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妈妈来电话时,罗冬雨躺在床上正在默默流泪。她已经一个多月没来月经,戴着口罩去药店买来验孕棒,两条红色的线条验证了她的预感,她怀孕了。意识到的时候,她有种不妙的感觉。不过再想想何晓峰每次和自己在一起时都是采取措施的,还给她备着药,双重保险。她知道导师是个经验很丰富的男人,表面上他很正经,那正经不过是个面罩而已,随时可以摘下来,换成另外一个面罩。罗冬雨的大脑从空白里走出来时,心里如万马奔过,尘烟四起。不是每次都防备着嘛,每次她都吃药嘛,怎么还会发生这样的事?她的眼泪根本不受控制,稀里哗啦往外冲,像关不紧的水龙头。她冲动地拨打着何晓峰的电话,她不能找人发泄,但她想寻求安慰。可导师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她泄气了。那个脸色略显苍白,即使一脸板正也皱纹明晰的男人,根本就不是她的安慰,他只不过是趁机而入侵占她身体的一个旁人而已。
从不堪的第一次开始,罗冬雨情绪不好时,觉得自己怪怪的,只要何晓峰有想法,便带她去偏远一点的宾馆开房。有人说,男女之事,是男欢女爱的,何晓峰也许是欢的,可是罗冬雨爱不起来,她的身体是紧张的,是羞耻的,她恨不能把自己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关闭起来,不要它们打开,不要它们呼吸。可是不能,何晓峰把她的紧张把她的羞耻看成是她的羞涩和含蓄,他兴奋地开垦着她,却无视她坚韧的一言不发。他自以为她也是快乐的,只不过快乐的表达与众不同而已。她与他,有过浑然一体,却未水乳交融。但她没拒绝过何晓峰,反正身体已经不完整了,那就交出去也无所谓,除了她自己,没人在意她的身体交给谁。也许是得来有些轻易,罗冬雨不像别的女人,跟了某个男人之后便以为有了某种资本似的,她与之前没什么区别,人前照样对何晓峰恭恭敬敬,该聆听的教诲照样听,学生还是学生,导师也还是导师,没有半点儿改变。这反而让何晓峰对罗冬雨有了不一样的怜惜,这种怜惜与对罗冬雨师姐的那种怜惜却是不一样的。罗冬雨没有杭州美女的柔弱和娇憨,不是一眼就让男人心生怜爱的那类女孩。是她的大气让何晓峰爱意顿生,让他想给罗冬雨另外一些东西,比如,感情。当然,感情也是千差万别的,有些人的感情是爱情,有些人的感情是婚姻,有些人的感情是金钱可以买来的所有。而往往,最后一种更直接更容易让人心动。北京满大街是网络语中流行的“土豪”,但何晓峰不是,他充其量只是个被学生称为“老板”的教授,不是真正的老板,他可以小小地“洒脱”一下,却没有可供大肆挥霍的金钱。所以他想要给罗冬雨的,是他自认为的“情调”。他要跟罗冬雨去听音乐会,去看电影,去远郊的度假村拉着小女孩的手散步,朗诵“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罗冬雨却不,她不拒绝何晓峰对她身体的侵占,却拒绝他以另外一种形式对她精神的侵入。最多,她跟着何晓峰出去吃吃饭,接受他买的各种食品,但从不接纳食品以外的礼物。她没有把自己的生活跟这个自以为风头正劲的男人联系起来,除了一年后的未来在他手里掌握之外,她与他还有什么关系?没有!既然没有,她就不接受他的赠予,不会让她随时觉得自己的可耻。实际上,罗冬雨就是觉得自己可耻,她才不肯让物质的东西像标签一样时时刻刻标定和证明自己的可耻。守了二十多年的清白之躯,甚至拒绝了曾经爱过的,和她一样有着青春年华的李苍华,她还被人说成“修女”,结果最后像一颗剩果,被这个从路边经过的老男人轻易地摘去了。
手机响了好久,罗冬雨才擦了把泪,接起电话,没有像以前一样接通电话就快乐地喊一声“妈妈”,而是轻轻“喂”了一声。她的嗓音因为长时间的哭泣有些嘶哑,这使本來就沙哑的声音有了比较重的鼻音。就算妈妈比以前漫不经心,还是听出了她的异样。妈妈问:“怎么了冬雨,是——感冒了吗?”
罗冬雨“嗯”了一声,问妈妈:“妈,有事吗?”
“你能回来一趟吗?你爸爸病了。咳了好些天了,也不肯去医院瞧瞧,任我怎么劝都不去,倒把我当成仇人了。我有那么坏吗?只是要他去医院瞧病,又不要谋他性命……”
“妈!您能少说两句吗?一家人,非要把话说绝,把人伤得无可救药才算了事是吧?”罗冬雨说出这句话时,连自己都惊讶,什么时候这样说妈妈?妈妈不是多事的人,更不是无事生非、喜欢倒腾出事来的人,她向来是爸爸的倾听者、罗冬雨跳跃性思维的追随者。但只是一瞬的愣怔,她的语言已先于她的思维,像利箭一样呼啸而出,因为自己烦躁的情绪,她无法顾及自己和妈妈的感受。
“我就不明白,您和爸爸以前那么好,我跟您发一下脾气他都不肯,您也不让我跟爸爸赌气,您说他思想简单,人单纯,性子清净,这才多长时间,你俩就这么水火不相容?二十多年相濡以沫、相亲相爱,难道真的就抵不过这几个月的变故?你俩就不能有一个弱势一点?为什么我们家会变成这样没有家的模样?为什么你们都不再是我熟悉的爸爸妈妈……”
罗冬雨根本没听到她一嘟噜的话语里,妈妈说了什么话,她不想听妈妈说爸爸诸多的不是,她不想妈妈开始无休止地抱怨。冷漠很可怕,抱怨也一样,都是对家庭具有摧毁功能的东西,她阻止不了爸爸妈妈之间越来越浩瀚的冷漠,但她可以阻止他们不断衍生的抱怨的扩大,那就是,不听!不听,还不行吗?
罗冬雨已经哽咽起来,她的负面情绪在妈妈的电话里像气球一样被吹大了,她已经控制不了自己。肚子的问题如成长的树已经在她心里枝繁叶茂,爸爸生病和妈妈的怨气越发使这棵树变得高大葳蕤,那么高的树,那么多的枝杈,她什么时候才能把这棵树砍掉,把它从肚子里移出?
妈妈的沉默像一块冰,冷冷地刺痛了还在抽泣的罗冬雨,她清醒过来,这不是她发泄的时候,她不能将自己糟糕的情绪再掺入家庭已有的矛盾里。既然做不了爸爸妈妈的调和剂,也不至于再将水搅得浑浊不堪。
“妈,对不起。您说!”
“你……算了,还是等你回来再说吧。你回来劝劝你爸爸,再怎样怄气,身体总是要紧的,他这样拖着,什么也解决不了。”
“你俩是不是又吵了?”
