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林穿行

中国是一个园林十分发达的国度，《园冶》、《江南园林志》、《苏州古典园林》等专业书籍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治园方法和美学追求。有关园林的术语更是不胜枚举，先概而记之。

东方的园林艺术，有着其独特的风韵

园林艺术，主题词是：意境、相地、布局、造景、借景、雕塑、匾联。

园林植物，中心词是：配置、季相、草坪、花坛、花缘、植篱、攀缘、古树。

园林工程，讲的是地貌、假山、塑山、置石、理水、驳岸、喷泉、园路。

园林建筑，则有园亭、地貌、园廊、水榭、园桥、园墙、舫、花架、小品。

如果要罗列一下中国古典名园，则有半亩园、拙政园、留园、狮子林、沧浪亭、网师园、环秀山庄、怡园、耦园、艺圃、拥翠山庄、畅园、壶园、残粒园、西园、瘦西湖、个园、寄啸山庄、小盘谷、片石山房、瞻园、寄畅园、豫园、清晖园、余荫山房、可园、西塘、群星草堂、新繁东湖、崇庆罨画池，如果再加上避暑山庄、北海、圆明园、颐和园等皇家园林，那就更多了。

颐和园

园林是加工和创造的自然环境，当中国人成为环境的居民，就可以认为园林就已开始了。只不过，作为一种寄情遣兴的艺术对象，园林到物质财富相对集中的汉代才开始大规模的兴建，比如上林苑就是一个无比繁盛的皇家园林。

相对于皇家园林，私园则要等到南北朝时代才开始大规模盛行，那时，有个性追求的人多了，时代又太乱，无法上朝去实现自己的报国之志，于是就纷纷寄情山水，纵容着自己的诗书画等个人兴趣或是别的爱好，以便颐养自己的一点真性情。

因为是一个寄情的所在，根据了主人的不同爱好、心情、地形等等的差异，私家园林一点一点地成为了记录中国文人个性与趣味的地方，不但造园手法，园林的植物、水景，甚至可能在厅堂、楼轩、榭船、亭、廊、桥等的任一地方，都包含了主人的一个寄托，或是一个即时的主意，或是一个暗藏的抱负，或是安心静修的菩提，如，亭有方、长方、圆、五角、六角、梅花、十字、扇面、 套方、套圆之别，门则有长方、圆洞、八角、梅花、如意等之分，至于窗，苏州园林的漏窗，就有1000多种类型，其中每一项每一个地方都有它自己的性格，所谓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是一幅画。

这是一个无尽的世界，进入园林，不论是在殿堂、回廊、屏障，还是山岫、石壁、瀑布、溪谷、栈道、亭榭、池沼、画舫，也不论是不断变换的哪一个季候，不论是一天的哪个时辰，乃至，就是堂上的某个燕子窝，或是一只蜻蜓的翅膀，都可以让人随时留连忘返，随时都有新的发现—它就像是另一个意义上的莫奈的干草堆那么迷人……

每个朝代，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园林，今日去苏州寻幽访古之人，无一不是奔园林而去的。从仿生学的角度看，园林之中，叠山设水，造桥修亭，花木繁荫，曲径通幽，极恰处正在于尽情地将人们内心的闲情逸志赋于山水草木，相与酬和，彼此应答。中国好些伟大的古建筑都因为各种原因至今灰飞烟灭，但园林却像中国传统士大夫的情怀曲水流觞一般地延续下来。它们就像本来是长居于深宫后院的居停主人，只因坐得太久，所以要偶尔起身下到台阶外面的小园子里来走走。

沧浪亭

这是一种新鲜的生态，是被置换的一个小憩后的梦境。在面对当今城市泛滥成灾的“混凝土森林”，在人们的视线被无数次隔断和阻挠之后，内心的探求终于从梦游的远方停下了游走的脚步，再次顺着沿墙而生的爬山虎爱怜而友好地望出去，最后再慢慢落回到花叶扶疏的小园之中。

