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寞秀才着西游——读吴承恩词

吴承恩是中国古典小说名着《西游记》的作者，因为《西游记》四百多年来的广泛流传而名闻天下。

吴承恩有一阕《送我入门来》的词，很能够看出其身世之苦和思想情绪：

玄鬓垂云，忽然而雪，不知何处潜来？吟啸临风，未许壮心灰。严霜积雪俱经过，试探取梅花开未开？安排事付与天公管领，我肯安排。

狗有三升糠分，马有三分龙性，况丈夫哉！富贵无心，只恐转相催。虽贫杜甫还诗伯，纵老廉颇是将才。漫说些痴话，赚他儿女辈，乱惊猜。

要读懂这阕词，就要先了解吴承恩的身世。

吴承恩是高寿之人，活了八十三岁。明朝十六任皇帝，他经历了中后期的孝宗、武宗、世宗、穆宗、神宗五个皇朝。吴承恩的曾祖、祖父是当时杭州的学官，虽然品级不高，俸禄不厚，在官场中只是微不足道的角色，但却是名副其实的书香门第。由于祖父死得早，吴承恩的父亲就不太有条件读书，没能走科举功名的道路，一辈子靠做一点针线小生意谋生，日子过得非常艰难。吴承恩后来给他父亲作墓志铭时说：老人家是个小商人，闲来喜欢读书，不过读不深，只掌握个大概，却每每为屈原、伍子胥、诸葛亮、岳飞鸣不平而泪流满面。有正义感而生性懦弱，对官府和社会的欺凌总是忍气吞声，逆来顺受。官府和乡里收税赋，派差役叫他出钱他就出钱，叫他加一倍他就加一倍，叫他还加一倍，他又加一倍，服工役叫他比别人多一倍，他也顺从地听候吩咐，左邻右舍看不过意，为他打抱不平，劝他去告发欺负人的贪官污吏，他说：“我家没有当官的人，我如何敢去招惹这些吏员、官员，不敢，不敢。”于是众人把他称做傻瓜，吴承恩儿时也被乡里人称为傻瓜儿子。

两代人的屈辱积攒在吴承恩的心里，使他从小就有出人头地的强烈愿望，很爱听鬼怪神异故事，尤其对那些济弱扶贫、主持正义的奇闻异事心向神往，在后来他创作的《西游记》中，这种愤愤不平的情绪，他用一些嬉笑怒骂的文字和故事情节，痛快淋漓地发泄了出来。这种类型的故事、书籍虽然有趣，能引人入胜，能解恨，但是它与科举系统是相悖的，所以吴承恩虽然少年时期就中了秀才，以他的聪明和才气，按说一路顺利地中举人、进士不成问题。和他一起读书、同一位先生教的几个小伙伴文才都在彼此之间，甚至吴承恩更被先生看中，但是几个同学中有的后来中了状元、进士，前后当了大官，吴承恩却屡试不中。直到四十五岁时，这位多次在乡试中落第的老秀才被照顾得了一个贡生，有资格候选最低级官职。候选的等候时间往往是不确定的，可长可短，有的甚至没有结果，吴承恩等了二十二年，到了六十七岁，终于承接到浩荡皇恩，被授予一个县丞的职务，相当于现在的县长助理，属正八品官职。非常令人悲哀的是他在这个官职上既未得名，更没得利，在不到一年的任职时间里倒惹来一场牢狱之灾，被人诬告为贪赃罪，逮捕关押，幸好有朋友解救很快出狱。但从此之后吴承恩对科举、对官场、对朝廷算是彻底死了心，狼狈却很坦然地离职回乡，在清贫恬淡的山野，专心写作《西游记》，偶尔间与文人朋友有一点诗酒唱和，并以此终老。

知道了吴承恩的上述身世之后，再来读他这阕词，就比较容易理解了。

词的上片说自己满头青丝在俯仰之间变成了白发，促成这种变化的神力不知从何偷偷而来。经历了人生的曲折、坎坷、磨难，自己并未灰心丧气，每当登高临远之时，照样迎风长啸，丝毫不减当年的雄心壮志，就像经历过严霜积雪的梅花，你大可不必怀疑它的生命力，或会不会按时开放，只要节令来了，它照样在凛冽的寒风中绽放，在冰封雪冻的时空，孤独而骄傲地散发出淡淡的香气。这是一种生命力的宣告，词人似乎从中获取了力量和勇气，坚定地表示自己决不听天由命，自己的事必须由自己来决定，来安排。

下片接着抒发这种激昂的情绪，词人认为天既然生出万物就各有天分，就有自己的生存权利，犯不着看别人的脸色。他说，就是一条狗，来到这个世界上，它也有三升粗糠的食物份额，这是谁也剥夺不了的。马天生就有三分高贵桀骜的龙的性格，何况大丈夫立身处世，怎么能没有点脾气，没有点自尊！唐朝诗人杜甫虽然穷，但他却是诗坛领袖；战国时期赵国的大将军廉颇虽然年纪老迈，但仍然是威震疆场的将领。与这些前辈人杰相比，自己也想有一番作为，不是为了富贵，只想一显身手，但光阴催人老，现在说这些话，倒有些大话、空话的嫌疑，让那些市井俗人见笑。