妈妈动作麻利地挂了电话,她是怕自己再多话又惹烦女儿。
二
罗冬雨不是轻浮的女孩,传统的家庭教育,父母对婚姻的尊重都使她的行为有严格的规范。和李苍华谈了近两年的恋爱,他们的行为也仅限于望梅止渴,实质上的进展是没有的。当罗冬雨与李苍华同时考上一个学校的研究生后,李苍华一度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终于可以突破某个层面,他甚至已谈好了要租住的房子。大学生同居已很普遍,他们都研究生了,还有什么可以再持守的?罗冬雨起初也没反对,两年的恋爱,感情怎么说都成熟了,何况这两年,同学们开起玩笑来也都是荤素不论,连那点最应该有的遮遮挡挡的暧昧都省略了,好像只要一成了情侣关系,那彼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是水到渠成,没啥可矜持的了,他们之间,想清清白白那不成笑话了。罗冬雨却犹犹豫豫,半进半退,终于还是退却了,把欢天喜地的李苍华一个人晾在以为可以称之为“他们家”的空巢里。
李苍华的逃离,使罗冬雨在师兄妹中一度被暗称为“修女”,这当然是李苍华为安抚自己的背叛寻找的理由。有时候,一个人在无休无止的痛苦中,不是因为挣扎不出来,而是根本不想出来。罗冬雨以为只是自己缺了女人的妩媚,才致李苍华的感情偏移,她不能自拔的是对自己固执守旧、缺乏现代女性开放意识的责难,而对李苍华竟是一点恨意都没有。她曾那么深地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一颗心让泪水在黑夜里泡得酸酸胀胀。这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罗冬雨拐弯抹角地听到了“修女”这个称谓。很奇怪,“修女”一词根本算不得贬义,却像一个惊雷,把之前哪怕有人对她挥棍舞棒也不肯自拔的罗冬雨一下子惊醒了。她觉得自己多好笑啊,她不但连愤怒都没有,反而对李苍华近两年感情的怀念和爱意也一并消退,真就是烈日下的水一样,蒸腾得连个影儿都没了。甚至,她还有些庆幸,虽然她在李苍华的身上浪费掉两年的感情,这感情在她心里扎下了隐忍的刺,时不时地还会痛一下,但终是她没有把终身托付给这个男人,不然,那扎在心里的,又岂会是一根隐忍的刺,或许是颗锈迹斑斑的铁钉呢。
表面上,罗冬雨并无多大变化,她还是那个喜欢笑的女孩,动不动就会因为某个人的一句话或不经意的动作而笑得无法自持。她依然热心,帮师姐师妹们带饭,去超市替她们买日用品,谁出个门找不到公交卡把自己的卡贡献出来,师姐有暧昧的对象冲她温柔的一声“冬雨”,她立马心领神会地借故出门,把宿舍留给师姐……她的饭量没减少,活泼的程度没降低。只是她知道,自己还是变了的,她的内心变强大了,她不再害怕黑暗的东西。一个人的成长,总是需要磨炼的,没一点经历的人,何谈人生。
也有能看出罗冬雨变化的人,那就是她的导师何晓峰。何晓峰并非是一个能把学生情绪看进眼里的人,他只是授业者,至于解惑,现在的学生,有惑上网一搜,搜出来的答案比他这个导师解析得还清晰。所以,一个导师带两三个博士生、四五个硕士生,一点也不为过,可怕的不是硕博生多了没有时间和精力指导,时间和精力只要挤挤总是会有的。间隙的时间也是时间嘛,何况同一个导师下的硕士生还可以让博士生来管理和指导。最可怕的是导师没学生可带,这意味着导师地位的低下,一个没有地位的导师,哪个学生愿意跟他?别看有那么多学生考研、考博,谁心里会没谱呢,什么样的导师对自己的前程虽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但有影响力的导师大家还是趋之若鹜。这就有些恶性循环,越是带多了学生,越是被学生当作是高峰来攀登。何晓峰自然算不上多有影响力,中国语言文学,看着很文艺很古典,但谁都知道是偏冷的专业,却也冷不到滴水成冰,报考的学生还是少不了,反正学以致用在如今的社会总像个神话,生冷反而易得手,要的不是学了什么,而是毕业后有学历有学位,好找工作。在偏冷的专业领域又没太有影响力,也丝毫不影响何晓峰在学生中的权威,他那张喜怒无常的脸,似乎就是语言文学最真实的写照。罗冬雨第一次听到师姐这么形容導师的脸时,忍不住狂笑起来。何晓峰的脸有时候看着是阳光灿烂,转眼他给你阴有小雨,而以为会雨夹雪的时候他却偏偏一派明媚,确实很好地诠释了语言的多重性和不可靠性及游离性。
罗冬雨自认没有师姐的聪明伶俐,也没有师姐的娇媚艳丽,她北京女孩的豪气爽快所表现出来的,其实就是时下被调侃的“女汉子”类型,不讨人怜的。罗冬雨对导师的敬畏就像小学生对老师的敬畏一样,若非不得已,她一般也不去找导师探讨什么,反正何晓峰要她做什么她就去做,至于做的效果如何,只要何导不吭声,她也绝不主动去问,她又没有师姐的八面玲珑,万一不小心碰触到什么,让何导跟她死磕一顿的话,可就得不偿失了。不过罗冬雨的担心到底多余,何晓峰压根儿没给过她什么脸色,阴也罢,睛也罢,那都是传说,罗冬雨瞧见的,只是导师那波平浪静、平平展展的一张脸。师姐冷笑一声:“哼,平展?等他不平展的时候有你好瞧的。”
好瞧的机会来得很快。那天是周末,罗冬雨大学时外地的一个同学来京,几个留在北京或工作或读研的同学相约一起为外地同学接风。同学大学毕业回家乡做了一名村官,一年多的时间,染了一身乡土气,三句话里必有一句粗言俗语,好像不粗野一点,就辱没了“村官”的名头。六七人吃吃喝喝,说说骂骂,气氛倒也热烈,热烈到最后了,大家的情绪一个个被二锅头点燃了,不知道怎么就扯到了李苍华身上。李苍华在大学里与这一桌人虽不是一个系,却是罗冬雨的男朋友啊,当时追罗冬雨追得鸡飞狗跳,谁与罗冬雨一块儿走路他就跟谁搭腔,把人家当知己一样,同一个班的同学,不被李苍华搭讪的还真没有几个,还有人信使都不知道当了多少回了。酒壮人胆,也毁人志。情绪一高涨起来,扯起李苍华,一桌人不是义愤填膺,几乎是对之罄竹难书,把李苍华从祖宗到他还没有出生的后代全骂了个遍。村官同学大着舌头说:“那王八也就一副蛋样,亏咱冬雨看得上他,我看把他扔厕所里,厕所还得吐了,连皮带骨都臭烘烘的,凭啥拿我们冬雨不当回事?我们冬雨咋了,模样儿周正,还大气端庄,凭啥他说不要就不要,买货退货还总得有个说法呢,我看该买两瓶妇炎洁送给他洗洗脑子……”
罗冬雨不乐意了,他们把李苍华说得有多不堪,她就有多不堪,因为她不堪,才能找李苍华这样不堪的人。所谓臭味相投,不是吗?他们骂李苍华祖宗八代她无所谓,骂上十八代也跟她无关。可是具体到李苍华本人,她忍受不了,那不是变相骂她吗,不,就是在骂她,还说啥买货退货,谁是货呀?我和李苍华清清白白,怎么就成了他口中的货物了?罗冬雨指着村官同学,气哼哼地说:“李苍华再不济,也比您强,瞅瞅您,脸跟榨菜似的,身子跟地瓜一样,看到了您,我突然间明白了毕加索是个怎么样的存在……”
突然间一片寂静,所有人停下来看着罗冬雨,看外星人似的。罗冬雨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击中,好像喧闹的街市,人潮涌动,人声鼎沸,却倏忽之间,只剩下她立在一片孤岛之上,内心的惶恐汹涌而来,迅疾将她淹没。意识到自己的凶悍与恶毒,她也呆了。但这样的呆愣只是瞬间,因为她另一只手已经自动启动了摔碗的程序。碗落在椅子旁边,一声脆响,几个飞溅的瓷片把沉重的寂静打破,紧接着,便是村官同学惊愕后也随手往地上摔了盛满水的杯子。杯子没破,水倒是欢快地向周围飞扬,地上湿漉漉的一片。战乱就这么开始了,被二锅头烧得晕乎乎的几个人,你一个我一个将面前的小碟往地上扔,像《红楼梦》中的晴雯撕扇,只为听那一声脆响。好在大家也只是扔自个儿面前的小碟和茶杯,扔了就扔了,碎不碎倒无人追究,对桌子中央盛着菜的碗碗盘盘没有追究,大概是意识里还是有轻重的吧,小碟和茶杯肯定便宜。门外的服务员听到声响冲进来,被面前的情景吓傻了,湿漉漉的地上东一个茶杯西一个碟,还有一些杯碟碎裂的尸体。围坐桌子跟前的几个人赤红着脸,看着地上,个个似笑非笑的傻模样。这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啊,没一个放浪形骸的,个个端正地坐着,都摆出一副儒雅的姿态。服务员惊吓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完却又发愁,这碎碟烂杯子是不值钱,可再不值钱也得赔呀!
