞、武松、杨家将、薛仁贵、罗成、秦琼的份上,才没有亏对自己。放学以后,我们就跑到苞谷地里,踏断一根没结穗子的苞谷秆,当做长矛方天画戟,要不就当成大刀、齐眉棍,这个高喊:我是常山赵子龙,不怕死的放马过来!那个高喊:我是五虎上将关羽,想送命的过来!还有人喊:我是飞将军李广!我是燕山张翼德!我是征东大将军薛仁贵!
上课的时候,阎全顺给我们讲,中国古典文学最出名的是《红楼梦》,《红楼梦》里有个花花公子叫贾宝玉,最会讨女娃喜欢。我们看不起贾宝玉,这个时候没有一个人说:我是《红楼梦》里的贾宝玉!
那天,我们一人拿着一根苞谷秆,耀武扬威地装扮着各自的角色。百花村的人看到我们折了他们的苞谷,端着铁锨朝我们冲过来,边跑边骂:驴日的崽娃子,竟敢遭害俺村的庄稼!他们手里的铁锨,锨刃磨得闪明发亮,要是铲到脖子上,脑袋肯定和肩膀分家。我们惊叫一声,丢下苞谷秆,仓惶而逃,没有一个人再喊我是赵子龙,我是薛仁贵了!
下午,我们到了学校,刚走到教室跟前,百花村的人指着我们喊:就是这几个驴日的,把我们的苞谷糟蹋了好大一片!阎全顺给他们赔笑脸,说:我们一定严厉批评他们,让他们做出深刻检讨,保证不再重犯!
我们这才知道,人家把我们告到学校了。我们又被阎全顺训斥了一顿,还让我们默写三遍李绅的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写完还不放我们走,又让我们默写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马解放没记住那几句诗,但记住了大概意思,就在作业本上写: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一双,一对狗男女,使劲磨豆浆!
我们写完,阎全顺检查,检查到马解放的时候,他把那页作业撕下来,走到阎全顺跟前,说:我没记住床前明月光下边的几句话!阎全顺说:把你口袋里的那张作业掏出来!马解放说:上边的东西写错了,我撕了重写。阎全顺说:我就检查你写错的东西!马解放只好掏出来,阎全顺看过,冷笑,说:我欣赏你的聪明,不欣赏你的流氓意识!马解放说:这不是我写的,是俺村一个高中生写的,我跟着他学的!阎全顺说:他让你跳崖,你跳不跳?马解放不吭声,阎全顺又问:我问你哩,你跳不跳?马解放说:不跳!阎全顺又问:为啥不跳?马解放说:跳下去就摔死了!阎全顺说:看来你还不傻,知道跳崖会摔死,咋就判断不出这诗里有流氓意识?马解放说:李白写的不好记,我背了二十多遍,就是记不住,这几句话我只读了一遍,就记住了!阎全顺说:你和他臭味相投,就容易记住他的话。说完,又说:你今天回家,再用《屡教不改》写篇作文,不能和上次写的重复!然后,对我们几个说:咱们都是农村长大的,农民种一茬子庄稼多不容易,你们竟然折人家的苞谷秆,糟害庄稼。这是初犯,我不罚你们,下次人家再告到学校,我就让人家估产,损失多少,让你们家长赔多少。从那以后,我们再不敢折苞谷秆当武器了。
学校后边是厕所,厕所分男教师厕所,女教师厕所,男学生厕所,女学生厕所。学生不能进老师的厕所,老师也不到学生的厕所。那个年代,粮食短缺,饭食稀,当时用水把肚子填饱,一堂课下来,就变成臊尿。下课铃声一响,学生都跑到厕所,你争我抢地拉屎尿尿,拉屎者少,尿尿者多。男女厕所还有一个特点,男生站着尿尿,女生蹲着尿尿,一米长尿池可以站三个男生,一米长的便坑只能蹲一个女生。十分钟课间休息,到了最后三分钟,男生进行完毕,女生还在排队。男女生厕所中间的隔墙不高不低,只隔形不隔音,跳起来看不到隔壁的屁股,但能听见山泉淋漓的声音,哗哗哗,啦啦啦,嘀嘀哒哒,叮叮咚咚,有点儿像缩小的军乐合奏,引起我们浮想翩翩。马解放又不安生了,指着男女厕所的隔墙给我和宋都督、张广利说:咱们谁能把尿浇过去?
