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歌《春心》

散文随笔

宋可可上高二的时候,有一天到同学包军家里去玩,见到了包军的妹妹包农。

他一下子就被她迷住了。

包军家的窗户很小,加上那天又是阴天,所以屋子里比较幽暗。当包农出现在宋可可面前时,他觉得,整个屋子,一下子亮了起来。包农穿了一身运动服,虽然是暗红色的,却闪着荧光。她从外面进来,将屋子一下子照亮了。“这是我妹妹,”包军说。

包农微笑着,对宋可可说:“你好,我叫包农。”

宋可可有点呆,有点木。他慌里慌张地说了声“你好”,没有作自我介绍。

包军也疏忽了,他应该向妹妹介绍说:“这是我同学宋可可。”但他没有说,他只是忙着从厨房端出来一只铝制脸盆,兴致勃勃地端给宋可可看。

宋可可看到,脸盆的清水里,养着一个怪怪的东西。这东西很像是一只猪肚子,但色泽又很像海蜇。它是当时颇为流行的红茶菌,许多家庭都自行培养,据说吃了可以延年益寿。

包军说,一开始,红茶菌只有手指头那么大。它越来越大,养了四十来天了,它就大成了这样,和猪肚子一样大了。马上就可以食用了。

宋可可想,包军是不是会请他也吃一点呢?后来的事实表明,包家人没有一个是打算要请宋可可也吃上一口的。想想也是,这么神奇宝贵的东西,就像人参灵芝之类的补品,哪有用来待客的。冬天,宋可可的父亲不是熬了膏滋药么,用党参、当归、鳖甲、黄芪、白术、枸杞,还有阿胶、红枣、米仁、冰糖等,熬成黑乎乎黏稠的一锅,盛在好几只碗里。冷却之后,它们成了很硬的一块。父亲每天挖一勺,用开水冲成一杯,喝了补身子。这样的补膏,也只是父亲一个人喝。

宋可可看着铝脸盆里怪物一样的红茶菌,似乎看到它还在暗暗地生长。它胖嘟嘟的,越长越大,脸盆里装不下了,就从盆沿爬出来,长成桌子那么大。继续长大的话,就是一屋子。最后从门口爬出去,将整个世界都能够覆盖了吧?

他禁不住有点怕它。

包农也凑过脑袋来看。她身上的气息,让宋可可闻到了。他无法说出,这是一股什么味道。是一种有温度的气息。是好闻的。但并不是香气。宋可可还在脸盆的清水里,看到了包农的脸。她的一双大眼睛,似乎在脸盆里正视着宋可可。

“小咪,你让开一点!”宋可可听到包军叫她小咪。

他于是也在心底里叫她“小咪”。回家之后,他无数遍地轻声喊着“小咪”这个名字。

小咪撒娇地说:“我不要看了!我不要看了!这东西怕人的,我身上都起鸡皮疙瘩了!”

尽管这样说,她还是不离开脸盆。她仍然饶有兴味地看盆里的红茶菌。

包军将手小心地探进脸盆里,轻轻地拨弄了几下红茶菌。他很小心。是怕弄坏了它呢,还是对它也有几分惧怕?

在他拨弄红茶菌的时候,小咪娇嗔地叫了起来。

她的声音那么娇柔婉转,那么好听。宋可可有些迷茫,这就是女人么?女人为什么和男人如此不同?她们是什么物种?为什么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的外形,是那么迷人呢?

“我不要吃的,我肯定吃不下的。我想想都要吐的!”小咪很夸张地说。

包军说:“谁给你吃?还没到能吃的时候呢!到时候我们吃,不给你吃。就你一个人不吃。我们都吃。我们吃了,返老还童,家里就只剩你一个老太婆!”

“你神经病啊!”小咪娇声说,同时用绣花拳头在她哥哥包军肩上捶了一下。宋可可觉得,这一拳似乎是打在他的肩头。他感到全身都酥酥的。

红茶菌有一股酸酸的气味,宋可可闻到了。

“你又在弄它了!”粗重的责备的声音,是和包军的父亲同时回到家里的。

“你又在弄它了!你要弄坏它,看我不打死你!”包叔叔声音很凶,但脸却是慈善的,带着笑的。

“叔叔好!”宋可可怯怯地向包叔叔问好。宋可可的嗓音,特别粗,特别低沉。小咪压低了嗓子模仿他,她说:“叔叔好!”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紧接着包军的妈妈也回家了。“阿姨好!”宋可可向她问好。他的口气更加自卑,因此听起来更低沉。小咪当然不放过拿他取乐的机会,她压低嗓子模仿男声,说:“阿姨好!”然后放声大笑。

他们从包军那里知道了宋可可的名字。包叔叔起初叫宋可可“小宋”,遭到了大家的一致嘲笑和反对。凌阿姨(包军的母亲)对包叔叔说:“你真是爱打官腔,他还是个孩子,你就叫他小宋,什么嘛!”

凌阿姨抚了一下宋可可的后背,说:“长这么高个子,像个大人了,但还是孩子呀!”她让宋可可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吃晚饭。

包叔叔在镇政府工作,好像是管工业的。那时候镇上也没什么工业,只有一家灯泡厂,一家纽扣厂,还有一家服装厂。这三家工厂,宋可可都去玩过。因为同学中,是有父母亲在这些厂子里工作的。跟同学一起去灯泡厂,说是找同学的母亲,其实是去玩。灯泡厂是一个很好玩的地方,里面有无数灯泡,那些五颜六色的蜡烛形状的灯泡,看上去是多么的可爱。因为灯泡可爱,所以常有工人想偷几只出来,带回家给孩子玩。所以工厂管得很严,放工的时候,门卫上查得很严,恨不得搜身。服装厂就没什么好玩的,全是一些女工。她们埋头裁剪缝纫,也不太说话。她们其实是喜欢说话的,但是因为缝纫车间用的是电动缝纫机,一长排缝纫机,串在一个电动马达上。马达发出轰隆隆的声响,任何说话声都会被淹没。纽扣厂到处都堆放着蚌壳。镇上的纽扣厂,似乎只生产小小的衬衣纽扣,白色的,四个孔的那种。都是冲床上冲下来的,蚌壳被冲出一个个圆洞,像胡蜂窝一样。据说有个工人的手,不慎被冲了一下,冲了十几个洞,都冲烂了。宋可可去纽扣厂一共有三四次吧,每次都捡回来一些冲过的蚌壳。只有一次,他偷了一个完整的蚌壳。他在太阳底下看它,它闪出了七彩的光芒。

这三家厂,都归包叔叔管,他相当于三个厂长。

他喜欢教训人。他每一句话,都是用教训人的口吻说出来的。但他一点也不凶。宋可可发现,包叔叔的脸上,始终是挂着笑的。因此他的皱纹也比较多。凌阿姨不爱笑,她的脸就很光滑。她看上去很年轻。但是小咪不像她,包军像她。小咪长得比较像包叔叔。

包叔叔其实一点架子也没有。他系上围裙,进厨房弄菜去了。看样子在家里,他才是厨师。他一会儿就端一盘菜出来。先是端了一盘花生米出来。他说:“别吃啊,还烫!花生米要冷了才脆。”接着又端出一盆跑蛋,金黄的,芳香的。宋可可闻到它,马上觉得肚子很饿了。

包军从筷笼里抽出筷子,要去夹跑蛋吃。凌阿姨阻止了他。“有客人在呢,真不懂规矩!”她批评包军。

包叔叔又做了一道炒素。他得意地介绍说,里面的面筋,不是买来的,是他自己洗出来的。这道菜确实做得好,胡萝卜和青椒的艳丽色彩,再配上面筋的白和黑木耳的黑,漂亮极了。吃的时候,宋可可觉得它非常入味,菜油的香,并没有掩盖掉蔬菜本身的味道。包叔叔真是会做菜。

