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洲印第安人诗歌

一、北美印第安人诗歌

要充分理解北美印第安人诗歌，就必须了解它的历史渊源和产生它的生活需要和愿望。歌唱是印第安人部落生活的重要活动之一，绝大部分歌词原来都是宗教的、世俗的仪式典礼、赞美颂扬、念咒画符等方面的用语。诗歌就是从这些歌词中发展起来的。印第安人很少把歌唱看做娱乐活动，也很少把歌唱用做表达个人感情的“心声”。有一位印第安人说过：“如果有谁要做出超凡的事业，他就必须具有超凡的力量。”歌唱就是汲取这种超凡力量的最好方式，是印第安人几乎在生活的各个领域为争取成功所采取的手段。

印第安人进行诗歌创作的动因十分广泛：歌颂神灵祈求福佑;使治病产生神效;在节日集会上通过歌舞向神灵倾诉心愿;在打猎、养马、种植时呼吁神助;赞美神灵功德;记叙部落历史;向人们宣示万物根源;教诲人们要行为正当;抒发豪情;描绘幻境;抚慰儿童;激发爱情，引逗取乐，讥讽对手，蛊惑敌人;赞扬名人;哀悼死者，鼓励尚武精神;表达个人的感受;描述大自然的美景;刻画民间传说人物;在繁重的劳动中借以轻松精神;在部落竞赛中借以活跃气氛;或单纯为表达欢乐，或仅仅为戏谑取娱。

翻译成英语的绝大部分印第安诗歌，基本上都是用于幻术或宗教活动的诗歌。华盛顿·马修斯博士曾从那伐鹤人当中收集了161首山歌，并翻译成英语。下面这首诗歌就是其中之一。

装点江山的动听声音啊!

它来自上苍;

滚滚乌云，

霹雳雷震，

此起彼伏，回响不停

装点江山的动听声音。



装点江山的动听声音啊!

它来自大地;

莽莽草丛

蚱蜢齐鸣，

此起彼伏，回响不停

装点江山的动听声音。

有一些诗歌虽然初看起来是描述大自然秀美的作品，但在印第安人心目中都与宗教及颂神礼拜有联系。吉布瓦族社会信奉巫术，他们唱诵的许多赞美短诗都显示出这一族的人民对周围环境有着诗意的情怀。下面两句诗抒发了吉布瓦人对六月艳阳天的新鲜感受：

在这一望无际的草原

我感到夏天犹如春天。

描绘幻境的诗歌很普遍。这些诗歌或者是斋戒后的个人幻觉或者是来之于拜神仪式，例如“跳神教”的许多诗歌就是这类作品。下面这首诗概括地揭示了“跳神”的全部希望：死去的族人和牛群都回到了身边，这是神鹰和神鸦带给人们的信息：大千世界来到了身旁，

整个部族来到了身旁，来到了身旁，

神鹰给部落送来了吉祥，

长老们传信忙，长老们传信忙。



他们漫山遍野来到了身旁，

牛儿来到了身旁，来到了身旁，

神鸦给部落送来了吉祥，

长老们传信忙，长老们传信忙。

另一方面，也有一些世俗事务方面的讥讽诗歌，例如：有一首关于西北海岸吹嘘比赛的诗歌;还有一些摇篮曲、催眠曲等听来都十分悦耳。一些竞赛当中唱的诗歌也富有诗意。

阿兹特克人为培养诗人和歌手而设立了学校，曾产生几位第一流的抒情诗人。著名的有吟唱诗人尼扎霍尔科约特尔。但在其他部落却很少有纯粹的抒情诗，浪漫爱情诗也非常罕见。有一些通过魔法激起爱情的诗歌可以看做例外。这些诗多数问世很迟，是白种人对印第安“爱情召唤”的描写，纯属臆测。

在印第安人诗歌中，鲜有节奏感很强的劳动诗歌;很难找出像一般海员的船歌或黑人的劳动号子那样的作品。尤其使人惊奇的是他们没有叙事诗。印第安人惯于用散文讲述故事或传说，只在适合于韵文表达的场合才采用诗歌的体裁和格律，所以找不出同欧洲人的史诗、民谣、诗体传奇等相应的印第安诗歌。但是在雷纳普部落中流传有一首简陋的编年史歌。

