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斌先《响郢》

散文随笔

依著大别山向北而来,地势越来越平,走到寿春地界,可谓一马平川了,平原拥堵到淮河边,便有一些奇妙的地貌,沟塘堰坝很多,杨柳、椿树、楝树、刺槐树也多,当然也有依着季节而生的桃树、梨树、柿树、枣树等,春天里最早开花的是桃树,桃花开满郢前郢后,郢子到处粉嘟嘟的,连着乌泱泱的树,郢子便有了奇妙的景象。

在寿春叫郢子的村庄多,叫响郢的少,叫得响郢,得有影响四方的人物诞生才行。譬如董家响郢,隐居了韩愈《送董邵南序》中提及的大儒董邵南,董家响郢断断续续延续了一千多年,董家响郢自然叫得响亮。又如孙家响郢,出了清四朝帝师孙家鼐,孙家响郢自然闻名寿春。随着时光流逝,历史潮汐跌宕起伏,一直沉默不语外迁而来的廖家,依树傍水,躬耕不辍,直到李鸿章招募淮军,一门便出37位首领,后来居上,大有压过董家响郢和孙家响郢之势。

响郢指的是响亮的村庄,意味着骨气和精神。为了响郢的名号,响郢后人奋争向前,留下很多春秋血泪,特为辑录。

——题记

1

话说到了民国初年,董家响郢就剩下一个名号,有人说因为一场瘟疫,有人说因了一场洪水,更多的人相信,朱元璋逃荒到了寿春,董家为富不仁,不仅欺辱了朱元璋,还让朱元璋当狗陪少爷玩耍,朱元璋黄袍加身后,自然咽不下这口气,灭了董家九族,断了董家地脉,从此董家一蹶不振。最可靠的说法是,太平天国时期,淮军抗击,董家好不容易积攒一些人口,因为不安于世代受欺凌,举家投淮,最后除了战死,基本都被皇家所杀。董家人丁不旺,各种说法都有,到了董家第二十四代,人称董二四的董古平,只好娶下有些富态且麻脸的老婆,谁知道麻脸老婆一直不能生养,董古平为此整天对着列祖列宗磕头,气喘吁吁到处吆喝,完了,完了。

大家都知道董家完了,孙家抿嘴而笑,正值兴盛的廖家跟着喟叹,蛮可惜的。

董古平在孙家的嘲笑和廖家怜悯的目光中抬不起头来,为了让麻脸老婆生下一子,董古平四处求神拜佛。这天他到了大别山脚下的四顶山奶奶庙前,叩了一百零八个响头,发下狠心祷告,假如上天不给董家送来一子,他日便撞死在奶奶庙前。

祭拜完送子奶奶,发下毒咒后,刚刚走出殿门,谁知道不偏不倚正好撞上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一般人撞上如此邋遢的要饭花子,早就掩鼻而过,甚至呵斥几句,董古平膝下无子,一直心存善念,撞上瑟瑟发抖的要饭之人,反复道歉后,心有不忍,从褡裢中取出几枚大钱,递给要饭花子,要饭花子并没有推辞,欣然接下。

董古平这才安心,喃喃自语,子嗣难求,也罢也罢。

没有想到那要饭之人,居然曲曲折折,一路尾随着董古平。

董古平满脸愁容,边走边对要饭花子说,俺乃穷苦之人,你尾随而来做什么?

要饭花子一直不说话,董古平以为遇到了哑巴,沮丧回赶,结果要饭花子走走停停,跟进了董家,找张椅子镇定坐下,张嘴便讨水喝。

麻脸媳妇不知道丈夫带来何人,赶忙端来大碗开水,要饭花子端起黑釉大碗便喝,开水还烫,加之喝得急,不停发出嘘嘘呼呼的响声。等要饭花子喝完了水,便轻轻放下黑釉大碗,慢慢用破衣袖擦抹着满嘴污垢,之后站起身,似要离去。

要饭花子的古怪举动,引起董古平的注意,尾随那么远而来,不可能专为讨要一碗水喝,于是拉起要饭花子的手说,莫走,想必有些缘由。

要饭花子这才抓起董古平的手,定定摸脉,而后说,可否让后堂前来,一起把脉?

董古平这才知道要饭花子非但不聋不哑,而且说话中气很足,仔细端详,年岁不似很大,苍凉的目光中流露出少有的犀利。见董古平发呆,要饭花子嘿嘿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只拿眼睛说话。

董古平感到蹊跷,丝毫不敢怠慢,急忙喊来麻脸媳妇。要饭花子换了一副神情,极为认真地望闻问切,一番折腾之后,又切董古平的脉象,之后和缓地说,俺家世代为医,不巧祖上吃了官司,见你求子心切,特意尾随,看看可否助力。

董古平听后,激动不已,连连道谢。

要饭花子并不回谢,半天才说,依俺所写,到集市抓药,或许几副下来,能有效果。说完掏出董古平施舍的大钱,放在桌上说,俺乃要饭之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董古平跪倒在地,不停磕头,发誓说,如能让内人生养,你就是俺再生爹娘。

要饭花子说,先别忙着感激,不知效果如何呢。

董古平听要饭花子那么一说,只怕误了大事,急忙回屋拿出家里所有大钱,一起递上。要饭花子急忙站起,连连摆手说,误会,误会呀。

依着要饭花子的药方,董古平将药一一抓回,把陶瓷药罐架在砖瓦之上,药渣倒在三岔路口,小心翼翼做好每一个细微之处,生怕有丝毫不恭,惹恼送子娘娘。谁知道吃了半年,麻脸老婆居然显出身怀,董古平吆喝,老天有眼,送子娘娘慈悲。这才想起找要饭花子谢恩,可惜哪里找去?最后只好跑到祖宗牌位前叩头,说老天垂悯,保俺董家不绝。

麻脸老婆一口气生下两男一女之后,似乎气血耗尽,便一命呜呼了。

董古平哭天抹泪,恨不能随老婆而去,可看到三个孩子,知道责任重大,只好擦擦眼泪,掩埋好麻脸老婆,对孩子说,娘为你们而死,你们要永远记住。之后,董古平由于积劳成疾,加之生活困顿,得了少见的肺痨,整天咯血。严重的时候,一咳半盆,十分吓人。当时肺痨无法医治,只能在家等死。某天的一个夜晚,董古平咳出半盆血后,才感到惊慌,急忙叫来三个孩子,老泪纵横地说,爹知道时光到头了,不能带你们长大成人,只是你们给爹记住,有个要饭花子,虽不知姓氏,却是俺董家恩人。老大点头,老二点头,老三女儿家的,一直哭泣不止,董古平似有不甘,拉过老大的手郑重交待说,董家响郢得以千年不断,仰仗的就是一口气,这口气不去,便永不服输,时下孙家、廖家响郢风头正盛,力当避让。老大频频点头,老二接着“哇哇”哭起来,惹得三个孩子哭成一团。董古平看着三个孩子尚未成人,自然凄凉,挤出几滴眼泪说,爹帮不了你们了。说完再次咯血,昏迷不醒,后半夜里便撒手而去。

当时正值秋天,田畈中稻谷依然飘荡着香气,扁豆茄子辣椒挣扎在最后的日子里,三个孩子受到少有的惊吓,抱住爹不知道如何是好,更不知道如何安排后事。好在天亮实了,三个孩子的哭声引来了孙家雇工,喊来了人,砍下屋后木头,钉了几块板子,装殓好董古平。同为乡邻,廖家也不甘落后,摆下几桌宴席,放了鞭炮,在董古平坟头上吹起了响器,才把董古平的走,整出点动静。

第一章

2

孙家树亲了董风玲后,发誓要帮助她救出大哥。

董家弟弟董风梁“好一口”,闹口需,弄得黄鳝泥鳅死了满地,孙家树找茬说黄鳝泥鳅是天龙地虫,大哥董风堂不服,愤怒之下说孙家响郢失德失仁,孙家完了,惹怒了孙宝斋。廖家太爷出面相劝,孙宝斋揉揉心,还将董风堂打入水牢。廖阶福劝董风玲求孙家树,并嘱咐千万要说稀罕孙家树的话。为救大哥,董风玲不惜委屈自己,那是春天,董风玲说完之后,泪水也如春天的雨,她知道,廖阶福和她才是彼此稀罕的人。

孙宝斋经历过多少风霜了,早看透了重孙儿孙家树的心事,这天心情不错,故意问,啥事求太爷?