那天晚上,包叔叔还做了糖醋栗肉和鲫鱼豆腐汤。每一道菜都是好吃的。“爸爸做这么多菜啊,招待大客人啊!”小咪说。

听小咪这么说,宋可可的内心涌上了热乎乎的感激。他宋可可何德何能,竟然受包家如此礼遇?包叔叔真是一个好人,一个热心肠,他如此热忱地亲自下厨,招待宋可可这个半大的孩子。

包工是大家等得不耐烦准备先吃的时候才回家的。

她是包军和小咪的姐姐,家里的老大。

包家一共两女一男三个孩子。老大包工,乳名端端;老二包军,乳名军军;老三包农,乳名小咪。军军和小咪都叫大姐为“端姐”,宋可可后来也跟着他们这么叫。

端端已经高中毕业,在服装厂工作。她不在缝纫车间,她是在整理车间。整理车间的工作,说白了就是给基本完工的服装打钮洞钉纽扣和锁边。她显然对做这样的工作觉得没多大意思,但她喜欢她的车间。她兴致勃勃地说,她们上班的时候,手不停,嘴也不停。她们一天到晚吃零食,并且讲话。有一个姓马的老阿姨,还会唱戏,新中国成立是戏班子里的。

宋可可的一颗心,完全在了小咪的身上。端姐说那么多话,他听进去的,也就是一句两句。“我说端端,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你在厂里说一天还没说够啊!”凌阿姨批评道。

宋可可并不觉得端端话多是什么缺点。在他看来,端端很有风度,也很成熟。她显然是善于控制场面的。她像个真正的大人,落落大方。更重要的是,宋可可认为,要是没有端端,气氛就显得太冷淡了。热闹一点,宋可可就会相对自然一点。要是大家都不说话,屋子里很安静,大家认真地吃饭,宋可可就会连菜都不敢去夹。

在学校里,宋可可和包军关系并不是最好的。包军在班里是有名的马屁精,他和所有的老师关系都很好,尤其是班主任。许多人因此都不太看得惯他,包括宋可可。如果不是宋可可出于好奇,想看一看红茶菌究竟是什么东西,他不可能到包军家来。包军家不远,就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但这条巷子真是深。它细细的,窄窄的,沿着它走,仿佛是走在一根管道里,深不见底。跟在包军后头一路走,宋可可想,要是夜晚,一个人走在这条巷子里,应该是会感到害怕的。尤其是女孩子,她们夜里敢从这条巷子里出入么?敢一个人走么?

宋可可第一次到包军家里,就留在他家吃晚饭了。此前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嘛。宋可可一眼看见小咪,他就呆掉了,完全没有了主张。记得是凌阿姨提出来的,让他留下来一起吃晚饭,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他只是一声不吭,就像没听到这句话。其实他的心里是立刻就同意了。他感到有一阵恍恍惚惚的甜。要是包家的人,一个都不提出来请他吃晚饭,他好像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搬不动自己的脚。

大家吃完,端端负责收拾餐桌,然后又去厨房洗碗了。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宋可可突然发现,本来热热闹闹的包家,怎么安静下来了?谁都不说话。即使偶尔说句话,也是轻轻的。难道说这个家庭有这样的规矩,一到天黑就不兴说话么?宋可可瞥了一眼厨房,通过厨房的门,看到了端端的背影。她系着围裙,正在水池边认真地洗,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冲出来,只有这点声音。在包家,端端是话最多的一个,她都不吭声了,屋子里当然就安静下来了。

大家都不说话,似乎在宣告夜晚的真正来临。也许包家是在用沉默下逐客令。天这么晚了,我们都困了,你也该回家了——沉默似乎在表达着这样的意思。

宋可可终于省悟到,他必须走了。他提出来要走的那一刻,凌阿姨脸上的表情马上就活泛了。她的眼光也不再像刚才那么混沌,变得清亮了。她明显是假客气地问宋可可:“不再坐一会儿了?”

在宋可可将要走出包家大门的时候,包叔叔满脸堆笑地送出来,吩咐宋可可一定要再来玩。

宋可可一个人,从深邃的小巷里走出来。巷子真长啊!他不紧不慢地走,走了好久,还没有从巷子里走出来。他一点都不怕。巷子里没有路灯,地上和两边的老墙都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但天空是有光的,深蓝色的。他抬头看到,天是窄窄的长长的一条深蓝色的线。他似乎看到了一颗星。是星么?它似乎在动。是人造卫星吧?还是一架飞机?他不能确定。

从狭弄里走出来,中途,他几次回望巷子的底部,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从包家流溢出来的昏暗的电灯光。当他终于走出巷子,在巷口最后一回头的时候,似乎看到了小咪。因为她在巷底,与他距离遥远,因此她看上去很小很小。是她么?宋可可不能确定。但那肯定是一个人,站在巷底目送着他。

父母亲经常吵架。在宋可可的印象中,他们的吵架,似乎都是因他而起。母亲总是怪父亲,怪他对宋可可缺少管教。她经常引用《三字经》里的一句话:“养不教,父之过。”父亲比较认老祖宗的账,他从不说“儿子是你的,你也有责任教育”这样的话。既然老祖宗说是他的过错,他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他只是反过来怪母亲,怪她太过宠爱孩子。他主张,家里好吃的,应该先尽大人吃。因为大人辛辛苦苦工作挣钱,小孩子只是消费者,按理说不劳动者不得食,有口饭吃,已经不错了,还谈得上什么好坏。小孩都会长大,让他们从小吃苦,长大了才有出息。他要是有出息,长大了会挣钱,就可以买好吃的给自己吃。小孩子,吃好吃的日子还在后头呢。还有,家里苦一点累一点的活,父亲认为也应该让宋可可学着干。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长大了不成废物么!

有一天宋可可突然悟到,父母看上去总是为了他吵架,其实,问题应该换个角度看,应该倒过来理解,他们因为吵架,所以才波及到他的。也就是说,如果他们不吵架,就什么事都没有。他们一吵,就要扯上他,最后让吵架的内容暗暗发生转移,变成了关于子女教育问题的争吵了。

他冤不冤?

甚至宋可可这么认为:父母需要吵架。他们一天不吵,太阳就不得偏西。但他们缺乏吵架的理由。为了他们强烈的吵架欲望,他们选择了他。他们有了他这个儿子,就不愁找不到吵架的内容。他的学习,他的生活,他的种种表现,甚至他的穿着,他的表情,他的态度,他的精神状态,都成了他们争吵的源源不断的素材。

当父亲看不顺眼母亲的时候,他就会说:“看你一天到晚忙碌的样子,你是自找!活该!儿子的衣服,就应该让他自己洗,他已经是大人了!”

当母亲希望在家里燃起战火,以充实自己空虚的内心时,她就会对父亲说:“隔壁的老朱,天天陪他儿子下象棋,他儿子才多大呀,已经参加县里的象棋比赛,并且得了第7名了!你呢?你光顾了自己在外面逍遥!”