我看了一眼隔墙,胆气不足,说:我浇不过去!马解放说:杜成你驴日的怕阎王收拾你,不敢朝过浇。我说:我不是怕阎王收拾我,是咱没那能耐,就不逞那精神!
马解放又怂恿张广利:你要是把尿浇过去,我给你个烤红苕!张广利被烤红苕诱惑了,朝肚子里咽了口吐沫,说:要烤红苕,不要蒸红苕。马解放说:我给你说的很清楚,烤红苕,不是蒸红苕!张广利又把那堵隔墙看了,给我们说:杜成、宋都督,你们做证人。我要是把尿浇过去了,解放给我吃烤红苕。宋都督说:你要给他说清楚,多大的红苕,要是他给你小拇指粗的红苕,咋办?张广利灵醒过来,给马解放说:要不是都督提醒我,我差点儿叫你哄了,你要是给我吃小拇指大的红苕,也是一个红苕?马解放冲到宋都督跟前,踢了他一脚,骂:我日你先人,你啥时候见我给人吃过小拇指粗的红苕?他把宋都督骂过,又给我说:杜成你作证,我保证给广利吃半斤以上的红苕,要是不够半斤,叫驴日俺先人!
张广利在红苕的诱惑下,解开裤带,寻找能把臊尿浇过去的角度。最后,站在小便池的台子上,增加了身体的高度,把裤子褪到膝盖跟前,一只手攥着牛牛,身子使劲儿朝后仰,把肚子鼓得老高,给马解放说:我尿啦!马解放说:我看着哩,你尿!张广利又给我和宋都督说:你们看着我浇过去没有,要是浇过去了,不要让解放赖我的烤红苕!说完,就把牛牛抬起来,选了一下射击角度,还真把臊尿浇过去了。
隔壁厕所传出女生惊叫,马兰花叫得最凶:张广利,不要脸,尿到我头上啦,还浇了我一身!这时,刚好張土改走进来,听见马兰花在隔壁叫,张广利还攥着牛牛站在小便池子的台台上,立即知道是怎么回事情,冲到张广利跟前,对着他的胸脯就是一拳,骂:广利我日你妈,敢给兰花头上浇尿,活得不耐烦啦!张广利也不示弱,对着张土改骂:我骑驴又没压你的腰杆疼,你骚情啥哩!说着,把裤带绑好,也朝着张土改冲过来。
张土改和马兰花好,张广利尿到马兰花头上,张土改还能放过张广利?张土改要是不在这时候替马兰花出头,咋能证明马兰花是他的媳妇?张土改揪住张广利的领口,张广利也揪住张土改的领口,谁也不肯松手。按俺们打架的规矩,谁要是先松手了,就是谁怂了,不敢跟人家作战了。
张土改说:咱不在厕所里打,到外边,看老子不把你的屎打出来!张广利也说:到外边打就到外边打,谁怕谁呀!他们拉扯着走到厕所外边,找了一块空地,摆开了战场。张广利是猛张飞,张土改是锦马超,张飞战马超,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大战三百回合不分公母(雌雄)。三百个回合以后,高低就分辨出来了,张土改是为马兰花而战,目的明确,意志坚强,奋勇向前,有十分力气能发挥到十二分。张广利被迫迎战,自知理亏,有十分力气只能发挥八分,开始节节后退。
马兰花站在旁边,气急败坏地喊:不要打了,都上课了,迟到了阎老师又要罚你们站!
张土改和张广利刚一开战,宋都督就咋呼着朝阎全顺的办公室跑,边跑边喊:阎老师,张土改跟张广利打架了!
张土改跟张广利还在酣战中,阎全顺跟在宋都督后边跑过来,老远就喊:不要打架,再打就开除!张土改和张广利听见阎全顺的喊叫,阎全顺已经跑到跟前了。张土改脑子一灵醒,猛地搂住张广利的脖子,对着他的耳朵小声说:就说咱们不是打架,在练摔跤!说完,搂着走到阎全顺跟前,张土改说:阎老师,俺俩昨晚跟马胜利学了几个摔跤动作,刚才练了一阵。张广利跟着说:土改用小背差点儿把我摔过去!张土改说:就你那成色,还值得我用小背,随便几个动作就把你像摔死鸡娃样摔!
