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词论》笺略

笔者按：李清照《词论》，始见录于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三“晁无咎”条，为吾国第一篇专门词学理论文献，以“本色”论词，影响甚远，故略加笺释，而稍论其得失如何。如下：

乐府声诗并著，最盛于唐。[唐太宗时有十部乐，多来自西北各国，其国力之昌盛、开放，固与最高统治者思想之开放根本相关。而李唐皇室之胡族血统，及其所赖以成事地域之北方因素，则又为此思想之开放奠定根本基础。因此种种，有唐之文艺如书法、绘画、雕塑、舞蹈、诗歌等均造吾国历史上之巅峰状态，若诗歌、书法且造最高峰，非偶然矣。而其文艺之最高境界无不以豪放为归依，则又尤可足令人深思者也。后世不知“豪放”之精神灌注唐诗宋词元曲三代，而妄截取宋词之一段以“婉约”为本色，贬低“豪放”，可谓以管窥豹、坐井观天，而不自知其愚也。][李易安此处乐府、声诗并言，可见两者绝非一事。盖乐府为古代之遗，当时词虽未盛，而体制则大可相通，不过古之乐府至于唐代，已无多少开拓面貌，唐诗鼎盛，足以自豪，所可惜者，体制之应乐而歌，不如词之为便。李易安以词远绍乐府，正亦为其地位措置，不可视为等闲言语。故若以词等于乐府，则失李易安所言之实，而不符“最盛于唐”一语矣。]开元、天宝间，有李八郎者，能歌擅天下。时新及第进士开宴曲江，榜中一名士，先召李，使易服隐姓名，衣冠故敝，精神惨沮，与同之宴所，曰：“表弟愿与坐末。”众皆不顾。[以貌取人，古今同然；其更甚者，则以地位也。]既酒行乐作，歌者进，时曹元谦、念奴为冠，歌罢，众皆咨嗟称赏。名士忽指李曰：“请表弟歌。”众皆哂，或有怒者。及转喉发声，歌一曲，众皆泣下，罗拜曰：“此李八郎也。”[此自音乐角度揭示词与音乐之密切关系，词之产生，音乐之力大焉。李易安引此故事，亦表明当事人从事声诗作为小词之专业，并可见出李易安本人对此研治之专业，以为后文所论各点铺垫，非泛泛而讲故事而并无实质目的也。]自后郑、卫之声日炽，流糜之变日烦。[此道出词发展之路向，大是婉约一流，然就敦煌曲子词观之，词之本源本无婉约词专尚之习，后之以婉约为本色者，不过为陈寅恪所谓晚唐浮华文士之选择，且酒宴席间，美酒佳人，固宜大宣滥其情而不宜大言其志也。故词之为用，若仅抒情，仅囿之于酒宴席间而论其本色，则固已大狭隘之矣！]已有《菩萨蛮》、《春光好》、《莎鸡子》、《更漏子》、《浣溪沙》、《梦江南》、《渔父》等词，不可遍举。[晚唐之词，以小令为主，篇幅不长，方能效应景之用，由此亦可见词发展初期之局限。虽至北宋，柳永之前，亦未能变化此一格局也。]五代干戈，四海瓜分豆剖，斯文道息。独江南李氏君臣尚文雅，故有“小楼吹彻玉笙寒”、“吹皱一池春水”之词。语虽甚奇，[一“奇”字，可见李易安是李氏君臣知音。此种奇异境界，唯李中主、秦少游、李易安等少数人可到，虽然此境并非词中最高境界，然物以稀为贵，所谓“名句”，则以此为最高境界也。]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也。[此论未是：李中主词清华颖绝，断不至有“亡国之音哀以思”之象，所举尤是，其为气象，犹堪守成。至若李后主，则亡国前所作清丽欢韶，不知自拔，亡国后始见“哀以思”，苏东坡疵其亡国之时自道“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破阵子》），不无所以也。即王国维《人间词话》大赞之《虞美人》、《浣溪沙》诸阙，沉痛则有矣，依然未见其反思也，不亦悲夫！然而纵观词史，不谓之天才，殆亦不可，但其才未壮大深闳如辛稼轩耳。]