被动的一方,总是非常乐意接受挑战。争吵就像干柴,一点就着。宋可可曾经在日记里表示,他再也不想在这个家里继续生活下去了。他打算离家出走,却又对自力更生缺乏自信。所以他多次有了死的想法。与其在无休止的争吵(而且都是围绕着他的)中苟延残喘,还不如就此结束自己短暂的生命。要是宋可可的父母偷看到他的日记,不知会作何感想。

好在宋可可是个软弱的少年。死亡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可怕了。要他真的走向死亡,实在太难了。

在日记中经常性地表达一点想死的愿望,也可以算是一种少年的抒情吧。

在同学家吃过了晚饭才回家,宋可可这样做,自然引起了父母强烈的不满。他甚至还没踏进家门,就听到了父母亲的争吵。他们互相指责,认为宋可可竟然发展到敢于不按时回家用餐,过错都在对方。他们运用各种方法,采用各种语言技巧,来攻击对方,或者反击对方。

父亲竟然打了他,出手挺狠。宋可可感到很痛。这时候他看了一眼母亲,她面无表情,袖手旁观。父母如此达成一致,这还是很少见的。

这一晚宋可可没有洗漱就去睡了,算是小小的反抗。

他躺到床上,发现一边的脸,还有手臂,都肿了。手臂是因为伸出去护脸才被打肿的。隐隐的痛的感觉,加上他内心的委屈,在夜的安静中,显得很凄美。当然,几乎占据宋可可全部内心的,是包军的妹妹包农。小咪,亲爱的小咪,宋可可在内心不时这么喊着,一遍一遍,乐此不疲。那是多么美好甜蜜的感觉啊!美好甜蜜,加上一点委屈,加上一点痛,宋可可的一颗心,凄美得像天空的一片浮云,像学校操场上那一棵孤独而美丽的青榉树——它总是在风中轻摇它细碎的叶子,发出好听的声音。

包军在班上变得不再那么孤立了。大家发现,宋可可常常和他在一起。有人就骂宋可可叛徒。“谁?谁骂你的?去告诉班主任嘛!”包军对宋可可说。对于包军来说,人生所有的不如意,都可以通过汇报老师得以解决。但宋可可不想这么做。告诉老师,有什么意思呢?让班主任来班上,当着所有同学的面,把某某某训一通,这只会让自己更孤立,同时也只会让某某某对自己更加仇恨。

其实宋可可十分不愿意和包军在一起。被孤立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并且他的内心,对包军也感到十分厌恶。他不光是一个马屁精,而且女里女气的。他说话总是像唱歌一样,咬字清晰,声音平平的,拖长了音调。他的头发弄得很讲究,每天都是锃亮的,他一定是涂了发油,或者就是金刚牌凡士林。和他在一起,常能闻到他身上香香的。但是为了小咪,宋可可不愿得罪包军。不,确切些说,在和包军的关系中,宋可可是主动的。包军身上的香气,有时候会让宋可可觉得,它来自于小咪,它仿佛就是小咪的香气。不仅仅是爱屋及乌,有许多时候,宋可可恍惚间都把包军当成是小咪了。

后来宋可可又多次去包军家玩。屋子里酸腐的气息依旧,但红茶菌已经没有了,已经被包家人分而食之。宋可可仔细打量每一位包家人,要看他们吃了红茶菌之后,是不是个个红光满面神采奕奕。效果似乎并不明显。除了小咪,包家所有人的面孔,在宋可可看来,都是灰灰的。尤其是包军的姐姐端端,似乎还有两个很深的黑眼圈。

小咪出奇的健康。每次宋可可看见她,她都穿着运动服。一身运动服,或红的,或蓝的。据说她参加了学校的女子篮球队,每天都在训练。宋可可真是不明白,她这样文静秀气,娇小妩媚的女孩子,怎么会跟运动扯在一起?宋可可班里的好几个女生,在他看来,才是适合参加运动队的。她们甚至比男孩都高大孔武,剪着游泳头,说话直来直去,狂笑声能将教室的窗玻璃都震得当当响。她们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女生,她们的上唇,还有胡子般的茸毛。宋可可经常怀疑,自己班里的那几个女生,其实不是女生,而是男的。她们只是男扮女装,穿上女孩子的衣裳,把自己伪装成女生而已。

她们跟小咪比,根本就不配是女生。

小咪才是真正的女生。她说话的声音,提升了女性的美。还有她的眼波。她看人的时候,那眼光一扫,就像流星划过夜空那么神秘而富有诗意。她这样的女生,竟然去参加篮球队,和那些男人婆一起在球场上奔来跑去,一身臭汗,真是遗憾!

每次在包家见到小咪,宋可可发现,她对他的态度,每一次都是不同的。她有时候很热络,很主动地跟他打招呼,说说笑笑,似乎他是包家的亲戚,甚至是包家的成员。但有时候,她会对他不理不睬。她就像是没看见他这个人一样。“她为什么这样?她是对我有意见么?”宋可可在心里想。“她为什么要对我有意见呢?我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呀!”他在心里又想。

因为小咪的态度,他经常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有时候,她突然又快乐起来。她刚才还是对谁都爱理不理,一句话也不说,拉长了脸,突然却笑得像花儿开放一样。她柔软的身子,在屋子里幽暗的光线下,像是生长在水里的一株植物,有说不出的轻盈和柔美。她会突然介入到包军和宋可可中间来,参与他们的谈话。或者就是抢过她哥哥包军的茶杯,猛喝一大口水。有一次,她拿起了宋可可的杯子,喝了一口。“真苦!”她皱了下眉头,很可爱地说。宋可可和包军,他们虽然才读高二,不过才刚刚十六岁,但他们已经学会喝茶了。他们泡茶喝,放很多的茶叶。他们觉得能从容地喝很浓很苦的茶,就更像一个成熟的大人吧。那时候普通居民的家里,所喝的茶叶,一般都不是什么好茶,都很便宜,也特别苦。包叔叔因为是镇上的干部,管着三家工厂,所以家里的茶叶很不错。宋可可第一次知道“碧螺春”,就是在包家。包军不光告诉他什么是“碧螺春”,而且还教会了他如何泡这种江南名茶。他在玻璃杯里先倒入开水,然后再放茶叶。而在宋可可的印象中,先倒水后放茶叶,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他家里那些老茶叶,就是用最开的开水来泡,茶叶也常常是浮在水面上。尖起嘴,吹几下,喝一口,嘴里还是会喝到茶叶。直到冲过几次开水后,茶叶才会沉下去。但是“碧螺春”就不一样了。把它放进杯中,它就迅速沉下去了。“这才是好茶叶,嫩啊!”包军介绍说。

小咪大大咧咧地拿过宋可可的杯子,喝了一口。当她皱着眉头叫了声“真苦”之后,似乎才发现,她在客人的杯中喝水,她这样做,是很唐突的。她于是很尴尬地笑了,说了声“对不起”。

宋可可感到幸福极了。他的内心,幸福就像一头小动物,在跳跃,冲撞着他。小咪喝过了这杯中的茶水,他再喝起来,一定是妙不可言的。茶虽苦,喝上去却会是比蜜还甜的。她的嘴唇,接触的是茶杯口沿的哪一处?那个地方,一定是留下了她的芳香,甚至温度。宋可可认为,自己端起这只茶杯来喝的时候,一定会迷醉得身体摇晃,连坐都坐不稳了,一下子倒在地上也说不定呢。他紧紧地抓着茶杯,抓着这只小咪喝过一口的茶杯,生怕有人会趁他不注意,一把抢了去。

真的被抢走了!包军非常生气地夺走了宋可可手里的茶杯。他把茶杯拿进厨房,连茶带水倒掉,然后冲洗了一下杯子,重新给宋可可沏了一杯茶。他责怪妹妹小咪不懂事,没礼貌,缺乏教养。他的行动既突然,又坚决。虽然宋可可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茶杯,不让人夺走,但包军还是抢走了它。当他把重沏的茶放到宋可可面前时,宋可可无比沮丧。

有时候,宋可可走的时候,小咪会用很嗲的声调对他说:“下次再来玩啊!”而有时候,她则跑进她的房间(是她和端姐两个人的房间),把门关上,直到宋可可走,她都不出来。宋可可常常是憋了一泡尿走的。他再不走,尿就憋不住了。他在包家,总不好意思上厕所。他觉得,他是不应该在小咪家里上厕所的。当着她的面,他跑进厕所里,那是一件很难为情的事。所以他总是憋着。每次都是,走出包家狭长的弄堂,拐上大街,他第一要做的事,就是进公厕酣畅地小便。长长的一泡热尿之后,他感到一身轻松。同时,也觉得心里像是被抽去一大团东西,空荡荡的。