阎全顺迷惑了,看他俩,张土改的嘴角流血了,嘴唇还肿得老高。张广利的眼角被打青了,脸上还有一块血痕。练摔跤能摔成那样子?阎全顺就看宋都督:你说他们打架,他们咋说练摔跤?
宋都督的脸色难堪了,小声说:我刚看他们是打架,咋变成练摔跤了?说完,又说:哪有练摔跤能练出那么多的伤?马兰花走过去,在宋都督头上拍了一下,说:这么多人都在看他们练摔跤,就你说他们打架!阎全顺说:不管摔跤也好,打架也好,到了上课时间,不到教室上课,跑到这里玩耍,本身就不对!他把我们押到教室,罚张土改和张广利站在讲台上,一个站在左边,一个站在右边,像过年大门上贴的秦叔宝和尉迟恭。
下午放学,刚走出校门,张土改跟张广利说:一会儿走到路上,咱们收拾那个奸细!张广利说:要收拾就狠狠收拾,叫他以后再不敢打小报告!张广利又给我们几个说:我们一会儿收拾宋都督,你们围住他,不要让他逃跑了!我说:你们把他收拾了,他又给老师打报告,老师还要罚你们站!张土改说:我们要是收拾他了,就要把他收拾的不敢再打小报告!马解放也赞成收拾宋都督:我早就看那驴日的不顺眼,学习不好,舔老师尻子好。要是把他的毛病治不了,以后咱们放个屁阎王都知道!
马兰花看了张土改一眼,说:千万不要把他打伤了,要是打伤了,他妈就会找你家,还得给他看伤!张土改说:这事情你甭管,俺要收拾他,就不会给自己惹麻烦!
宋都督贼精,估摸张土改要收拾他,放学后就在教室磨蹭,想等我们回到家了,他再回家。他真没想到,他成了《林海雪原》里神河庙老道,智谋不及少剑波。张土改让我们藏到苞谷地里,守株待兔。过了大约多半节课的工夫,我们透过苞谷秆的缝隙,看到宋都督低着头朝这边走来。走到我们埋伏地点时,张土改大吼一声,站住,我们一起从苞谷地里跑出来。宋都督见中了埋伏,转身就跑,张广利一个扫堂腿,把他绊了个跟头。他趴在地上,见我们围着他,知道跑不了了,摆出一副挨打的样子,双手抱着头,撅着屁股,张土改对着他的屁股狠狠踢了下,说:驴日的当奸细,叫阎王收拾我们!
张广利也抬起腿,刚要踢他的脑袋,张土改赶忙对他吼:朝他屁股上踢!张广利收回脚,对着他的屁股踢,边踢边骂:驴日的,当甫志高,叛徒。要是日本鬼子国民党把你逮去了,灌不了几口辣子水,就叛变投降了。那些日子,我从一个中学生那借了本《红岩》,我们几个轮着看。甫志高是《红岩》里的叛徒,被双枪老太婆打死了。
马兰花走到他跟前,骂:宋都督,你咋能干这事情,把你宋家先人的脸都丢了!宋都督还是抱着头,撅着屁股让我们踢。我们一人踢了几脚,觉得没意思,就不踢了。张土改对着宋都督喊:起来,我们不收拾你了!宋都督耍死狗不起来。张土改又踢了他一脚,说:我说不收拾你了,就没人再收拾你了!宋都督这才爬起来,还是啥话都不说。张土改又说:咱石头爷讲的岳飞、杨家将、罗成、秦琼、薛仁贵,哪一个当过奸细,你白听石头爷说的书了!你当时是咋想的,跑到阎王那里出卖我们!
宋都督说:我前天考试得了61分,差点儿不及格,我怕阎王家访给俺爸说,就想巴结他。马解放又踢了他一下,说:你巴结老师,就出卖我们?张土改冲着马解放喊:解放你驴日的,我说不收拾他了,你还收拾他!马解放说:这哪算收拾,轻轻踢了一下!张土改说:轻轻踢也不行,我说的话泼出去的水,要是说话不算话,跟放个屁有啥两样,放个屁还臭一会儿哩!
