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朝军《九月火车》

散文随笔

第一章 光明之门

多年之后,周剑鸣依然无法忘却那个黄昏在鲁南小城临沂看到的那片云朵,它像一副少年的肋骨,枯瘦如柴,和翅膀有关,和飞行有关,冥冥中带着某种启示和指引。时至今日,他仍然惊讶于它的不可名状以及它背后那片天空的深不可测。天空和云朵之间仿佛隐藏着一只看不见的手,充满着不可抗拒的力量,指引他再次回到那个记忆中无法安放的师大。

新生入学,胖三被分在梅园416寝室靠窗的上铺。因为来得晚,其他两个上铺已经分别被两个东北男生抢了先。胖三正打算上去铺床,剑鸣走了进来,拽住了胖三的腿说:“能换吗?下铺我住不惯。”语调平淡,穿透力十足。胖三迟疑了一下,答应了这个后面来的家伙——他对带黑框眼镜的人有一种天生的好感。于是整个大学时代,胖三都住在剑鸣的下铺。宿舍里最后一个室友到来后,大家开始轮流介绍自己。两个小个子男生,巩波来自江西临川,邓涛来自湖北钟祥。前者容貌猥琐,似有毒品留下的痕迹,加之手淫过度,早早地便患上了重度前列腺炎,夜间小便少说也得有七八次。后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传言中学期间曾多次潜入女生宿舍偷盗内衣,说起话来总是一副自以为是的派头。两个人高马大的东北男生,志得意满华而不实,一个名叫张耀武,一个名叫张扬威,耀武扬威,听起来像亲兄弟,实则一个来自黑龙江漠河,一个来自辽宁葫芦岛。轮到剑鸣,他坐在下铺的床上,微低着头,眼睛直视着地面,声音低沉而悦耳,有時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让人十分怀疑他是否能够意识到周围人的存在。

直到毕业,胖三都不曾忘记剑鸣当时说过的话。剑鸣说他小学和初中上的都是本地的重点学校,一直以来都是亲朋好友和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初二那年暑假,他和弟弟无意间从一处废品收购站买回了一位老教授生前的部分藏书,然后一整个暑假,兄弟俩躲在迷龙河畔的柳树上,沉醉在故事中,忘乎所以,与故事里的人物一起哭,一起笑。暑假结束,剑鸣好似脱胎换骨一般,对人生有了新的认识。他开始意识到,把大好时光浪费在无聊的课本上,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他开始犹疑却十分大胆地追寻起存在的真正意义,继而对文学和哲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此后几年,剑鸣都沉浸在疯狂的阅读之中,企图构建起一套相对完整的知识体系。每天早上六点钟,大家起床上课,而他则起床去教室开始一天的阅读。当然,阅读的地点也不仅限于教室,更多的时候他会去图书馆或者学校后山的小树林里。待到晚上十一点,大家酣然入睡,他的夜读时间也就开始了。为了不打扰大家休息,他夜读的地点只能选在阳台或者公共厕所,高中三年,无论冬夏,从未间断。这使剑鸣的成绩直线下滑。他一方面为此深感内疚,一方面又不愿向无聊的课堂低头,只能挣扎在矛盾的漩涡中。不断下滑的成绩对于自尊心极强的剑鸣来说本是无法接受的,但在彼时的剑鸣看来,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如果不是因为他一直以来在奥数比赛中的良好表现,想必班主任老师是不会容忍他这个无视课堂的家伙留在班上的。

胖三问剑鸣,既然这样,为何不离开学校?剑鸣说,阅读需要一种孤独而真实的心境,老师的冷眼相对以及身处问题学生行列的窘境都能刺伤他的自尊,而这种状态恰恰激发了他的阅读欲望,使他能够更好地进行阅读。胖三思考再三,对剑鸣这近乎矛盾的做法依然似懂非懂。然而彼时的胖三并不知道,剑鸣内心的挣扎还远非如此。讲述中,剑鸣始终直视着地面,脸上仿佛凝结着一层雾,忧郁而深邃。胖三隐约觉得,眼前的这个小伙子属于自己从未见过的类型,心中莫名地感动。不知什么时候,寝室里就已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其他四个人以及四个崭新的饭盒早已不知去向。对于他们来说,吃一顿辣子鸡要比听一个新同学口中不知所云的故事实惠得多。