在学校里,怎么就碰不见小咪呢?她的高一(3)班,与宋可可他们的教室,虽然不在一排房子里,但也没隔多远。两幢房子,彼此是能够看到的。宋可可他们在前面,高一的教室在后面。两幢房子相隔不过三十米光景。之间是一些杂树,有一些紫荆和紫薇,还有两棵桂花树。都不是高大的树木,因此并不阻挡视线。宋可可有时候走到北窗口,眺望后面的房子,他知道高一(3)班是哪个教室。透过一排窗户,他能看到教室里的人。上课的时候死气沉沉地坐着,下课时里面的人跑来跑去,像箭一样乱射。他一次都没看见过小咪。尽管如此,宋可可眺望高一的教室,内心还是充满了温暖和忧伤的感觉。

有时候他怀疑,小咪是否真的是和他在同一所学校?她的教室,真的就是后边那一排的第三间么?她参加了学校的女子篮球队,那么在运动场一带,是应该能够看到她的。宋可可不会打篮球,不爱运动。他跑到运动场那边去,自己都觉得很怪,很陌生。他看到在一片篮球场上,果然有一些穿红色运动服的女生在训练。他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不过他还是没有发现小咪。

只有一次,宋可可在学校的大门口看见了她。

她一个人,抱着一只篮球,从外面小跑着向学校里来。宋可可背着书包,正要回家,他们在校门口相遇了。他知道,她是绕到校外的小河边,去捞掉在河里的篮球的。运动场那一带,学校没有围墙,与外面是一条小河相隔。经常有篮球排球掉进小河里,漂到河对岸。于是经常有人飞快地跑出校门,绕到运动场对面,把球捞起来。宋可可发现,小咪手里的篮球是湿的。他还发现,她裹在运动衫里的胸部,非常的饱满。

他们都看见对方了。宋可可站住了,他不知道应该对她说些什么。自从认识她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获得与她单独相处的机会。他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发现她也在看自己。终于,他对她笑了,并且轻声向她打招呼:“你好!训练啊?”

她没有答话,也没有对他笑,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她把篮球夹到胳肢窝里,绕过他的身体,小跑着进学校去了。

她就像完全不认得他这个人。他感到自己受了伤害,心隐隐地痛起来。她为什么要这样呢?他呆呆地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慢慢绕到学校运动场边的小河旁。他虽然是在校外,但离运动场很近,只隔了一条窄窄的小河。

小河的两岸边,是密密的灌木。蔷薇花小小的,白色的,散发出很淡雅的香气。这一次他在一帮女生中发现了小咪。她们都穿着红色的运动服。她的身影,在群体中很容易就被他辨认出来了。这是因为,她的身体比所有的人都要来得娇小、柔软。她跑动的姿态,她投篮的姿势,比她们要无力得多,柔美得多。而其他的女生,在宋可可看来,跟男生也没有什么区别。她们剪了比男生更短的头发,她们的动作十分男性化。她们发出的喊声,也像男生一样野性。小咪在她们中间,是一个异数,一个另类。他不知道负责女篮训练的体育老师为什么要把她选进篮球队。他是不是对她有什么不良的企图?

小咪柔软的身姿,像她刚才的冷漠一样,刺痛着宋可可的心。他在开满蔷薇花的小河边坐了下来,他对小河那边他爱之深切的女生,突然产生了仇恨。他恨她的冷漠。他发现他一旦产生了恨,心就不那么痛了。

他发现了蔷薇丛里很多尖锐的硬刺。他折下一根蔷薇刺,将它轻轻地扎向自己的手臂。他扎了自己一下,发现有点痛。但痛的同时,内心泛起一股很奇怪的愉快。手臂上冒出了一颗血珠子,那么鲜红。他一下接一下地扎自己,他在自己的左臂上扎了十几下,每扎一下,内心都会涌上一阵难言的愉快。血珠子歪歪斜斜地排成一队,有的大,有的小。

他决定再也不理小咪了。让她见鬼去吧!他把手臂浸泡在小河的水里,他看到自己的血,在水中洇化开来。水很清澈,能看见水底纠结在一起的水草,能看到水草丛中精灵一样的小鱼。当然,还能看到倒映在水里的蓝天,以及他自己破碎的面孔。

他决定不再理睬小咪之后,连包军也不睬了。宋可可这样做显得很绝情。

包军约他一起去厕所,他没好气地说:“你自己没卵啊!”

宋可可太过分了,他居然还打了包军。

显然是有人故意这么设计的,他们不光是要陷害包军,更险恶的目的,是要彻底破坏掉宋包的关系。

宋可可也要怪自己,他如此轻易地上了别人的当。他跑进教室,看到自己的书和学习用品被扔了一地。仿佛他的书包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将书啊铅笔盒啊吐了一地。他们告诉他,这是包军干的。他们说,他们都亲眼看见了,包军取过宋可可的书包,使劲地抖,把书包里的东西全抖到了地上。他们要宋可可相信,包军这么干是为了报复宋可可。因为宋可可变心了,不再跟他好了,连厕所都不肯陪他一起去了。

包军什么都不知道,他刚走进教室,就被宋可可揪住了衣领。他本能地要推开宋可可。宋可可就在他脸上响当当地打了一拳。他打了他一记“眼罩”——这是当时比较流行的打法,用空心拳头,打人家的眼睛。用不着过多一会儿,包军的一只眼睛,就会像熊猫一样出现一个乌青的眼圈。

这样的被打,除了痛,更多的是侮辱性的。乌青的眼圈,一个礼拜都褪不掉。它似乎天天在告诉人们:我被打了。而“我被打了”,是多么的丢人啊!

一个马屁精被打成这样,大家多开心啊!尤其把他打成这样的,是他曾经的同伴。是啊,此前宋可可是包军惟一的同一战壕里的战友。现在这个战友都反目成仇了,包军成了一个绝对的孤家寡人,一条只会向老师摇尾乞怜的狗。

包军没有反抗。他只是蹲在地上,捂着被打的那只眼睛哭。“让他把书包捡起来!让他把书包捡起来!”大家喊。宋可可就踢了踢地上的包军。包军一边哭,一边捡地上的书和文具,一样一样捡起来,整理好了,放进宋可可的书包里去。

班主任老师通过认真调查,得出结论,宋可可的书包,根本不是包军扔在地上的。陷害他的人已经查出来,并且本人也对此供认不讳。宋可可是不是因此而觉得于心有愧,觉得对不起包军呢?

宋可可被责令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向包军赔礼道歉。宋可可却死活不愿。他倔强地在教室里站着,当班主任老师以开除学籍相威胁时,他的脸上反而浮起一丝邪恶的笑。他的英雄之举,博得了班里很大一部分同学的赞赏。大家压制着内心的兴奋,脸色通红,两眼放光,密切注视着事态的发展。班主任老师的声嘶力竭黔驴技穷,包军的窝囊和汉奸相,与宋可可的宁死不屈构成了极大反差,在教室内营造出很强的戏剧效果。

班主任老师打电话将宋可可的父亲叫来,让他把儿子领回家。她对宋父说:“这样的学生,我们学校教不起!你把他领回去吧,不要再来读书了!”