被看穿了心事,孙家树居然不敢恳请了。

孙宝斋说,小兔崽子,能瞒过太爷的眼睛?孙宝斋抚摸着孙家树的头说,有些事求不得的。太爷主动挑开了头,孙家树忙解释说,那天打架不怪董风堂呢。

太爷点头说,太爷知道,你们打架是小事,说孙家完了就是咒语。

孙家树说,是俺欺负了人家。

太爷说,知道俺为啥不怪你吗?你看看孙家老少,哪个还有一点野心?孙宝斋叹息一声说,仁慈未必真君子,一个屁大的地,三家响郢,谁服谁呀?仁义过了头,就会发软,到头来就会软了性子,败了家呢。

孙家树琢磨不透太爷,想,过去俺跟哥哥拌嘴,太爷总要说,以德服人,拳头逼人,只会逼出仇恨,现在咋又让俺不要软了性子呢?

见孙家树迷迷糊糊的,太爷不想玩捉迷藏了,他说,响郢之间,更多的时候得斗狠,只有让对手怕你、恨你,才会服你。太爷说,俺跟德公斗了这么多年,终占下风。响郢终究是你们的,倘若你们也蔫巴了性子,靠谁呢?

孙家树还是不明白太爷的心思,只说,俺求太爷呢。

孙宝斋闭上眼睛,再也不想说话,那会儿屋里进了人,问太爷要不要上床休息会儿,孙家树说,太爷不依,俺还求呢。

春夏之交,天儿慢慢热了,孙家树换上短衫,再次恳求太爷,太爷心里结上了疙瘩,依然不答应。孙家树想,救不下人,就无脸见董风玲,怎么办呢?就在那会儿,前院传来一阵阵喧闹声,不知道出了啥事,孙家树也跟着别人一起往前跑。

孙家树第一次看到董风玲穿得那么漂亮,丝绸做的酱紫色短衫,配上黑色的布裤,腰身显得特别纤细,她每走一步,都牵动了无数目光,落下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孙家树糊涂了,董风玲怎么到了俺家?还穿得这么漂亮?董风玲并不看他,一脸愠怒,似乎每走一步都要踩出一个窝似的。孙家树几次张嘴,都被大家的嘈乱声打断了,心想,难道太爷对董风玲也下手了?不,不能这样。见他回不过神,不知道谁喊了声,不害臊?

孙家树不管,担心董风玲出事,撒腿往太爷院里跑。

太爷才吸完大烟,精神不错,见孙家树滚到脚下,拍拍他的头说,俺收了她,省得你五迷三道的。

啥啥啥?孙家树以为听错了话。

太爷依旧笑眯眯的,半天才说,喜欢人家就说嘛,太爷可不是死脑筋。

孙家树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己喜欢董风玲,太爷咋知道的?

孙家树不知道就在几天前,德公弄来几盒上好的大别山茶,邀请孙宝斋品尝,孙宝斋和德公都有喜好绿茶的雅癖。每年的春夏之交,德公都会派人到外面买一些上好的绿茶,顺带捎点给孙宝斋。孙宝斋喝过德公送的碧螺春、龙井,当然也有福建的铁观音,这次德公请他喝的是极为珍贵的大别山蝙蝠洞绿茶。

壽春不产茶,好在寿春离大别山不远,常常可以喝到大别山的茶,只是这次德公弄的大别山绿茶,非同小可,据说此茶产自大别山蝙蝠洞的山头上,每年仅产几百斤,过去是贡品,现在一般人也极难尝到。这回在外当将军的儿子,几经辗转,捎带回少许,特地邀请孙宝斋一起品尝。德公好茶与孙宝斋不同,德公喜好茶道,孙宝斋喜好品尝。德公说,此等蝙蝠洞茶属雾山茶,此茶与其他绿茶大不相同,你看此茶,无叶无茎,叶缘向背面翻卷,呈瓜子形,可谓形不赘,色如睡。赞美完大别山蝙蝠洞茶后,德公开始把盏。孙宝斋见茶叶形如莲花,汤色清澈晶亮,喝下一口,感到此茶确实非同凡响,不但气味清香高爽,连滋味也是醇绵回甜。品尝完茶后,孙宝斋暗里发现,喝茶像是个引子。德公有话呢。

几盏茶水,德公慢语说,说来还真有点事情要说,前番兄代训董家老大,倒让俺生出一些感慨,眼看董家三个孩子渐渐大了,不知兄台注意到没有?你关了老大之后,你家小少爷却常常约见董家丫头,下人到处嘀嘀咕咕,只怕久了,有伤响郢风化,辱没孙家名声,以老朽看,既然少爷喜欢,干脆收了,免得惹下笑柄。

德公轻慢之话,让孙宝斋吃惊,没有听从德公劝说,将董风堂下了水牢,估计德公心里埋下不快,但没有想到德公为啥要出面保媒?还知道重孙儿约见董家丫头呢?

德公继续慢语,古人云,虎瘦雄心在,人穷志气存,说白了,董家毕竟还算响郢人家,细细看来,孩子身上留有千年响郢的遗风,以老朽看来,可成全两个后生之美。

突兀提起这等说辞,孙宝斋这才明白德公邀请喝茶的缘由。

德公见孙宝斋有心事,指出孙宝斋的弊端,没有想到,俺好意,你居然疑心重重。孙宝斋不知如何辩驳,只能说,在下感激不尽,今德公保媒,岂能不应?孙宝斋嘴上不多说什么,但心里不快,扯着话往茶上引,淡淡地说,茶能让人清醒,比烟枪多了好处。

孙宝斋转移话题,德公也不再多说啥了,抬头看天,算是赞同孙宝斋的话。

茶局设在凉亭的石头桌上,四周有花草树木,也有池塘荷叶,抬眼看去,蓝天白云都在眼前似的。看到德公看天,孙宝斋也跟着说,你看,这天还是过去的天,只是朝代越来越看不清面目,护法护路,军阀混战,北伐军打向武汉,不知道以后还有什么样的日子?

孙宝斋啜饮着茶水,看到德公忧虑,安慰说,寿春谁不知德公的威风,淮军那时候出了那么多将军,现在依然将门虎子,显赫八方呀。只是多年不见将军们归来,心有不安呀。德公知道孙宝斋为此嫉妒,只好叹息说,俺的焦虑别人无法体会,也罢也罢。

孙宝斋想,廖家气势宏大,仰仗的正是在军中的将军。孙家只顾耕读,到头来没有出现一个像样的人,德公借故显摆,已是恼人。

见孙宝斋陷入深思,德公回神呵呵笑着说,时局混乱,在下担心,让兄见笑了呢。

孙宝斋放下茶杯,看看天色不早,茶正当时,于是起身说,感谢德公招待,改天再邀兄到府上一叙。

德公很想挽留孙宝斋再坐会儿,看见梅花拿着点心走来,忙喊梅花见过孙家太爷,梅花紧走几步,放下点心,到了孙宝斋面前,恭手而立,抿嘴微笑。

孙宝斋看到梅花可人的样子,笑着对德公说,丫头越来越有礼数,兄台调教得好呀。

德公看着梅花说,心气儿小,待慢慢调理,想必他年之后董家丫头定会胜于梅花的。

德公无意之间,又扯出保媒之语,孙宝斋只好躬身抱拳回礼说,托兄吉言,这里谢下。说完躬身而退,佣人拎起两盒茶叶,颤颤而去。

孙宝斋回到孙家响郢很快忘记了那些细碎之谈,一直在想德公保媒的动机,碍于廖家的威望,不能拒绝,只是不知道其中藏何玄机?自古董廖两家有隙,定下永不通婚的祖训,廖家不可能替董家着想。眼下董家败落,孙家落了下风,德公想让董家把晦气带到孙家响郢?想到董家,自然不会忘记董家的繁盛,颓败不过百年,有道是,富窝暖怂人,磨难出英才,董风堂见风使舵、能屈能伸的样子,让他唏嘘。虽说吓尿了裤子,眉宇间的不服气却处处显现。假如董家能够东山再起,联手董家也未可知。思前想后,孙宝斋一直想不清问题的症结,德公前番保人,这番保媒,图啥?以德公的秉性,万万不会这么草率的,难道背后藏有祸心?想不明白,找来四个儿子商议。人称大爷的大儿子,听到爹的疑问,便说,董家破败,不足攀亲。二爷说,董家只挂个虚名,攀亲委屈了俺家,只怕耽误孩子前程。三爷就是孙家树的爷爷,听到大哥、二哥反对,嗫嚅道,爹可想清楚了,婚姻可不是小事,不妥呢。四个儿子都反对,孙宝斋捋脸问,谁去辞了德公呢?