村官同学鄙夷地看着服务员,官气十足地说:“你说,赔多少?”说着,从包里翻出一张卡,拍在桌上。
罗冬雨扑上去把卡攥在手中说:“您到北京耍什么大牌,一个村泡到北京显摆来了。”她不甘示弱,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拍在桌上,说:“我赔!您呐,谁还要摔?再摔?”果然有人将未扔的杯子往地上一蹴,孤零零的一声响,沉闷而柔弱,却将孤岛上的罗冬雨一把扯了回来,她发现自己回到了烟火浓稠的地方,她不再有惶恐感,她只是晕。
桌上的众人没有示弱的,纷纷拍出自己的卡,有人连口袋里的名片都掏出来,特别豪气地要服务员拿去刷。你推我拉之间,数张花花绿绿不同颜色的卡混在一起,谁也不认得哪个是自己的了。
事后,没人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学校的,就连村官同学也纳闷他怎么就毫发无损地回到了宾馆。按当时的状态,他怎么也得磕磕碰碰几下,身上多少会带些伤吧?偏是连蹭地的泥都没有。六七人里,唯有罗冬雨知道是怎么回事,是何晓峰帮了他们。他们一帮人打闹的时候,何晓峰就在隔壁的包间,出来看见罗冬雨,一张脸就拧巴了。此时罗冬雨的眼里瞧不到自己的导师了,就算瞧见了又怎样,也不认得!一行人吆五喝六,吵吵闹闹往前台去了。何晓峰跟在后面冷眼瞧着。服务员拿着几张卡,为难地瞅着几个人。喝高了的人总要装作清醒,个个瞪着服务员,问怎么还不刷,嫌卡不够多?还有人又开始翻钱包,说卡不够,我这里还有呢。罗冬雨居然从包里捞出一包独立包装的卫生巾,硬塞进服务员手里,嘴里还叨叨:“我这里还有一张,这张软乎,好刷!”没把服务员当场给笑趴下。何晓峰实在看下去,回到自己的包间打声招呼,出门到服务台帮他们把饭费赔偿费支付了,然后又一一替他们拦了出租车。所幸都还知道自己姓甚名谁,来自哪里——这样的话,车费就跑不了。何晓峰又将对应人员和车号以及出租车司机的电话一一记下。最为难的是那几张卡,他让服务台写了收条,写明收了多少张卡,卡行、卡号,然后封存在一个信封里,押在收银台,然后将饭店电话等信息写张纸条放进每个人的口袋,等这几人酒醒后方便联系来取回自己的卡。
当然,这是何晓峰事后告诉罗冬雨的。
那时候,罗冬雨已经知道自己告别了一段时光,那清澈如流水一样的明媚时光。何晓峰坐在她的面前,手上的烟攒了长长一条灰,欲掉而未掉落,如罗冬雨的惆怅,烟灰闪动得小心翼翼,生怕一阵风来,折了那一对薄薄的翼。何晓峰低敛着眉眼说,他只是不方便将她送回宿舍,他是她的导师,晚上送一个醉酒的女学生回宿舍,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何况,同宿舍她师姐虽是温婉的,却同样也是凌厉的,那种凌厉不是暴风骤雨式,而是“润物细无声”的。闪念之后,他把车拐进学校附近的“如家”快捷酒店。何晓峰说,当时罗冬雨缠着不让他走,拉着他要非要跳舞,一个青春洋溢的女孩子,对他这个年纪的男人,不能不说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罗冬雨清醒些倒还好,有些界限不是你想逾越就能逾越得了的,逾越也需要机会和条件。现在,条件够了,机会有了,何晓峰不能舍弃,唯有把握。但他没想到,他把握的却是罗冬雨的第一次,这让他有点意外,意外之后还有不忍和惊喜。对一个过尽千帆的成熟男人而言,女人的初次总是能引起他们内心更多的感触和怀念。只是,从迷乱和癫狂的状态清醒过来,他不得不思考如何面对眼下的场面。虽然如今已很少有人把第一次当回事,无论男人女人,很多都已经把性变成一种快餐,饿而食之,不饿也食之,只要时机合适,不管合不合自己胃口,总要先吃了再评定。何晓峰当然把自己排斥在性快餐的行列之外,他是个有社会地位、有风度有品位的男人,他怎么可能会屑于那种泛滥的不讲究质量毫无口感的快餐呢。当然,这并不是说,何晓峰就是一个除婚姻外清清爽爽的男人,很少有男人能把自己做到清清爽爽,毕竟是外界過于喧哗,色彩过于香艳,守住自己就像一个人守卫一座城池,城外大兵压境,气势汹涌壮阔,一扇城门怎么可能阻挡住数万兵马,又怎能抵御得了那些精良装备!关键在于你是放弃抵御还是抵御不敌,结果虽然一样,性质却决然不同。放弃于己是心甘情愿,是带了迫不及待的迎合,是某种意义上的堕落;而抵御不敌则体现的是实力悬殊,是壮士断腕、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有了悲壮的情怀,当然就有勇士的感觉。
无意中攫取了罗冬雨的第一次,何晓峰静下来于心不忍,二十四岁还完好如初的女人已不多见,他担心罗冬雨醒来之后的反应。就像一个被怀揣了许多年的宝贝,倏忽之下,被人打碎了,而且还是在自己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往严重里说,这就是“强奸”,退一步也是乘人之危啊。多么不雅而且令人恶心的行为!何晓峰不认为自己是无赖,他没办法做到像无赖那样坦坦然然、若无其事。所以,他一直坐等着罗冬雨的醒来,坐等着他无法想象的那个面对。
罗冬雨不懂,酒醉后的自己真就那么放浪形骸吗?真就那么无知无觉?她不敢看何晓峰,在那颗低垂的头颅面前只能默默垂泪。她不是不想闹,只是大吵大闹又能挽回什么?除了让这事儿像风一样扩散,让她和何晓峰从此活在众人异样的眼神里——不,没有何晓峰,只是她,因为何晓峰是她的导师,没有人会相信她的无辜,而只会相信是她把他拉下水的。她想起“修女”这个词,这是和李苍华一段感情终结的标签,她拒绝谈了近两年恋爱的李苍华,却把自己交给了面前这个带了一脸岁月痕迹的老男人,旁人怎么看?“修女”在这个时候倒更能让她接受,相比其他的什么词,在她心里更温润,更软和,好似一个粗糙的物件,被玩摩得久了,褪了外皮,开始有了光泽,有了神采。罗冬雨头疼欲裂,她身体僵硬,虽然她已经穿戴整齐,而床,也被她收拾得不着一点昨晚的痕迹,即使何晓峰低垂着眼睑,神情落寞得像是孤独了几个世纪,她也觉得自己好似浑身一丝不挂地落进他的视线,无论她是坐,是站,她的身体都水泥浇灌的一般,一点柔软感都没有,连转头,都缺了自如。
罗冬雨不知道自己除了呆傻还该有什么反应,她在想,若是那颗低垂的脑袋面前站着的是师姐,师姐会怎样处理呢?