宋可可的父亲,就在教室外的空地上,几乎将宋可可打死。他对宋可可拳打脚踢的时候,班主任还不知道去劝。拳打脚踢,似乎也在为她发泄内心的愤恨。后来,宋可可的父亲脱下自己的一只鞋子,啪啪地抽打宋可可,班主任老师觉得有点于心不忍了,就想上前去阻止。而宋父,正觉得鞋子作为凶器,虽然顺手却不过瘾。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对准宋可可没头没脑地乱抽。

整个一排教室的师生,都目睹了这场殴打。学生们的脑袋,纷纷聚集到南窗口。正在教室里上课的老师,也暂停了讲课。有几个企图冲到教室外的学生被老师制止了。而对于蜂拥到窗口观看,老师看来是允许的。因为老师也要看。大家看到,老宋打儿子是打疯狂了。他捡到什么是什么,胡乱地向宋可可身上抽,或者砸。当他捡起半块红砖头,要往儿子脑袋上砸的时候,幸亏班主任老师及时抓住了老宋的手。否则,谁都相信,宋可可是会被砸死的。老宋已经彻底失去控制了。

可以说,是班主任老师救了宋可可的命。当然,也可以说,是老宋救了宋可可的学籍。要不是他过来一顿往死里打,宋可可也许就会真的被开除了。

宋可可被打得不轻,一连好几天都不能去上学。他躺在床上,感到身体的好多部位都很痛。每次他母亲悄悄地潜入他房间里时,他都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以至于,他母亲用手探了探他鼻孔时,以为他已经死了。她发出了很凄惨的声音,他觉得好笑,差一点儿笑出声来,于是翻了个身,将身子别向床里面继续装睡。

他觉得他的心更痛。他的心和他的身体,似乎是在比赛,比一比谁更痛。只要一想到小咪,他的心就痛得不得了。他和她的关系,已经被他彻底斩断,他把通往她的桥梁也斩断了。世界上还有哪一条路可以通向她呢?

他在家养伤的这几天,他的父母吵得更凶了。从前要是他们吵这么凶,紧接着父亲就会打母亲了。但是这次他没有打,他只是吼。“你打呀!你再打呀!你把我们全打死算了!”宋可可听到母亲歇斯底里的声音。要是在平时,父亲的拳头一定打向母亲了。但这次他没有。他已经把儿子打得趴下了,他忍住了打老婆。

他躺在床上,里外都痛着。他觉得这时候的自己,是退到了世界的角落里。这个角落死寂的,充满了霉味,没有光与色彩,没有生机。他还只是一个半大的小伙子,忽然品味到了垂老甚至死亡的气息。一个人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就应该是这样子的吧?一切都在幽暗中坍缩、枯萎。而新鲜的、快乐的、生机勃勃的生活,则在遥远的地方。那里充满了爱,充满了欢乐,充满了笑声,以及蔷微花奢侈的芳香。那个朝气蓬勃的世界,还属于他么?他蜷缩在这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大约是被彻底遗忘了吧?

他感到了一点恐惧。似乎死亡真的就像窗子外的乌云一样,越来越浓重,越压越低,要将他吞噬,将他埋葬。

渴望回到那个光明欢乐世界,成了他的信念,成了他恢复健康的力量。终于他的身体不再痛了,心似乎也不再痛了。他背起书包,重新向学校走去了。外面刮着很大的风,这种风,似乎只有寒冷的冬天才会有。但此刻风确确实实在大地上刮着,横扫着,旋转着,树都被吹得前俯后仰,垃圾从垃圾箱里被掏出来,吹扬在空中。宋可可感到脚步飘飘的,走路很不稳。这也许是因为风,其实更是因他的体力。他躺了几天,其间大多赌气不吃不喝,他太虚弱了。

他刚一走进教室,就有同学对他说:“你的脸好白啊!你的脸白得像一个鬼,太吓人啦!”

对于宋可可来说,教室里的一切,也变得有些陌生了。教室后方的黑板,黑板上面“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红纸剪出来的字,飘飘忽忽的,就像是在一面旗帜上随风舞动。同学们吵吵嚷嚷的声音,也像是隔了一层玻璃,传到他的耳朵里,显得遥远。

包军不在教室里,宋可可感到奇怪。有人告诉他,包军已经两天没来上课了,因为他的母亲死了。

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宋可可站起来向教室外面走去。“宋可可,你干什么?”老师厉声问。他不回答,只顾向教室外面走去。老师吩咐班长,让她去把宋可可叫回来。班长说,要是宋可可是去厕所呢,她一个女的,总不见得跟进男厕所里去呀!

宋可可像是丢了魂一样,飘飘地来到了包军的家。他一走进通往包家的那条细窄的弄堂,就感到踏实了。仿佛一颗心重又回到了他的胸中。虽然是在白天,但弄堂里依旧很阴暗。宋可可喜欢这种阴暗。两边的老墙,就像潮湿的冰块,驱除了他身上的燥热。他把身体靠在墙上,感到了墙的凉。不仅凉,而且是滑腻的。

在他快要走完狭弄的时候,包军家里突然爆发出的哭声,把他吓了一跳。那哭声如此突然,如此之响,让宋可可全身的汗毛一下子都竖了起来。

他迟疑地走进了包家。这个他曾经来过好几次,一向是散发着酸腐的红茶菌气味的地方,这时候在油灯光中摇曳。像女人一样号啕大哭的正是包军,他是因为听到了门外的脚步才突然爆发出哭声的。他没看进门的是谁,只是双膝跪地,哭得眼泪鼻涕的。宋可可看到,端姐和小咪,还有包军的父亲,都坐在一侧的长凳上。堂屋的正中央,悬挂着一幅死者的遗像。包军的母亲,在浓重的黑框里面容慈祥。她对宋可可微笑了一下,然后清清嗓子说,坐吧!

遗像下面,凌阿姨直挺挺地躺在一块门板上。她躺得真直,脚尖把蒙在她身上的粉红缎被蹬得紧绷绷的。她头顶和脚边,各放着一碟菜油,油里躺着一条棉纱线,点燃着。火苗摇曳,仿佛有一个无形的谁,始终在尖着嘴吹它们。微弱的火光将屋子里的人与物,一刻不停地摇动。大家就像是在一艘船上,晃荡,不安稳。

宋可可呆呆地站在凌阿姨面前,一会儿看看悬挂着的她的遗像,一会儿看着粉红缎被覆盖下的她的遗体。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死人,而且和它靠得如此之近。死了和睡了的区别,就是死人躺得更直一点,而且始终不动。她永远也不会再动一动了么?“凌阿姨好!”宋可可差一点叫出了声。来到人家家里,见了凌阿姨,总该叫她一声吧?

宋可可认为,凌阿姨是很喜欢他的。如果他这一声问候说出口,她会不会高兴地答应,然后一骨碌坐起来,对着他微笑?

凌阿姨在镇上的钟表店上班。她的身体一直不错。由于耳朵里整天响着钟表的嚓嚓声,所以她走起路来,也像秒针那么有节奏。大前天晚上,她轮到值夜班。值夜班是要睡在钟表店里的。那时候人们生活中最值钱的东西就是手表了。钟表店有那么多钟表,因此它就是全镇财富最集中的一个地方。仅次于银行。职工们轮流值夜班,为的是保护集体财产。但是凌阿姨却被从窗子口翻进来的一个贼杀死了。凌阿姨连喊都没能喊一声。住在钟表店左右的居民,夜里都没有听到异常的动静。早上钟表店的另一位职工范阿姨来上班,才发现凌阿姨死了。钟表店里的手表都不见了。

包军抬起头来,看见宋可可,就哭得更伤心了。他一边哭,还一边用手拍着地面。他拍得很用力,很响,谁都能听出来,他这样拍,手一定很痛。于是有两个妇女,过去将包军劝住了。她们一个人拉住他一条手臂,一方面不让他继续拍地,一方面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包军被架起来之后,他走到宋可可面前,悲哀地说:“我妈妈死了!”