四个儿子面面相觑。

孙宝斋叹口气,指着三爷说,都是你教子不严,弄得家树成天惹事,他不私会董家丫头,何来德公保媒?

三爷生性少言,哪知孙儿私会之事?被爹这么一说,感到吃惊,问,竟有这等事情?

孙宝斋说,既然不好辞了德公,依俺看,先把董家丫头收了再说。

四个儿子不便多嘴。

孙宝斋本想多教训下四个儿子的,想到他们都是当爷爷的人了,便说,老礼不能丢,虽说暂时收为童养媳,礼数还要周到点。

孙宝斋这么说了,大家都不好反对了。孙宝斋这才松口气说,暂收为童养媳,发现德公私藏祸心,更改不迟。

商议妥了,孙宝斋让管家替他回话,专谢德公保媒。

孙家管家拿上聘帖,恭敬地走进廖家响郢。

春末的傍晚,云团被夕阳熏染,隙间闪露出金黄,也带着烟熏火燎的滋味。看着云团的诡异,德公坐在躺椅上始终不想说话,梅花站在一旁,好似心事重重。德公见孙家管家跪倒在地,礼数周到,才露出難以察觉的微笑说,俺看宝斋兄并不上心嘛。孙家管家再次跪下,知道德公抱怨太爷没有亲自回话,叩首回复说,俺家太爷带来了聘帖,就在下人的口袋里。

德公接过聘帖,放在一边说,等等再说吧。孙家管家只能唯诺退去,梅花代太爷送步。

孙家管家回到孙宝斋身边,如此这般一说,孙宝斋气得半天回不过神,他想,德公架子越来越大,真是拿孙家不当响郢,也罢也罢,谁让他有将军的儿子呢。于是穿戴周正,领着管家再次拜会德公。德公这才弄须含笑说,保媒可是大事,哪有经外人手的。宝斋兄倘若不满意,回句话就行,俺只是信口一说,不必当真。

孙宝斋知道德公责怪他态度不积极,堆上笑容说,德公保媒,宝斋感激不尽呢。

德公这才哈哈大笑,拉过孙宝斋的手说,俺还不知道你的心思?俺今天就明白告诉你,俺就是信口一说,倘若不满意,就当俺胡说八道呢。

孙宝斋只能诚恳地说,看来德公不饶恕宝斋的疏忽呢。

德公这才爽朗大笑,招呼孙宝斋喝茶,等喝下一盏茶后,孙宝斋让管家恭敬地拿出包裹好的衣物,放在桌上,又千恩万谢说,圆房的时候才行大礼,眼下只能将就一点呢。

德公说,宝斋兄满意,俺方才安心,也好,过几天让人把董家丫头送去就是。

孙宝斋又谢了一番,才躬身退回,直到走出廖家门楼,才站直身板。

梅花陪着太爷送走了客人,依然回身浅浅地坐在太爷的一边,太爷还在凝视天空中的火烧云,梅花跟着德公怔怔看着的时候,德公说,天空被烧,就出了彩云,人心被烧不知道什么颜色呢?

梅花不敢接话,她知道太爷不高兴,其中多半是她惹下的,见梅花不接话,德公长松一口气说,谁让他不省心呢。

3

梅花十四岁那年,梅家表姑奶主动上门提的亲。梅家表姑奶口才了得,把梅花的贤淑、可人说得天花乱坠。

德公听了半天,依然虎着脸说,阶福还小,不急。

廖家响郢离梅家郢子不远。每年的夏初,德公总要带上看课先生还有管家,巡租一次,好定下佃户课租的事情,巡租象征性地多点,意思是太爷重视。这天巡租到了尾声,正想歇息,管家建议到梅家郢子讨口水吃。德公看看地界,想想口渴,便点头应允。

一行巡租的人,慢吞吞抬着轿子往梅家郢子走去。

看来庄稼不错,德公的心情也不错,进了梅家郢子,德公便掀开了轿帘子,想多看看风景。初夏时节,万物葳蕤,到处都是好景致,树的绿,鸟的俏皮,还有猫儿狗儿的顽皮,都像着了色似的。一路看来,德公看见一个女孩儿坐在郢子当头的树下学着绣花,女孩儿的绣绷是竹签弯的,素色绸缎上,已经绣下喜鹊的雏形。女孩儿端坐有形,一针一线的,特别可人。看到女孩儿绣花,德公竟然让人落下轿子,走到女孩的面前。女孩子见有人看她,并不怕生。德公端看绣品,突然有些走神,他想起太奶奶小时候的模样。德公正想说点什么,梅家表姑奶一路小跑走来,连呼带喊说,喜鹊叫了半天,原来是表叔大驾光临。算来梅家表姑奶属于德公门侄的表姐,梅家以此攀亲,多有寻找靠山之意。梅家表姑滚到德公面前,早作揖打躬,样子极为热情。德公并不客气,随着梅家表姑奶慢慢往郢子中间走去,当他回头想再看看那个绣花的女孩儿时,没料想女孩儿也尾随上来,怯生生的面目早变得笑嘻嘻的。梅家表姑奶对着女孩儿喊,快点。女孩儿就汗涔涔地跟了上来。

德公问了句,谁家的?

梅家表姑奶看出德公的高兴,赶忙说,二哥的孙女,算起来该叫你表太爷呢。

到了梅家坐下,德公才知道梅家做了充分的准备,瓜子、茶点一应备下,仿佛只等他专门造访似的。德公不去多想,坐下寒暄。说的多是家长里短以及收成和时局之类的虚话。

二哥嘴笨,梅家表姑时常打断二哥的话。绕来绕去,梅家表姑奶实在憋不住了,快嘴说,表叔看到的女孩儿,正是梅花,小模小样的,稀罕人呢。

德公彻底明白了梅家的真实用意,依然含笑不语。

倒是梅花机灵,很自然地走到德公面前,不见生分,梅家表姑奶借机说,这孩子跟表太爷有缘,就知道跟太爷亲。

德公多少有些开心,腾出手来,摸摸梅花的头,呵呵笑说,真像呢。大家不知道太爷说像啥,见他目光游离,始终不敢松口气。

菜多半是家常菜,无非鸡鸭鱼肉之类的东西,只是梅家几道素菜确实是下了功夫的,就说渣茄子,先用大蒜水浸泡,然后去籽,收水,用淀粉裹了,再过几次慢火,再粉米渣,吃起来油而不腻,有点渣肉的味道呢。二哥不会说话,到了酒席桌上,倒跟着梅家表姑奶一口一句表叔。德公多吃了几杯米酒,离开梅家的时候,才说,不错。趁着酒意,德公回到家当即召集族人,说及收下梅花之事。廖阶福爷爷感到突然,说不急的嘛,咋巡租后转变了态度呢?

管家说了经过,大家见太爷高兴,都说同意。德公兴致高,呵呵笑着说,俺家以行武起家,最终还是以儒道立世,需要内敛的媳妇。

太爷定下的事,谁能反驳呢?