攒了长长一段的烟灰终于掉落。一支烟才多长的生命,却有着那么漫长的烟灰。
罗冬雨盯着掉落在地上的烟灰,灰已无形,摊散成薄薄的一层尘埃,这才是它们最终的命运,有一种随遇而安的轻松。
三
家里安安静静,一副没有人烟的寂寞。罗冬雨先去了自己的房间,妈妈还住在她的房间里,床上妈妈用的毛巾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上,没有多余的物件;桌上同样是妈妈的东西,几本书,几个瓶装护肤品,也是非常整齐地摆放着。这是妈妈的风格,她喜欢洁净和齐整,总是把家收拾得利利落落。妈妈不在家,可能去小区的广场和一群大妈跳广场舞了。妈妈以前是瞧不上广场舞的,一帮老太太,偶尔也掺杂了一两个老头,把胖墩墩的身体在一支支高亢嘹亮的乐曲中拧来扭去,美感是谈不上的,倒不折不扣地显出滑稽来,实在看不入眼。后来,是看不得眼也入了眼,妈妈变成那帮扭来扭去的老太太当中的一员,也算是打发了这单调而枯燥的时间。再去大卧室,这里却是另一番天地,床上乱七八糟,毛巾被团成了团,还剩了一个边角耷拉在地上,几本没收拾起来的书,横七竖八地扔着。爸爸侧躺着,面朝着门,一只手搭在腰上,手里捏着的书打开斜摊在身上。
罗冬雨轻轻走过去,把枕边的几本书摞好放回客厅的书柜里。两居室的家,没有书房,客厅偏大,一面墙的半边放了两个书柜,是客厅也当书房用。小时候,罗冬雨经常和爸爸一起站在书柜跟前各自翻找自己要看的书,书柜最下面一排,爸爸说是冬雨的专柜,有各式颜色艳丽的书,也有那种老式的只是偶有插画的书,文字多,耐看,是爸爸带着冬雨去书摊淘回来的。爸爸说那些涵盖量大的老式书越来越少了,现在的书都做得很奢华,内容却很薄,压根儿就不是为了看,而只是拿来充当门面的。其实朴素有内涵的东西才经得住时间。后来慢慢长大,书也自然越买越多,但多是教科书,内容是多了,她却从没有一本书能翻到最后一页,甚至有些书只是因为老师的推荐,买来连看都不再看一眼,只求个心安,而更多的书,就是前十几页被宠幸过。比起冬雨的那些书,爸爸的书就幸福多了,几乎每一本都不枉此生。或许正因了爱读书,才有爸爸言谈举止里自然而然散发出的书香气息,才有他举手投足的率性与可爱。为什么这个男人身上一直都保留着最纯真的东西,却能在短短的时间里被旁人山洪一样的粗暴和野蛮摧毁得一干二净?到底,是他有不可言说的苦衷,还是他有其他的想法?
爸爸的睡姿很安然,可他真的安然吗?或者,他仅仅是入睡后才显安然,他眉宇间那个再也消退不下去的“川”字,并不只是岁月的痕迹,也是生活留下的辙印!
果然,罗冬雨的叹息才轻轻呼出,爸爸就睁开了眼。看到女儿,爸爸一下子笑了,他忘了他在女儿面前很久没有过笑容了。罗冬雨有两个多月未回家了,爸爸心里一定是想她的,只是他一直端着。因为老屋拆迁的事,罗家老院的那些人毫无章法的行为改变了他的性格,以前她要是两周没回家,他一定要打电话,说“女儿我想你了”,或“丫头,赶紧回家,你妈想死你了”,总之是他们在想她。
罗冬雨的眼泪“哗啦”奔涌而出。
爸爸的笑却很浅,收得很快,那张在罗冬雨眼里刚刚明亮起来的脸,又阴了下去。他靠着床背坐起来,动作略猛烈了些,咳了起来。待咳嗽平定,看着女儿说:“怎么想起回家了?”
罗冬雨上去握了握爸爸的手,手心发烫,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爸,不舒服,为什么不去医院瞧瞧?这么耗着万一出问题,那可怎么办?”
“能出啥问题,不过是年纪大了,抵抗力弱些。我又不是孩子,自己的身体还能不清楚?你别操心我。”
“不让人操心就好好照顾自己。再跟人赌什么气,也不能拿身体去赌!”
“我怎么跟人赌气了?我什么时候赌气了?我……我就病我自己的,跟你没关系,你忙你的去!”
“您看,又犯倔了吧!什么叫跟我没关系?您不是我爸爸呀?”罗冬雨强忍着心里涌起的烦躁,可是她的語气还是不知不觉有些不耐烦了,她心里有事,她无处可以诉说的悲伤在爸爸的任性面前,像一团火,烧得她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她忽然有些怨妈妈,如果妈妈不给她打电话,她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不回家,没回家,她就不会又多一重烦恼了。又或者,如果妈妈不是这么不负责任地甩手不管,自己跑去跳广场舞,而是好好安慰爸爸,不跟他争执,她也不会这么烦躁的。其实说来说去,只是自己无法正视家里的矛盾,她不就是为了不回家,才在外边租房住嘛。
“你心里有事!”爸爸脸上还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语气却软了下来,这与他的表情太不协调,罗冬雨居然没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爸爸又问了一句。
“我能遇上什么事?”罗冬雨不由自主地反问了一句,接着她反应过来,“我遇的事就是您不肯去瞧病,您脾气变坏,您心里有想法不肯跟我和妈妈说。说白了,就是您不爱我们,不爱这个家了。我说完了。”
罗冬雨趁機把这些话全说出来,她想爸爸肯定又要发脾气了,发脾气就发脾气吧,就当他要宣泄一下,总比这样沉闷着好。
爸爸却没爆发,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丫头,以后你会明白,我是爱你们的。”
“现在都这样了,还要什么以后?您倒是跟我说说,这是为什么?不就是一纸遗嘱,拆迁赔偿吗,咱什么都不要不行吗?”
“你不懂,就不要说了。”爸爸说完,慢慢地往下一蹭,又躺着了。那架势罗冬雨一看就明白,他不想再说,也不想理你呗!
罗冬雨闷闷地出来,坐在沙发上发呆。她回家,难道就是为了像个客人一般坐着发发呆,什么也干不了?客人?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她居然把自己当成家里的客人!难道她没有把自己看成这个家里的一员?罗家老院里的那些人不定时地闹腾,生生把她们这个家庭几乎要爆棚的幸福美满给搅得七零八落,不要说温暖幸福感了,家里倒像冷库,走哪哪儿窜崩出冷飕飕的凉气,直往身体里的每个毛孔里渗。以前是回到家不想再离开,哪怕一周后依然可以回来,如今是离开家想不起要回来,哪怕家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正愁着,听得门响,妈妈回来了。看到女儿,妈妈的第一反应是去大卧室,她想知道女儿有没有把她爸爸搞定。罗冬雨苦笑着无奈地摇摇头,轻轻地吐出两个字:“固执!”
妈妈轻叹口气,进了厨房。罗冬雨意识到自己确实对家有了生疏。太阳已经西下,黄昏正在降临,她只知道枯坐在客厅,不进自己的房间是下意识地认为那已经属于了妈妈,那里面妈妈的痕迹覆盖了她的气味,而她居然有种陌生感,像某种动物似的,依靠身体的气味来盘桓属于自己的领地,妈妈暂时的入住,让她失去了对曾专属于她的气味的辨别和感知。她就那么毫无知觉地在客厅里坐进黄昏,她忘了自己没有吃晚饭,没有饥饿感也失去了对饥饿的感应。罗冬雨觉得羞愧,她埋怨妈妈的冷漠,可是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冷漠!