吴承恩从小才气十足，在家乡很早就已有名气，长大后本以为拿个功名如探囊取物般简单，可以一改贫困的家境，提高社会地位，改变由于父亲懦弱性格造成的被人鄙视的眼光。但万万想不到一辈子都没有施展才华的机会，如虎落平川，龙游浅滩，被埋没困顿，加之自视甚高的禀性，于是从心底生成强烈的不满，对自己孤芳自赏，对社会讽刺批判。

吴承恩有一阕《临江仙·题红梅》，很能看出他孤芳自赏的情愫：

春气着花如醉酒，寒枝吹出浓芳。罗浮仙子素霓裳。丹砂先换骨，朱粉旋凝妆。颜色虽殊风格在，一痕水月昏黄。百花头上占排场。问他桃与李，谁敢雪中香。

这阕梅花词的妙处有三：一是着色浓艳。古代文人写梅花，大都以浅淡着称，林逋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山园小梅》），王安石的“墙脚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梅花》）。诗文中描绘出的梅花形象枝杆枯瘦，身影横斜，花色清浅，香味淡雅，不招摇、不显摆，生长在墙脚暗处，开放在雨雪隆冬，让人用眼睛看似有似无，用鼻子闻时断时续。吴承恩描写的红梅如红颜醉酒，是丹砂换骨、朱粉定妆的鲜艳浓烈。二是“百花头上占排场。问他桃与李，谁敢雪中香”的勇于出头，当仁不让。一改梅花谦谦君子的形象风格。三是托物咏志，用雪中腊梅暗喻自己的苦难身世；用红梅浓重的色彩、香味暗喻自己的才气；用红梅的傲霜斗雪暗喻自己不屈不挠的快意人生。因此，从这阕梅花词中我们读出一个临水照镜、孤芳自赏的词人。

吴承恩对社会的讽刺批判完全可以从《西游记》中读出来。孙悟空蔑视权贵，疾恶如仇，神通广大。他敢于大闹天宫，挑战天兵天将以及各路神仙，虽然后来中了如来的“无边佛法”，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但并不能屈服他的意志，更不能夺去他的性命。后来在观音菩萨授意下唐僧解救了他，并收其为徒，成就了一段不远万里、降妖除魔、西天取经的佳话。在吴承恩设计的孙悟空保唐僧取经的路上，他们师徒共经历了八十一难，在这些灾难中，由人类和自然环境造成的并不多，大约百分之九十的灾难是由妖魔鬼怪造成的，而在这些妖魔鬼怪中，绝大部分都与天宫、神仙、佛、菩萨有联系：

黑松林的黄袍怪是天宫二十八宿的奎木狼星下凡；金兜山的独角犀大王是太上老君的青牛；小雷音寺的黄眉老佛是弥勒佛的童儿；平顶山莲花洞的金、银角大王都是太上老君的童子；乌鸡国的假国王是文殊菩萨的坐骑青毛狮；麒麟山的赛太岁是观音的坐骑青毛吼；天竺国的假公主是月宫中嫦娥管辖的捣药仙兔；黑水河的小龙是东海龙王的外甥；狮驼国的云程万里鹏是如来的娘舅；陷空山无底洞的地涌夫人是观音莲花池中的小金鱼。

从上述人物形象和故事情节中，我们可以看出作者吴承恩的个性表现和褒贬倾向，可以看出作者针砭时弊的辛辣。这些祸害人间的妖魔鬼怪，一个个面目狰狞，心狠手辣，神通广大，都想吃唐僧肉，都想长命百岁，永享荣华富贵。从文字上看，这是些游戏笔墨的趣味故事，但是在文字背后，我们很容易就读出了人世间的不幸与辛酸。

明朝中后期，朝廷官僚集团对民众的统治更加残酷黑暗。明世宗嘉靖皇帝迷信道教，企图长命百岁，天天祈祷，多年不理朝政，于是宦官、道士、奸臣把持政权，把朝廷和整个政权系统弄得乌烟瘴气。大奸相严嵩、严世蕃父子擅权二十多年，打击异己，陷害忠良，卖官收贿，大肆侵吞天下财富。特务集团东厂、西厂、锦衣卫更是充当统治者的鹰犬，在官场、在民间横行霸道，草菅人命，无恶不作。这些恶性的政治病毒扩散、渗透了整个官僚系统，正直的官员朝不保夕，一般老百姓衣食难继，整个社会暗无天日。这些人间苦难在《西游记》中都有曲笔反映。

最有趣的是孙悟空师兄弟三人在车迟国战胜妖道之后，猪八戒把道教的三清神像推入五谷轮回之所（厕所），还文绉绉地作一番祝祷：

三清三清，我说你听，远方到此，惯灭妖精……你等坐久，也且暂下茅坑。你平日家受用无穷，做个清静道士，今日里不免享些秽物，也做个受臭气的天尊。

这样的情节，辛辣地讽刺了皇帝崇道误国，让人忍俊不禁，拍手称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