胖三不知道是该替剑鸣惋惜还是高兴,因为这给他带来尴尬的同时也明确地告诉他,其他几位并非同道中人。在他们看来,奢谈理想的人离傻瓜的距离绝不超过一厘米。然而让胖三惊讶的是,当剑鸣抬起头发现其他人早已不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仿佛他刚才的一席话完全是在自言自语。

晚饭时间,天气潮湿而闷热,两个志趣相投的青年走在瘦竹园的小径上,面前的一切都显得新奇而美好。从宿舍到食堂再到校园,视野一点点开阔,迷雾开始在剑鸣棱角分明的脸上消散。剑鸣再次谈起当年阅读那批书籍时的震撼:他疯了般地在学校的操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把自己累倒。他躺倒在草坪上,望着满天星斗,放声大哭。天旋地转,黑夜狰狞可怖……听到这里,胖三看着剑鸣,心想,哈哈,这个可爱的家伙!

入校后头一夜,大雨如期而至,雨点击打在窗外玻璃上噼啪作响。陌生的环境里,大家还没有找到各自打发时间的方式,只能待在寝室里无所事事。两个东北男生蠢蠢欲动,张耀武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包软中华,依次递给张扬威、巩波、邓涛,并顺手给他们点上。剑鸣意识到,他和胖三被孤立了,或者说,他们俩把自己排除在外了。透过席子的缝隙,胖三看见剑鸣时而曲肱而枕,时而坐立,时而挥笔疾书。显然,此刻的剑鸣已经进入了他自己的世界。胖三掏出手机给剑鸣发了条短信,期待得到剑鸣的积极回应。剑鸣快速按动键盘时的微小震动让胖三很是兴奋。不多久,剑鸣的短信就过来了,不是胖三期待的谴责,而是一首即兴创作的小诗:

孤独的王

水,软弱的水,我害羞的妹妹

她触到了草莓,却触不到春天

没人告诉她小路的尽头是否会

出现一头含情脉脉的豹子,等待她去采摘

再宽广的记忆也容不下一厘米的爱

我有一个放弃思考和恋爱的兄弟

乘木筏从水上重回桃林

将世界上仅存的一瓶酒,一叠诗稿

留给所有待字闺中的姑娘

作为她们富有的嫁妆

在一个柔软的夜晚

模仿帝王的姿态,将酒壶以疼痛的名义

写进历史

孤独的王,孤独的王

将全世界的孤独照亮

那时我武陵年少,与一只蝴蝶合谋

打算与春风、杨柳以及鸟鸣

平分秋色,乡间的国土上

开满如花的谎言

烟丝和笔,我忠贞的妻妾

放弃鲜花和流水,只为

留住五月

雨季来临,成熟了满地寂寞

我忍受得了蝴蝶,却忍受不了黄昏

百花争艳的溪头熟睡一头小鹿

赶不走忧伤,忧伤却更长

《鹊桥仙》能从一只草莓里长出来吗

讨厌动词的书生是富有的书生

仲夏夜不适合做梦

唐诗里的露水和林黛玉的花锄

打翻酒壶里的秘密

与《离骚》恋爱的书生难免会哭鼻子

失恋的唐伯虎说:中文系女生

是一群八又二分之一的女人

所有的女人都迷恋于苹果的结构

这个结论来自某某晚报

童年的一次走神持续到现在

使我长成了一尾沉默的鱼

少了笛声我无法正常生活

好像我曾和记忆相依为命过

月光下

我不过是一个用月光喂养思念的书生

一只紫色的蝴蝶,抑或一头执着的小鹿

在一个适合抒情的春夜里

迷恋于奔跑和想象

雨一直下

……

鲁南师大为期两周的新生军训在绵绵细雨中画上了句号。按照以往的惯例,为引导新生尽快适应大学生活,以免部分学生因为脱离高中学习的高压状态迷失自我误入歧途,学校在大礼堂为新生安排了一场讲座。

