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江烟外是高楼,卷帘钩,望吴洲。
远水遥峰,相对两悠悠。
沧海月明都换泪,还道是,不曾愁。
-----毛先舒
被誉为浙中三毛,东南文豪之一的毛先舒,其词作亦措词巧妙、思致新奇。因为有不信我真如影瘦、书来墨淡知伊瘦、鹤背山腰同一瘦之妙语,时人又戏称他为毛三瘦(见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
毛氏之作多抒写闺情:或借咏物寄托(如《满江红暮春柳》),或以梦思传写(如《兰陵王》),往往婉丽细腻,颇有动人之情。这首《江城子》则一洗铅华,纯于景中传情,表现女主人公的思愁,更觉情辞哀婉。
起句暮江烟外是高楼,如一幅渐渐推近的远镜头:暮色苍茫的钱塘江,云烟冉冉的江城,临江转出一座幽清的高楼,这便是女主人公的居处之所。画面不着一丝色彩,词境萧淡而清寂,正适合烘托思妇那无语的哀愁。卷帘钩,望吴洲则化作了一幅近景特写:低垂的帘幌终于缓缓卷起,步出一位沉默不语的思妇,正痴痴地凭栏远眺。句中对思妇的形貌,妙在无一字交代,便又将镜头,转向了她凝望中的远处吴洲。今江苏东南、浙江东北地区古为吴郡,吴洲应该就是那一带的水洲。当此薄暮时分,女主人公偏生还要卷帘远望吴洲,可见那里正有她所关情的心上人在。倘若心上人离去不久,或即将归来,女主人公也就无须如此痴执,望过了白天,又望到这暮霭沉沉的黄昏了这便是望吴洲一句包含的深意。现在镜头终于停止,定格在暮江高楼和吴洲之间,化作了远水遥峰,相对两悠悠的辽阔静境。说它是静境,只是就景物而言:遥远水洲上的峰影,固然沉默在暮霭之中;就是近处的钱塘江水,大抵也已波歇浪静,更无日间的动荡和喧嚣。但是女主人公的心境呢?远离的心上人久去不回,凭栏的时光总在望穿秋水中捱过,这相盼的焦虑和痛苦,又何有静歇之时!由此体会词境,在江楼与远峰的悠悠相对中,不仿佛可闻女主人公无声的呼喊之传响与沉默的伤情之沸涌?
以上展开的都是景物,对女主人公思情的传写,只在一卷一望之中,全让读者自己去体会。到了结拍之处,已是月上东天的夜分,词中却突然转换笔意,运用口语描摹,说了句令人惊奇的话:沧海月明都换泪,还道是,不曾愁。这结拍收得颇为蹊跷,从此句语气看,分明带有对话的特点,而且似在嘲笑自称不曾愁的女主人公。细细体会便可明白,此刻高楼上,固然还留着凝望吴洲的女主人公,身边则已多了位同伴,或许就是她的侍婢罢?沧海月明是时间上的一大跳跃:女主人公凭栏凝望之初,还是烟笼暮江的傍晚;现在则已有一轮明月,照耀在钱塘江东汇的沧海之上了。都换泪则是对女主人公此刻神情的暗示,她似乎一直在伤心流泪,从薄暮直流到月升。于是惊动了上楼探问的侍婢,还再三劝她不要再忧愁伤心,她的心上人定会很快归来。女主人公因此赶紧拭泪,并掩饰道:我哪曾在为他忧愁伤心啦!于是便有了这一句结拍:这夜夜的月明沧海,不都是你用泪水换来?还说是不曾忧愁伤心呢!盖为女婢体贴主人公的嘲戏之语。沧海月明一语,兼有白居易月明人倚楼、李商隐沧海月明珠有泪之意,但在化用上又有自己的创造:不说流泪流到沧海月明,而说沧海月明都换泪,则女主人公倚楼之久、泪流之多,已尽在其中。恍惚间只觉沧海之水亦由泪水化成,明润之月亦被它浸洗过似的。短短的结拍,不仅包含了主仆对答的如许情事,而且将各自的心理,包括唇吻音容都传写得曲尽其情,实在令人惊叹!
这样一首清婉隽永的小令,是完全可以令词人笑对群彦而无愧的了毛先舒又岂止三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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