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

韩愈

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

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题解】

韩愈（768-824），字退之，河阳（今河南孟县）人。唐代文学家。三岁父母双亡，由嫂郑氏抚养成人。少时刻苦好学。贞元八年进士。唐宪宗时，因助裴度平定淮西藩镇之乱有功，升为刑部侍郎。任职期间，因激切进谏迎佛骨，触怒宪宗，几乎被杀。经裴度营救，遂贬为潮州刺史。历任监察御史、京兆尹及吏部侍郎。政治上不赞同王叔文改革集团的主张，也反对藩镇割据；尊儒反佛，比较关心人民疾苦。韩愈与柳宗元同为古文运动倡导者，列为“唐宋八大家”之首。散文各体兼长，所作记叙文，写人记事，注重于形象的描绘；抒情散文亦能与叙事融合，情真意切；论说文则以简洁、透辟、严谨见长。《师说》、《进学解》、《祭十二郎文》等，皆为名篇。诗亦力求创新，气势雄伟，有独特风格，影响直至清代。但过分追求奇崛险辟和“以文为诗”，有损于诗歌形象和音乐之美。对宋诗创作影响较大。有《昌黎先生集》。

【解读】

“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花草树木好像知道春天快要回去似的，格外珍惜着春，爱恋着春，各种花儿竞相开放，竞相争艳，在这春夏之交的时节，呈现出一片万紫千红的美丽景色。〕

第一句，突出了一个“知”字，将“草树”人格化，为下句作好准备。诗人将“草树”这种只是被动地接受春天阳光雨露的无情之物，用一个“知”字化被动为主动，使“草树”有了情感，人格化了。“草树”所知的不是别物，而是“春”，这个人世间最可宝贵的“春”。“知”字十分逗人，春雨霏霏，万物复苏，“草树”应“春”而发，透出了“知”春的灵性；桃红李白一派盎盎生机，“草树”又是“春”的使者。一个“知”字，意境为之一新，什么春的消息，春的足迹，春的绚丽，“草树”皆知。然而，“草树”对“春不久归”也最敏感，也最先“知”。“春不久归”，点出了题目。题中的“晚”字，极为形象地写出了花不常开、春不常驻这一自然规律。“草树”深“知”春的短暂，透着惜春的意味，爱春的情感。“草树知春不久归”，将花草树木惜春恋春的情思写得既浓烈，又深切，令人品味不尽。

第二句，着笔于“百般红紫”浓郁“芳菲”的描写，用一“斗”字，写出了晚春一片秾丽的景象。“百般红紫”承首句的“春”，是对抽象“春”的具体形象描写。“百般”，极言“红紫”的繁盛。诗人用“百般”不用“万千”，“百般”的“红紫”给人带来了形象的直感，带来了婆娑舞姿的丽影。“芳菲”与“草树”“红紫”相照应，草芳树茂，英紫花香，有形有色的是花草树木，无形有味的是浓郁芳香。中间用一“斗”字，将暮春“植物大观园”中花草之盛，树木之茂，争奇斗艳竞相开放的景象，写得神韵意味俱佳。“斗”承接“知”，只因“知春”要“归”去，才倍加惜春，怜春，才相互争春。一“知”一“斗”，产生了美妙的艺术效果。只因有“知”，才有芳香喷吐，才有“芳菲”相“斗”，而且是争“斗”得如此激烈，热闹非凡，给人以美的享受和深深的启迪。

“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暮春时节，柳絮、榆钱没有鲜艳的色泽与芳香，无意与芳草百花争媚斗妍，只知无声无息像雪花似的漫天飞舞。〕

第三句，着笔于“无才思”的刻画，与上联形成显明的对照反衬。“杨花榆荚”，对“红紫”“芳菲”。“杨花榆荚”从实际说，无美妙可言，其色其味都是无可与“红紫”“芳菲”相提并论的。“杨花榆荚”无花的丽色，无草的娇态，无花草的芬芳幽香。“杨花榆荚”要与“红紫”“芳菲”进行较量，确有笨拙之嫌。“无才思”固然带有贬意，这只是与上联的“知春”、“斗芳菲”相比较而言。“杨花榆荚”无取宠之心，它以自己的质朴奉献给大自然，随风而入千家万户，大概这正是“杨花榆荚”的可贵可爱之处吧。

诗的结句，写出了“杨花榆荚”作雪飞舞的弥漫的景象。“惟解”和前句的“无才思”相结合，只因“无才思”才只作雪花飞舞。“惟解”与上联的“知”、“斗”成反衬。“草树”“红紫”能“知”，善“斗”，而“杨花榆荚”没有这种本领，只以朴实无华的美，借助于风力飘扬开去，构成晚春独特的美丽景观。“漫天作雪飞”的景象，是“百般红紫”所不能替代的。柳絮榆钱其形酷似雪花，它们的随风飞舞之状亦具飞雪的风味。晚春时节，那漫漫的柳絮，那纷纷的榆荚，独擎着“春”的旗帜，播扬着晚春的信息，报告着时令的行进，告诫人们要珍惜这晚春的时光。然而造物主把“杨花榆荚”安排在暮春这一时令里，她却具有“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飞作花”，这样逗人喜爱的形象。在特定的时令与环境之中，“杨花榆荚”却具有了异乎寻常的春意，构成了漫漫无际的暮春风光。

【综述】

这首诗描绘了暮春时节百花盛开的景色，特别是对“杨花榆荚”从特定的时令和特定的环境出发，给予了一定褒扬，表现了诗人的艺术匠心。

诗人运用拟人化的手法，通过一“知”一“斗”的描述，使无情感的“草树”具有了丰富的人情味。“草树”“知春”而惜春，“红紫”“芳菲”相争“斗”，呈现出百花争妍的晚春景象。特别是将“杨花榆荚”说成“无才思”，不像别样花那样献花，吐芳，只知道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想象新奇，寓意深刻，令人读有所思，思有所悟，悟有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