他的声音真是悲极了。宋可可突然也有了哭的冲动,他感到自己的眼睛里,泪水在滚动,它们马上就要流淌出来了。

他转身去看坐在一侧的老包、端姐和小咪。他们三个人木木地坐在长凳上,他们的手臂上都戴着黑纱。端端和小咪两姐妹,腰里还系了白布。

宋可可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眼泪,在他眼眶里转来转去,却不落下来。

小咪突然站起来,扑进了宋可可的怀里。

突如其来的幸福,潮水一样冲击着宋可可。这时候他的眼泪就哗哗地流出来了。同时他听到了肩膀上小咪的哭声,她抱着他大哭起来。她的身子在颤抖,他的胸脯感觉到了她声音的震动。

后来宋可可听到了自己的哭声。他的嗓音是粗重的,正在变声期。他听到了自己的哭声,以及小咪的哭声。后来又加入了其他一些人的哭声。灵堂里的两声部痛哭,是什么时候悄悄变成多声部的呢?

包军的母亲死了之后,宋可可又经常到包家去。他每次走进幽暗的包家,都看到凌阿姨在相框里对他微笑。她的眼圈黑乎乎的,嘴唇也很黑。她悬挂在墙上,对走进门来的宋可可笑一笑,嘴角轻微地动一动。有时候,宋可可发现,她没有笑。她阴沉着脸。“这是为什么呢?”宋可可想:“她是碰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么?死人也会不高兴么?”宋可可于是主动地对悬挂在墙上的凌阿姨笑一笑。

包军说:“你一个人笑什么?你看上去蛮吓人的!”

凌阿姨的骨灰,放在一只饭盒子里。这是一只铝制的饭盒。那时候,大多数的家庭都有这样的饭盒。而且不止一只。有的家庭,每人都有一只。而且饭盒上,会用钉子刻上姓名。谁的饭盒就刻上谁的姓名。饭盒盖子上,刻上姓,盒身的侧面,则刻上名字。凌阿姨的这只饭盒,是她生前经常使用的。她去钟表店上班,中午不回家吃饭,就把午饭装在饭盒里。饭和菜一齐装在里面。如果是冬天,就在饭盒外面裹一件旧棉衣。饭盒裹在旧棉衣里,抱着它去上班,就像抱着一个孩子。这样到了中午,饭菜都不会冷。不足的是,蔬菜都焐黄了,吃上去有一股猪食味儿。

凌阿姨死了,她的饭盒就派不上用场了。包叔叔用它来装她的骨灰。饭盒上刻着凌阿姨的名字。她在火葬场烧掉,就剩下这么一点骨灰么?宋可可打量擦拭得锃亮的饭盒,他觉得凌阿姨睡在这么小一个盒子里,好像是有点太委屈了。几次,他都想打开饭盒的盖子,看一看里面凌阿姨的骨灰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很白,像粉笔灰一样?

包叔叔亲自动手,融化了蜡烛,在烛油里加入一点黄色的蜡笔屑,做成几朵好看的菊花。他摘来夹竹桃的枝叶,在上面缠上棉花。然后用一支很粗的铁钉,蘸了烛油,迅速粘到树枝上上。一缕缕淡黄色的蜡,真的很像一朵盛开的蟹爪菊。包叔叔将他自制的菊花插在一只酱油瓶里,供在凌阿姨的骨灰盒前。

慢慢地蜡花上蒙上了薄薄的一层灰尘,装骨灰的铝制饭盒,也变得黯淡了。

宋可可在包家也变得不再像个客人。他帮包家扫地,有时候,在包家吃了饭,他还洗碗。而这些简单的家务,他在自己家里是从来不做的。为此他的父亲经常责怪他的母亲,说她应该教会儿子干家务,否则长大之后,他将变成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物。母亲则反过来责备父亲,说他在家里从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树立了一个好吃懒做的榜样。上梁不正下梁歪,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宋可可还和包家的人一起去看过一次电影。那时候镇上还没有电影院,只有一个大会堂。里面是一长排连着的木条椅子。他和包家的人挤在一起,看的是日本电影《追捕》。小咪挨着宋可可坐,她的另一边是端端,再过去是包军,最边上的是包叔叔。

自始至终,宋可可都感到自己的血液在热乎乎地周身循环。他的身体右侧,紧紧地贴着小咪。他的右腿和小咪的一条腿靠在一起。刚开始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整个身子都要融化了。因为看电影的人多,大家彼此挤得不能再紧了。宋可可并没有主动要和小咪靠近的想法,相反,他一直企图离开她一点,不要和她靠得这么紧。小咪柔软的身体贴紧他的时候,他多少有一些不自在。他感到很自卑。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这么紧地贴着她,有一点儿冒犯的意思。如果不是边上的人用力地挤着他,他一定会挪开一点儿,在他和小咪之间,留出一道缝隙。

他晕晕乎乎地看完电影。两个小时的电影,只是一瞬。走出大会堂的时候,他注意到小咪的脸是潮红的。当她发现他在打量她时,她对他嫣然一笑。

宋可可有一个发现:包叔叔的脸在一天天老去。因为喜欢笑,包叔叔的脸本来就皱纹多,但是现在宋可可发现,他的皱纹更多了,而且深了。他的头上,也不知什么时候有了许多花白的头发。他看上去就像刚搬运过石灰,头上蒙着一层白色的粉末。而墙上悬挂着的凌阿姨,则越发年轻起来。她活着的时候,脸上就没什么皱纹。她在相框里始终微笑着,脸上的皮肤越发柔嫩而有光泽了。

宋可可想起去年包家养在脸盆里的红茶菌,据说吃了它会延年益寿永葆青春。那么,包家所有的人都吃了?包叔叔吃了,怎么反而老得这么快呢?凌阿姨死了,吃了也是白吃了。端端和小咪两姐妹,倒确实像是得了红茶菌的神力,脸整天都是红扑扑的。包军的脸色也不错,他的鼻子底下,已经长出了很像样的胡子。

宋可可高中毕业后,包叔叔问他:“你是不是想马上工作?”宋可可早就盼着工作这一天了,他在家里,听父母“自食其力”、“不劳动者不得食”这样的话,听得心里早就烦死了。他决定马上工作。包叔叔就说,你到服装厂去吧!服装厂刚退休了一位老工人,有一个编制,你就去顶他吧。

包军则顶替他的母亲凌阿姨,进了钟表店。

宋可可和端端在一个车间干活。一个男人,整天钉纽扣、打纽洞,给衣服裤子锁边,干着纯粹的女人活,是不是很窝囊?宋可可不这么想。有一份工作不容易。服装厂还是国营单位。他终于可以自食其力了,每月的工资,除了上交一部分给母亲,其余他在母亲的指导下,到银行办了一张存折,一个月一个月把钱存下来了。他很珍惜。

天天和端姐在一起,他感到踏实。仿佛他和小咪之间,系上了一根粗壮的绳子。或者说有了一个顺畅的通道。眼睛里看得见端姐,心里就感觉得到小咪。这样一天天上班的日子是充实的。相反倒是星期天,不用上班了,他会感到一阵茫然。

女人们干活,嘴总是不停。一边说话,一边吃着甜的咸的。女人们也会请宋可可吃。但他不要吃。这是他区别于女人的显著标志。但有时候,端姐将一颗话梅塞进他嘴里,他会很配合地将嘴微微张开。

女人们就开玩笑,说,哎哟,端端,你对他怎么那么好呀!宋可可,你怎么这么听你端姐的话呀!你们干脆配一对吧,一定恩恩爱爱白头到老的!

端姐的脸腾地红了。她嗔怪女人们说,你们再乱说我要不客气了!他才多大呀,他是小弟弟,你们不要瞎说!

会唱戏的马阿姨说,不碍不碍。大五岁不算大,旧社会人家比老公大十几岁都有的呢!

端姐板了脸,说,现在是旧社会么?现在是新社会!