是不是有学生误入歧途大家并不知道,但仅仅是军训期间,2006级哲学系就迅速出现了十对情侣。每天军训完回到宿舍,“耀武扬威”便会第一时间在窗口架起新买的望远镜。在绿树的掩映下,不时有穿着迷彩服的情侣在对面小山上花前月下。

人文学院要求本院学生全员参加讲座,违例者将被剥夺评选奖学金以及申请入党的资格。这招用在那些一颗红心跟党走或者万事向钱看的“三好学生”身上向来屡试不爽,可剑鸣却不吃这一套,尽管他一入学就被辅导员罗慧老师安排了一个班长的职务。在剑鸣看来,留在宿舍听听无聊的广播也比参加乏味的讲座更有意义。胖三显然还对集体活动抱有幻想,学校一下通知,他屁颠儿屁颠儿地就去了。学校大礼堂委实壮观,五千多个脑袋黑压压一片。台上一位名叫刘伟的心理辅导专家的胶东方言与唾沫星子齐飞。刘伟真萎,小个头,大嘴巴,高额头,笑起来像厄尔尼诺神像似的。五分钟不到,台下睡倒一片,姿态万千。

胖三坐在前排,原本興趣盎然的,可刘教授的演讲刚刚开场就将他轻松打败。金碧辉煌的大礼堂里“哈欠”与“屁响”此起彼伏,胖三无奈地从口袋里拽出一本《少儿不宜》读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一双手蒙住了胖三的眼睛,他条件反射般地把书藏了起来,回头一看,原来是剑鸣。

“你怎么来了?”

“我在宿舍听广播,谁知道校广播台也在直播这个讲座,我硬着头皮听了几句,真是自虐,一秒钟都受不了,这不就想着过来解放一下你们这帮劳苦大众。”剑鸣慢条斯理地说着,语气里满是调侃。

“好啊,胜利属于人民,下面我们把舞台留给你。”胖三拿话挑衅剑鸣,窃以为剑鸣的胆儿还没大到入学两周就敢挑战学校权威的地步。

“我要是直接上去把他弄下来,他也太倒霉了。这样吧,咱抛硬币,若是正面,我上去,他下来。”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说话不算数罚一星期大片肉盒饭。”胖三步步紧逼。

一门硬币应声落地,正面。

“不怨我,怨他运气太差了。”剑鸣一溜小跑冲向主席台,胖三愣了。

接下来,鲁南师大大礼堂上演了建校以来最轰动的一幕。剑鸣走上主席台,当着几个校领导的面,递给刘教授一张小纸条,然后小声说:“天儿挺热的,要不您老先回去歇会儿?”胖三这才意识到,剑鸣是有备而来的。台下的学生们不明所以,以为是演讲中事先安排了小插曲,刘教授也被眼前这个小青年搞蒙了,看了看旁边的校领导又看了看剑鸣,说:“这位同学,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剑鸣笑了笑,转身走下台去。台下的胖三,早已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章 小鱼的理想

二〇〇七年春夏之交的鲁南师大,日光白花花地耀眼,乔园楼前的丁香花下,男生们在为他们心仪的姑娘打着开水。旁边的足球场上,男生们乐此不疲地练习射门,也许不远处,正坐着一位可爱的姑娘。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博雅楼1501教室里,二〇〇六级哲学系新生周剑鸣正为下课后的午饭发愁,弟弟这个月送来的生活费让他换成了许巍演唱会上的一次心潮澎湃。室友胖三在被食量惊人的剑鸣蹭了一星期盒饭之后,兜里的钱包早已空空如也,只好心虚地看着面前这位痴迷音乐和诗歌的天才少年,全没了上一周扮演雷锋时的豪壮之气。剑鸣慢慢地将屁股挪向胖三,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胖三把钱包翻个底儿掉,无辜地看着剑鸣:“你就别打我主意了,我有多少料你还不知道吗?”

剑鸣怀疑地看着胖三,两只手在面前的这堆肥肉间翻找着:“你姐上星期不是还背着你爸偷偷给你寄钱了吗?”

