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复初池亭听雨轩,至治辛酉时,予将至湖南
银竹能宫羽。向荷盘、跳珠腷膊,花奴羯鼓。浏浏泠泠春泉逗,滴尽槽头香醑。爱徽处、遗音太古。暗度松筠时淅沥,恍吴娃、昵枕传私语。吾试听,有佳趣。
主人未解离愁苦。对凉秋、芭蕉巨叶,梧桐高树。梦断罗裙天如漆,一寸乡心凄楚。点点是、寂寥情绪。明日孤舟成独往,更难堪,长夜潇湘浦。凭曲槛,且容与。
-----宋褧
这是一首写听雨之感的词,作于元英宗至治元年辛酉(1321),时间远在作者贵显之前,抒发的感慨颇富江湖漂泊之恨。
词一开始便从听觉感受上切入,同时也不忘以视觉感受衬托之。且看作者是怎么写的:茫茫白雨如千万支银竹制成的利箭曳影而至,发出的声音恰似一支乐队按五声音阶演奏出抑扬顿挫的乐曲。珍珠般晶莹的雨点在片片荷叶上跳弹激溅,其繁音促节,犹如技艺高超的鼓手在挝鼓。银竹,比喻大雨,李白《宿虾湖》有白雨映寒山,森森似银竹句。腷膊,象声词,模拟各种击打声,韩愈、孟郊《斗鸡联句》有腷膊战声喧句,此指雨打荷叶发出的声音。花奴,唐玄宗时汝南王李琎的小名,他以善击羯鼓而闻名。南卓《羯鼓录》:上性俊迈,酷不好琴,谓内官曰:速召花奴将羯鼓来,为我解秽。羯鼓,一种古击乐器,《羯鼓录》谓其制如漆桶,下桶有小牙床承之,击用两杖。作者用形象的比喻描写了滂沱大雨,使雨势显得很有跃动感,雨声显得也更美妙悦耳,令人神往。
接下去作者又将天上洒落的雨水比作地上流动的泉水,并使清泉与用清泉酿造的醇酒联系起来,将雨滴比作榨酒槽头滴出的香醑(醑,酒也),其想像可谓丰富而超卓。春泉前加浏浏泠泠,仍是具有听觉效应的意象,香醑云云,也见出作者斗酒诗百篇的清狂文士气质。爱徽处、遗音太古,又用琴声来比喻雨声,妙在不是明喻,似乎雨声就是大自然的太古遗音,也就是说那是超越了技巧、超越了欲念的纯粹的音乐。这当然是作者自己的感受。但雨声是有变化的,这在上文已经有所表现,而暗度松筠两句则又把雨打在林子里再从枝梢滴下的声音(所谓时淅沥)描写为江南娇女枕上的柔声细语。一个恍字下在这里,自然是说这纯是作者的想像,但从遗音太古一下子跳到昵枕传私语,也可见他的形象思维实在是被雨声催发到了精骛八极,神游万仞(陆机《文赋》)的自由驰骋的境界。歇拍两短句吾试听,有佳趣,是上片的总结;确实,雨声不但给凝神谛听的作者带来了佳趣,也令通过作者的描绘而有所感受的读者体味了这种佳趣。
下片,作者的笔锋转向抒发其由听雨而生发的怀乡之情。换头主人未解离愁苦一句陡转,初读会令人困惑,但细一想,不难发现正是上文昵枕传私语的联想暗中牵出了乡愁。他蓦然想到了远在家乡的妻子,不由地涌起深深的怀乡之情。其实作者的乡愁一直伴随着他,只是此时在雨声的刺激下一下子凸现出来而已。但主人徐氏却不会有这种感受,所以,这一句就更具有反衬的作用,使作者无人安慰的苦闷显得十分真切感人。对凉秋两句,则进一步在乡愁中掺入悲秋的惆怅,更令其幽忧之情变得沉重不堪。于是,他设想自己夜来定会梦归故乡与亲人团聚。罗裙自然是爱妻的装束,此代指爱妻。但梦断、天如漆,显出他内心的阴郁并未有所消解。他遂用直陈的语气,直接倾诉了他的悲凉之意:一寸乡心凄楚。并且马上再加上一笔:点点是、寂寥情绪。也就是说,当感情蕴积到很大的深度、厚度之时,婉曲的表达(如前文借言主人不知离愁苦以言己之深感离愁苦 )已经无法克服其内心的紧张,只有任感情之流作一次大倾泻才能使自己免受心灵的内伤。因此,我们当然不能说作者的直陈缺乏诗意;相反,我们更明白了他的孤寂。下面明日两句,仍是直陈,虽属悬想之辞,但此乃未然之必然,无法避免,情调也就格外苍凉;更难堪云云,几于长歌当哭。好在一番倾诉总算将乡愁的能量耗去了部分,作者得以稍微定一定神,于是,结拍凭曲槛,且容与的收束也就顺理成章地在笔下写出。但倚栏徘徊的人物形象,仍是有心事的人物形象。
这首词上片写雨,比喻生动,写得酣畅淋漓,趣味盎然;下片写听雨所引出的乡愁,纯用赋法,写得低徊掩抑,凄凉怊怅。两者的鲜明对照,使作者抒发的江湖漂泊之恨更显得恻恻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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