她们这么开玩笑,宋可可感到很不自在。他假装上厕所,溜了出去。他在厕所里站了很久,才挤出一点点小便。他回到车间的时候,看到端姐在哭。看来她真生气了。女人们不再乱说了。马阿姨抚着端端的背,在安慰她,向她赔不是。

有时候下班的时候,宋可可会坐在端姐的自行车后面,跟她去她家。他名义上是去和包军玩,其实是去看小咪。

在这个镇子上,自行车还是很稀有的东西。但包家很早就有一辆了。这跟包叔叔的地位有关系。由于服装厂离包家比较远,所以这辆自行车很早就归端端使用了。她的车技很好。坐在她后面,感觉稳稳当当的。她骑得很快,有时候在人群中鱼一样穿梭。宋可可坐在后面,一点都不怕。他甚至都不抓着什么。他信任端姐。她从来不倒。

自从女人们开他们玩笑,端姐就不让宋可可坐在她车后跟她回家了。她对他说,你自己走吧,我先回去了!

宋可可看着她一甩腿上了车,飞快地骑走,很快就不见了。他感到惆怅。

他慢吞吞地走到包家,包家人已经坐在餐桌前准备吃晚饭了。桌上放了四只碗,四双筷子。显然有一只碗和一双筷子是属于他的。他们都已经知道他要来这里。一定是端端回来说,他一会儿要来的,正走过来呢!

小咪最近迷上了唱戏。她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把整部锡剧《沙家浜》从头唱到尾。为此她退出了学校女子篮球队。体育老师还专门来过包家,要动员小咪回到篮球队。他到包家来,看到墙上挂着的凌阿姨的遗像,说凌阿姨长得和他小时候的一个邻居非常像。“像极了,就像是姐妹!”他说。

体育老师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老家去了。因此不知道他的邻居现在怎么样了。世界上还会有这么相像的人啊?他的眼睛里有些微的惊恐。他表示,今年过年回老家,一定要去看一看他的邻居。

端端把马阿姨请回家好几次,让她辅导小咪唱戏。马阿姨对小咪十分喜爱,她认为小咪的条件非常好,嗓子好,记性好,身段也不错。要是在旧社会,马阿姨说,一定被戏班子招去了。

马阿姨在包家,和她在服装厂整理车间,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在车间里,她很慈祥。她总是笑眯眯的。她坐的那个位置,下午两点一过,就有阳光从西窗口照进来,照在马阿姨的身上。太阳好的时候,她的头发上、身上,都披上了一层金色。大家看过去,她仿佛是在舞台上。大家经常逗她讲一些旧社会戏班子的事。比方说,演员是不是男男女女都睡在一起啊,女演员的肚子弄大了怎么办呢?马阿姨慈祥地笑笑,说,我们那时候戏班子里,哪有男的!大家就问她,没有男的怎么演戏?难道你们的戏里全是女人没有男人么?马阿姨说,男的有啊,但都是女的扮的。

还有人会问马阿姨,是不是经常有一些有钱人,要来捧你们戏子呀?你有没有被捧过呢?据说,被有钱人看上了,就要弄回家里去唱堂会,就要陪过夜。马阿姨还是笑笑,却不再说什么了。

有人逼问马阿姨,说马阿姨你长得这么漂亮,戏又唱得这么好,一定有不少男人看中你的。你说说,你的男人是不是你的戏迷?他通过什么方式把你霸占了?

马阿姨一笑,面相就显得特别和善。她笑着说,我家的那个,是我一起劳动改造时候认识的。我不识字,他教我识字,拿一本毛主席《论持久战》,一个字一个字教会了我。

大家说,马阿姨你不识字,以前怎么唱戏啊?

马阿姨说,戏班子里的人差不多都不识字。师傅一句句教,我们就一句句学。记性好的学得快,教两遍就全记住了。

宋可可发现,马阿姨到了包家,就像变了一个人。她坐在椅子上,有时候还跷起了二郎腿。她的面孔,也不那么慈祥了。小咪跟她学唱戏,如果几遍都没唱对,她就把脸板起来,很凶的样子。

在包家,宋可可看到,马阿姨甚至掏出香烟来,给自己点上,深深地吸一口,吸一口。把烟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她傲慢得就像旧社会的地主婆。

宋可可看一眼马阿姨,再看一眼悬挂在墙上的凌阿姨。他发现,凌阿姨的脸也板起来了。不过,凌阿姨即使板着脸,看上去也不凶。她只是显得很疲惫,很忧郁。

马阿姨教小咪弯软腰的时候,她甚至踢了小咪一脚。宋可可突然有了冲动,想要冲上去踢马阿姨一脚。他对马阿姨的印象一下子变得很差。不仅是差,简直是仇恨了。他没见过真正的地主婆,他想,恶霸地主婆,一定就是像马阿姨这样子的吧!

“要是在戏班子里,你早就要吃生活了!”他听到马阿姨这么对小咪说。“吃生活”就是挨打的意思。宋可可想,你要是敢打小咪,我就要让你吃生活!

端端对人永远都是客客气气的。马阿姨所以越来越凶,端端似乎也有责任的。每当马阿姨很凶地教训小咪时,端端总是站在马阿姨一边,怪小咪不用功。宋可可心里很来气。他想,如果小咪是他妹妹,那么他一定不会允许马阿姨这么对她。但他是个外人,他知道,他只是跟过来看着玩的。人家小咪和端姐都没意见,对马阿姨逆来顺受的,他又有什么理由强出头呢?

包叔叔一回家,马阿姨就又变了。她重新变得慈祥,甚至谦恭了。笑容重又回到了她的脸上。她笑的时候真好看,头发是天然卷的,眼睛弯弯的,眯成一条弯弯的缝,嘴角上翘,看上去十分甜。宋可可想,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非常的漂亮!包叔叔拿出香烟来给马阿姨抽,她也不抽,她假装说“不会抽”。宋可可心里很气,觉得她太虚伪了!她刚才明明抽的,而且抽了不止一根,现在却说不会抽。但是,端端和小咪都不戳穿她,宋可可也不适合说什么。

包叔叔要小咪唱一段,让大家听一听,她跟马阿姨学了这么长时间,到底进步了没有。小咪羞怯怯地走到客厅中间,站正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段《杜鹃山》中柯湘的唱段“家住安源”。宋可可发现,她进步了。比起以前来,她唱得更有韵味了。而以前,小咪只是唱得响。每一句都很响,似乎她时刻都在炫耀自己有一副好嗓子。经过马阿姨调教,她懂得轻重有度,抑扬有致了。也就是说,唱得比以前好听多了。不过,宋可可也听出来了,她有几处唱错了,不光唱错了词,调也不对了,而且节奏也打错了。但是,马阿姨没有指出来。她非但不指出来,反而很起劲地拍手。她一边拍手叫好,一边看着包叔叔,对他谄媚地笑。

包军进了钟表店不久,就把钟表店范苏萍的肚皮睡大了。包军一开始,是叫她范阿姨的。因为范苏萍比他大十多数,她已经快四十了。包军的母亲活着的时候,和范苏萍是最好的朋友。钟表店里,她们两个人是最要好的。平时带饭到店里,两个人经常交换小菜吃。她们就像是姐妹一样。事实上,她们的年龄,也差不了几岁。包军的母亲比范苏萍最多大个三四岁吧。

凌阿姨被杀死之后,范苏萍有一段时间精神显得不太正常。她经常穿着睡衣上班。有时候呢,人家把钟搬来请她修理,她会对人家一连声地说“谢谢”。那时候不是市场经济,也没有“顾客就是上帝”的意识,营业员对顾客的态度一般都不好,甚至是恶劣的。一般都是顾客拍营业员的马屁。范苏萍这么做,把顾客都吓着了。钟表店的负责人,就建议范苏萍是不是去医院看一看,要对自己的身体负责。范苏萍很生气,对负责人说:“你要我去精神病医院么?你说我是神经病?”她很凶狠地瞪着负责人,把负责人吓着了。

