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庄《悼亡诗三首》

悔恨

六七年来春又秋，也同欢笑也同愁。

才闻及第心先喜，试说求婚泪便流。

几为妒来频敛黛，每思闲事不梳头。

如今悔恨将何益，肠断千休与万休。

独吟

默默无言恻恻悲，闲吟独傍菊花篱。

只今已作经年别，此后知为几岁期。

开箧每寻遗念物，倚楼空缀悼亡诗。

夜来孤枕空肠断，窗月斜辉梦觉时。

悼亡姬

凤去鸾归不可寻，十洲仙路彩云深。

若无少女花应老，为有姮娥月易沈。

竹叶岂能消积恨，丁香空解结同心。

湘江水阔苍梧远，何处相思弄舜琴？

——韦庄

韦庄是个写艳情词的，当时被称作“花间词”，内容就是吟风弄月，花前月下，缠缠绵绵一类的。说实在的，我以前对这类男人没有好感，总觉得一个整天花前月下的男人是不是容易心态不健康。一旦开始联想，总是首先想到一个浓妆艳抹的男人，穿着锦衣刺绣，神态妖娆的样子。怎么想怎么不能接受，一个大男人动不动模仿闺房女儿情到底像什么样子，图的什么呀！后来才知道，他们写词其实主要是用来给妓女们唱歌使的，相当于现在的词作者，一联想到林夕的高度和等级，我立刻对这票花间词派的人充满了好感，都是艺术家啊。

不过当时的女人们感情生活似乎很匮乏，永远只晓得对着镜子垂泪，要不就是愁老公不回来，要不就是愁年华不回来，也不知道是那个时代的女人集体枯燥乏味，还是那个时代的词作者集体无视女人细腻的内心世界，当然，我更愿意是后者。我更宁愿现在千篇一律的闺阁词的出现是因为那个年代的男人根本无心去了解女人在想什么，在他们眼中，他们更愿意女人什么都不想，只是静止在那里，像一幅供他们欣赏的画，假设那幅画某一天丢失了，毁坏了，他们便心痛不已。即使我多么不愿意承认，那个时候男人多数还是把女人当玩具当宠物，却还是不得不承认，多数男人确实是这样的，能够注意到女人细腻婉转心思的只是少数，注意到还愿意理解的更是屈指可数。

韦庄在其中算是不错的，至少在他的悼亡词中承认了她的嫉妒，而且带着感恩和悔恨的心情。

很不幸，这个男人是个凤凰男。我对凤凰男倒是没有敌意，但是根据许许多多的目击证人的证词，凤凰男的心目中最轻最轻的就是感情，最重最重的就是前途。所以当凤凰男的女人如果你想要爱情，那么就是缘木求鱼了。

眼前这个被韦庄悼念的女人显然就是想要爱情了。她是他的姬，姬不是妻子，根据唐朝的风俗，贵族后裔的男人在正式娶妻之前是可以收纳一些没有名分的女人的。说实在的，韦庄在四十岁之前是不得志的，他家祖上倒是挺有出息的，可惜到了他父亲那辈就家道中落，也算是穷苦出身。大约正是因为这样，他也一直没有正式娶妻的打算。也许是想等功成名就之后再考虑成家罢。他娶她只不过是因为一种“将就”，她也许是一个青楼女子，也许是一个穷苦人家的女儿，他这么毫无名分地一娶，让人不敢把她猜得多么高贵。都说男人对女人最大的尊重就是娶她回家，而她就这么默默地来到他的房间，奉献自己的青春和卑微的感情。

他也许不是不喜欢她，只是没看得那么重，他一心求功名，跟士大夫的往来场合，逛逛窑子，写写艳词可能都比跟她在一起厮守来得重要，毕竟，姬妾不是用来厮守的，只不过是用来照顾他的。但是她也是正值娇俏年华，这世上怎么会有不盼望情有独钟的女人呢？在这漫长的六七年里，她照顾他的起居，陪他度过漫漫考功名之路——可千万不要小瞧了古时候的考功名，考取的概率要远远小于现在的考大学，应该略等于考公务员吧？有的人考了一辈子也没考上，范进的故事可不是杜撰来的——因此，尽管人人都夸韦庄聪明，他也是足足考了很多很多年才考上的。我们即使保守一点估计他从十八岁开始考，一直到四十岁那年才在长安应试成功，期间足足考了二十多年。二十年啊，对于一个出身微寒，一心想考取功名的男人来说，这是多么漫长的折磨。而在这漫长的折磨里，他身后的女人所承受的压力与委屈又哪能比他少？她又图他什么呢？

一个女人把最宝贵的青春年华给了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无非是图情有所专，她愿意陪着他吃苦，陪着他慢慢接近梦想。但是从一开始，他虚位以待的女人就不是她，即使他只是一个尚未立身的男人，他还没有一丁点功名利禄，那个时候他都三十五岁了还看不到一点希望，即使如此——他心目中足以匹配他的女人也不是她。