宋代郭熙论山水画，说其“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 这当然也是园林的追求。游、居、行都是为了引领自己的心灵活动，方法都是靠“望”，这个字在中医里也是排在第一位的，它不是一种简单的动作，而主要是一种方法。比如，要造一个窗户，是一个什么样的窗户？显然，是一个可以和内外发生许多交流的媒介，是一个活动的画框，要在里边装得进太阳月亮，竹子梅花，而且，从不同的角度看出去，景色都是不相同的。这就又是一种集体的美感趣味了，古希腊人把建筑孤立起来欣赏，对于庙宇四围的自然风景似乎还没有发现。这可能主要是因为他们一开始就更多地选择了石头作为建筑材料，而不是相对柔和的木头。

园林慢慢就变成了一种民间精神，很多老式房子总有天井、院子，这其实也可以算作一种缩小的园林。

十笏园小景

郑板桥这样描写十笏园：十笏茅斋，一方天井，修竹数竿，石笋数尺，其地无多，其费亦无多也。而风中雨中有声，日中月中有影，诗中酒中有情，闲中闷中有伴，非唯我爱竹石，即竹石亦爱我也。彼千金万金造园亭，或游宦四方，终其身不能归享。而吾辈欲游名山大川，又一时不得即往，何如一室小景，有情有味，历久弥新乎?对此画，构此境，何难敛之则退藏于密，亦复放之可弥六合也。

说着说着，就像是又回到了书法。

天工开园

艺术大抵是相通的，但这相通中又保持着各自的本质特征，不然它们就是可以互相代替的了。

从造园艺术的手法来看，它借鉴最多的也是天人相应的哲学思想，所谓“道法自然”是也。

“虽有人作，宛自天开”，中国古典园林追求的就是这样的境界

具体来讲，中国古典园林的园景主要是对自然的模仿，如果有可能，其中的很大一部分景色都会保留，并被延纳进一个新的生态之中，看起来有一些人工的力量，但这人工最终是要极力隐藏而去的，否则就没达到“虽有人作，宛自天开”的艺术境界。

既然是“天工开物”，所以，在建筑物之外，虽还要凿池开山，建堤修水，但这些人工痕迹最后一定会被栽花种树所覆盖，有时当然也故意用人工仿照自然山水风景，或故意造出些山水画或诗词的意境，但这些山水画或诗词其实本身就已是最好的“自然”。清代王国维所谓诗词之妙在不“隔”，不“隔”，就是与自然没有抵牾，没有生分。一幅画更是如此，人要能进入到画中，精鹜八极，心游万仞，无挂无碍。这才是艺术的至境。

中国人讲求自然之妙，园林里还常常堆叠有奇石，奇石讲的就是绝对的没有任何人工，天工开出来是什么样的石头，就是什么样，如果加了一点人工，即使还能看出点品相或与什么酷肖，那也没什么价值，因为，在天工的面前，人力太可笑了，而居然想凭借着人力去“补天”，总是枉费心机。

人力当然也可以补一些，比如，给成型的奇石命名，画龙点睛，或者，门窗之雕刻，立柱上之对联，这也可以看作是一种个体性格的呈现，如果可以，它就可以构成一种审美习惯，如，就用这种补白精神去观照所有的园林建筑：山池、园艺、绘画等等，中国人之所以要这样做，就是由一种叫园林性格的东西决定的，最初可能只是一种审美习惯，慢慢地，它就变成了审美本身。

中国古典园林艺术，是人与天的精诚合作

中国古典园林长期以来都是封闭性的，这既是因为大多属于私产，而且，中国人都有的“藏”的习惯，向外是借景，恨不得把天下都装在自己一个小窗户里，画框里得着的外部世界越多，内心就越丰富，就越不愿意与人分享，因为，这种完全个人的心灵活动是一种参悟天地的方式，妙处难与人言。

大部分私园面积都比较小，要在一个不大的范围内再现自然山水，冲破空间局限，使有限的空间表现出无限丰富的层次与景色，就成了艺术上最实用的追求—因为自始至终都要努力回避人工的痕迹，方寸之内，别有洞天，就成了必须要完成的艺术旨归。

一个民族就这样被充分地训练着，直面自然，但又要用心去冲破它的种种藩篱，将心导引到一个无尽反复、永无穷尽的艺术世界。

总之，它确凿不是人工能达到的，它的追求也是没有尽头的，所以，才有人会随时到各种园林去，所以，园林可以被不断地、永久地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