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山者〔1〕，盖山岳之神秀也〔2〕。涉海则有方丈蓬莱〔3〕，登陆则有四明天台〔4〕，皆玄圣之所游化〔5〕，灵仙之所窟宅〔6〕。夫其峻极之状〔7〕，嘉祥之美，穷山海之瑰富〔8〕，尽人神之壮丽矣。所以不列于五岳〔9〕，阙载于常典者〔10〕，岂不以所立冥奥〔11〕，其路幽迥〔12〕。或倒景于重溟〔13〕，或匿峰于千岭〔14〕。始经魑魅之途〔15〕，卒践无人之境〔16〕。举世罕能登陟〔17〕，王者莫由禋祀〔18〕。故事绝于常篇，名标于奇纪〔19〕。然图像之兴〔20〕，岂虚也哉!非夫遗世玩道〔21〕，绝粒茹芝者〔22〕，焉能轻举而宅之〔23〕!非夫远寄冥搜〔24〕，笃信通神者〔25〕，何肯遥想而存之〔26〕!余所以驰神运思〔27〕，昼咏宵兴〔28〕，俛仰之间〔29〕，若已再升者也〔30〕。方解缨络〔31〕，永托兹岭。不任吟想之至〔32〕，聊奋藻以散怀〔33〕。

太虚辽廓而无阂〔34〕，运自然之妙有〔35〕。融而为川渎〔36〕，结而为山阜〔37〕。嗟台岳之所奇挺〔38〕，实神明之所扶持〔39〕。荫牛宿以曜峰〔40〕，托灵越以正基〔41〕。结根弥于华岱〔42〕，直指高于九疑〔43〕。应配天于唐典〔44〕，齐峻极于周诗〔45〕。邈披绝域〔46〕，幽邃窈窕〔47〕。近智以守见而不之〔48〕，之者以路绝而莫晓〔49〕。哂夏虫之疑冰〔50〕，整轻翮而思矫〔51〕。理无隐而不彰〔52〕，启二奇以示兆〔53〕。赤城霞起而建标〔54〕，瀑布飞流以界道〔55〕。

睹灵验而遂徂〔56〕，忽乎吾之将行〔57〕。乃羽人于丹丘〔58〕，寻不死之福庭〔59〕。苟台岭之可攀〔60〕，亦何羡于层城〔61〕。释域中之常恋〔62〕，畅超然之高情〔63〕。被毛褐之森森〔64〕，振金策之铃铃〔65〕。披荒榛之蒙茏〔66〕，陟峭崿之峥嵘〔67〕。济楢溪而直进〔68〕，落五界而迅征〔69〕。跨穹隆之悬磴〔70〕，临万丈之绝冥〔71〕。践莓苔之滑石〔72〕，搏壁立之翠屏〔73〕。揽樛木之长萝〔74〕，援葛藟之飞茎〔75〕。虽一冒于垂堂〔76〕，乃永存乎长生。必契诚于幽昧〔77〕，履重险而逾平〔78〕。既克济于九折〔79〕，路威夷而修通〔80〕。恣心目之寥朗〔81〕，任缓陟之从容。藉萋萋之纤草，荫落落之长松〔82〕。觌翔鸾之裔裔〔83〕，听鸣凤之嗈嗈〔84〕。过灵溪而一濯〔85〕，疏烦想于心胸〔86〕。荡遗尘于旋流〔87〕，发五盖之游蒙〔88〕。追羲农之绝轨〔89〕，蹑二老之玄踪〔90〕。陟降信宿〔91〕，迄于仙都〔92〕。

双阙云竦以夹路〔93〕，琼台中天而悬居〔94〕。朱阙玲珑于林间〔95〕，玉堂阴映于高隅〔96〕。彤云斐亹以翼棂〔97〕，皦日炯晃于绮疏〔98〕。八桂森挺以凌霜〔99〕，五芝含秀而晨敷〔100〕。惠风伫芳于阳林〔101〕，醴泉涌溜于阴渠〔102〕。建木灭景于千寻〔103〕，琪树璀璨而垂珠〔104〕。王乔控鹤以冲天〔105〕，应真飞锡以蹑虚〔106〕。骋神变之挥霍，忽出有而入无〔107〕。

