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①二首

杜甫

【导读】

唐肃宗至德二年（757），郭子仪收复京城，平息安史之乱的战争取得阶段性胜利。杜甫于当年11月重返长安，任左拾遗的职务。虽身居谏官，但当时唐肃宗及大臣们满足于既得的胜利，朝廷弥漫着一片苟且偷安的气氛，诗人眼看朝政腐败，遍地疮痍，自己的政治抱负又不能付诸实施，心情十分郁

闷。次年三月，写下了《曲江》二首。

其一

名句：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原诗】

一片花飞减却春②，风飘万点正愁人③。

且看欲尽花经眼④，莫厌伤多酒入唇⑤。

江上小堂巢翡翠⑥，苑边高冢卧麒麟⑦。

细推物理须行乐⑧，何用浮名绊此身⑨！

【注释】

①曲江又名曲江池，故址在今西安城南五公里处，原为汉武帝所造。因水流曲折而得名。唐玄宗开元年间大加整修，池水澄明，花卉环列。其南有紫云楼、芙蓉苑，西有杏园、慈恩寺，是著名游览胜地。②减却春：减掉春色，春色渐渐消退。③万点：形容落花之多。④且看：但看。欲尽花：将要落尽的花。经眼：从眼前经过。⑤伤多酒：过量的酒。这句说，不要腻烦过多的酒入口。⑥小堂：曲江旁的楼堂建筑。巢：鸟做的窝。翡翠：鸟名。⑦苑边高冢：指芙蓉苑旁的杜陵汉宣帝墓。卧麒麟：指陵墓旁麒麟样的石兽已经倒卧。⑧细推：仔细推究。物理：事物兴衰变化之理。⑨浮名：虚名。此身：指自己。

【译诗】

每飘落一片花瓣就减去一分春，

东风吹得万花飘零真是愁死人。

眼看着落英缤纷春花就要飘尽，

千万不必腻烦过多地端起酒杯。

江边小堂上飞鸟筑巢变得荒凉，

高高陵墓前麒麟倒卧显得凄冷。

细想一下世间事理行乐须及时，

何必用虚名羁绊住自己的一生。

【赏析】

杜诗写曲江和提到曲江的有很多首。如果说杜甫在安史之乱前写作的曲江诗是为自身和国家未来的命运而担忧的话，那么乱后的作品则更多的是在为逝去的青春年华而叹息，为一个王朝的衰落而哭泣。《曲江二首》就是其中的代表。这首诗通过对曲江萧条景象的描写和对曲江往日秀美风景的回忆，抒发了诗人伤春的情怀和对国家兴衰的感慨，同时表现了诗人对自己人生际遇的思考。

诗的开头两句说一片花瓣飞落，即意味着春色减少一分，万点花飞更使人忧愁，表达了诗人伤春的情怀。通过花的减少，诗人似乎将不可计数的春光实物化了。开篇语奇而意远：历尽漫长的严冬，好容易盼到春暖花开，自是十分珍惜。然而“一片花飞”已透露了春天将逝的消息；而“风飘万点”，正是残春景象，诗人如何不满腹怨愁！三、四句的意思是：姑且看着花瓣从眼前几乎飘落尽，但不因为伤心而不饮酒。言下之意是不因春天的逝去而心神颓丧，情绪与上两句不同。五、六句描绘了两幅相关的图景：翡翠鸟在江边的空堂里筑巢，高大的陵墓前石麒麟卧倒在地上。句中充满了寂寞凄凉的情味，为下两句诗作铺垫。最后两句直抒情怀：须及时行乐，不要因浮荣牵累致使自己不自由。

全诗情绪曲折起伏，句法新奇。前二联之中，迭用两个“花”字，而意不重复。第一句写初飞，第二句写乱飞，第三句写飞将尽。“一片花飞”意味着春残之始，风飘万点意味着春残欲尽。逐层渲染，层层深入，将感情的抒发推向高潮。因情写景，依景生情，做到景和情的高度融合。

其二

名句：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

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原诗】

朝回日日典春衣①，每日江头尽醉归。

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

穿花蛱蝶深深见②，点水蜻蜓款款飞。

传语风光共流转③，暂时相赏莫相违④。

【注释】

①朝回：退朝回家。典：典当，一种以实物作抵押利息很重的贷款形式。②蛱蝶：即蝴蝶。见：同“现”。③传语：转告，传话。流转：盘桓，徘徊。④莫相违：不要违背，不要将人抛弃。

【译诗】

每天退朝回家都去典当春衣，

换了钱到江边酒店吃醉才归。

赊欠酒债已经是很平常的事，

能活到七十岁已属世上所稀。

看蝴蝶在花中飞舞时隐时现，

蜻蜓点水缓缓飞翔多么惬意。

请传话给春光多在这里逗留，

与我一起欣赏不要将我抛弃。

【赏析】

诗的前四句说自己每天都饮酒，为此每天都典当衣服，还欠了许多酒债；因为“人生七十古来稀”，生命太短暂，所以得及时行乐。五、六两句“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情绪急转，通过刻画蝴蝶、蜻蜓飞舞的情态来表现蓬勃的春天。这两句诗描写物态细致而传神，而且饱含着感情，所以成为传诵很广的名句。最后两句诗人嘱咐春光，希望能与它一起流连盘桓，哪怕只是短时间也互相欣赏，彼此不要背离。这近乎“痴语”，但真切地表达了他对春光的热爱和留恋。

这首诗叙事和抒情相结合。言外有意、弦外有音、景外有景、情外有情，在惜春伤春的背景下抒发了诗人深沉的感慨。除“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成为写景名句外，“人生七十古来稀”一句更广为流传。其上句借“寻常”的另义（八尺为“寻”，两寻为“常”）与“七十”对仗，尤为巧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