“你还好意思说,我本来留着这钱买哑铃的,人家姑娘都说了,在我的体重下降到正常标准之前,是不会给我机会的。谁知道你这么残忍,花起哥们儿的钱可真不手软,三百块钱,一眨眼就让你变成了一堆不能吃不能喝的破CD。”

“俗,真他妈俗。面包会有的,玫瑰也会有的,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填饱肚子是基础,但仅仅填饱肚子也是不够的。来,赶紧的,把小金库拿出来吧,泡妞的事,回头我给你支招,包你手到擒来。”剑鸣嬉皮笑脸地和胖三套近乎,只不过饿着肚子,说起话来也着实没了底气。

“那你赶快用你的一堆精神食粮填肚子去吧,就不要打我的主意了,哥们儿我留着面包才有机会去采摘我的玫瑰。”胖三边说边往一边撤身子,他算看出来了,饿红了眼的剑鸣把他这一身肥膘吃掉的心都有。

“胖三,不,胖哥,胖哥你下课给咱姐打个电话,让她再支援一下咱这贫瘠的胃。”自尊心仅仅受到了一丁点儿打击,剑鸣嬉皮笑脸的演技就已经大打折扣了。

“算了吧,我可开不了口。”见剑鸣没有知难而退,胖三的拒绝就有了视死如归的色彩。

“胖哥,要不这样,你把咱姐的号码给我,我来打,就当是我借的。”难得剑鸣的脸皮如此之厚,想来是真没了办法。

“你就放了我吧,这个月为了你我都找过我姐三回了。现在我姐一看见我的号都想摔手机了,你要不想看着我姐夫逼我姐离婚,就放俗人一马吧,别妄想从俗人这里解决你的物质食粮问题了。俗人今天郑重宣布,以后坚决和你们文艺界的划清界限,一心扑在饮食男女上。”

“这个月咱都借咱姐三次钱了?你确定?”剑鸣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确定,一定,并且肯定!”

“你啃腚?那你等一下,为了发扬伟大的人道主义精神,我撅腚,你啃吧,不过还请念在我睡你上铺的份儿上,下嘴轻点。”剑鸣夸张地撅起屁股,企图转移尴尬的话题。

“去你的,就你这天天被盒饭糟蹋的屁股,全割下来也榨不出二两油来。就是榨出来了,也和普通猪油不一样,也得是摇滚猪油,咂一口还带着许巍的味儿。”

“你只说对一半,我这不仅是摇滚的屁股、艺术的屁股,还是无公害的屁股,不像你们这些人,都是喝地沟油吃转基因面包长大的。你们那屁股,让狗咬一口,狗都得有108种死法。”

“你就别贫了,留着点力气想一下今儿中午的物质食粮问题吧。”

“放心吧,21世纪没有饿死鬼。”剑鸣脸上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自尊之河却已然决堤。

“拉倒吧,不就是想到你们诗社那帮傻子那里去蹭饭吗?你们文艺界的,都属蹭的,他们不到你这儿来剥削你就好了,你还想剥削他们,趁早死了心吧。”话一出口,胖三就后悔了,剑鸣的脾气,他了解,若真驳了他的面子,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于是十分不情愿地脱掉鞋子,从鞋垫下抽出一张满是脚臭的百元大钞说:“看你也差不多认识到问题的严重了,我就再接济你一回,给,这是我仅存的一点儿私房钱,拿去解决你的物质食粮问题吧。”

“俗话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剑鸣摆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学着戏曲念白的腔调说。

“行了吧,就別玩清高了,小心遭雷劈。”

“那你求我,求我我就收下。”剑鸣为了守住自己仅存的一点自尊,开始耍无赖了。

“看你那欠扁的样,不要拉倒。”胖三重新把钱放回鞋里。

“谁稀罕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走了。”

看着剑鸣溜出教室的背影,胖三追悔莫及。如果不是实在有困难,剑鸣今天不会这么低三下四的。小镇青年周剑鸣,每个月只有几百块生活费,尽管懂得如何把一块钱花出十块钱的效果,也依然难以支撑他在书籍、CD、演唱会等文艺活动上的开销。