谁知道打梅花进了廖家响郢,廖阶福就没有开心过,由欢天喜地的孩子变成了闷葫芦,整天嘟噜着嘴。

廖家响郢看到廖阶福变了一个人,一直嘀咕,这孩子咋了?德公不当回事,小孩家的定下童养媳,羞口正常,乱猜什么。德公那么说,无人敢辩驳,廖阶福的苦闷,就这样被大家忽略了。苦闷久了,廖阶福对梅花越来越不满意,梅花给他端饭、送茶,他不吃不喝不说,还说茶饭里多了阴冷之气。梅花照顾他起居,他说看到梅花白苍苍的脸,心冷。无数个夜晚,廖阶福一直默默拿董风玲与梅花相比,比来比去,就连梅花雪白的肤色,也令他十分讨厌,他想,董风玲的石榴红才好看呢。曾经的私塾课上,老先生摇头晃脑地吟诵:三月雪连夜,未应伤物华。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杜甫颂梨花的诗句让廖阶福听来闹心,在先生布置的颂梨花诗句中写道:都说梨花白,谁谓其阴冷,夏荷焉不至,翳灭梨花春。老先生没有想到廖阶福小小年纪竟有这等想法,一直摇头叹息。廖阶福在颂梨花诗句后面还写下“茅衣”五言:三月星正寒,饥露荒地连,谁谓春色早,茅衣已连天。接下去,写下“石榴红”的诗句:向天借取杜鹃色,问月讨得丹桂香,熏风夜半携萤过,舞得白鹭恋红妆。老先生如何知道,廖阶福跟董风玲一起玩耍时的心情?

梅花面对廖阶福的冷淡一直小心翼翼,生怕惹得廖阶福不开心,哪怕受下再多的委屈,绝不多说半个“不”字。梅花的忍让并没有换来廖阶福的开心,廖阶福反而变本加厉,没人的时候,就大发脾气,发展到最后,竟然用手掐梅花,直把梅花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梅花受不了廖阶福的折磨,常在太爷面前唠叨,说廖阶福不待见她。德公那时候正忙于大事,没有更多的精力关注两个孩子,梅花唠叨多了,最后还扯上董风玲了,才引起德公的注意。董廖两家世代不婚,那是太爷的口谕,倘若廖阶福真跟董家丫头好起来,真是大逆不道的事情。梅花借机添油加醋,德公不敢小觑,才找来廖阶福质问,是不是喜欢董家丫头?

廖阶福知道梅花作祟,越发恼火,打死也不承认。

德公问不出所以然,便提醒说,那是祖训,世代不能通婚,记着呢。

廖阶福想,为啥单单董廖两家,老天真会捉弄人。

直到一个细雨如丝的早上,梅花看到廖阶福又去董家劝董风玲求孙家树救下董风堂,梅花再也无法控制情绪,说廖阶福不吃不喝不洗脸,大清早就跑去找董风玲。

德公听了梅花的一面之词,大为光火,恨恨地说,你带几个人去掌董家丫头的嘴,让她离廖阶福远远的。没有想到廖阶福早被梅花激怒,梅花不但没有掌到董风玲的嘴,还挨了廖阶福的大嘴巴子。梅花越想越伤心,天天关注大塘西边的歪脖子柳树,她猜想,肯定有啥事与歪脖子柳树有关,终于发现了孙家树跟董风玲私会,于是窃喜,抓住机会,禀告了太爷。

德公说,俺就说嘛,阶福是个懂事的孩子。

梅花趁机说,太爷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替他们保媒。

德公何等精明,梅花说出口,他就知道梅花的小算盘,嘿嘿一笑说,你的心机太重呢。梅花没有想到太爷会责怪她,在一旁悄悄落泪,德公心烦,摆摆手说,好了,俺知道怎么做了,你又哭哭啼啼作甚?

德公做事滴水不漏,知道他不出面,孙家不会同意收下董家丫头的,以防万一,还是主动下架,借着茶局,请来了孙宝斋。没有想到孙宝斋服软,德公心里高兴,脸上多了几分得意。

见梅花跟他一起看火烧云,德公对梅花说,喊阶福,说俺有话。

梅花起身而去,一溜小跑,德公知道梅花开心,不禁摇头想,这孩子。

廖阶福气喘吁吁地跑到太爷面前,跪倒问啥事?

德公说,说来事情不大,倒也不是小事,俺答应替孙家树保媒,想来你也该为太爷分担点事情,俺想差你代俺行事。

廖阶福一脸糊涂。

德公说,长门长孙,应该主动挑起担子。

廖阶福屏住气息问,不知太爷吩咐做啥?

太爷说,孙家小少爷与董家丫头私会,太爷想成全他们。

廖阶福听清了太爷的话,急问,为啥?

看到廖阶福吃惊,德公故意拖长声音说,保媒这等小事有何难的?何况代俺行事呢。

廖阶福做梦也想不到太爷会如此安排,怔怔地看着太爷,太爷依旧缓慢地说,去吧,遇到难处问太爷,太爷信你。

离开了太爷,廖阶福才感到撕心裂肺般痛苦,太爷让俺把董风玲介绍给孙家树,谁能想到出了这么个主意?太爷不动声色,让俺有苦難言。

这边廖阶福生下闷气,那边的梅花却暗暗高兴,立即把太爷吩咐廖阶福做的事情说了一遍。廖家响郢上下都不明白太爷为何把这等大事交给廖阶福,不知道太爷怎么想的。

梅花知道太爷用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整天往廖阶福面前蹭。看到廖阶福发呆,梅花故意轻手轻脚的,不管廖阶福愿意不愿意,主动拿来汗巾,替廖阶福擦脸。梅花的殷勤换来廖阶福更大的反感,他扔出梅花递上的汗巾,生气地说,又是你。

梅花装作无辜和糊涂。

廖阶福背过脸冷冷地说,算计只会误了你的。梅花十分委屈地说,俺如何会算计?

廖阶福见梅花不说一句真话,格外讨厌,独自走到廊亭,默默落了一回泪。

4

事后廖阶福越想越窝火,几天都没有去保媒。

梅花把廖阶福的拖沓密报太爷,太爷见梅花委屈,抱怨说,你太过细碎,有失妥当。

梅花知道太爷话重,脸煞白。从此噤了口。

过了几天,太爷差管家喊来廖阶福,太爷不说保媒的事情,而是问及廖阶福最近闷在屋里干吗呢?廖阶福知道太爷不高兴,苦着脸,始终低头不语。太爷对管家说,带上他,保媒这等喜事有啥拖沓的?太爷闭上眼睛,神情露出少有的冷峻。

廖阶福没有退路,只能跟着管家一同前行。

见到董风玲,管家拿着那些聘帖和衣服站在一旁。德公暗里交待过管家,到了董家只让廖阶福说话。管家看到廖阶福不开口,他也不开口。董风玲惶恐不安,疑问越来越大。廖阶福只能说,太爷让俺来保媒。董风玲满含泪水看着廖阶福。

管家催促廖阶福。廖阶福没有办法,结结巴巴说了经过。

廖家孙家干吗要联手把俺推向火坑?这是董风玲听完经过后的第一个反应,后来疑问越来越多,脱口而问,保媒为啥让你来呢?孙家、廖家没人了?

廖阶福头冒虚汗,只能傻傻地看着董风玲。董风玲见廖阶福不说话,以为是廖阶福的意思,再也忍不住泪水,问,你干吗要這样对俺?

遭到董风玲误会,廖阶福心里委屈,嘟哝道,俺咋办呢?

管家不管这些,听廖阶福说完了经过,拿出衣物还有帖子,放在破旧的桌上说,孙家聘帖已经下了,衣物也送来了,先做童养媳,圆房的时候才行大礼。

听管家冷冷地说出这些后,廖阶福痉挛一般站不直身子。董风玲看到廖阶福面目扭曲的样子,急忙停下哭,拉住廖阶福的胳膊问,你也难受吗?廖阶福知道董风玲无法理解他,憋着一口气,跑出草屋。

管家看到廖阶福失态,急忙对董风玲说,记住两家响郢的恩德,好好收拾下自己。

董风玲的目光就像刀子,逼向管家。管家不知道董风玲为啥用那种眼神看他,口气很重地说,两家太爷定下的事,错不了,后天就进孙家响郢。

好好的日子,突然大祸降临,大哥进了水牢,妹妹被逼去当孙家树的童养媳,董风梁接受不了突然而至的坏消息,连连说,欺负人,欺人太甚。见妹妹痛苦,自己又无法帮助,董风梁只好瘫坐在地上,耷拉下头。董风玲见二哥软塌塌的样子,再转头看看聘帖,董风玲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一把揉了聘帖。

看到妹妹发疯,董风梁也站起来踩踏聘帖,董风玲这才拉着二哥的胳膊说,二哥救俺,救俺呀。

大哥还在水牢里,妹妹遭此逼迫,他能怎么办呢?想了半天,二哥突然说,俺这就当土匪去,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董风玲擦干泪水后,发现早没了二哥踪影,急忙追出去找寻,结果看到二哥的身影淹没在庄稼地里,她喊二哥回来,二哥哪里还听得到呢?太阳还是那般模样,连鸟儿的鸣唱也是冰冷的,祖上还是那副模样,董风玲只能跪在祖上画像前求祖上搭救。见祖上无动于衷,董风玲只能在地上打滚,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得救似的。

第三天小半晌的时候,董风玲还没有起床,孙家、廖家来了几个奶妈,一边帮助董风玲梳洗打扮,一边劝慰,意思是好多人家想登龙门,都没有机会呢,大喜临门,干啥要哭呢?