印第安诗歌长短不一，短的只有几个字，长的典礼诗一次可以连念几天。吉布瓦族有一首纪念英雄的诗只由两个字组成：一个字的意思是勇士，另一个字是英雄的名字。他的伟大功业已经是家喻户晓，所以诗中不需要再提一字。和这首两字诗成为对照的是那伐鹤族的《夜歌》，这是一篇由324首按顺序排列的歌曲组成的庆典长诗，需要连续念诵几天几夜。

每一个印第安人都有做诗的天赋。歌唱是巫医作法治病最为重要的手段，每个部落成员都可以通过做梦或幻觉写出诗歌，供必要时吟唱。许多盛大典礼也鼓励人们创作诗歌，述说自己的真实感受或幻觉。但是，现在仍流行在印第安人中间的大部分诗歌的作者是谁不为人所知，尤其是宗教诗歌的作者皆为无名氏。人们认为这一类诗歌是由神灵启示而写成的。但是，上面提到的尼扎霍尔科约特尔的抒情诗以及“蹲牛”部族的战歌则是由个人署名的作品。

19世纪散见于几十部著作中的英译印第安诗歌，行文优美，给美国文学增添了珍品。最好的翻译作品都出自人种学专家的手笔，他们把语言学知识与诗才完美地结合起来。翻译印第安诗歌难度很大，因为如果离开了仪式典礼的背景，诗歌的意义就很不容易为现代的读者所理解。所以一般都需要加进一些注解，让读者知道诗歌创作的背景。词义的翻译有时更加复杂困难。那些经常使用的象征性词语、修辞格、古词语、神话典故等对印第安人来说，都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而要翻译恰当，实非易事。

印第安诗歌同样具有诗体写作的一般特点，如节奏、格式、意象、对照、单调、变化、诗体语言、对偶排比、谐音、拟人、拟声等，但这些特点往往难以通过直译表现出来。印第安诗歌没有音律重音，也不按抑扬格或扬抑抑格音步创作。但是每种类型的诗歌都有着规整的节奏，节奏中间有时还加有感情呼语;重音有时错位，以构成某些旋律格式。印第安歌曲或宗教仪式中的呼唱乍听上去似乎并无规律，但连续倾听几个小时，自然会领悟到某种明显的节奏，与击鼓的拍子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这种节奏都是经过精心推敲而制定的。

印第安诗歌的意义在译成英语后常常十分晦涩，这不仅是由于诗体问题，而且是由于印第安诗歌本身就刻意显示深奥玄秘，暧昧含混，一般人很难具有像印第安人倾听诗歌时的心理状态，要准确地欣赏一首印第安诗歌并非易事，但这不等于说不可能欣赏用现代英语翻译的优秀译本。如果译者对它的渊源和背景加以恰当的评论，就更能受到读者的喜爱。

二、南美印第安人诗歌

南美印第安人的本土诗歌基本上有两种类型。第一种是“咏唱诗歌”，内容上和形式上按节奏往返重复，围绕着各种常见的主题，伴随音乐、舞蹈或某种仪式动作。这种诗歌在南美大陆上不识字的印第安人中间普遍流行。第二种是“特殊诗歌”，表达内心的思相感情。这种诗歌属于口头文学类型，原来没有手抄本。这类诗歌在南美秘鲁的印加人以及智利和阿根廷的阿罗坎尼亚人中间至少发现过两次。现在保留下来的诗歌是收集在他们的16世纪和17世纪编年史中的一些片断，以及根据当代印第安文化中流传的民间传说所记录下来的少量诗作。

南美印第安诗歌在功能、主题、形式结构等方面，涉及的范围很广。可以举出两种极端情形作为例子。一种形式只有一连串具有规则性节奏的音节，但没有任何意义。这些浅陋的诗歌据信具有震慑魔怪的力量;相同性质的简单歌曲有时只有几个字，例如查科部落的鲁尔人有一种两字诗“进(入山)谷”;他们可以把这样的两字诗重复诵念整整一个夜晚。另一种是结构复杂的集体合诵诗，例如巴西土庇纳姆巴人有一首诗歌，它由某个人领唱偶句，然后由全村人跟着迭唱。在内容上，这种诗类似西方的史诗。南美印第安人都把诗歌主要用于宗教和魔法活动。在加勒比海一带及太平洋沿岸的低平地区、文化较低的部落中，尤其如此。但是咏唱诗歌并不总是用于迷信活动;它所用的节奏也并不总是魔法或典礼活动中所用那种单调重复的节奏。比如卡提奥人就有自己创造的节奏分明的劳动歌曲。