妈妈出门前就已经熬好了粥,温在锅里。爸爸的晚餐一直是粥,他说从养生的角度来说,晚饭喝粥才是最好的饮食。妈妈将熬粥也变成了规章,只要被她规章制度化了,她就毫无怨言地身体力行。但普通的粥太过寡淡,妈妈在粥里发挥了她最大的创造性,她尝试着加入各种不同的食材,比如各种蔬菜、各种豆品、菌类、肉、鱼,一碗粥丰富得就像是一场盛宴,虽然这一场场盛宴并不是每次都让人心满意足,但至少那种高昂的热情还具有感染性。所以爸爸也就经常发表演讲,颂扬喝的每一碗粥,有时还会提一些充满想象力、实际操作有难度的建议,自然也只能是建议。妈妈的粥到后来已经没有什么不能添加的材料了,几乎所有能用的东西她都可以想方设法放进粥里,她所熬过的粥的种类大概比任何一家粥店都要全。这一年来,妈妈在爸爸恶劣的脾气影响下也变得让罗冬雨感觉有些陌生,但无论她有着怎样的变化,晚上给爸爸熬粥的习惯却一直保持着。
妈妈把粥盛好让冬雨端到餐桌,调理好两样小菜,一个凉拌青笋丝,一个海带丝。可能因为喝粥的原因,爸爸也喜欢妈妈做的小菜,有时候他心疼妈妈的辛苦,会说一句:“这粥喝着香,没有小菜也一样能下咽。”妈妈只是笑笑,从不趁机说那就不做的话,只要爸爸爱吃,妈妈就爱做,那时他们两个人就像榫头和卯眼,总是对接得严丝合缝。
“一会儿,社区的医生会过来给你爸打吊瓶。”妈妈忽然说道,“今晚,你就在家住吧!”
罗冬雨愣了一下,她还没想要不要在家睡的问题,自从在外面租了房住——或者说从妈妈睡到她的房间,她回家跟妈妈在自己床上挤过几次之后,再回家她就来去匆匆了。若是哪次恰好赶上罗家老院里又有人来“坐班”,她就更不愿多待,取完自己的东西立马走人。爸爸不让她和妈妈掺和罗家的事,他自己也不吵,任由着那帮人一次次在他们全家人面前肆无忌惮地谩骂和口出狂言。
那帮人也怪,像癞皮狗一般这样贴着粘着,行为粗野,但从不来实质性的破坏,他们就当这个小小的家是个无人打理的公园,吐痰也罢,地板碾烟头也罢,甚至把罗冬雨的爸爸拨拉来拨拉去,开始还摔过他们家一两个杯子,后来连墙皮都没碰过。这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支来的招,懂得用软暴力,从精神上打垮对方。这确实也挺奏效,罗冬雨的家就是这样被一点一点击溃的,那帮人没事儿,来的时候咋咋呼呼,走的时候也热热闹闹。他们一家人却坍塌了。有一次,罗冬雨穿过那群人进自己的房间,大伯家的堂哥摊着手脚坐在沙发上,伸腿绊了一下罗冬雨。绊了也就绊了,冬雨没吭声,白了一眼堂哥。堂哥竟然弹簧一般从沙发上蹦跳了起来,堂哥有些胖,身型可以用“彪悍”来形容,能弹跳得如此快捷实属不易。堂哥龇着牙冲她道:“您丫没长眼啊!我这大白腿放在这儿愣是眼里没货!”堂哥一怒起来,真是“金刚”之容。罗冬雨满腹怨气,才不怕他呢,回了他一句:“好货当然放在眼里,可我只见烂冬瓜没见有什么好货色。”这分明是骂这帮人不是好东西。这样的挑衅之下,堂哥却像一只暴怒的猩猩得到安抚一般,瞪着眼瞅了一会儿罗冬雨,居然无话可说,重新坐回沙发。
大伯却吼了起来:“咋了?你丫头片子还想闹事啊?”
罗冬雨“哼”了一声:“伯伯,您没搞清楚状况吧。您可是在我们家!我们在自己家闹什么事?我们也没那么犯贱,喜欢抖抖索索往人家家跑。”
“您丫懂不懂规矩?瞧丫那德行,还样儿大了你!愣在我们跟前装样。跟您这么说吧,我们就是来闹事的,您丫要有能耐,就叫您爸把底儿跟我们兜出来,别他娘的揣着明白装糊涂,跟我们耍猫腻儿,你们家小样还都嫩了点儿。反正我们没啥球可怕的,横死赖活着,瞧咱谁耗得过谁!”堂哥叫板了。
爸爸一直不说话,每次他都这样,不抵抗,不反击,任凭那帮人激烈语言的攻击,就是一副“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姿态。他不说,也不要罗冬雨说。罗冬雨一开口,他也开口了:“冬雨你回屋去,没你的事儿,少掺和!”罗冬雨就不掺和,她再凌厉也一样失败,因为爸爸的软弱可欺就像山一样横亘在她面前,她越不过,妈妈也越不过。
愣怔了片刻,罗冬雨还是坚拒了妈妈的挽留:“算了,等爸吊完瓶我还是回去住吧。”
“课程紧吗?”
“嗯,该准备论文了。还有不少资料得搜集。”
“不在乎这一两天吧?你爸病着呢,你就不能在家陪陪他?”
“这不,有您陪着嘛!”
妈妈叹口气:“你爸也不知道抽什么风了,现在啥都不让我替他做,也不跟我出门,还说我嫌他。我能嫌他啥呀,二十几年过来了,偏就现在嫌他?嫌他就不给他做这些了。连着病了几天,他也不说。我看他几天没去上课,在家也嗜睡,就趁着他睡的时候给他量了体温,好家伙,三十九度二,你说这一把年纪不把人烧坏了吗!等他醒了,我说跟他去医院瞧瞧,他不去,说什么赖活不如好死。瞧瞧,他倒嫌起活来了。我只好去社区医务室求人家医生来上门给他瞧瞧。”
“我看他睡觉的时候一只手总不放手机,我一摁开,直接就是你的电话,就知道他是想你了,想给你打电话又拉不下架子。你说有这样的人吗?自己亲闺女,想了就说呗,死撑个啥!”妈妈继续说道。
罗冬雨问道:“妈,爸到底是为什么呀?太爷爷的遗嘱不就是罗家的老院落嘛,几间破房,咱不要行不行?只要他们不再进咱家的门,咱跟他们不沾一点利益,从此互不往来。穷也罢富也罢,我们过得安宁,这不比什么都强吗?”
“我也这么劝你爸来着。咱们生活虽然不大富大贵,没车,房子小,可咱过得比谁差了?小日子小日子,咱过这样平凡普通的小日子不也挺好?可我劝得动他吗?多说几句就跟我发火。他就拧着那股劲,我能有什么法子?我也累了,不想再跟他吵了,没用。就这么陪着他耗吧,耗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算完。”
“您想过离开吗?离开我爸?”罗冬雨随口冒出这么一句。
“没想过!”妈妈停下手里的动作,狐疑地看着女儿,回答得干脆利落,“我从没想过离开你爸,我跟他生活了二十七年,至少有二十五年我是幸福快乐的。这一年多时间是你太爷爷的遗嘱改变了你爸,也改变了咱家的生活,这肯定只是暂时的,这种日子不可能无休无止。无论哪一天结束,我都愿意用这过去的二十几年幸福,继续来陪伴你爸。”
“你爸是个值得守候的男人!”妈妈很认真地又补充了一句。
罗冬雨的泪水涌了出来。她不理解爸爸,埋怨妈妈,逃离这个家,至少眼下她看不到这个家幸福和睦再次来临的迹象。而她,又正处于她人生的黑暗之中,这无法逃脱的困境和黑暗,让她绝望。
“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事?”罗冬雨的突然沉默,让妈妈说了和爸爸一样的话。
“我哪点儿看出来心里有事?我爸这么说,您也这么说。你俩就这么想我有事啊?”罗冬雨想要装得自然点,像以前一样撒撒娇,可是语气不对情绪,她脸上的表情还没调整过来,语气就硬了,硬了,便没了撒娇的成分,更像是诘问。
妈妈说:“没事当然好了。有事你一定跟我和你爸说,别像你爸一样闷着。”
罗冬雨勉强笑笑,算是刚才僵硬语气的歉意,闷声答道:“知道了。”
四
罗冬雨开始有了孕期反应。反应不像想象的那么大,可是罗冬雨的心情已坏到了极点。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一错再错了?跟何晓峰不清不楚是个错,有了身孕却不尽快处理是个错。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何晓峰不主动找她,她也不跟他联系,就这么沉默地干耗着。耗也许是一种方法,何晓峰总不可能会等着让她生下孩子的。可是,怀着身孕的是她罗冬雨,她和何晓峰的想法其实一样,都耗不起这时间——她怎么可能让自己连对象都没有,就在大家眼里挺着个来历不明的大肚子?烦躁一日复一日,每天晚上她在床上默默地流泪,她不想耗下去,想立刻去医院,委屈也罢,伤害也罢,或者低贱、下流、自作自受之类的也罢,她只要一瞬间的清晰,一瞬间的一了百了。
但是,这样的神伤只在孤独的黑夜里,当第二天的晨光闪进窗,她的心又坚硬起來,好像穿上了盔甲,将所有的风侵雨蚀统统抵御住,没有什么能浸进她的心她的身。可长夜漫漫,实在难熬,罗冬雨没忍住,将怀孕的事告诉了合租的高姐。
高姐一听罗冬雨怀了孕,并没想象中惊讶,见罗冬雨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她反而笑起来:“冬雨妹妹,恭喜你啊!”