于是游览既周〔108〕，体静心闲〔109〕。害马已去〔110〕，世事都捐〔111〕。投刃皆虚，目牛无全〔112〕。凝思幽岩〔113〕，朗咏长川〔114〕。尔乃羲和亭午〔115〕，游气高褰〔116〕。法鼓琅以振响〔117〕，众香馥以扬烟〔118〕。肆觐天宗〔119〕，爰集通仙〔120〕。挹以玄玉之膏〔121〕，嗽以华池之泉〔122〕。散以象外之说〔123〕，畅以无生之篇〔124〕。悟遣有之不尽〔125〕，觉涉无之有间〔126〕，泯色空以合迹〔127〕，忽即有而得玄〔128〕。释二名之同出〔129〕，消一无于三幡〔130〕。恣语乐以终日〔131〕，等寂默于不言。浑万象以冥观〔132〕，兀同体于自然〔133〕。

【注　释】

〔1〕天台山：在今浙江省天台、临海两县境。因地处偏僻而鲜为人知，东晋后始被发现，渐成名胜。

〔2〕神秀：神奇、奇异。

〔3〕涉：渡水。　方丈、蓬莱：古代传说中海上的仙山。

〔4〕四明：山名，在今浙江宁波，上有方石，四面如窗，故名。

〔5〕玄圣：道家理想中的神仙。　玄：幽远。

〔6〕窟宅：洞府。

〔7〕峻极：极端高峻，意谓像天一样高。

〔8〕瑰：珍宝。

〔9〕五岳：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

〔10〕常典：五经之流也。

〔11〕冥：幽暗。

〔12〕幽迥：偏远。

〔13〕重溟：大海　景：即“影”。

〔14〕匿：遮蔽。

〔15〕魑魅(chī　mèi)：古代传说中的鬼怪。　塗：即途。

〔16〕卒：最后，终于。　践：脚踏。

〔17〕陟(zhì)：攀登。

〔18〕王者：帝王。　禋祀：虔诚祭祀。

〔19〕奇纪：特殊的记载。

〔20〕图像：指有关天台上的风景图画。

〔21〕遗世：放弃世俗的事物。　玩道：追求道术。

〔22〕绝粒：也称“辟谷”，道家认为不食五谷为修炼的方法之一。　茹芝：吃灵芝。道家认为吃灵芝等菌类，可以长生。

〔23〕焉：何。　轻举：飞升成仙。

〔24〕远寄：将心思寄托在远处。此处指志在成仙。　冥搜：深深苦思，指寻求玄妙的道术。

〔25〕笃信：虔信。　通神：诚信感动了神仙。

〔26〕遥想而存之：将心思远远寄托在那上面。

〔27〕驰神：精神飞越别处。　远思：反复思虑。

〔28〕昼咏宵兴：白天歌咏，夜里也睡不着。　兴，起来。

〔29〕俛仰：同“俯仰”，指刹那间。

〔30〕升：登。

〔31〕缨络：比喻世事缠身。

〔32〕不任：经不起。　吟想：口中吟咏，心里默想。

〔33〕奋藻：用文词来发挥。此处指拿起笔来写作。

〔34〕太虚：指宇宙。　阂：阻碍。

〔35〕妙有：道家的术语。道家认为宇宙本来是空虚无物的，万物由“无”而生。这个“无”中之“有”，具有奇妙的道理，所以称为“妙有”。　自然：原始。

〔36〕融：溶化。　渎：河流。

〔37〕阜：丘陵。

〔38〕嗟：发语词，有赞叹的意思。　奇挺：突出。

〔39〕神明：神灵。

〔40〕宿：星座。古代以天文的星宿，配合地理的区域，称为分野。天台山在越国地区，是牵牛星座的分野。　曜：日照。

〔41〕灵：灵秀。　正基：指位置。

〔42〕弥：超过。　华：华山。　岱：泰山。

〔43〕九疑：九疑山，在湖南宁远境内。

〔44〕配：对。

〔45〕齐：并比。

〔46〕绝域：极远的地方。

〔47〕邃：深奥。　窈窕：幽深之貌。

〔48〕近智：智力短浅，没有远见的人。　守见：守着自己狭隘的见闻。　之：到。

