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陆游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题解】

选自《陆游集》。作者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南宋爱国诗人。父亲陆宰，是一位正直的爱国者。因家庭影响，幼时便立下“上马击狂胡，下马草战书”的爱国壮志。二十九岁，赴临安省试，名列第一。次年应礼部试，应名列秦桧孙子之前，为秦桧除名。桧死，始出任福州宁德县主簿。孝宗继位，赐进士出身，后因力说张浚北伐而免职。四十六岁为夔州通判。入蜀，投身军旅生活，诗风由此一变。光宗绍熙元年之后的二十余年，蛰居山阴老家。嘉定二年辞世，享年八十五岁，是中国文学史上少有的高龄作家。一生力主抗金，痛心国土的沦陷，志在恢复中原。虽在政治上屡遭投降集团的打击，但报国信心至死不渝，临终犹念念不忘祖国的统一。诗作逾万首，现存有九千三百余首。他的诗和辛弃疾的词是南宋爱国诗歌的两面旗帜。诗多抒发自己的政治抱负和爱国热情，鞭挞权奸的投降卖国，同情人民疾苦，思想性很强。《关山月》、《书愤》、《农家叹》、《示儿》等，均为人口传诵名篇。诗风雄浑豪迈，凝重沉郁，明白流畅，感情热烈。写景之作，清新婉丽。又工词，以《诉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卜算子》（“驿外断桥边”）等最为著名。另有《沈园》诗二首和《钗头凤》（“红酥手”）一词，甚为读者所喜爱。有《剑南诗稿》八十五卷，《渭南文集》、《南唐书》、《老学庵笔记》等。

光宗绍熙三年（1192），“十一月四日”。他六十五岁任史官时，因上书主张革除弊政，北伐抗金，被解除职务，回故乡山阴闲居。陆游不能亲身去实现消灭金兵、重建国家的宏愿，爱国热情时时在老诗人的胸中燃烧，报国之志日夜萦绕于他的心怀。“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夜不能寐，久思成梦，他就梦境写下了这一壮怀激烈的爱国诗篇。

【解读】

全诗四句，诗意发展分两层。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躺卧在孤独荒僻的山村里，但不为自己的身世哀伤，我还想为国家出力，去戍守边防。〕

第一层，一、二句言志，直抒情怀。写诗人虽是年老之身，但报国之心不衰。“僵卧孤村”，概括地写诗人退居后的生活环境，及生活景况，“僵卧”，僵本义为直挺。指年老闲居，少活动，多躺卧。“孤村”，一个“孤”字，写出了诗人所居山村孤独、荒僻，当然，闲居、困居之意俱在其中了。“僵卧孤村”，可以从两方面理解，其本义是：诗人指自己年龄大了，又是闲居，又在“孤村”，无人打搅，常日有暇躺卧。其引申义是：诗人指自己被革职，被废退，不能参与政治活动，只能困居“孤村”虚度岁月。无论作何种理解，对于一位老年人来讲，都是悲哀的。但诗人却道“不自哀”，不为自己的这般身世而伤悲，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爱国热情。为什么？是一种什么精神力量支持着他呢？

“尚思为国戍轮台”，紧承上句写来，是对上句的进一步说明。“尚思”，含义深刻，“为国”，尤为突出。陆游一生“为国”，从来没有忘记过抗金救国。特别是“尚”字，含义深广，一方面表现了诗人已经年迈，已是六十七岁的老病之身，还想为国家，为民族，多出力，多贡献；一方面表现了诗人一生主张北伐抗金，渴望自己能效命疆场，杀敌致胜，收复中原，但这愿望一直不得实现，屡遭投降派的打击，以致被罢官，被迫退居。但这一次次的挫折，并没有削减他的报国雄心，他还时时刻刻在想为国家从军，去防守西北边疆。“轮台”，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轮台县。这里泛指祖国西北边疆。这诗句突出地抒发了他的爱国思想、报国热忱，表达了他的志向。

诗一落笔，铮铮作响，闪耀着作者爱国精神的金光。诗人不因自己的遭遇而消沉，他虽年老力衰，但爱国热忱不减当年，还发出如此震撼人心的呼声。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深夜里，我躺在床上听到风雨交加哗哗作响；睡梦中，我骑着战马挥刀挺枪，踏越冰冻的黄河，与金兵鏖战在疆场。〕

第二层，三、四句记梦，写诗人的理想在梦中实现。“夜阑卧听风吹雨”，重在写“风雨”，以及由“风雨”引起的联想。“夜阑”，夜深。深夜里，诗人卧在床上听“风吹雨”。这“风吹雨”，即是诗题中“大作”的“风雨”。这句是写实，是写自然界的风雨。夜深了，人静了，风声呼呼，雨声哗哗，格外惊动人心。寒风吹着寒雨，风雨交加，令人感到甚是凄凉。夜深了，诗人为什么还没有入睡？诗人在想：宋朝的江山，多像这夜里的风雨呵，“山河破碎”，“风雨飘摇”；他在想，自幼立下了爱国壮志，但至今未酬；诗人在想，抗金北伐，收复中原，重整大宋山河；他在想，跃马挺枪，奔赴沙场，与金兵血战，以洗国耻……

“铁马冰河入梦来”，这句写“梦”，诗人做了一个什么梦？做了一个战马嘶鸣、刀枪撞击的“铁马冰河”梦。“铁马”，披着铁甲的战马。骠悍的战马形象，是奔腾的，充满着战斗力，充满着英雄气。“冰河”，冰冻的河流。冰封的黄河，那里还被金人占据着。“冰河”的形象，是开阔的，寒气逼人，泛指西北冰天雪地的战场。“铁马”与“冰河”，是诗人梦境中的主要形象，便以这两种形象来概括梦境。一个“入”字，写得很有活力，“铁马”奔“入”梦境来，“冰河”进“入”梦境中。诗人跨上“铁马”挺枪挥刀，率骑兵千万，踏越“冰河”，驰骋在坚冰千里的塞外。杀金兵，夺国土，所向无敌；报国仇，解民恨，救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

梦是“心头事”，陆游的“心头事”是什么？是抗金救国。诗人做梦都在想杀敌报国，足见对敌人痛恨之深，对祖国热爱之切。“志”是“梦”的思想基础，梦是志的幻现。写风雨大作，点明了入梦的触媒，由于志向的作用，使“风吹雨”，转化为“铁马冰河”的梦境。诗人日思夜想几十年无法实现的宿愿，在今夜的梦中实现了。这个雄奇壮丽的梦境，生动有力地再现了诗人的精神境界。

【综述】

陆游有一百多首记梦诗，借助梦境来描述他在现实生活中无法实现的理想，抒写他的抱负，表现他对国事的关心，反映了他的爱国精神，如“夜梦驻军河外，遣使招降诸城”。这首诗写“铁马冰河”入梦，不仅增强了诗的理想色彩和艺术感染力，而且展现了诗人的美好精神世界和人格。这类诗，实际上是以虚幻的梦境写理想，读后令人对诗人优美的心灵敬佩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