在族人宴会上歌唱不同主题的世俗诗歌是娱乐活动的常见形式。这些主题包括种植、收获、打猎、捕鱼、走兽、鸣禽等各个方面。据说委内瑞拉的奥托马克人，一年到头每个晚上都要把全村人集合起来站成三层的同心圆圈，由一位首领在中心带领大家一起唱歌跳舞。热带林区许多部落用于纯粹娱乐性的歌曲，在生活中已经占有重要地位。这些歌曲的歌词及节奏已经不仅仅是为了适应某一曲调，进行简单重复，而是接近于真正诗歌的水平。巴西的太尼太哈拉人、塔庇拉佩人、卡拉雅人都把合唱或独唱这种歌曲作为他们最爱好的消遣方式。这些歌曲有的是即席创作的;虽然没有明显的韵脚，明喻的采用却已经达到很高水平，而形成了诗歌风格的重要因素。在土庇纳姆巴人中间，优异的诗歌创作才能得到了社会的承认，杰出的作者享有很高的声望，据说即使敌对部落俘虏了他，也会推崇备至，予以释放。

阿罗坎尼亚人取得了比较优异的成就，产生了具有特色的诗歌文学。这些诗歌虽然仍然以一般的咏唱诗歌为基础，但已经开始体现语言本身所具有的韵律，诗人们开始自觉地利用语言的这一特征，更加有力地表达思想情感。这些印第安人勇于进取，强调发挥个人才能，特别崇尚雄辩。他们不仅重视演说，而且有意识地进行关于演说术的培养和教育。印第安诗人惟一的职责就是为公众集会仪式写作歌曲。这些歌曲缺乏严格的音律形式和韵律，但是大量地使用了明喻、暗喻以及词语重复等诗歌技巧。阿罗坎尼亚歌曲是在19世纪按古代风格写作的，歌词本身就是诗。这些诗歌成了一些现代智利诗歌的源泉。阿罗坎尼亚诗歌常见的主题是浪漫色彩的爱情、色欲和两性关系、战争回忆、侮辱和争执、讽刺、死亡、日常生活中发生的事件，如抢劫、宴会、酒醉后的喧闹等。

印加人诗歌是美洲土著人民所取得的突出文学成就。它虽然在语言和形式上都经历了长期的洗练，但仍然保持着其土生土长的特色，成为现在美洲印第安人历史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它活生生地再现了印第安人昔日生活的景象。西班牙殖民者来到美洲以前的印加诗歌为数不多，但也足以从中窥见这些诗歌的基本特点。它们表达了无比真挚的人类感情，深切动人的宗教理想和志愿，或诙谐、或忧郁、或激越、或高亢、或严肃，真正反映了伟大的安第斯文化，反映了创造它们的印第安精神。

J·罗伊等人曾正确地评价了古代印加人的语言魁查语独特的诗歌特点。今天居住在秘鲁、玻利维亚等地的大约500万安第斯印第安人仍在使用这种语言。这种语言每个字的重音一律落在倒数第二个音节上，具有极其自然的节奏。再加上可以自由运用的词缀，可以用它来表达极其微妙细腻的意义和感情。用这种精妙语言写成的作品构成了印加文学的主体，其中有拜神祷文、祝神赞歌，长篇叙事诗、诗剧和咏唱诗歌。这些作品经常在盛大的群众集会上朗诵、表演、歌唱，一代代流传不辍。它不仅是这个没有文字的民族保存其神话、传说、历史传统的宝库，而且是表现印第安人民认识人际关系及人与自然的关系的证明。下面一节诗摘自一首印加祷文：

太阳——月亮;

白昼——夜晚;

夏季——冬天;

实而不虚

秩序井然

迈步向前

目标在望。

天神高举，

皇华权杖，

指引万物

来会此方

啊!请听下言，

请纳下言，

神杖永举，

赐我长生，

赐我康健。

大多数印加诗歌是抒发爱情的诗歌，格调忧伤，富于对引喻的自然，至今仍是魁查人最常采用的诗歌形式。实际上，秘鲁或玻利维亚流行的大多数诗歌，无论是用西班牙语还是用魁查语写的，在风格和主题上都带有古代印加诗歌的特色。除了这种诗歌以外，现代魁查人舞剧中有些台词也有相当高的诗歌价值。这些戏剧是高地印第安人在庆祝罗马天主教会的宗教节日时表演的。这些戏剧的台词从精神上及语言上保存了一种流传不辍、真正伟大的诗歌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