罗冬雨烦躁得不行,这种事不能告诉父母,他们要是知道自己居然跟自己的导师,一个跟他们年龄差不多的半老头子有了孩子,还不气得吐血。也不能跟师姐师妹讨主意,虽然她们比她有经验,可只要她们一个人知道,就等于全天下都知道了,这事是没有秘密的。她没有那种可以置天下于不顾的勇气。以她和何晓峰目前的关系,就是苟合,她连小三都算不上,小三只是背叛了原配一人,却得了原配背后男人的所有天下,可以在某种场合和男人张扬地出入,可以很嚣张地指挥那个男人,理所当然地挥霍男人的钱财。而她罗冬雨不是,只能是齷龊之事,既然龌龊,这种关系连藏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还兴师动众,弄得人尽皆知呢?罗冬雨不是个拿不住事的人,但不等于她就是个凡事都很有主张的人,不然,她怎么可能这么悄没声息地和何晓峰保持着这种关系?
甭看高姐表面一副“过来人”的大咧,却不乏心细之处,这阵罗冬雨的张皇无措,失魂落魄,她都瞧得一清二楚,她是什么人?经过风历过雨,也是阅人无数的,罗冬雨的情绪像画一样挂在了脸上,她要还看不出来,真是枉费这么多年的修行了。高姐本来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人家不说,她也不好问,这是合租一室却不同屋最该遵守的规则。人与人之间是有距离的,这种距离让明明是面对面的两个人却有着不可逾越的距离。高姐其实不是太喜欢旁观他人的生活,别人的幸福与不幸于她都不过是陀螺,再怎么兜兜转转,也会有停下来的那一刻。没有永远的幸福,也没有停不下来的不幸。每个人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来完成自己的一生,而在这完成的过程,他人依然是他人,自己也依然是自己。
罗冬雨纠结良久而不得排遣的心似乎一下子有了宣泄口,竟毫不犹豫地将真相毫无保留地告诉了高姐。高姐对她应该是无害的,她与她只是房客与房客的关系,这种关系的利害远远小于同学或者同事。再说,高姐经历世事多,应有足够应对的经验。
高姐的反应却让罗冬雨有些吃惊,这种事,她居然是“恭喜”她!真要是一件值得“恭喜”的事,她又何必烦乱、纠结?社会再怎么开放,观念再怎么改变,也不能容许一个研究生与自己导师偷情下堂而皇之地非婚生子吧!
罗冬雨不快的神情高姐尽收眼底,她依旧哈哈笑着说道:“冬雨妹妹以为我是幸灾乐祸?其实呢,你也不用太过纠结,现在医疗技术很发达,真想解决,去趟医院几分钟的事儿。只是你要考虑好,几分钟可以解你眼前的困境,但是你得到的也仅仅是一种伤害,而且以后可能依然是伤害。”
“那……我要怎样?”
“你的导师知道不?这种事当事人总该有个态度。”
罗冬雨皱起眉头:“我不想告诉他。”
“你傻呀,男人快活的时候尽管快活,有了事你一个人扛,他倒乐得逍遥。妹妹你这果然是真爱呀!”
“高姐您别绕弯子了,有话尽管说。”
“有人说,很多女人只是男人的填空,不过空大空小而已。妹妹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在你导师那里最多也就是个小小空而已,这样的男人不缺女人……”
“我连小小空都不要做!”罗冬雨听得很不舒服,打断了高姐。女人是男人的空,男人又何尝不是女人的空,她罗冬雨又没有要嫁给何晓峰的想法,甚至何晓峰的存在对她来说也是可有可无的,只不过因为有了开始,她才不得不延续。就像无意中走上的一条羊肠小道,你无意奔跑,但顺其自然,还是会慢慢悠悠沿着这条道一直走下去,或许是下一个路口走开,或许是厌倦折返,也或许受惊狂逃。她心里当然清楚高姐说的话是真切的,自己就是何晓峰的空,而且说是空还是非常委婉的。不过,清楚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但你已經是了。如果你忽略这个,那你只不过是人家手里的玩物。妹妹你不能太单纯,你得利用起你的资源来。”
罗冬雨压下心里的不爽:“我哪里来的资源?”
高姐笑了:“你真是读书读呆了。女人对男人而言,本身就是一种资源,你要在可以利用的时候利用起来。聪明的女人不会放过任何可用的机会,就是没机会也要千方百计地创造机会。现在,你的机会不就来了!”
见罗冬雨还处在疑惑之中,高姐继续点拨:“你在网上可能看到过,有些女人为了拿住男人,就用怀孕来做文章,有些男人是因为骨肉不舍,有些男人是怕声名扫地,总要尽可能地补偿女人。拿什么补偿?就看女人的需要呗。需要钱的提钱,要婚姻的押婚姻,也有拿感情说事的。这种时候,感情算个屁!还有其他目的的,总之,只要男人有顾忌,怀孕就是强有力的筹码。”
筹码?罗冬雨心里一惊,她像那些把身体当作物件一样出卖的女人,是奔着某种目的才与何晓峰苟合?不是这样,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她没挥霍过何晓峰的钱,偶尔的小情小调不过是何晓峰自己满足自己罢了,于她而言,却是连“情调”二字都在何晓峰那张略显消瘦、皱纹深厚的脸上消弭了。就算平日,在师兄师姐们面前,何晓峰对她没显出几分好来,她也没多几分嗲,这样的平常,连那种搞定导师的虚荣都没有一点,她实在想不出自己的目的在哪儿?
“傻妹妹,不能面前有金子偏要捡石头。女人的青春不是用来浪费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姐姐只能说到这里了。”
高姐背过身却忍不住冷笑,看着精明的一个丫头,原来傻不拉叽的,好好的一个北京姑娘,规规矩矩找个男朋友,恋爱结婚生子,一切水到渠成,有什么不好?偏跟自己的导师来这么一出。
罗冬雨觉得自己是该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了。怀孕是件惹人恼的事,正如高姐说的,她去趟医院,几分钟就落个轻松,可之后呢?何晓峰继续找她,她继续跟着这个男人出入,没有任何说法,更无名分一说,被伤害了身体不说,在何晓峰那里还一切都显得名正言顺。他在享受着她的身体和青春,却以为她同样也在享受他的身份和地位,到最后,她只落得个两手空空。就像炒股,何晓峰没有成本的投入,稳赚不输;而她,虽然没倾家荡产,可也是最好的年华和最健康的身体搭了进去,赔进去的是再也赢不回来的东西。她想自己确实傻得够本,酒醉被何晓峰夺了初次,按理应该是何晓峰理亏,怎么倒像是她受了钳制似的,是她要保护着这个秘密不被泄露,而不被泄露唯一可做的,就是之后只要何晓峰一暗示,她就一言不发乖乖跟着他走。这只是她的秘密,却不是何晓峰的,但她要把何晓峰拉进来同她一块儿保守这个秘密,两个人的秘密两个人都来保守,这就牢靠多了!罗冬雨越想越气,这怎么能是自己的秘密呢,应该是何晓峰的呀!是他乘人之危,是他为师不尊!所以,该是何晓峰求着她来保守秘密,该是他低声下气才对呀。
五
果然,听罗冬雨说怀孕了,何晓峰的表情非常震惊,脱口而出第一句话竟是:“怎么可能,不是每次都采取措施了吗?”