董风玲那时候好像变成了一个傻子,连哭和笑都不会了。

孙家在会见庄户人家的厢房客厅里,安排董风堂兄妹见的面。厢房内有素胎杂木椅子,茶几着了红色,与素胎椅子很不协调。大桌没有雕花,桌面黑漆漆的,没啥生气,看起来比较简陋。一个多月,董风堂单薄得像片纸,冷冷瑟瑟地站在大桌前,过去柔顺的头发现在乱糟糟粘接在一起,散发出难闻的臭味。董风堂好像不认识妹妹似的,不停向外面看,外面有梨树,梨花正在凋零,董风堂挪挪身子,想透过门庭看看那片蓝幽幽的天,当眼神再次落到几株梨树上,才知道眨巴下眼睛。董风玲看着董风堂回过神,便说,大哥,你说句话呀。

董风堂哑巴了似的,家丁接上话说,不是你妹妹进了孙家,太爷不会放人的。

董风堂好像没有听到家丁说话,一直看着外面,好像外面比妹妹更有诱惑力。董风玲心里难过,站起来拉住大哥的手问,你咋了?

董风堂表情怪异地笑了下。

董风玲一怔,赶紧说,二哥气跑了,说当土匪,替俺们报仇。

董风堂并不说话,傻站了半天,丢下妹妹怔怔地往外走,董风玲走上前,用手在大哥眼前晃动了几下才问,咋啦?还认识妹妹吗?

家丁插话说,好着呢,不信给他碗饭试试。

董风堂听到饭,目光四处搜寻,不停问,饭,哪儿呢?

家丁对董风玲使个眼色说,知道饿,还能傻?

董风玲见大哥四处找饭,也跟着一起四处张望,偌大的房子,没有一点能吃的东西,只能无助地看着家丁,希望家丁能拿出点吃的。家丁不看董风玲,董风玲只好央求家丁给大哥找点吃的。家丁摊开双手,一动不动,董风玲只能跪下央求。

家丁说,得听太爷的。

董风玲见家丁没有丝毫同情心,就想自己出去,家丁堵住门说,见完面他就得回去,给你们的时间不多呢。

董风玲不再恳求家丁了,家丁的意思她懂,于是赶紧转头对大哥说,家里还有麦子,还有米,回去自己弄吃的。

董风堂听到妹妹这么说,打了个哆嗦,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董风玲上前拉住大哥的手说,拿俺换下你,妹妹不委屈。说完董风玲自己哭出了声,大哥不哭,挣脱开妹妹的手,喃喃地说,饿呢。

孙家响郢处处热气腾腾的,好像到了做饭的时候,饭菜香气扑鼻,董风堂寻着香味,居然摇摇晃晃向厨房走去。

董风玲跟在后面喊,大哥,错了,大门在南边呢。董风堂停下脚步看着妹妹,然后朝门楼走去。董风玲跟上大哥,叮嘱说,大哥不怕,董家打不垮的。

董风堂摇摇晃晃的,家丁推搡说,找啥呢?还不快滚出去。

董风堂走出孙家响郢,又站住,拼命噏动鼻息,生怕漏掉丁点饭菜的香气。等他明白事情的前后经过后,他想,俺得告诉爹,董家遭难了呢。

爹娘的坟头掩埋在青草丛里,董风堂跌跌撞撞一头拱去,好像扑向爹娘怀抱似的。额头被杂草和瓦砾磕碰得鲜血淋淋,青草漫狂,泥土飞扬,董风堂趴在坟茔上大口呼吸,好像要把爹娘的气息也吸进肚子里。阳光像醉酒的孩子,歪歪倒倒地撞在黑黝黝的犁垡上不停翻滚,草尖上的光亮,像极了爹的眼神,一闪一闪的。董风堂再次翻过身,用手不停捶打坟旁的青草,青草扰乱了光斑,晃得他睁不开眼睛,等他摇摇晃晃想站起来的时候,眼睛一黑,一头摔倒在草丛里。青草真香呀,那些光亮还在眼前跳动,迷迷糊糊中,董风堂仿佛见到爹穿着长衫,随着光斑一起跳进他的眼帘。董风堂刚想开口说话,却听到爹大声呵斥他,站起来。声音很大,大得有些吓人,他想说话,可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爹说,董家没有人趴着说话的。

睁开眼的时候,四周静悄悄的,坟头上野蒿和杂草还在,犁垡地的端头,有鸟儿起起落落,董风堂再次扑向坟头喊,爹,别走,俺怕呢。哪里有爹的影子?

董风堂摇晃到家的第一件事情,便是磨刀。镰刀早已锈迹斑斑,随着呼呼的蹭磨声,刀锋越来越亮,感觉能迎风割断发丝的时候,他才转头,对着阳光中舞动的浮尘挥刀割去,一刀,两刀,浮尘就像淘气的机灵鬼,快速闪躲着身子。董风堂打着趔趄割了半天,才明白他是割不断浮尘的。他沮丧地回头,突然发现地上散落着一把草团,他还不知道那团稻草留下了妹妹多少委屈,他没有想草团的来历,他就想找到一团东西,把它任意割断。他一只手胡乱掐住稻草,一只手迎着稻草割去,刀确实锋利至极,稻草随之斩为两截,茬口齐崭崭的。董风堂这才一把薅住自己的头发,头发好像他的屈辱,发丝中好像浸满了污浊和臭气,他要把内心的屈辱还有那些臭气和污浊都统统斩去。一刀下去,头发如草,断为两截,顺着揪起的发梢,再割一刀,头发如浮尘,纷纷扬扬的。看看能割断头发后,董风堂发出难以抑制的“哦哦”声,哦,狗日的头发,哦,狗日的臭味,哦,狗日的水耗子……大把大把的头发散落在稻草上,一地混乱,就像董风堂的情绪。头皮蹭破了,他浑然不知,脸颊刮伤了,他没有一点知觉,那些屈辱还有污臭,仿佛永远割不去似的。当他再也薅不住一绺头发的时候,他居然发起了呆,内心的屈辱还在,为啥抓不住了呢?对着水盆,他好像不认识水中的倒影,这是谁?这么难看,尤其是豁豁牙牙的头发上留下了一道道割痕,鲜红的血顺着脸颊而下,流到脖子上,还有衣领上,殷红殷红的。他看着那片殷红,居然咧嘴笑了,当他很快意识到倒影就是自己的时候,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嚎啕大哭起来,嗷,嗷,就是不顾一切向天嘶吼的哭声。嚎叫之后,董风堂没有丝毫停顿,开始脱掉衣服,他知道衣服上有蠕动的虱子和翻飞的跳蚤。在水牢里,因为它们的存在,时时提醒着他,得活着出去。现在,他活了过来,他不想留下这些提醒,他想,只要它们在,他就活不安生。脱完衣服,他又想点把火,把衣服烧了,把提醒也烧了。但想想衣服是娘临终前替他缝制的,有些不忍,只好端起那盆血水兜头浇下,而后把衣服摁进盆里。

做完这一切,他居然感觉不到饿了,他要站起来,站起来,爹说的,对,站起来。等他能够站起来的时候,才慢慢进屋翻找衣服,当他翻找到爹的破旧长衫时,才猛地清醒过来,爹的长衫还在,意味着爹还在,自己这么闹腾想做啥呢?他试着穿起爹的长衫,情绪慢慢平静,而后学着爹的样子,一步一步地踱到桌前,再学著爹的模样镇定坐下。