逮至本朝，礼乐文武大备。又涵养百余年，始有柳屯田永者，变旧声作新声，出《乐章集》，大得声称于世；虽协音律，而词语尘下。[所谓“新声”、“旧声”，足见李易安眼光精锐！此种分野，自音乐之角度言之，则由俗之雅，而自文字趣味之角度言之，则由雅趋俗，故李易安以尘下目柳词，正可见其观点之保守。柳屯田词语低下，其实在意及俗之精神，不合于文雅之士之口味耳，更无论如李易安此种精致之贵族女子身份者矣。观其词作，用语断不至造此地步；若以涉秽言之，则是见得李易安道学家面目，下层之世俗生活，本真鲜活，若经上层保守而雅之过滤，则非复下层生活之真面目矣。元曲以俗为本色，岂不佳邪？正可反驳李易安此种保守之见。]又有张子野、宋子京兄弟，沈唐、元绛、晁次膺辈继出，虽时时有妙语，而破碎何足名家！[破碎者，不以意为主而流连于应景之具也，或意非完而一贯，未上升至于独特之个性层次也。]至晏元献、欧阳永叔、苏子瞻，学际天人，作为小歌词，直如酌蠡水于大海，然皆句读不茸之诗尔。[词本即诗，此论可见得李易安之小家子气味！诗言志，又言情，或言事，词则往往专于情景，蹊径狭矣！然苏东坡诸人之词或不能尽得词体之佳致，抑或有之，亦断不至李易安所言不堪之境界。前贤所论“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入诗则弱及“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之句在诗不如在词为佳，正可见诸公于词亦并非全无会心也。其他人尚不足道，若苏东坡乃此种开拓创新之大匠，其所造之境界已然超然于具体格律、体格之上，李易安不之悉审，而以其词乃诗搪塞之，实不应该。]又往往不协音律，何耶？[论词而察其与音乐之密切关系，此固然为是，然亦当知词既为文字，便具一定之独立性，而有相当独立审美之价值，且此种审美价值更在音乐审美价值之上，因文字所能传达涵盖者，较之音乐更为复杂出胜也。李易安于音乐、词律虽精，却不知此点，大是可惜。]盖诗文分平侧，而歌词分五音，又分五声，又分六律，又分清浊轻重。[精审如此，而音乐之美，只宜现场体会其微妙所在，而文字之意蕴，即如名句所传达者，已非音乐所能及矣。古人云取法乎上，仅得其中，不知文字、艺术境界之追求（总之为“意”之追求），乃真正之取法乎上也。]且如近世所谓《声声慢》、《雨中花》、《喜迁莺》，既押平声韵，又押入声韵；《玉楼春》本押平声韵，有押去声，又押入声。本押仄声韵，如押上声则协；如押入声，则不可歌矣。[此论亦过：今之歌词曾未有若是之精细，而无不可歌者。平声韵仄声韵，固非可歌与否之关键。]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汉，若作一小歌词，则人必绝倒，不可读也。[王介甫词如《桂枝香》甚佳，李易安“不可读”之论，亦太苛。]乃知词别是一家，知之者少。[词别是一家，当是词之本色，亦即词之初境界，而非终境界。李易安此处所论，即言入门工夫，而嫌诸人不甚地道也。应知诗词曲在初境界如体制之格调、风味、姿态处有异，而其终境界则宜趋一致，即诗歌之审美理想，安能以词之初境界、入门工夫为准以评衡此作，因此之误而以为其他之误，而不自知也。任何文学体式，若不与世俗之现实世界之利益直接相关，则终不能成大，主体不能臻于“无我之上之有我之境”，此亦文学之所以高于艺术之根本原因。李易安词别是一家之论之根本缺陷，乃在于此！]后晏叔原、贺方回、秦少游、黄鲁直出，始能知之。又晏苦无铺叙，[晏小山词，亦为婉约含蓄之代表，而颇能彰显小令之特色。若长调，欲不为铺叙也甚难矣。若自此之体制言之，则李易安重长调过于小令，是其可取之处。]贺苦少典重，[贺方回词厥有豪放之致，此所谓少典重者即谓此，其因才情而造之艳丽，亦未必为李易安所许可。]秦即专主情致，而少故实，[此实乃少游佳处所在，其词之妙句有至于不可思议之境界者，如道出“桃下柳蹊，乱分春色到人家”（《观海潮》），为描写相似情境之宋词第一人。深情到处，何必故实？《漱玉词》有巧处，其巧巧则巧矣，却能让人觉其为巧，虽然并未到令人厌恶处，如《一剪梅》“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之与范仲淹《御街行》之“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而秦少游之巧则唯有令人喜爱而已，除上引《望海潮》外，又如《鹊桥仙》之“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若李易安《醉花阴》之“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则可矣，非专注在文字技巧之境界也。]譬如贫家美女，虽极妍丽丰逸，而终乏富贵态。[所谓雅丽也，庄重也，若村俗女子，便不能有此作态。易安是大家闺秀，岂可以是为准而绳天下之女子邪？以富贵傲人，情何以堪？何况天下欲富贵者多，而不欲富贵者亦众也，安能一律绳消之邪？]黄即尚故实而多疵病，[黄山谷词多本未入门，到不得本色之境界，故实多而不能化，是其尤劣处。但一点豪放之致，是文人本色性情之流露，稍能慰藉。其词如其书法及诗，实有一种硬拗之质，而见一点雄强之态，不过在词则尤为疵耳。]譬如良玉有瑕，价自减矣。[衡黄山谷词，是的评也。]

2006年9月18日作于红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