那语气,像是怀疑罗冬雨做了什么手脚,或者,怀疑罗冬雨张冠李戴了。
虽说罗冬雨人前并不对何晓峰有异于往日的举动和语言,但毕竟有过肌肤之亲,罗冬雨并不像以前对何晓峰心存敬畏。连床都一块滚过,她还敬畏这个男人什么呢?现在,听到何晓峰这么一句话,数日来独自承受的惊惧和惶恐使她终于克制不住,她是来寻安慰的,是来讨主意的,一句安慰的话没听到,居然还这样怀疑她,把她当作什么人了。
“您什么意思?您每次都临到射门才戴帽,那叫采取措施吗?我的第一次是您拿走的,我有些事不懂,您阅人无数,难道也不懂?”
何晓峰愣了一下,这是罗冬雨第一次以这样的口吻跟他说话。不是对导师的态度,而纯粹是对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的态度。
“冬雨,你这是在责备我吗?”
“不是责备,是提醒!是希望您不要以其他的借口来敷衍我。”
“我不是敷衍你。好吧,你的第一次是我乘人之危,我喝了酒……但之后是你情我愿吧!我对你也是爱护有加,怎么忍心敷衍你?你的好我是知道的,你跟很多女孩子不一样,不虚荣。我真想自己再年轻十岁,那样的话,我连自己的天下都愿全部给你。”
何晓峰这样说,让罗冬雨有些恶心,他还不如夺了她第一次的时候那种黯然不语呢,那至少符合他的身份和地位,也符合他的年龄。到了一定年龄的男人说出来的所谓情话,真是坨狗屎。罗冬雨一点都不想听。
“还是直接说我怀孕的事吧,怎么办?”罗冬雨冷冷地说。
“好吧,那你说,你希望我怎样?就算孩子是我的,你打算怎么处理?”何晓峰也不跟罗冬雨绕圈子,跟自己的学生说情话,别说罗冬雨恶心,连何晓峰自己说过后都觉得恶心。正像罗冬雨说的那样,他每次都是临到射门才戴套,他不喜欢戴套的感觉,年纪大了,感觉本来就不如年轻时那么畅快,再隔着一层橡胶,他的情趣大打折扣。但为了安全,他还是在最后时刻把套戴上,有时候觉得有疏漏,还会叮嘱罗冬雨赶紧去药店买避孕药吃上。现在的年轻夫妇好多结婚多年都怀不上孩子的,他又不年轻了,怎么也不太愿意相信他有那么高的命中率。这种事本来说不清道不明,哪怕罗冬雨真的跟过谁,他作为第一事主,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就算是您的?您以为我人尽可夫?然后怀着别人的孩子来要挟您?”罗冬雨的眼泪哗啦一下喷涌而出,面前的男人是她的导师,自己跟他虽不是被胁迫,可也说不上心甘情愿。爱情的失意,日子的无聊,家庭的冷落,都让她对于未知的生活缺乏期待,没有期待的生活怎么过不都是过?可是没想到,生活总有些出其不意的小岔子,就像一艘慢悠悠航行的船,掌握不好舵,即使慢,也一样会失去方向。
“我没有要挟您的意思,只想告诉您这件事。不想您有多生气,我们这种关系,任谁也不会为此感到高兴的。只以为您会替我拿拿主意,至少会安慰一下我,可没想到您……”罗冬雨本想说没想到你这么小人,想到面前的毕竟是导师,咬咬牙,把后面这句话咽了下去。她不是来激怒何晓峰的,何晓峰要真是怒了,扔下她什么都不管,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站出来告诉大家自己怀了他的孩子,若有这份勇气说,别人会不会信?平日里她对何晓峰的敬畏和距离大家倒是都一目了然。没人相信,她还怎么拿住何晓峰,总不能赌气将孩子生下来做亲子鉴定吧?而且那么遥远的事,她压根儿就没想过。高姐说怀孕对女人是一种资本,可她连怎么利用这资本都没有想法,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眼下,她只能先用怀孕的事牵扯着何晓峰,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态度。
何晓峰又岂敢发怒,自己有错在先,无论罗冬雨是否要挟他,他都必须为此负责。他看不明白眼前这个女孩,以他看学生的眼光,她是聪明的,又是懒散的,凡事随大流,很多事不积极,遇事也不退缩,就是可以拔尖但绝不拔尖的那类人。这种人的潜能无限,一旦发掘,是极具爆发力的。何晓峰就是担心罗冬雨的爆发力,要是处理不当,他的名声就可能毁在這个女孩的手里。好在他明白,罗冬雨是真的无意纠缠他,她年轻,对他的婚姻没有觊觎之心,这让他的心大大地放松下来。看罗冬雨的态度,何晓峰绝对相信,连她本人都没有想到要拿这个当什么筹码。没有太多阅历的女孩心思简单,简单到他又忍不住心生怜惜了。
但他终不是毛头小伙,慌乱之后能稳下来,既然罗冬雨自己都知道孩子是不可能要的,那他要做的,就是尽一个男人该尽的责任,陪她去医院,再给罗冬雨一笔营养费,还要放她一段时间的假用来养身子,这是唯一的,也是顺理成章的选择。
“你放心,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以后我会尽我所能爱护你。”何晓峰觉得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应该很安慰罗冬雨了。现在他是男人,她是女人,他们关系是扯不清掰不净的性,是不被期待和欢迎的意外生命。而一旦她将这意外消除掉,他和她之间,就可能重新恢复到之前的关系,他是导师,她是学生。何晓峰想做和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的关系再恢复到从前,像一张纸上错写的字,他要拿橡皮把这错字擦掉,让一切依旧变回空白。那么,他们就仅仅是导师和学生。导师和学生,才是许多人认为的纯洁而值得向往的关系。
罗冬雨看定眼前这个男人,他只是急于清除障碍罢了。她与他,不可能再有以后,“以后”是多么虚无缥缈的词,就像海子的那一句“明天的明天,我要开始幸福了”,永无止境的期盼,多么让人绝望。还好,她不期盼,也不绝望,只是这个男人本能的推让和退缩让她看清了自己的悲凉——往黑暗里说,她不过是何晓峰偶遇的性伙伴,是他苍白的人生中加的一点点调味品,缺了温度,少了美好。所以他口中的“爱护”显得可笑、滑稽起来。还是高姐说得对,女人的青春不是用来浪费的,她跟着何晓峰的这一段已经浪费,剩下的也许是捉襟见肘的一段,就让她好好利用吧。
六
没有柔软。何晓峰再一次要陪罗冬雨去医院时,她几近愤怒了。只有医院,只能医院。她知道这是唯一的结局,只是,她不想何晓峰这样催逼。何晓峰的催逼只是让他对她的冷漠与不屑暴露得更加彻底而已。还有他的厌烦、不安、焦虑和惊怕。因为这件事的突发不仅关乎他的名声,也开始对他的利益和前程有影响——他正准备竞聘系里的一个副主任职位。以罗冬雨的角度来看,这样的职位压根儿就没什么可用之处,一个“副”字就叫人的眼光有了不上不下的尴尬。她认识系里的主任,另外两个副主任她虽也认得,却总没在心里当一回事,她相信很多人都是这种感觉,副职总不如正职有说服力,尤其是在院校里。当然,这也只是罗冬雨的想法,一个未正式踏入社会、对职与权一知半解的学生。