门外,麻雀在草丛里啾鸣,喜鹊落在树梢上,啾啾唧唧的,看着喜鹊和麻雀,董风堂想,是的,俺还活着,又回到了熟悉的家里。气息周正后,回屋把爹的长衫脱去,换上自己的破旧短衫,开始清扫屋前屋后。浮尘翻滚中他发现麦田的麦子早熟透了,那是去年秋天,兄妹三人一锹一锹种上的麦子,如今麻雀正起落在麦地里。当他意识到再不及时收割,麦子将很快被鸟儿糟蹋殆尽的时候,才想起,麦子才是救命的东西,鸟儿糟蹋了,他吃什么?容不得多想,便回屋拿起镰刀走向麦地。太阳像个长舌的家伙,一直舔舐着他的身子,鸟儿的叫声显出很多不乐意,好像他夺了它们的口食似的,他已无力反驳与对骂,只想尽快割了麦子,谁知还没有割下几捆,弯腰的刹那,一头栽进麦棵里。

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太阳歪在了西边,爬起来之后,饥饿像要扯断他的肠子似的,他只能爬向厨房和灶台。找到妹妹和弟弟留下的面粉,跪在地上,把面粉拌成疙瘩后,烧开了水,又把面疙瘩倒进沸水中,等不及熟透,他就舀出一勺子,顾不得烫嘴,胡乱喝下一碗,半生不熟,又接连喝下几碗,总算喘过气来。

吃完了饭,感觉好受多了,这才定定地坐下烧开水,等水烧开了,他把生了虱子和跳蚤的粗布衣服烫了几回,之后,才禁不住咧嘴笑着说,对不起你们的提醒,谁让俺又活过来了呢。

洗完了衣服,太阳就落进了地平线,月亮半满,悬在空中,麦子熟透了,大热天割,炸粒,晚上开镰,才能收到更多的麦子。于是他一头扎到麦地里,再也不想抬头,他想,只有收下活命的麦子,才能活命,什么能比活命重要呢?

5

董风玲的住处就在孙家芬的隔壁,孙家芬刚满十三岁,小丫头整天只知道闹腾,见到董风玲不喊姐,也不叫嫂子,跟着别人喊家树家的。

董风玲暗自想,响郢家的小姐与其他郢子的丫头自然不能比的,她们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饿断筋骨的滋味,见孙家芬喜滋滋的热乎劲儿,董风玲始终挂着脸,眼皮都不跳动一下。

孙家芬不管这些,喊不开门,就在隔壁砸墙,听不到回应就光着脚丫子过来敲门。受不了孙家芬的闹腾,董风玲只好将门打开。不管董风玲多么厌烦,孙家芬依然叽叽喳喳地说话。一次孙家芬说到童养媳,居然问,你不当姑娘干吗要当童养媳呢?董风玲听到孙家芬那么问,心里冒出酸水,谁不想当姑娘,那是自己能左右的吗?她不想跟孙家芬诉委屈,她想,孙家芬与她之间有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沟坎呢。孙家芬喜滋滋地说,既然你是家树家的,为啥不跟小哥住在一起?孙家芬的困惑都在具体问题里。

董风玲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些问题。

孙家芬不明白董风玲心中的恼火,不知轻重地说,戏里说小姐爱上公子,翻墙偷偷私会,俺也想翻过院子跟哪家公子私会去。不知道孙家芬看了哪折子戏,或者听来哪段戏文,惹得情思迷乱的。董风玲哭不得笑不得,想,孙家的姑娘,咋就没说过一句三从四德的话呢?

孙家芬见董风玲笑,疯开了头,百般讨好。倒是董风玲冷得让人害怕。董风玲每次都拒人千里之外,孙家芬后来便熄了热情,清静了几天后,这天孙家芬又砰砰地来敲门。

董风玲见孙家芬缩头缩脑的样子,心里有气,不说请也不关门,转身到了床上。孙家芬到底跟了进来,关心地说,俺担心你迷路,想告诉你院落里的事。董风玲见孙家芬替她着想,就抬头笑了笑。孙家芬见董风玲笑了,赶紧说,孙家响郢共分四宅六进。咋就分了四个宅子呢?太爷四个儿子。说完她有些自豪地说,据说俺家繁盛的时候,盖下二十四个院落呢,到了太爷那辈,其他太爷搬到其他地方去了,连房子也拆带了去,最大的院落就是那会儿留下的呢。孙家芬歪头说,太爷陆陆续续盖下四个院落。太爷喜欢说,四世同堂,才叫生活。后来太爷盖了祠堂,里面摆下族谱,俺们才知道搬出去的太爷最后都陷落了去。孙家芬说起这些倒是有板有眼的,停顿了下,又笑嘻嘻地说,大爷一,二爷二,三爷三,四爷不说你也知道啦,就最西头那处。大爷一,估计说的是大爷住在第一院落里,后面最大的院落包裹着四个小点的院落,四个院落的中间修有一条长长的廊道,廊道连着太爷的院落连着门楼,四个院落的两边,一律盖上低矮的瓦房,住着佣人和家丁。董风玲听明白后,想,盖这么多房子干啥?孙家芬依然往细里说,每座院落中間也有过道,都用亭阁勾连。一般走进俺家,常常错道。说完孙家芬离开窗台,靠近董风玲说,俺爷爷属于三门,自然住的是第三个院落,三门也六进院子,可惜俺爷爷只生了三个儿子,大伯早年走了,三伯结婚后就生了几个丫头,俺爹生了俺姊妹三个,孙家树是太爷最小的重孙儿。

董风玲过去听人传说的都是响郢的皮毛,不深入到里面,真不知道还有这么多讲究呢。听孙家芬介绍完,董风玲笑笑,然后说,说了半天,还不是炫耀孙家厉害吗?房子多有啥用,响郢得有叫得响的头面人物呢,你家有吗?

孙家芬不清楚董风玲为啥这么问,睁大眼睛说,俺家都是头面人物呀,太爷是,爷爷是,爹是,咋没有有头有脸的人呢?

董风玲拍拍孙家芬的胳膊说,大家都说你家缺呢。

孙家芬虎起脸。看董风玲也寒起了脸,孙家芬只能指着院子里的花说,竹节花比不得栀子花,好看不香。孙家芬见董风玲轻轻微笑,突然调转话头说,俺拿点花生给你吃。

初夏哪来的花生?看董风玲没有拒绝,孙家芬哧溜出去,一会儿又哧溜蹿了进来,拍拍满满的口袋说,奶奶管,俺偷的。孙家芬边掏花生边说,可香了,尝尝,吃完俺再给你偷去。

厢房外面的格子窗雕刻了鱼和凤,女孩子住的地方,没有雕龙。透过窗子,董风玲想,也不知道这些雕刻,费了多少木料呢。

两个正说得开心之际,大娘来了,大娘也是佣人,太爷信任,大家都尊她为大娘。见大娘进来,孙家芬立马弯腰请安。大娘穿着蓝布带大襟的长衫,那么热的天,大娘穿这么厚,不怕热咋的?董风玲只能称奇。

大娘对孙家芬说,你出去玩会儿,俺跟她说会儿话。

孙家芬嘟着嘴,边走边看大娘,大娘不看她,只看董风玲,看了半天才问,习惯吗?

董风玲不想回答,她感觉大娘喜欢说废话。

大娘皱皱眉头说,太爷让俺教你礼仪。大娘声音冷冷的,见董风玲没有回声,大娘用更加冰冷的话说,太阳爬上窗户格子开讲,晚上再学绣花。

董风玲满脑子疑问。大娘不解释,按照自己的思路说,礼仪这东西听起来好像没啥用处似的,实际学问大了去,童养媳本属吃苦的命,没想到太爷仁慈,对你格外看重呢。

董风玲不知道大娘啥意思,孙宝斋看重俺?怎么可能呢?

第二天阳光爬上格子窗,大娘准时来了,还是昨天的装扮,依然没有带任何东西,看来礼仪都装在她脑子里。

开讲前大娘专门抿抿头发,大娘说,礼仪说的是“行坐说”,学会怎么走路,怎么端坐,怎么说话,基础还得从仁义礼智信、德行孝悌廉说起。大娘说的啥,董风玲听不明白,大娘说,先从“仁”字说起,大娘说,仁分大仁,小仁,大仁说的是忠君孝国,小仁说的是宽厚仁慈。大娘不是私塾先生,却懂得这么多。董风玲傻傻地看着大娘。

大娘说,善是仁的根基。具体到“行”来说,就是要多积善,修福报。大娘说,女儿家的懂得小仁即可,但要行大善。大娘的话难懂,见董风玲云里雾里的,大娘转换方式说,树要修,人要磨,塑人好比修树。

董风玲听大娘说谶语,越听越糊涂,不停地打哈欠说,大娘,你能不能说点明白的?