〔49〕路绝：道路难以通行。

〔50〕哂：耻笑。　夏虫疑冰：语出《庄子》，意思是说，夏天的虫没有在冬天生活的经验，不肯相信有冰，这是说那些见识不广的人是可笑的。

〔51〕矫：飞。　翮：翅膀。

〔52〕隐：指幽深微妙的道理。　彰：表显。

〔53〕二奇：即下文的赤城和瀑布。　兆：迹象。

〔54〕赤城：天台山的入口处，山壁好像一座红色的城墙，因而得名。　标：高往。

〔55〕界：道界。

〔56〕灵验：指上文“二奇”。徂：往。

〔57〕飘然。

〔58〕忽乎：飘然。

〔59〕仍：接近、追随。　羽人：仙人的别称。古人认为仙人可像鸟一样地飞。　丹丘：古代神话中仙人居住的地方。

〔60〕苟：假。

〔61〕层城：古代传说中昆仑山上的神仙居处。

〔62〕释：脱离。　域中：尘也。　常恋：常人所贪恋的事物。

〔63〕畅：使之畅通。　超然：脱俗尘世。

〔64〕毛褐：吕向注：“毛褐，羽衣也。”一说，毛褐，布衣。

〔65〕金策：装有金属品的手杖。　玲玲：手杖触地声。

〔66〕榛：丛树，蒙茏：草木茂盛的样子。

〔67〕峭崿：高峻而危险的山峰。　峥嵘：高耸险峻的样子。

〔68〕楢(yóu)溪：是进入天台山必须经过的一条河川。

〔69〕落：斜行。　五界：地名。据说因为地处五县交界而得名。

〔70〕穹隆：长而弯曲的样子。　悬蹬：高悬的石桥。

〔71〕绝冥：极端幽深，即万丈深渊。

〔72〕莓苔：石桥上长的青苔。

〔73〕搏：用手抓住。　翠屏：石桥上的石壁。

〔74〕桍(jiū)木：拳曲的树木。　萝：缠在身上的藤。

〔75〕葛藟(lěi)：粗藤。　飞茎：屈曲盘旋的藤条。

〔76〕垂堂：堂屋檐下。因檐瓦落下，可能伤人。比喻危险的境地。古语有“坐不垂堂”的训诫。

〔77〕契：合。　幽昧：指深奥的道理。

〔78〕履：踏足。　逾：更加。

〔79〕克：能够。　济(jì)：登上。　九折：曲折盘旋的道路。

〔80〕威夷：漫长而舒缓的样子。

〔81〕恣：放任，尽情。　寥朗：心舒目明的样子。

〔82〕藉：当作席子垫着。　纤：柔细。　落落：形容松树的孤高独立。

〔83〕觌(dí)：遇见。　裔裔：鸟飞翔的样子。

〔84〕嗈嗈(yōnɡ)：鸟和鸣的声音。

〔85〕灵溪：天台山中一条河川。　濯：洗沐。

〔86〕疏：清除。　烦想：凡俗的想法。

〔87〕旋流：有旋涡的流水。

〔88〕五盖：佛经里的话，指人的五种不良思念。一是贪欲，二是瞋恚，三是睡眠，四是调戏，五是疑悔。　游蒙：愚昧昏蒙。

〔89〕羲农：伏羲、神农，上古时传说的帝王名。此处指上古时代。　绝轨：已经绝迹了的轨道;古人认为上古时代的生活是自由无拘束的。

〔90〕二老：指老子和老莱子，他们均为古代有道德的人。　玄踪：玄妙的踪迹。

〔91〕信宿：连宿两夜。陟降信宿，是说登高爬低走了一两夜。

〔92〕迄：到达。　仙都：神仙的地方。

〔93〕双阙：古代的城门口，一边有一座高楼，称为双阙。

〔94〕琼：美玉。　琼台，指高楼华美，好像是美玉装成的殿堂。　阴映：冷森森地闪光。

〔95〕朱阁：红色的阁。

〔96〕玉堂：宫殿的美称。

〔97〕彤：红色。　斐亹：(fěi wēi)：形容花纹复杂。　棂(línɡ)：窗格子。

〔98〕皦(jiǎo)日：白日。　炯光：光辉灿烂。　疏：窗户孔。　绮疏，饰有花纹的窗孔。