何晓峰却明白自己需要什么,还要做些什么。副主任级别上也许并没什么,但这是行政职务,有行政职务才算得上仕途。走仕途入商海就是一个美梦,但凡有点抱负的男人,都想做做这样的梦。现在有了做这个梦的机会,何晓峰岂能轻易放弃。非但不能放弃,他更不肯有任何的闪失。罗冬雨的意外一开始并未对他造成多大压力,他自信还是能够说服她尽快解决这个问题的,两人都没有想要在一起的念头,彼此不过是寂寞遇到寂寞,互相寻点慰藉、取取暖罢了,这种关系,理应是最妥帖最安全的。
可是,何晓峰认为的最安全的反而变成了他的不安。罗冬雨毫无道理的拖延,让他心里的烦躁像充气的皮球,慢慢鼓足起来,这个女孩,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罗冬雨也是茫然的。跟着何晓峰走进医院,一了百了的事,从此和何晓峰,仅仅是学生和老师。再过那么一年,她从他的生活和视线中彻底消失,不相往来——若再见,也一定是她拗不过师生情,跟随大家一起,不着云烟地叫一声:老师!也就这样了吧。可她就是不甘,是高姐说的“浪费青春”的不甘。和李苍华近三年的恋爱,就算他最后抽身而退,迅疾转入别的女人怀抱,在她的心上插一把尖锐的匕首,痛且痛,她却没有不甘。因为李苍华给过她爱情真实的感受和美好的回忆,也同样给过她一段美丽的年华。而何晓峰呢?却只是索求,索求她的青春、她的胴体,而从无顾忌她的感受、她的体验。他是尽情地享受着个人的享乐。当他的手滑过她的身体,他赞叹的不是她紧致光滑的肌肤、饱满耸立的乳房,而是他轻而易举的占有、他骄傲的体能,还有娴熟的技巧。细细数来,除了身体被摧残,她从中获取了什么?什么都没有,连作为女人最应有的本能、生理快感她都难得有。
这么一想,罗冬雨心酸了,这种关系里,原来自己彻头彻尾就是个大傻瓜,没有情感的投入,没有精神的获取,也没有原始的快乐。若说有,也只是一种苟且的屈辱,对这种关系毫无方向感的茫然。而一直,她还认为自己的精神是洁净的,没有被亵渎。真是可笑,妓女尚且以货币的形式来满足精神对等的需求,这才是人格的独立呢,靠用自己的身体来赚取所需。而她,只是白送,白送之后居然还额外收获更悠远的苦痛和伤害,那些她不以为然甚至是瞧不上眼的人,大概要冷冷地骂她一句:白痴!
没人愿意当白痴,没有人!即使曾经被人认为是白痴,也总会有醒悟的那一刻。罗冬雨自觉是醒悟了,一个意外或许让她更加沉痛,但能从迷茫中彻底挣脱出来,看清现实,她觉得也值了!与其懵懵懂懂毫发无损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倒不如拼得一身伤痕,活出个明白来。
比如,对何晓峰来说,他以为罗冬雨是个清清爽爽的女孩子,这会儿,却是非不明、黑白不分了。本来是多么好的一种关系,没有利益纠葛,她又不虚荣,还没有一些女孩身上的狂妄与矫情,对他从来没有提过任何要求,甚至他偶尔出手转送一件别人送的礼物,她也是笑笑就拒绝了,这样对物质没有欲望的女孩现在哪里还有?尤其是跟着他这种年纪的男人。可他就是闹不明白,通情达理的罗冬雨怎么这会儿就忽然变得固执,因这样一个小意外跟他拧巴起来了呢?难道她真的想要这孩子?难道她不知道,以他们这种见不得阳光的关系,根本没资格要这孩子,更没条件要这孩子,这么浅显的道理,她真的想不透?
何晓峰一直在自己固有的思维里打转,他连往外延伸的念头都没有。他自认了解这个学生,却不知道人是多面性的,尤其是在某个特殊时刻会发生迅疾的变化,就像化学反应中新物质的生成,没发生反应时,那物质是不存在的,而一旦反应,那新的生成物就成为一种必然。
七
罗冬雨回了趟宿舍,宿舍仍只有师姐一人。罗冬雨搬出去租房并没有到学校的宿舍管理处登记,所以她名义上依旧住在这里。师姐果真是个精致的人,她把宿舍打理得像是一間闺房。原来老旧暗黄的书桌她扯了一块浅粉色碎花的桌布,布面清新雅致的风格使房间一下子有了宁静的温暖,而桌布四边垂着的细长流苏,另有一番说不出味道的风情。床还是原来的床,面貌却大不一样,师姐把两张床合二为一,单人床变成双人床,师姐在两张床上铺了一张席梦思床垫,在这并不宽敞的空间里,一张铺陈得很温馨的大床很暧昧,容易让人想入非非。除了这两样学校原有的家具之外,师姐又配置了一个衣柜,还是清清浅浅的嫩粉,一扇门镶嵌着大半块镜面。变化最大的是墙,原来的墙空空荡荡,一眼蠢蠢的灰白,现在参差挂着师姐的几组相框图片。最醒目的是一张十几寸大小的照片,一望无际的大海背景,清秀可人的师姐张开双臂,一脸的欢腾。这些看似随意悬挂的照片,一下子让原来沉闷的、一览无余的灰白墙体变得立体而生动起来。罗冬雨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这么特征鲜明的个人小空间,她还适合再踏进去吗?
看到罗冬雨的犹豫,师姐干脆一把将她拉了进去,爽直得一点也不像几个月前的师姐。那时师姐余音袅袅,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像是修炼过似的,婉转复婉转,那种一伸手叫你一目了然看清她掌纹的事绝不肯有。师姐让罗冬雨坐在床上,床沿铺了一块大浴巾。走过南方好几个地方,罗冬雨已经明白那其实是南方人爱洁净的一种习惯,直接坐床便意味着你把身上的灰尘带到了床上,而另铺的毛巾就是隔你身上灰尘的,客人一走,毛巾取下,床是不是真的干净不知道,可心理上是干净的。
师姐得意地冲罗冬雨一乐:“怎么样,感觉不一样吧?”
罗冬雨强笑道:“岂止不一样,简直是天上人间!师姐您太能化腐朽为神奇了。”
“那当然,女人嘛,有机会就不能让自己活得太随便。”
罗冬雨还是笑笑,她没搬出去时,师姐的精细与精致只是体现在她脸上,她对自己的脸从来都是一丝不苟,容不得一点瑕疵。而宿舍,却类似于一个声色场所,声与色皆是师姐的,与罗冬雨毫无关系,声色消尽,热闹退却,师姐成了一只倦鸟。你不能让倦怠的鸟收拾她的窝吧。罗冬雨现在才明白,一个人真的就是一个世界,混淆不得,混在一起,就要变成与单独两个世界都不相干的世界。罗冬雨还想问问师姐,这个屋子里,还会有日日欢笑,夜夜笙歌吗?这样的疑问还是闷在了她心里。一个花了心思的地方,肯定不是为那虚妄的热闹,若不是,则是倦鸟归林,这里,变成了师姐的“林”吗?
师姐见罗冬雨拧着桌布上的流苏笑而不语,忽然心间一颤,有些懊悔了。她倒是没忘,再明媚再温存的小屋,也并非完全属于她,她拥有的,只不过是偷来的半刻自在。宿管处的登记名册上,罗冬雨的名字仍依附在这间屋里,她随时都可再折回来,挤进自己已改天换地的空间里。
师姐的如花笑靥渐渐黯淡下来。她是硕博连读,在校还有两年的时间,正因有这漫长的两年时光需要她消磨,她才动了改造宿舍的念头。这念头在她脑子里也只是闪过,捕捉这念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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