大娘说的这些,孙家做到了吗?善良就不会关大哥到水牢,不会饿大哥,不会逼亲。

大娘看出董风玲心中的疑问,摇头说,丫头,做人大有学问,记住“磨”字,才能做好“行坐说”。除了中午休息一会儿,大娘都在说“仁”,中间涉及如何做事,如何拿捏行为,如何说话,只是大娘说得有些混乱,一会儿长篇大论,一会儿文不对题,把董风玲说得昏昏欲睡。天终于黑了,大娘临走的时候说,晚上学刺绣的时候,再想想,明天俺们说“义”字。

俺的天呀,董风玲头都大了,看来大娘不仅长着一副冷脸,人还特别啰嗦。

第二天大娘如期而至,大娘说,“义”有大义、小义,董风玲捂住耳朵说,大娘,俺求求你,能不能不说这些无用的。

大娘说,“十个字”哪个无用?你能做好其中的一半,便领会了做人的精髓。你家为啥败落?就是没有做好这些。

董风玲立即反感起来,心里不停地“呸呸呸”,大娘怎么可以这么说董家?孙家学好了?廖家?俺看他们更坏,还不照样当响郢?

第十天开始,大娘开说“三从四德”。一天一个字,不管董风玲懂不懂,大娘按照自己的节奏说,说到“三从四德”,简单多了,硬性的几句话,不在于记住,在于做。大娘说,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说起“三从”,大娘说某年某月,孙家谁谁不守妇道,被投井挖眼等,又说某某某,因为夫死不能守住贞洁,偷了汉子,最后被沉了塘。说“三从四德”要吓人得多,董风玲心惊肉跳,吓出一身冷汗,她想,不是仁善礼义吗?怎么能随便杀人呢?她不明白,也不想问。大娘见董风玲不吭声,以为她听懂了,轻松地说起“德、容、言、工”,德正,才能容端,无德就是无根之木、无叶之草,最后大娘落脚在“工”上,女人要会插花描朵,会缝制衣服,工巧方能安心静气、不会烦躁。说完了“四德”,大娘叹息一声说,别看“三从四德”简简单单四个字,够女人学一辈子的。

一个初夏,大娘每天都是准时而来,天黑而去。

说完这些,大娘又开始教导如何给太爷、爷爷奶奶、爹娘等请早安、送早茶、倒早尿之事。这些细琐之事自然说得十分具体,大娘说,记住这些,就看做了,有人不会说,会做,有人只会说,不会做。人的眼不瞎,心也不瞎。尤其童养媳,代为领养不是赐福的,一一做妥了,才算合格媳妇。

董风玲越听越难受,她不想听这些,她想大哥,想二哥,更想爹娘,这些破事,与她无关。

6

孙宝斋一边安排大娘教导董风玲,一边不停地琢磨德公的意图。那些蹊跷和疑问就像夏季的雨说来就来,曾经为了面子,想请德公为大门重孙儿保媒,德公竟然推辞身体不适,硬生生地辞了,可是才过四五年,这次为啥积极?孙宝斋越琢磨越觉得不踏实,孙家树跟董风玲私会他怎么知道的?廖家将军开道,事事顺利。孙家啥也比不过,早让德公低看了几眼,德公究竟出于什么目的呢?疑团越多,心思越沉。纠结中,孙宝斋想到了董风玲,收了董家丫头一个多月了,还没有见过,不如看看她的模样再说。于是孙宝斋对大娘说,你带董家丫头给俺看看,放心不下呢。

大娘就带着董风玲见太爷。

宅院都是青砖汉瓦,亭榭都是雕梁画栋,一副模样,只是太爷的院落大许多,高许多,有的地方是两层楼房呢。走进院落,再曲曲折折走了一程,就进到一个硕大的房子里,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太师椅子上。

见董风玲走路利索的样子,孙宝斋很高兴,咧着嘴笑笑,董风玲听到笑声,怯怯地抬头,看到孙宝斋胡子又长又白,想,干瘪得像根棍,留这么长的胡子干吗?

客厅里一边的格子橱里堆满了大小不一的瓷器,另一边墙挂满字画,厅堂的正中高悬一副很大的画像,董風玲想,画像肯定是孙家祖上了,俺家也有,只是没有这张大。

孙宝斋见董风玲一直东张西望的,没有矜持,响郢媳妇哪有这样的?

董风玲不知道孙宝斋的情绪变化,看了四周墙面后,便低下头看孙宝斋的脚,孙宝斋的脚很大,只是腿细,竹竿似的,腿上的褐斑也像竹竿上的麻点,密密麻麻的。看完孙宝斋,董风玲想,孙家太爷细如麻秆,恶心人呢。想到这,自己倒笑了起来。然后才抬眼看孙宝斋的脖子,当她看到孙宝斋脖子上的赘皮一圈一圈套上白胡子,终于咧开了嘴。

哪有晚生这么瞧看人的?孙宝斋阴沉着脸,连连咳嗽几声。

见董风玲忘记了礼数,大娘急忙让董风玲给太爷请安。

董风玲好像忘记了大娘教的那些话,并不跪下。

孙宝斋见董风玲这等无礼,忍不住扬起头,好像难过得不成样子。

大娘看到情形不好,急忙让董风玲跪下。

董风玲一动不动,还是直直地看着孙宝斋,意思是,找俺啥事?

孙宝斋再也绷不住情绪,拖长声调问,知道跪安吗?

董风玲知道见到长辈需要叩头问安,只是她不想,关俺大哥逼俺当童养媳的人,俺干吗向他下跪?出乎孙宝斋意料,董风玲根本没有拿他当回事,不仅如此,孙宝斋还发现董家丫头厌恶的情绪一直漾在脸上。孙宝斋拍拍椅靠,眉毛蹙成一团。

大娘意识到不好,急忙解释说,她还是孩子呢。

孙宝斋摇摇头,德公保媒,竟然收了这等丫头,不及时纠正,只怕真要祸害孙家呢。于是沉思半晌才问,知道感恩吗?

董风玲不知轻重,脱口而出,感恩?感谁的恩?

大娘接上话,感恩太爷。

董风玲冷笑说,感恩孙家关押大哥,逼俺当童养媳?

孙宝斋脸色越来越阴沉,好在孙宝斋是经过风霜的人,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心里有气,嘴上依然是慢条斯理的,他说,孙董两家,世代为邻,你家祖上凋零,孙家处处帮助,念及董家过去,收你入门,谁逼迫你了呢?

董风玲低头想,孙家帮助董家?怎么没看到呢?董风玲听孙宝斋说假话,不想搭理孙宝斋了。孙宝斋内心的那团火慢慢蹿上喉咙,嗓子不太利索,咳嗽几声都没有咳出痰来,欠欠身子,才挤出几个字,不该呀。

大娘早吓得瑟瑟发颤,拼命责怪自己,说,都是俺教导无方。

孙宝斋不再说话,挥挥手,意思是带走。

大娘刚想拉住董风玲往外走,谁知道随着孙宝斋的手势,走进几个家丁。

孙宝斋对家丁说,带她到厨房,让她从下人做起。

孙宝斋一句话,董风玲的地位急转直下。

过去住厢房,现在变成了农具房。

农具房在西边的一处低矮处,里面老鼠多,一到夜晚,老鼠叽叽喳喳的,累了一天,老鼠窜来窜去的,让董风玲害怕。躺在床上,细细辨听老鼠的窸窣声,结果听到似人非人的脚步声,噗噗嗒嗒的,由远而近,由近而远,好像徘徊不定的样子。掌了油灯查看,除了农具就是乱窜的老鼠了,黑灯瞎火的,谁到处走动呢?想到偌大的农具房,里面没有住下别人,院门大娘早早锁了,哪儿来的脚步声?是不是传说中的鬼?想到这儿,董风玲吓得抱成一团,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喊,求你不要吓俺,俺可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没有人回话,脚步声随着喊声消失了,董风玲硬着头皮睡觉,好在累了一天了,瞌睡大,睡眼蒙眬的時候,看到有人弯腰看她,等她睁开眼时,又没有了人影。

董风玲吓得裹住被单坐在床上,不停地喊,娘呀,不是你吧,谁干吗吓俺呢?