〔99〕八桂：引自《山海经》：“桂林八树。”形容桂树的高大，八树就可以成林。　森挺：茂盛挺拔。　凌霜：遭遇霜雪也不凋落。

〔100〕五芝：道家所说的五种灵芝。　秀：草木的英华。　敷：开放。

〔101〕惠风：和风。　伫：储藏。　阳林：山南的树林。

〔102〕醴泉：甜美的山泉。　涌溜：喷溅。　阴渠：山北的沟渠。

〔103〕建木：神话中仙境的树木。

〔104〕琪：美玉。琪树也是仙境的树木，华美如玉。　璀璨：光彩闪烁。　垂珠：指琪树的果食。

〔105〕王乔：古代传说中的仙人。即周灵王的太子晋。故又称王子乔。　控：驾御。　鹤：传说中仙人所乘以上天的灵禽。

〔106〕应真：即佛家所说的罗汉。　锡：佛教僧徒所用的锡杖。因仙人手执锡杖升上天空，所以说飞锡。　蹑虚：腾空。

〔107〕出有、入无：语出《淮南子》：“出于无有，入于无为。”即出入于虚幻和真实之境。

〔108〕周：周遍。

〔109〕闲：安宁。

〔110〕害马：《庄子》中所设的比喻之一。意思是说用牧马来比喻治天下，必将那害全群的马除去。此处指尘世的嗜欲。

〔111〕捐：抛弃。

〔112〕投刃皆虚，目无全牛：《庄子·养生主》中庖丁解牛的寓言，说一个善于解牛的人，技术熟练至极。眼睛能透过牛身的表面，看到牛的骨节空隙处，所以刀一下去恰好落到空虚的地方，牛身便迎刃而解。此处的意思是能洞察一切玄妙隐微的事理。

〔113〕凝思：集中思想。

〔114〕朗咏：高声歌咏。

〔115〕羲和：神话中太阳的御者。　亭午：正午。

〔116〕游气：浮动在空中的大气。　高褰(qiān)：高高地散开。

〔117〕法鼓：讲法时召集听众的鼓。　琅：声音响亮。　振响：振起声音。

〔118〕众香：各种名贵的香。　馥：芳香。

〔119〕肆觐：便将朝见。天宗：天尊，道家认为天上高于一切的神。

〔120〕爰：于是。　通仙：群仙。

〔121〕挹：用勺舀取。　玄玉之膏：传说中神仙所吃的像黑玉一样的膏。

〔122〕华池：传说中的昆仑山上的仙池。

〔123〕散：启发。　象外之说：超出物象之外，指道家的学说。

〔124〕畅：解说，使之了悟。　无生：佛教认为天下万物都是无生无灭，引申为佛教的理论。　无生之篇：即指佛经。

〔125〕有之不尽：有，指尘世，虚假的幻象。

〔126〕无之有间：无，指无为，神仙境界。　间：疏漏。

〔127〕泯：灭。　色空：佛家用语，“色即是空”的省语，佛教谓有形之万物为色，而万物为因缘而生。本非实有。

〔128〕玄：指玄妙之道。

〔129〕二名：指“有”、“无”。

〔130〕三幡：佛经语：指色、空、观。

〔131〕恣语：纵情谈论。

〔132〕冥观：深深的观察。

〔133〕兀：浑然无知的样子。　同体：一体。

【赏　析】

孙绰的《游天台山赋》是晋代赋中的名篇。史载孙绰视此赋为平生得意之作，曾对范启说：“卿试掷地，要作金石声。”这篇赋以游记的形式，对天台山的景物作了细致、生动的描绘。文辞工整齐丽，颇见情韵。这种投入的而非旁观的，动情的而非静止的描写，尤为后来的山水游记所祖述。此赋还借山水而谈佛理，兼有道、释，将仙佛思想与山水题材合而为一。此种文风对谢灵运以及后来的山水诗人，有很大影响。这种虚幻的求仙思想，也反映了晋代纷乱动荡的局势下，士大夫的苦闷情绪。此外，此文以游踪为线索，写景千姿百态，语言简洁凝炼，骈偶工巧，是骈体山水文中较早的代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