她就这样默默地付出着，幻想着，也许他一辈子也考不上功名，一辈子不娶妻，她也就是他的唯一了，毕竟她多么年轻，根据推测，韦庄应该比她大十五岁以上，那么这么一算，一辈子也不算太长。然而，她又是多么不忍心看着他蹉跎自己的理想，两难。

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该发生的总归会发生，他一直考到了四十岁，终于考上了功名。应试长安成功。她比他还高兴，欢欣鼓舞，激动地泪流满面，不是为了苦熬出来终于得见天日，而是纯粹地为了他的欢喜而欢喜。然而，正如该发生的好事儿拦都拦不住一样，该发生的悲剧也永远无法避免。随着进士及第，随之而来的就是再娶的问题。此时的媒婆都望风而来，时不时地带来相配的姑娘的消息，她便终日蹙眉沉默。前人有女子说，“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假若要是知道封侯之后，便是夫妻分离的结果，那个女人断然不会同意丈夫去追寻功名。而她，早就知道这一切，早就看见了这个结果，却无能为力阻止它发生，因为她爱他，她甚至拼命促进了这样一个结果。最后尘埃落定，她的男人终于能够去做官，光耀门楣了，她终于让她的男人有资格去娶一个更好的女人了。是的，那些蹉跎的青春就像春末那零落的花瓣一样，带着伤感与哀悼。

他安慰她，没事的，尽管你不是我的正妻，可是我们一起走过的路是不会抹杀的，我们的情分是永远不变的，他握着她的手，满眼的欢喜。他以为她会懂，他以为她只是一时的嫉妒而已。她笑着摇摇头，本就不是大家闺秀，她哪里来的资格嫉妒，只不过，爱人啊，我要的从来就不是锦衣玉食，否则也不会甘心跟你一起过了这么多年的庶民生活。只不过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罢了，我要的，从来就是独一无二的感情，只不过，这样的愿望，在这个繁花似锦的世界里是多么奢望！

她渐渐地不爱言语了，只爱倚着窗子发呆，庭院慢慢变得越来越热闹了，新的姑娘来了，新的客人来了，而她知道，属于她的最美好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他看着她也感到无奈，毕竟他曾经以为她是一个懂事的姑娘，没想到也是善妒。感情想要酿得浓烈是多么困难，而想要冷却又是多么容易，只消一两个嫌恶的眼神就足够了。

韦庄应试不久，就碰上了战乱，滞留了很久，与弟妹都失散了，据猜测他的姬妾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去世的。他们总共在一起六七年，不长不短，自从她去世到韦庄去世还有一段非常长非常凌乱的历史。兵荒马乱中，他一直到中和二年（882年）春才从当时的混乱中逃了出去，到了洛阳。沿途的惨状触动了他的社会责任感，于是写了闻名遐迩的《秦妇吟》。后来又去润州，在镇海军节度使周宝幕中任职。光启元年（885年），僖宗还京后，又因李克用逼迫，出奔凤翔、兴元。韦庄出于拥戴唐室的热忱，离江南北上迎驾，中途因道路阻塞折返，后在婺州一带客居。景福二年（893年）他又入京应试，竟然没考上，真是造化弄人。乾宁元年（894年）再试及第，任校书郎，可惜那个时候的韦庄已年近六十。后昭宗受李茂贞逼迫出奔华州，韦庄亦随驾任职。乾宁四年，奉诏随谏议大夫李询入蜀宣谕，得识王建。后又在朝任左、右补阙等职。这一时期创作了大量的诗歌，据推测，他怀念她的诗作也是写于这段时间。

他这一生不可谓不颠簸，只不过想要一点功名光耀门楣而已，却弄得这么颠沛流离。先是在科举考场上辗转，一直到华发生，才考上。刚考上科举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又遭受战乱，妻离子散。等时局略微稳定了点，再考科举就又考不上了，他不认命，再考，终于在六十岁那年当了个小官。后来又被时局逼迫到处流亡，最后还在一个后蜀伪政权手里当了官。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根据宁当鸡头不做凤尾的古训，最后他的结局算是好的，因为他毕竟在那个小政权里官至宰相。也算是犒劳了他为功名而奔波的一生了吧？

而那个女人呢？他不是不怀念她，尤其是当他垂垂老矣的时候，他的身边不会再有真正爱他的人了，要知道凤凰男的戒心还是很重的。那个无怨无悔为他付出了六七年青春的女子，在他的眼里就显得尤其难能可贵了。他写诗回忆起她当年的妒意和不快，带着宽容和理解，他当年还以为她只是善妒不懂事而已，他甚至以为她贪婪，他还怪罪过她，怨恨过她。然而经年之后，某一天他又想起她，点点滴滴的岁月，在他垂垂老矣的心里慢慢翻滚，她的笑、她的泪越发的清晰可辨。他忽然很后悔，后悔为什么没有直接娶她为妻，后悔为什么没有牵着她的手一起走下去，后悔自己当初竟然没有意识到——她的一切好，一切坏，都只是因为爱他呢？

很多年后，纳兰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是一句多么好的话，当他终于知道了她的爱，他们的相会早已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