剑鸣站在博雅楼前的环校路上,茫然四顾。他需要一把吉他,有了吉他,就能弄到钱。可惜他没有。学子会馆旁边的小树林里,三十几号社团正忙着春季纳新,好不热闹。深蓝色爱乐者协会的几个小青年扯着嗓子卖命地吼唱着,企图制造出压倒性的声响,吸引过往的路人。

刚入校那会儿,剑鸣就知道学校有这么个社团,前后接触过几次,没有几个能聊得来,权且退避三舍,还省了十块钱会费。

“能借你们的吉他用一下吗?”剑鸣对“深蓝色”纳新点的一个容貌清秀的姑娘说。

“当然可以。如果你也喜欢音乐的话,可以加入我们社团。大家可以一起学习,一起进步。”姑娘一眼就认出面前这个小青年正是在“兰园公寓事件”中为学生们“抛头颅洒热血”的家伙!那狂放不羁的眼神,令她记忆犹新。出于对剑鸣歌声的痴迷,姑娘竟也附带着对这歌声的所有者生出了一丝好感。

“我……我是想说……能把吉他借回去玩玩吗,比如玩……两周。”剑鸣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的底气至少折了九成,便把头扭向一边,做出一副半是害羞半是无赖的样子。

“这恐怕不行。不过你如果加入我们社团的话,就可以随便玩了。”姑娘有些诧异,她没想到这个能把吉他弹奏得出神入化的家伙竟会没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吉他。

“那好吧,我加入。”剑鸣从兜里掏出十块钱会费放在姑娘面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学期我们社长追着让你加入‘深蓝色’,你都不屑一顾,现在怎么这么痛快了?”姑娘有些不解。

“我痛改前非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可以吗?”剑鸣转过头直视甚至是逼视着面前的姑娘,企图“以进为退”。

“那好吧,我说不过你,不过不好意思,会费涨了,20元。”

“上学期不还10块的吗?”剑鸣愣了,此刻他兜里只有10块钱,哪怕多一分他也拿不出来。

“是这样的,因为要添置乐器和租借新场地,所以从这学期开始,会费标准就提高了,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那算了吧,不好意思。”剑鸣把放在桌子上的10块钱重新装进兜里,脸上分明写着一个“囧”字。

“你是不是遇到困难了?”女孩似乎很关心他,问得直截了当。

“你怎么知道?”被点破了心事,剑鸣有些难堪。

“我上次在街上见你唱过歌,唱得真好。”姑娘似乎怕伤了剑鸣的自尊,刻意让语调的重心落在了后半句上。其实她不仅看见了剑鸣在街头卖唱,还悄悄往剑鸣面前的小盒子里放进了一张百元大钞。正是这张带有姑娘体温的人民币解决了剑鸣一个星期的伙食问题。除此之外,姑娘还知道剑鸣当天弹奏的吉他正是一位既是剑鸣的同学又是“深蓝色”会员的男生从她这里借走的。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就直说吧,我现在浑身上下就10块钱,入会是假,主要是想从你们这儿蹭一把吉他拿出去唱唱歌,挣点钱填肚子。”剑鸣自己都有些惊讶,何以一向孤傲的自己会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面前变得如此坦白。

“这样吧,会费我先替你垫上,回头你赚了钱,请我到竹韵楼茶馆喝茶怎么样?”女孩略带笑意地说,虽然是在征求剑鸣的意见,可那腮旁的一抹红晕却分明是在向剑鸣说:“不见不散!”

“似乎没有理由拒绝你,你说呢?”已经打算离开的剑鸣又转过身来。尽管他转身的姿势足够潇洒,也丝毫不能掩盖他此刻的别无选择。

“目前来看,好像是这样的。”女孩歪着头,轻点着下巴。

“好吧,你的情我领了。”剑鸣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说,看那样子,好像自己不是一个求助者,而是一位临危受命的救世主。

“我们今天纳新,好点的吉他得留着撑门面,社长恐怕不舍得外借,还有一把差点的木吉他,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先拿去用。”女孩说完从身后拿出一把老掉牙的勉强算作吉他的木头递给剑鸣。

“哇哦,确实有点历史啊,放你们这儿有点不合适,你们干脆把它送文物局得了。”剑鸣接过吉他,随便拨弄了两下,“终于知道什么叫沧桑了,听听这声音,少说也得是山顶洞人玩过的吧?”

