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韦庄最通俗——读韦庄词

一部《花间集》，收集了十八位词人的共五百阕词作，其中温庭筠词五十六阕，为最多，韦庄词四十八阕，居第三。后人论词之兴起，必说花间，论早期大牌词人，必说齐名之温韦。

韦庄生活于晚唐五代之间，长安杜陵（今陕西西安）人。据说韦庄的远祖韦待价曾担任过武则天的宰相，名传后世的大诗人韦应物是其四世祖。至韦庄家道早已破落，不过他还是受到了良好的教育，自称“我有歌诗一千首”。

韦庄活了七十五岁的高寿，经历了大唐由衰弱到灭亡，到分裂成五代十国的大动荡、大混乱，饱受了离乱漂泊之苦。他大半辈子为科考、为衣食东奔西走，温饱不继。直到五十九岁才有幸进士及第，六十六岁在割据的西蜀小朝廷任职，之后得到蜀主王建重用，七十一岁任安抚使，七十二岁任吏部侍郎。

清代中期词人周济说：“毛嫱西施，天下美妇人也，严妆佳，淡妆亦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飞卿（温庭筠），严妆也；端己（韦庄），淡妆也；后主（李煜），粗服乱头也。”（《介存斋论词杂着》）近代学者王国维先生说：“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李重光（李煜）之词，神秀也。”（《人间词话》）两位词评家告诉我们，读韦庄词，如看淡妆佳人，不在打扮，而是美丽天然，欣赏者的眼光甚至要透过引诱常人的外貌肌肤，努力读懂佳人骨子里的秀美和魅力。

我们试着先欣赏他的两阕《女冠子》：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无人知。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这两阕词妙在其一，同说一件事，前者以少女口吻说分别。少女别情依依，忍泪含羞，心是恋恋不舍，万语千言，可是表情上却还要装作静如无风春水。随着情郎的离去，她的魂魄也仿佛被带走了，只留下一副如呆似幻、缺少知觉的空空的身子，这种感受对人无法启齿，恐怕也无人理解，但是天边的月亮知道，因为它同时照着我们俩，也看着我们的昨天和今天。后者以男人口吻说相思。告别姑娘之后，男人浪迹江湖，但心无时无刻不在姑娘身上，想着她的桃花面，想着她的柳叶眉，想着她半羞半喜欲去还还的依依神态，想着她在耳边欲言又止的嘤嘤细语，以至于相思入梦，快乐甜蜜。可是好酒易醉，美梦易醒，一觉醒来，江湖游子还是形单影只空床独眠，只能默默地、孤独地体会布衾多寒，单身易冷。两阕词如两个分镜头，不断在男女主人公之间转换，虽然有离情别苦，有牵肠挂肚的相思，但很煽情很动人，所以很美。

妙在其二，对人物形象、内心情感的艺术表现方式，特别注重原始动作的细节刻画，采用翔实的白描手法，绝没有半点浓墨重彩。语言上几乎全是口语，直白浅显，一读就懂。大师才能做到用最简单的方式、最浅显的语言表达最动人的东西。

韦庄虽然是饱学之士，但多次科考失利，大半生流浪江湖，在社会底层讨生活，接触的大多是中下层人士，加上个人性格、文笔的好恶，其词作民歌风味很浓厚，看下面三阕。

菩萨蛮五首·之四

劝君今夜须沉醉，尊前莫话明朝事。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谒金门

空相忆，无计得传消息。天上嫦娥人不识，寄书何处觅？新睡觉来无力，不忍把伊书迹。满院落花春寂寂，断肠芳草碧。

思帝乡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这三阕词的内容，第一阕写主客劝酒，主人十分殷勤，之初客人可能有所牵挂，不太放得开，但经不住主人反复热情相劝：劝客人今夜一定要开怀畅饮，一醉方休，不要因为想着明天还有什么事而扫了今天的兴致。客人显然被主人的真诚感动了，表示一定珍重主人的盛情，知道情有多深酒就有多深。喝到后来酒至半酣时，不用主人多说，客人反过来劝酒，说的不只是如主人所说今夜须沉醉、忘却明朝事，而是更彻底地要对酒当歌，因为知道人生不易、人生苦短。这种劝酒的意思显然比主人所言更深一层。这阕词写的事件是我们日常生活中常见的镜头，很普通，但韦庄却把它写得情趣盎然，甚至升格到酒话人生。看来，从古到今酒桌上的情景大同小异，其进程如相声所言，往往由轻言细语到豪言壮语，再到胡言乱语，最后是不言不语。韦庄填这阕词时大致处在豪言壮语阶段。

第二阕写词中男主人翻阅情人的旧情书，在心中激起一阵阵一层层思念的波澜，勾起无限的情感回忆，以至寝食不安，渴望再传消息。但是开篇“空相忆”三个字已把全词情绪基调确定，一个“空”字注定了春之寂寂、人之断肠。

第三阕写一位大胆狂热追求爱情的女子，在某个春游的日子，无意中碰见一位风流倜傥的帅哥，被深深打动，一见钟情，从心底爆出绚丽的爱情火花，决定以身相许终其一生，甚至发誓：纵然被这位帅哥无情抛弃，也不羞愧不后悔！

这三阕词在表达方式上全用口头语大白话，如民歌自娱自乐，脱口而出，无遮掩无修饰，以直率的真情动人。特别是《思帝乡》一阕，热辣辣的，从中可以看到，被相中的伙子只能乖乖束手就擒。与此词相类似的有两阕民歌：

汉乐府民歌·上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敦煌曲子词·菩萨蛮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与这两阕民歌对照欣赏，就能明显看出韦庄词民歌风味很浓，这就是：感情真诚，热烈奔放，表达直率，无遮无拦，语言通俗朴实、大胆夸张。

当然韦庄毕竟是大文人，虽然爱用白描手法写词，但也不乏寄兴深微、浓艳软媚、婉约含蓄的作品，如《浣溪沙》：

惆怅梦馀山月斜，孤灯照壁背红纱，小楼高阁谢娘家。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暗想玉

词中的抒情主人公被隐隐萌动的春情驱使，苦苦寻求心中的绝代佳人，这位绝代佳人还没有确定，词人心中只有朦朦胧胧的美好形象：她的气质像梅花一样圣洁高贵，她的皮肤像梅花一样白里透红，她像仙女一样身边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香雾，她像朝霞一般绚丽多彩，使人迷恋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