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大成的清真格调

作为音乐文学，词的创作常随乐曲的推移而产生变化，北宋后期音乐机构大晟府的建立，促进了当时词风的变化，有以周邦彦为代表的大晟词派产生。周邦彦作词以协律为主，长调尤尚铺叙，于音律和谐中求词句的浑厚清雅，极典丽之观和沉郁顿挫之致。

周邦彦（10561121），字美成，号清真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宋史文苑传》说他疏隽少检，不为州里推重，而博涉百家之书。元丰六年（1083），他献《汴都赋》，铺陈汴京盛况，歌颂新政，得到宋神宗赏识，由太学生擢为太学学正，开始步入仕途。但他任学官多年得不到升迁，遂醉心于辞章。元祐二年（1087），他被逐出太学，外放庐州、荆州、溧水等地，十年后方被召回，担任国子监主簿。他在京城服官十五年后，徙知地方。政和六年（1116），他还京为秘书监，次年进徽猷阁侍制，提举大晟府，但不久即被排挤出府，再度远放州任，并于四年后去世。

周邦彦的清真词以知音律、备法度和风格醇雅著称，既无柳永的词语尘下之病，又无苏轼的多不协律之讥，成为后世词人取法的榜样。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说：词至美成，乃有大宗，前收苏、秦之终，后开姜、史之始，自有词人以来，不得不推为巨擘。以为清真词有集大成的性质。这可从三方面来看：一是在词调的搜求、审订和考正方面有集成和创制之功；二是善于体物言情，描绘工巧周至，又善于融化前人诗句，炼字妥帖工稳；三是其创作风格能集北宋词自柳永到秦观、贺铸等人之大成而独具特色。

就取材而言，清真词的内容与柳永词很相似，早年以写男女艳情为主，后来颇多羁旅愁思之作。由于多写男女之情，后人往往把他和柳永并论，如张炎在词中屡用周情柳思四字来代指艳情。但周邦彦的艳情词无淫词荡语，将性爱写得极隐约。如《满江红仙吕》：昼日移阴，揽衣起，春帐睡足。临宝镜，绿衣撩乱，未忺装束。蝶粉蜂黄都去了，枕痕一线红生玉。《鹤林玉露》引道经云：蝶交则粉褪，蜂交由黄褪，美成词正用此意。由于讲究蕴藉，所以格调较高。如《蝶恋花早行》：

月皎惊鸟栖不定。更漏将残，轣辘牵金井。唤起两眸清炯炯，泪花落枕红绵冷。执手霜风吹鬓影。去意徊徨，别语愁难听。楼上栏干横斗柄，露寒人远鸡相应。

又如《伤情怨林钟》：

枝头风势渐小。看暮鸦飞了。又是黄昏，闭门收返照。江南人去路渺。信未通、愁已先到。怕见孤灯，霜寒催睡早。

写离情而以景物渲染，能于浅淡的描绘中，透露出深密隐约的情愫。

周邦彦发展了柳永以赋为词的铺叙手法，兼取秦观词的柔婉、贺铸词的艳丽，综合形成自己善于勾勒、妙于剪裁、精巧工丽的典雅作风。如《满庭芳中吕》：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人静乌鸢自乐，小桥外、新绿溅溅。凭栏久，黄芦苦竹，拟泛九江船。年年。如社燕，飘流瀚海，来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

《苏幕遮般涉》：

燎沉香，消溽暑。乌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写客居他乡羁旅感受，言情体物融为一体，清丽浑厚，深美闳约。词中的午阴嘉树清圆和一一风荷举等句，体物之工巧细致，用笔之缜密典丽，已开南宋骚雅派词的先河。但周邦彦创调之才多，而创意之才少，工于造语，而未融于造境，虽精工却乏高远之致，故其清真词的情韵之美远不及秦观的淮海词。