“你这人真是的,得了便宜还要挖苦我们,干脆还给我吧,免得损了你的身价。”姑娘假装生气,心里似乎又挺喜欢面前这个玩世不恭的家伙。

“误会,绝对是误会,我这哪里是挖苦,分明是一种溢于言表的崇敬之情啊。”剑鸣笑着看着姑娘,说得煞有介事。

“你说对了,你还真得有点崇敬之心,这把吉他是我们社团创始人兼第一任社长玩过的,离现在整整二十年了,它的主人现在已经是国内有名的歌手了。”

“二十年,比我还大!那我可得求它保佑我今天能有个好收成了。好了,不打扰你了,我先撤。”剑鸣本还想和姑娘斗几句嘴,却看见不远处两个穿着“深蓝色”文化衫的男孩,正以四十五度角的目光斜瞟着自己。剑鸣不想和几个愣头青争强好胜,只好转身离开。

“拿上你的会员证,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深蓝色’的一员了。”女孩喊住剑鸣,把一个蓝幽幽的小牌子挂在了剑鸣脖子上。

“上当了,才20元就把自己卖了。”

“这叫注册,从今往后,你的专利权就归我们社团所有了。去吧,孩子,被靡靡之音毒害的人们等着你去解救。”姑娘调皮地说。

剑鸣摆出一个视死如归的造型,向女孩挥了挥手。

走出去不远,剑鸣又猛然转过身,把吉他支在地上,故意挑衅地看着旁边的几个男孩,对姑娘说:“能问下你名字吗?”

“我叫——关琳。”女孩低下了头,拂了拂散落在额前的头发,似乎连自己的名字也要想一想。

“记下了,回见!”说这话的时候,剑鸣的眼神再次与旁边的男孩们交汇在了一起,仿佛哐当一声,炸了。

有了吉他压阵,剑鸣信心倍增,心一横,就奔向了国贸大厦。

因为刚好赶上中午的饭点,路上的行人着实不少。剑鸣一曲《蓝莲花》过后,国贸门前已是水泄不通。看着小山一样的毛票,剑鸣热血沸腾,观众点什么,他就唱什么。有两个小伙子各自慷慨地给他送上百元大钞,然后一个点了撒克皮特,一个点了鲍勃·迪伦。剑鸣知道遇到了知音,丝毫不敢懈怠。两个男孩比他还投入,手里的烤肠都摇飞了。

人群中突然出现了两个穿制服的男人,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城管来了!”剑鸣拔腿就跑。农民的儿子周剑鸣曾经和自己的双胞胎弟弟一起打破了水县中学五千米长跑纪录,逃跑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但让剑鸣出乎预料的是,即使他跑过了临西八路,身后追赶的脚步声也依然清晰。以他的性格,逃跑已经够给城管面子了,哪知他们摸到了台阶不往下滚倒还想更上一层楼。剑鸣索性不跑了,把手上这块叫吉他的木头往地上一戳,然后潇洒地转过身去。让他惊讶的是,追赶自己的不是城管而是两位把烤肠都摇飞了的“土豪”。

“你……你跑得可真快!”率先追上来的男孩个子高高的,脸型瘦削,胳膊上刺着切·格瓦拉的标志性头像。他一边说,一边大口地喘息着。

“你们追我干啥?”剑鸣抱着吉他靠在公交站牌上,有些摸不着头脑。

“第一你钱……钱没拿,第二你跑这么快,我……我很受伤。”“切·格瓦拉”笑着把手上的纸盒递给剑鸣,里面装着剑鸣两个多小时的劳动成果。

“太感谢了,”剑鸣感激地看着对方,“我小时候常往山上跑,有点底子,你怎么也这么能跑?”