慢慢地她就好了。上班不穿睡衣睡裤了。对顾客也不再客气了。从此也就不再发现她有什么异常。只有值夜班这一桩事情,她坚决不肯。她说她不是怕死,她也相信,抢劫杀人犯已经被判处死刑,不可能还会有第二次抢劫杀人案发生的。她是怕凌阿姨。她只要晚上一到钟表店,就会听到凌阿姨的笑声。她咯咯咯地笑个不停。范苏萍问她笑什么,她也不回答,只顾笑。范苏萍说,我被她笑得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虽然说,凌阿姨生前是她最好的朋友,但她变成了鬼,就吓人了。越是生前的好朋友,变成鬼就越怕人。

包军顶替母亲进钟表店工作后,范阿姨对他一直很照顾。他带饭到店里吃,吃过之后,饭盒和筷子都是范阿姨帮他洗。为此店负责人还表扬过她,说她是一个心地特别善良,特别讲朋友情义的人,还说如果凌阿姨地下有知,一定感到无比欣慰。长眠于地下的凌阿姨要是能够开口说话,也许会把包军托付给范苏萍做干儿子呢。

店负责人就安排包军做范苏萍的徒弟。这种师徒关系一旦确定下来,是非常正式的,不是说着玩玩的。有关钟表修理的技术,包军就只跟范苏萍一个人学了。逢年过节,徒弟还要送东西给师傅。八月十五送月饼,端午节送粽子。过年的时候,还要送香烟和老酒。因为范苏萍是女的,不吃烟酒,而且她是个老姑娘,没有男人,所以烟酒包军就不送了。过年的时候,他送了一篮子水果、年糕给范苏萍。虽然两个人的关系是师徒,但包军从来不叫她“范师傅”,他只叫她“范阿姨”。

后来包军上班不带饭菜了,吃范阿姨的。范阿姨每天都带两个人的份,饭菜也做得越来越讲究了。原来只是饭盒里除了饭,加上一点豆板炒咸菜,或者榨菜炒肉丝,就打发吃一顿中饭了。负责带给包军吃以后,范苏萍做菜比原来讲究多了。至少有一荤一素。荤的天天不重样。有时候是糖醋栗肉,有时候是酱汁大排,有时候是油爆虾,有时候是爆鱼,有时候是斩炖肉,有时候是百页包肉,有时候是白切肚子,最差也是荷包蛋。素菜也是花样很多。包军每天临近吃中饭的时候,都会很认真地猜一下,今天范阿姨会带什么给他吃。结果往往是猜错的。也就是说,范阿姨实在会翻花头,他很难猜得到。

两个人在钟表店里吃完之后,范阿姨就去洗饭盒。

有一天中午,范阿姨在店里帮包军洗头。她给他抹上香皂,两只手在他的头上搓啊搓啊,搓得一头的泡沫。肥皂沫不知怎么搞的,弄到包军的眼睛里去了,他就呜哩哇啦叫起来。范阿姨于是用毛巾帮他擦眼睛。她搬着他的脸,擦得很仔细。她恨不得用舌头去舔他的眼睛。店负责人看见了,也没觉得什么异样,只是感叹,这个范苏萍,对包军真是太好了,就像对自己的儿子一样。是不是因为她还没结婚,自己没孩子,就把母性统统施放到了包军的身上了?

店负责人突然觉得,自己是应该吃点儿醋的。虽然以前,他对范苏萍并没有特别的好感。范苏萍长得胖,人又略矮,不是店负责人喜欢的那种类型。包军的母亲凌阿姨活着的时候,店负责人倒是对她有点意思的。凌阿姨这个人,看上去比她的实际年龄要小得多,她皮肤好,脸上几乎没有皱纹。钟表店负责人是个中年男子,年龄和凌阿姨差不多。他长期以来,都对凌阿姨有好感。但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凌阿姨的男人是镇上的干部,让钟表店负责人有所顾忌。另一个原因是更为重要的,那就是凌阿姨不是这种人。店负责人通过多次试探,确定凌阿姨绝对不是那种可以搞上手的女人。她忠于家庭,忠于爱人,要她出轨,一定比要了她的命还难。

现在,看到范苏萍对包军这么好,店负责人突然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了。这个小毛毛虫,进店才几个月,还在学徒期,他凭什么就能得到范苏萍如此的关爱?因为包军,范苏萍变得特别女人了。她的温柔、细心,在对包军的关爱中,都表现出来了。这些,使她充满了女性之美。店负责人看在眼里,酸在心里。他突然发现了范苏萍身上的美。如果让他跟包军换,他一定十分愿意。他看到范苏萍对包军体贴温柔百般呵护的样子,真是羡慕死了。他宁肯不当店负责人,而愿意是那个小毛毛虫。

宋可可到钟表店去玩过,他看到过范阿姨。包军不让宋可可走进柜台里面去,他只允许他站在柜台外面。包军说,你不能进来的,里面全是钟表。你进来,要是少了一只手表的话,就说不清了。宋可可有点不高兴,心想我来钟表店玩,他却把我当贼来防。就说,我不会拿你手表的!包军说,我知道你不会拿。我是替你着想,你要是进来了,你即使不拿,少了手表,也会怀疑你。

宋可可看到,包军和范阿姨两个人,两张凳子紧靠在一起,两个人靠得那么近。范阿姨的一只眼睛上,夹着一个放大镜。包军眼睛比较好,他不要放大镜。范阿姨教包军修表,两张脸几乎贴到了一起。宋可可站在柜台外面,看着他们两个,他的内心,有一种很难说清楚的感觉。在觉得自己被冷落的同时,他也感到有一股温暖。包军和范阿姨亲密地靠在一起,他们多像是一对母子啊!包军的母亲凌阿姨不幸英年早逝,现在范阿姨对他,就像母亲一样好,真是不错。想到自己的母亲,从来都没有这样子温柔地对自己,她在家里,总是和父亲争吵,面孔总是阴沉着,或者狰狞的。从来都不会对他这个儿子说几句温柔体贴的话,更没有亲昵的举动。在宋可可看来,范阿姨体型微胖,非常和蔼可亲,若是他有这样的妈妈,该多好啊!

有个人来修表,范阿姨对他态度却很不好。这个鼻音很重的男人,把表交给范阿姨修的时候,很不放心地说,你们会不会把里面的零件换掉?范阿姨马上对他没好气了,她说,你一只钟山牌,又不是金表。人家上海牌、钻石牌,都在这儿修。你求我们偷换你的零件,我们都不要呢。难道我们会把钻石牌、上海牌的零件换给你?你想得美!

范阿姨一通话,说得鼻音重的男人很没面子。他说,你态度能不能好一点?

范阿姨说,我就是这态度,你不想修就不修好了!

男人取过自己的手表,拍了几下,见它还是不走,就只能忍气吞声地放下了。他还是要修。镇上就只有这一家钟表店,他不修,他的表就走不起来了。

他走了之后,范阿姨很邪恶地笑了。包军也很开心地笑起来。仿佛他们是得了多大的便宜。宋可可在柜台外面看着他们,觉得他们很丑恶。

不久,范阿姨有喜了,她的肚皮是被包军弄大的!

包叔叔让包军跪下,跪在凌阿姨的遗像下面。包叔叔说,她可以做你的娘,你却和她做下这样的丑事!你说,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妈妈么?

包叔叔不说话的时候,包家死一样静。宋可可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凌阿姨,她在镜框里脸色似乎也阴沉了。好像有两道泪水,从她眼里流出来了。镜框的玻璃上,有两道泪水往下淌。

小咪和端端两姐妹,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她们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宋可可站在门口。他从门口进来,就看到包军跪在地下。他于是就在门口站住。他一直站着。没人让他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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