最能体现清真词艺术成就的，是周邦彦的咏物词和羁旅行役词。他在这两种题材的词里寄寓了身世之感，内容是相通的。在艺术表现上，他将赋的体物描写技巧与词的写景言情结合起来。如《兰陵王越调柳》：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此词名为咏柳之作，实际上是就惜别写身世之感，对柳的物态描写，紧扣着京华倦客的思绪来写，每一笔景物勾勒都有每一笔勾勒的作用，可以令读者体会出一种浑厚的意味，所以能不流于浅薄重复。与柳永的铺叙多用直笔不同，周邦彦好用曲笔，并习惯于倒叙，在叙述中穿插片段的情节。他擅长将前事与现境做时空交错的叙说，又以层层铺排的方式摹写物态，体物入微而工巧细致，开创了慢词铺陈叙写的新方法。

周邦彦的羁旅行役词真切反映了作者漂泊他乡时的心路历程，他一方面以深契微茫的笔触体物言情，表达曲折深细，心理情感内容得到多层次的展开；另一方面又很讲究篇章结构，通过缜密的构思，在反复的铺叙、勾勒中，做到情与景谐、思与笔合、意与境共，通篇浑然一体。如《六丑中吕落花》：

正单衣试酒，恨客里、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钗钿堕处遗香泽。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隔。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静绕珍丛底，成叹息。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残英小、强簪巾帻。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向人攲侧。漂流处、莫趁潮汐。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

这是一首作客他乡写的羁旅词，看似咏落花，实为自叹身世之作。在叙事抒情中，不说花落春去，却说有花惜春，不说人惜花，却说花恋人；又忽然离开人事而插入景语，实写与虚拟纵横交错，呈现回环往复、纡徐复杂的结构布局。

周邦彦作词已不复以自然感发为主，而是以思力安排取胜，他将情节化的趋向引入了慢词之中，展现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情历程，并在结构组织上花了很大功夫。其章法句法多变化，包括不同时间中情节的转换、不同空间里此事与彼事的转换、写景与叙事言情的转换等，错综中有条贯，丰富中见浑融。如《西河大石金陵怀古》：

佳丽地。南朝盛事谁记？山围故国，绕清江、髻鬟对起。怒涛寂寞打孤城，风樯遥度天际。断崖树，犹倒倚，莫愁艇子曾系。空余旧迹，郁苍苍、雾沉半垒。夜深月过女墙来，伤心东望淮水。酒旗戏鼓甚处市？想依稀、王谢邻里。燕子不知何世，入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

此词的题旨檃栝刘禹锡的《金陵五题》而成，写金陵山川形胜的巍峨气象、物是人非的莫愁旧迹，以及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用笔拗怒奇恣，给人以深劲之感，一份久蕴心底的思古幽情藉景物描写表达，意境浑厚，兼以气韵雄浑而声调激越，遂呈现出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周邦彦继承了柳永用俗语入词而通畅明白的优点，舍弃了部分柳词俗滥尘下的短处，做到了能雅能俗，亦清亦丽，所以清真词具有语言流畅精美、声韵协律的长处。他还善于融化前人诗句入词。此前的词人偶尔也以诗句入词，但即使是常以前人诗句入词的贺铸，在运用这种方法时也仅限于字面，周邦彦则潜心研会，就字面和意境两个方面进行融化，形成一种较完备的化用诗句成词的语言艺术。

周邦彦妙解音律而工于倚声填词，不仅注重制腔造谱、播诸弦管，还讲究文字声律的清浊轻重。他填词辨四声，求谐于喉舌，用歌词自身的节奏变化体现燕乐乐音运动的旋律，以文字之声律应和乐曲的音调，达到了歌词与乐曲的完美结合。后来姜夔学清真词而走向骚雅清空一途，吴文英学周邦彦的铺叙而转向丽密质实，其他南宋中后期重视词之声调格律的骚雅派词人，都或多或少地接受过周邦彦清真词的格调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