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一年农忙时节，农家五月无闲人，割了麦子又插秧。习惯了城市朝九晚五的生活，早已对节气的更替不再敏感，也几乎快要忘记农忙是什么样的景象。看着窗外灼灼的阳光，远处的青山连绵起伏，便想起在乡下的农忙时节来。

我生于一个小山村，就读于村里的小学，每到四、五月农忙时，学校便会放农忙假。没有具体的日期，因为每年天气、温度的差异，庄稼的成熟日期会提前或推后一些日子，学校老师则会根据实际情况来做调整，不过一般都在四月下旬到五月上旬。

老家的农忙主要分三个部分：收油菜、收小麦，种花生。山村里的庄稼地被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错落地分布于山坡上，九十年代的农民收庄稼，主要依靠人力，我到今天，仍然能记得那种被炙烤的辛苦。

菜籽油，是老家人最重要的食用油之一，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种上大片大片的油菜。除了供给一家人一年的食用，很多人家还会拿到集市上出售，以贴补家用。

对坐办公室的人来说，五月初的温度并不算高，但在田地里劳作的人，却常常被晒得汗流浃背，异常辛苦。父母一早便带着一把草镰刀下地，舞动手里的镰刀，收割菜萁。在八九点之后便不能再收割，因为油菜籽的荚较薄，太阳一晒，成熟的荚轻轻一碰，便会张开，油菜籽会落在地里。

我比父母多睡一会儿，但也不能睡得太久，六点左右就起床。煮上一锅粥，再将头天晚上蒸好的包子、馒头加热，送去地里给父母做早饭。父母蹲在地头的树荫下，匆匆吃上几个包子，喝下半碗粥，便又开始劳作。

他们在地边的草地上铺一张塑料布，将收割来的油菜萁放于塑料布上曝晒，到下午四点时，再带上连架，将油菜萁整齐地排列于布上，高高举起连架，用力打下，周而复始，直到菜萁上的油菜荚都张开，油菜籽便会簌簌地落于塑料布上。下午四点的气温还很高，却不能再等，因为太阳西落时，土地里的露汽上来，油菜荚又会变潮，脱粒会变得困难。父母戴着草帽，在铺好的油菜萁上来来去去，父亲用连架拍打菜荚，母亲则会跟在身后，将菜荚翻个身，等父亲再拍过一遍，如此循环。

拍过的油菜萁，父母拿在手里抖一抖，将其中的菜籽粒仔细抖落在塑料布上，便被扔到一边，等到闲时再背回家，当作煮饭的柴火。用编织袋装了油菜籽挑回家，用竹筛过一遍，将较大的菜籽壳过滤出去，再将油菜籽放入木风车，扬去其中较小的壳，便只剩下纯粹的油菜籽了。

父亲将油菜籽挑去附近的加工房，先将油菜籽放进大铁锅里进行炒籽，直到手捻菜籽碎后呈金黄色时，即可出锅。然后再将菜籽放进机器里进行压榨，坯饼要经过几次压榨，便能得到金黄色，带着清香味的菜籽油，而剩下的渣，则存起来当作肥料。

相较于收油菜，收小麦要辛苦得多。

清晨四五点钟，晨光熹微，农人就会起床准备下地，带上一把镰刀，带上老家特有的农具——背架子。五月的清晨还有一些凉意，割麦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却需要毅力，需要体力，一直或蹲着，或弯腰，持续劳作几小时。但最难熬的是中午，烈日炙烤着大地，庄稼地里像个大蒸笼，太阳犹如火球，火辣辣的熏烤着大地。汗里混合着尘灰，从额头直流到眼里，搭在肩上的毛巾，衣服早已湿透，擦擦眼和脸继续战斗。

那尖细的麦芒，刺着裸露的胳膊和小腿，划出一道道红痕，再浸上汗水，刺辣辣的疼痛，简直不能更酸爽!小麦要趁着好天气抓紧时间抢收，农人中午也不回家，由家里老人或孩子送饭到田里，坐在一边的树荫下，吃饭后稍微休息片刻，继续割麦。然后由男人们用背架子，将捆好的麦秆背回家，犹如蚂蚁搬家，一次次，一点点，直到将山上所有的麦秆搬完。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我曾亲历过割麦的辛苦，至今难忘那种令人窒息的感受。太阳毒辣地照射着田地，脚下的土地里一阵阵热气冒出，强烈而刺眼的光线落在身上，你仿佛能感觉到裸露在外的皮肤在一寸寸焦化。割麦时扬起的灰尘仿佛堵住了鼻孔，只能张开嘴辅助呼吸，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整个口腔里干得仿佛要冒火，强烈的蒸发加上大量的流汗，喝再多的水都没用。额头上的汗，大滴大滴地落下来，有些还会顺着眼角，往眼睛里钻。汗里沾了大量的灰尘，晚上回家时，那才是货真价实的满头黑线。只是几天时间，整个人就成了晒干的青蛙，又黑又瘦。

收回家的麦穗头杆要经过几天的爆晒，才能开始脱粒，那老家都还比较落后，普遍是土坯瓦房。房子比较小，于是房前屋后都堆满了麦穗秆，屋里屋外的空气里都是麦子的熟香味。

脱粒跟油菜籽一样，用连架拍打，小麦脱粒需要更大的力气，也需要经过多次反复的拍打，才能完全脱粒。接下来是扬麦，先用大孔的竹筛将较大的麦秆过滤掉，再用木风车，扬掉其中的麦糠、麦壳，最后才能得到纯粹的麦粒，而这麦粒还要经过两天曝晒，才能收回粮仓储存。

当农活干到种花生时，家里人也都松下半口气，倒不是播种不重要，而是播种即便晚上一两天，也没影响，而收割则要跟老天爷抢时间，要趁天气好，赶紧将成熟的庄稼收回家。

老家的人，一般在收过的油菜地里种花生。土地首先会被仔细收拾一遍，清除掉野草，再用牛拉着犁，将土地翻过一遍。父亲用铁犁在地里拉出长长的土沟，母亲走在前面，每隔上一段距离便放一小把化肥，我则跟在后面点花生，将两三料花生米放在母亲丢的化肥之间，种子不能跟肥料放在一起，否则花生米会烂掉，不发芽。父亲则跟在后面，给花生盖上薄薄的土，然后经过风霜露滋润，等着种子发芽。

点花生是个比较轻松的活，只一两天，我们便完成了播种，这个农忙也大概就走进了尾声。

又是一年农忙时，村里的年轻人，或因为求学，或因为工作，都远离了故土。村里只留下一些老人，而那些我曾经劳作过的土地，有些作了退耕还林之用，有些荒芜了，有些则被人承包下来，种上了经济作物。现在回家，再也吃不上自家种植的小麦所磨的面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