天亮后,大娘准时过来开门,董风玲拽住大娘的手说,俺怕。

大娘说,谁让你顶撞太爷的?

董风玲不停地说,夜里有脚步声。

大娘说,俺帮不了你。

这边董风玲被发配到厨房,住到怪异的农具房,那边大哥董风堂也凄惶得不行。

收割完麦子,才知道耽误了季节,二亩薄田过了插秧的节令。夏天的草疯长,眼睁睁看着二亩地荒芜,董风堂越发焦急,禁不住想,完了,爹才走了几年,兄妹三个就各奔东西,栽不下秧,明年活命都难。看到有人在田边地角点黄豆种绿豆,他一拍头想,对,这个季节还能补种黄豆呀!想到补种,他情绪稍稍安定了些,一转头,又想,哪儿弄黄豆种呢?孙家廖家有,能借?张家李家梅家,谁家肯借呢?这个季节,想来只有响郢有豆种,只是孙家那副德行,估计不会借,求廖家,未必会出手相助。想来想去,只能唉声叹气。苦思冥想中,董风堂眼睛一亮,想到了王家,娘不是还有一个家门弟弟吗,虽说不亲,娘活着的时候,偶尔有些走动,咋就忘了王家舅舅呢?他不会见死不救吧。想到了王家舅舅,董风堂撒腿就往王家郢子跑。

王家也是小门小户的人家,王姓的几门人,草房连着草房,高高低低聚在一起。等到王家舅舅干活回来,听说董风堂借豆种,王家舅舅半天没有说话。

董风堂央求说,少许几升,地荒着呢。

王家舅舅想了半天才说,倒是有点,不过留作田间地头种的,俺也愁着不够呢。

董风堂张大嘴,不知道王家舅舅愿意不愿意匀出点来。

王家舅舅冷脸说,豆种不像其他的,怕要收课的。课就是利息,那时候官方通称地租,寿春民间喜欢称之为课,一课代表一倍的意思。董风堂知道借的是豆种,一粒豆种一棵苗,一棵苗多少黄豆粒儿,比不得一般粮食,于是咬了下腮帮说,当然。

王家舅舅说,俺念着死去的姐姐,三课也算吃亏的。

董风堂只能点头说,三课行。时令如火,甭说三课,就是要五课、六课的,也得借,于是感激地说,谢谢舅舅,外甥知道长短。

王家舅舅让董风堂立下字据,董风堂并没有拒绝。签字画押后,王家舅舅才开始用升量,四升黄豆种,小半口袋,董风堂抱在怀里,像抱着命根子似的,眼里闪动着泪花,再次谢谢王家舅舅。

阿莲就站在爹旁边,看到爹不讲人情,很生气。王家舅妈不吭声,她知道男人的。

有了豆种,董风堂来了劲儿,先挖了地,再整理好田块,看看墒情正好,就撒上农家肥,刨坑点豆子。四升黄豆种说啥也不够二亩地的,其他地方只能改种蔬菜。二亩地安置妥当了,董风堂才开始捶麦,那是他一簸箕一簸箕端到场上的,现在可以消停些慢意地捶,麦穗很瘪,一捆麦子捶不了几斤,一粒未丢,也只捶下二百多斤麦子,有了这点麦子,董风堂心里有了底气,看看菜园里的芹菜、茄子和韭菜并没有死,虽说稀稀拉拉的,但有了这些东西,不怕饿死。

忙完这些,盛夏也就来了,太阳热辣,仿佛倒点油都能起火似的,响郢的老少爷们都躲在阴凉地里纳凉,雇工们顶着大太阳锄草,佃户们比雇工还勤快,若不精心,缴了租子后,不够自家吃的。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不知道谁发明的,除下的草,翻堆发酵,几个月下来,便是上好的农家肥了。董风堂也跟着大家除草,沤农家肥。董风堂想,先活命再说,人在念头就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日子再次恢复到平静,孙家、廖家的那些乌桕树还在,董家屋后的一棵老银杏树特别浓绿,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郢子里倒也透出不少田园隔绝和静谧之气。一天下午董风堂正猫腰给黄豆苗浇水,突然看到八九个人骑着战马飞奔而来,马上都是穿着军装还背着枪的军人,董风堂感到害怕,见马队快速向黄豆地奔来,董风堂不知道藏在哪里合适。

马队越走越慢,到了黄豆地,有的马打着响鼻,似乎要吃黄豆苗似的。

董风堂见状一屁股拱进黄豆地里。

骑着枣红马的那位,提着马鞭问趴在地里的董风堂,前面是不是廖家响郢?马的响鼻溅起地面的灰尘,董风堂凹下屁股,又向深里钻了几步。

提马鞭的不知道董风堂咋了,翻身下马,拱手说,跟你说话呢。

董风堂这才回头说,马想吃让它吃就是。

提马鞭的呵呵笑了,然后提高声音问,前面是不是廖家响郢?

原来是问路的,董风堂松了口气,小鸡啄米般点头,提马鞭的看见董风堂老实巴交的样子,双手合拳说,谢了。之后整理马队和军装,十分威严地顺着东边塘埂走向廖家响郢的门楼。

董风堂这才慌忙爬起,畏首畏尾地跟去。刚走到半道,就听那个骑枣红马的喊,通报太爷,就说孙儿回来啦。

称德公为爷爷的人,自然是廖家将军的后人。本来安静的廖家响郢这会儿突然响起了呜里哇啦的唢呐声,有人跳到门楼旁边的岗楼上,挑起长长的鞭炮,劈里啪啦地炸,半空都是硫磺味。随着响声,有人急急地跑出,喜讯长腿似的,不一会儿,孙宝斋带着四个儿子,匆匆走进廖家响郢,接着廖家响郢又是一阵豪情万丈的鞭炮声。

梅家郢子也来了,王家郢子也来了,李家张家,凡属郢子的头面人物都往廖家响郢赶,太阳偏西的时候,大路上又走来一队人马,走走停停,最终选择从西边的塘埂走向廖家门楼。离着几百米,就见德公带着族人迎接了出去,接着廖家岗楼放出三声土炮,“嘭”“哗”,声音震天动地,好像山崩地裂似的。

廖家响郢的欢闹一直未停,好像每一根树苗都欢天喜地的,董风堂看到眼前的一切,慌不择路,跑回屋里,等他走到破桌烂椅边,再也坐不定了,这儿摸摸,那儿抠抠,最后倚着门槛瘫坐在地上,绝望就像一根绳子,勒住了他的脖子。

第二章

7

雪随着北风来的,先前下的是小冰雹,很快,细碎的冰雹散变为雪粉,接著便飘起鹅毛大雪了。董风玲一直靠在厨房门前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雪花好像她的心思,浓稠而摇摆不定。

孙家响郢两百多口人,一个锅灶吃饭,整个厨房只有五六个人忙,董风玲负责择菜、洗菜,每天经过她手洗出的牲口和菜蔬数也数不清,手整天泡在冰冷的水里,皴裂得都是口子,别说洗菜了,沾到水都疼得直咧嘴。大厨不管谁手皴了、破了,等菜入锅,不停敲打着锅铲子,嚷嚷张,嚷嚷李,最后看到是董风玲的洗菜环节出了问题,一脚踢飞菜,骂骂咧咧地说,绣花呢?奶奶的,以为当小姐咋的?

董风玲手疼心疼一起涌上心头,想不流泪都不行。

这么冷的天,双手塞进袖笼还冷呢,咋能整天泡在冷水里呢?孙家树知道董风玲受苦后,找太爷说,收了她,就不能把她撂到厨房里受罪。

太爷的心比雪还冷,不为所动。

孙家树弄不明白太爷,求得急了,居然嚷叫起来,啥仁德响郢,俺看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坑。孙家树的话惹恼了太爷,太爷掴了他一个大耳刮子,冷脸说,记住,再胡说,俺让你跪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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