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为山岭上的人的鄂伦春民族，把一年四季分为鹿胎期、鹿茸期、鹿尾期和打皮子期。而打皮子期即将结束时，就是一年一度的春节了。这是丰收以后美好的日子。凡是在外边的人，不管多远，都要赶回家过年，欢聚团圆，共享节日。

从原始社会末期一步跨进当代社会的鄂伦春人，早已实现定居，在大山里建起了一座又一座的民族新村。如今日子富裕，就更加重视春节了。鄂伦春朋友乌热松打来电话，邀我和记者小于去他家过年，还说都是老习俗，风情独特，趣味浓浓。小于驾驶他的越野车，我们带些礼品匆匆上路，直向大兴安岭深处奔去。

这个季节的大兴安岭，雪山犹如白象蠕动，冰河恰似银蛇盘卧，树木都是琼枝玉叶，一切洁白得透亮闪光。而坐落在这冰雪壮图之中的民族新村，一栋栋木刻楞式的起脊房屋，红砖红瓦红门斗，整齐排列，更显奇丽。家家户户的红对联、红福字、红冰灯、红花绸和红羊角，闪闪烁烁，火火热热，一派喜气临门的节日景象。好客的乌热松一边叫儿女给我们敬进门酒，一边介绍说，民族新村家家安装了数字电视、直拨电话，有的人家还有电脑、汽车，生活如鹿奶加了白糖那样香甜。他说鄂伦春的年轻人都挎个手机，就是去巡山护林，站在岭顶上也能与全世界对话。说到这，他笑了，达紫香秋花一样的笑，很甜很好看。

年三十儿一大早，乌热松的小孙子就燃放了一挂响鞭，劈劈啪啪的声音震得雪花飞闪。乌热松说，这叫“鞭炮闹，年来到，又是春光好。”鄂伦春人过年讲究和顺，不准吵架和哭泣，都要说吉利的好话。太阳跃上了岭顶，乌热松的老伴就呼喊着让一家人都换上节日的盛装。男人穿上皮衣戴上狍头帽，女人穿绸缎软袍戴头旆与项链，孩子们那花花绿绿的民族服装更是鲜艳夺目。小于这家伙也戴上一顶狍头帽，笑着走来走去，仿佛与鄂伦春融为一体了。乌热松来叫我去看他家的“斜仁柱”，我便穿上皮大衣跟他走出去。这“斜仁柱”就在门前的院套里，是用木头、桦皮和苇子建造的，脊尖、坡长、矮小，结实而美观。进去一看，上面窄窄的，下面宽宽的，严严实实，暖暖和和。乌热松告诉我，“斜仁柱”就是鄂伦春当年住在山上的小木屋，现在好多人家都在房前精心建造一座，是纪念，是一道民族风景，也是为了节庆活动时使用。

团圆饭开餐了，这顿饭全家人一个都不能少。乌热松老两口和我坐在正中间，小于则跟晚辈们坐在一起。大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凉菜、炒菜和炖菜，这叫六碟六盘六碗，极为丰盛。除了鸡、鱼、烤肉、烧肉、肉干以外，大多是金针、野葱、木耳、花脸蘑等山野菜，新鲜多味，满口生香。还要吃猴头蘑，象征团团圆圆；吃鄂伦春灌肠，表示生活丰满和顺。主食好几样，有两道必吃。一是金钢圈，这种用火炭烧烤出来的面制品空心圆圈，表皮金黄，里面松软，越嚼越香。据说吃了金钢圈，新一年就会更加机智勇敢。另一样叫老烤贴，其实就是拌入猪油、葱花和盐的粘饭，表达和睦、紧密的意思。乌热松说，鄂伦春青年男女认亲、结婚仪式上，两个人要用一双筷子同吃一碗粘饭，其含义是婚后相互恩爱，白头偕老，永不分离。这顿饭吃得时间很长，也让人回味无穷。

除夕之夜，红灯笼挂满了村落，一切都显得美妙安然。乌热松在“斜仁柱”南面二十步远的地方，一左一右点燃两堆篝火，火苗冲天窜起，火星四溅。乌热松说，火旺，来年的日子就会红红火火。鄂伦春人对火最崇拜，视火为神，也视为为人类谋幸福的母亲形象。乌热松很郑重地向火中投入酒、肉、菜以后，便带领全家人跪拜，那样虔诚、恭敬。这夜禁忌往火里倒水或不洁之物，不能用刀、锹捅火，更不准从火上跨过。乌热松的老伴悄悄地跟我说，明天早晨我要来看篝火的灰烬，如发现有往北走的脚印，那就表明家里要添人进口；如果看见有往北走的马蹄踪迹，那就是说马匹会繁殖，六畜兴旺哟。拜罢篝火，乌热松又带领全家老小来到“斜仁柱”后面，先由大儿子撮起一堆雪，把点燃的整炷香插在雪堆上，然后由乌热松祷告，祈求保佑全家人畜平安。所有的人都必须严肃认真，包括我和小于在内。

回到房里，大人小孩就随意欢玩了。有的看电视，有的上网，有的拿手机发短信，有的玩牌，明亮的灯光里尽是幸福的欢声笑语了。我和乌热松就着肉干和纸烟喝酒，喝着喝着就来了情绪，哼唱起古老的鄂伦春民谣：鸟恋林哟，鹿爱泉，鄂伦春祖祖辈辈喜欢山。鄂乎兰，德乎兰……

午夜，民族新村里的家家户户同时燃放鞭炮，好不欢快热闹。大山里的夜空焰花绽放，绚烂多彩，格外亮丽；四周的雪山被鞭炮震响，那声音轰然热烈，让人兴奋难抑。屋里房外的灯全亮了，乌热松带领全家人面对祖先神一个一个地轮流跪拜，念念之，真诚也。而后，乌热松和老伴坐上上位，由大儿子先向母亲敬酒两杯，再向父亲敬酒两杯，接着所有的晚辈按辈分和年龄，依次向乌热松和他的老伴磕头拜年。乌热松唱着致罢祝词，就大声宣布：“吃年夜饺子，喝春酒！”

半夜了，乌热松跟我品着黄芪茶下象棋，两人都有了几分醉意。这时，他的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带着媳妇出门去了，我问这么晚了怎么还出门。乌热松笑着告诉我，如果岳父家也在本村，年夜饭后夫妻俩要带着孩子连夜去拜年，但天亮前必须返回来。这是老规矩了。他还说，大年初一早晨，孩子都最先去向舅舅拜年，磕头问安。舅舅会送给外甥一匹小马驹的。

作者：王忠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