张广利给张土改说:咱不能这么便宜他,我看过的小说里,对叛徒一般都是枪毙。咱不能枪毙他,起码要罚他再也不敢!宋都督说: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张广利说:光说不行,赌咒!宋都督把胸脯一鼓,脖子一挺,扯着喉咙喊:我以后要是再当叛徒,驴日俺宋家的先人!张土改问我们几个:他都赌咒了,行不行?马解放说:赌咒算个啥,连喝凉水都算不上,刮一阵风啥都没有了。咱让他也犯个错误,抓住他的把柄,他再当叛徒了,咱就揭发他!
张土改迷惑了,咋能让宋都督犯错误,问马解放:咋能让他犯错误?马解放说:他跑到阎王那里揭发我们,我们就让他骂阎王。他以后再当奸细,我们就揭发他!张土改说:宋都督,你当着我们这些人的面,骂阎王,使劲儿骂,表示和他划清了界线!宋都督鼓起胸脯,挺直脖子,扯着喉咙喊:阎王,我日你先人!张广利说:不能喊阎王,要喊阎全顺的名字!宋都督又拼尽全力吼喊:阎全顺,我日你祖宗八辈子先人!马解放走到他跟前,紧握他的手,说:欢迎你回到革命队伍里!张广利不知从哪里学了一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五
我们的教室是用胡基(土坯)垒起来的,墙上抹了层麦草泥,年代久了,麦草泥脱落,能看见大片的胡基。窗户上装的玻璃,有的玻璃破了,学校也不补。就是没有破玻璃的窗户,窗户缝子都有一寸宽。还有教室的前门后门,关上后还有半扎宽的门缝。教室顶上的檩条子搭在墙上,缝子没有用麦草泥抹,麻雀钻进钻出。到了冬天,西北风朝教室里灌,我们能听见风灌进教室的呼呼声。要是遇到下雪天气,雪从那些缝隙里朝教室里钻,落在地上,落在课桌上,还有的落在我们身上。我们这些农家娃,最多穿件破棉袄,用草绳把腰一缠。很多人没有棉裤,穿件夹裤子,也没有棉鞋,穿着他爸他妈他哥他姐的破棉鞋。坐在教室里冻得簌簌发抖,缩着脖子,把胳膊抱在胸前,嘴对着手哈气,根本抵御不住寒冷的侵袭,还得坚持听课。尤其脚,被冻得生疼,疼上一会儿工夫,就发麻,疼中有麻,麻中生疼。很多人的脚被冻裂口子,流出鲜血黄脓。手上都生了冻疮,也裂着口子,口子里流血流脓。我们冻得实在受不了了,就跺脚,跺的人多了,声音大了,教室里就爆起一片跺脚的声,像几十张破鼓在敲。盖住了老师讲课的声音,老师不得不停下讲课,也对着手掌哈气,搓着取暖。
阎全顺上课的时候,我们照样跺脚,不是我们不认真听讲,实在受不了严寒的冷冻。阎全顺听着几十张破鼓的轰响,没办法讲课,喊:不要跺脚!声音在有深度又有广度的跺脚声中,显得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了。他停下讲课,无奈地苦笑,突然,他给我们喊:都到麦秸垛上抱捆麦秸,我给你们五分钟时间,快!
我们高兴地呐喊一声,朝着学校外的麦秸垛跑去,一人抱了一捆麦秸,跑回教室。
阎全顺说:把麦秸放在脚下,把脚塞进麦秸里头,就不冷了。我们就照他说的办,真的不冷了,脚不冷了,身上就不觉得太冷了。我们不再跺脚了,教室静下来了。阎全顺说:现在不冷了,就要注意听讲!
校長看着教室地上堆的全是麦秸,给阎全顺说:让学生在麦秸堆里上课,成何体统?阎全顺说:天气太冷,学生穿的太单,冻得受不了,哪有心思听课。说一千道一万,学习成绩提高了才是根本。
检查组来了,像日本鬼子进庄样溜进学校,偷偷接近教室,老师和学生都没发现。别的班的学生照样冻得鼻涕直流,紧缩脖子,跺脚声一如既往地声势浩大。唯有我们班,没有跺脚,认真听讲。检查组站在窗户外边,看着教室里铺满的麦秸,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下课了,他们走进教室,问阎全顺:他们上课怎么把脚塞进麦秸里?
阎全顺说:这些农村孩子,衣服都单薄,没有棉鞋,冻了就跺脚,课就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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