“正儿八经的国家一级运动员。”“切·格瓦拉”也累得够呛,坐在路牙石上,用手指着自己两条修长而结实的腿对剑鸣说。

后面的男孩这时候也赶了上来,“扑通”一声坐在地上,看样子是累坏了。他容貌极清秀,眉间生着一颗美人痣,只是皮肤略微有些黑。

“你跑什么?”剑鸣和“切·格瓦拉”不约而同地問,他们的疑惑是一样的。

“我看见你们跑,我就跑了,谁知道你们还跑起来没完了。”“美人痣”吃力地说,一副要散架的样子。

三个小青年还没来得及互通姓名,“美人痣”就慢悠悠地站起来说:“兄弟,不行啊,还得跑。”剑鸣回头一看,苦笑一声:“真够要命的。”说完撒腿就跑。“切·格瓦拉”这才注意到追上来的两个胖墩墩的城管,拍了一下“美人痣”:“哥们儿,咱得帮他一下,你往南跑,我往北跑。”“美人痣”只好慢吞吞地站起来用比走快不了多少的速度“跑”开了。

等城管近了,“切·格瓦拉”一边倒退着往北跑,一边喊:“城管叔叔,您这身板我看以后还得多下点功夫,今天就当练习了,不过你们这精神呢,我很感动。”两位城管气得脖子都青了,无奈腿脚跟不上,只好把警棍硬生生地甩了出去,却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路过的一辆大奔上。“吱”一声,大奔停了下来……城管闯祸了。

第三章 白衣飘飘的年代

半月后的某夜。

医学生苏野刚从解剖实验室走出来,泛黄的白大褂上散发着浓重的福尔马林味。晓南湖畔坚硬的摇滚乐伴着学校食堂的饭香适时地飘了过来,乐感良好的苏野体内的肾上腺激素瞬间爆表。他一把扯掉套在身上的白大褂,迅速地整理了下凌乱的头发,实验室的玻璃门上立马就现出了一张阳光帅气的脸。他满意地笑了笑,循着歌声跑去。

晓南湖畔,一帮学生以各种姿势围出了个极不规则的圆圈,中间端坐着三个男孩,在吉他的伴奏下,唱着来历不明的曲子。苏野很快就注意到了坐在最前面的男孩。男孩个子不高,额前的头发微微地打着卷儿,黑框眼镜的一角,镜片已经开裂了,嘴里的半截烟头在夜色中忽明忽暗。苏野惊讶于他近乎完美的歌声,以及他歌唱时即将掉落却又从容地燃烧着的烟头。苏野知道另外两个人的吉他只是弹弹简单的分解和弦,面前这个男孩是真的有音乐才华的。向来自信的苏野,觉得自己十几年来引以为傲的指上功夫瞬间成了花拳绣腿,再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一名吉他手了。好在他的贝斯还拿得出手,让他勉强认为自己在音乐圈里还有容身之地。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之后,苏野发现这个天才乐手的腿上乱七八糟地缠着些绷带。很明显,他刚刚骨折过。再往周围看,他发现了那位和自己一起在与城管的“长跑比赛”中名列季军的男孩。苏野堆起笑脸走过去,试图和这位“季军”朋友套近乎,以便能盘踞在人群中间,表明自己的圈内人身份。

“哥们,还记得我不?”亚军问季军。

“不认识你也认识你这条好腿啊。”季军似乎对亚军颇有好感,挪了挪屁股,给他留出一小块空地。

“谢谢。哥们儿哪个系的?”

“物理系,佴志全,你呢,哪个山头的?”

“麻醉系,苏野。”

“确实够野,光看身板就看出来了。”季军说着往亚军肚子上捶了一拳。

“这哥们谁呀?吉他弹得巨好。”苏野问。

“你忘了他了?哲学系周剑鸣,‘深蓝色’新来的高人,在國贸大厦咱们仨一块认识的啊,就特能跑那个。”

“不会吧,那哥们儿歌唱得不错,吉他弹得一般啊。”话还没说完,苏野就发现了问题所在。彼时的周剑鸣是用一块”烂木头”在演绎,亏得他有两下子,否则还不知道会不会把摇滚唱出国歌的味道来呢。而此时的周剑鸣,怀里一把进口泰勒吉他,派头十足,功力陡增。对于一名乐痴来说,区别另一个同道中人的方法不是看他嘴角有多少根胡须或者鼻尖是否长有粉刺,而是通过他的歌声或者他操纵手中乐器的能力来判断。所以,剑鸣手中的吉他蒙蔽了苏野一点儿也不奇怪。

苏野正犹疑着,场上一曲结束,掌声混杂着尖叫声响起来了。从叫声中分辨,女生居多。

“我为大家演唱一首我自己写的歌吧。”剑鸣低下头,声音低沉,眼睛却越过人群搜寻着某张脸。

在温和的晚风中,周剑鸣沉醉着,手指娴熟地拨弄着吉他,歌声温润如玉:

风吹了不知多少年

吹出了一棵古枫

水洗了不知多少年

洗出了一个女孩

风又吹了不知多少年

吹出了一片树林

水又洗了不知多少年

洗出了一群男女

人们不知要喝多少酒

才能一醉方休

人们不知要醉多少回

才能一无所求

熟悉的旋律让苏野恍如隔世,他惊讶而急切地攀着剑鸣的肩膀问:“你知道‘绿皮火车’吗?我在贵州小镇青岩听过他们的歌。”

“那是我原来的队伍,二○○四年的暑假我们几个从临沂出发一路走一路唱,中间途经青岩,停留了三天。到达西藏的当天,我们乐队就解散了。”

“为什么解散?我从没见过比那更出色的乐队。”苏野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崇拜之情。

“因为当我们踏上西藏的时候,才发现我们歌唱过的这片土地和我们所到过的任何一个地方没有什么两样,我们突然之间失去了彼此依附的欲望,最后就只能各走各路了。”这些话如果从别人口中说出一定会让人觉得矫情,但当这些词语从剑鸣的胸腔里升起的时候,却令人觉得莫名的神圣。

“牛,真牛!”苏野兴奋地叫了起来,“还认得哥们我吗?”

“你一过来我就认出你了,你们俩上次可把我累得不轻。”

三个人都笑了。

十点以后,人群开始逐渐散去。苏野从兜里掏出一盒万宝路,丢给志全和剑鸣,顺手从剑鸣手里接过吉他:“外国货,行啊,比你上次用的那破玩意强多了,哪儿弄的?”

“千万别羡慕,咱以后就是人家的人了。”剑鸣摇了摇自己胸前的深蓝色爱乐者协会会员证说。

“牌子货手感就是不一样,我也练练手。想听啥,本少爷今天满足你们。”

“哟,口气不小啊。”志全挑衅地看着苏野。

“想当年哥们在人大附中也是名人啊,嚎一嗓子,小姑娘们都要疯狂的,只是哥们咱不好这一口,要不然还不知要闹出什么风流韵事呢。”苏野弹了弹烟灰,故意做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

“好,那哥们可就真点了。”

“你随意。”苏野拨了两下琴弦,有点爱不释手的意思。

“好,那先给爷笑一个。”剑鸣调侃说。

“去你的。”

“约翰·丹佛吧,哥们儿最近挺迷他的。”志全说。

“嗨,这是欺负我不懂英语啊,哥们儿英语就没及格过。”

“看吧,牛吹大喽。”志全嬉笑着说,看来三个小青年已经混熟了。

“我试试,就《Take Me Home,Country Roads》吧,别的哥们也不会。”苏野清了清嗓子,站起身,唱了起来。

苏野抱着吉他,就像抱着一位美丽的姑娘。仿佛吉他就是一切,吉他就是他的春天。他闭着眼睛,手指在吉他上欢快地跳跃着。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剑鸣一定不会相信面前这个花瓶一样的男孩能把吉他拨弄得如此出神入化。志全已经完全迷失在了歌声里,恍惚间像是开着车子穿行在美国西部的大草原上。苏野也有些忘乎所以了,他跳上了晓南湖边的假山,旁若无人地弹唱着……

一曲唱罢,站在假山上的苏野,像个大牌明星一般向他的两个观众挥着手。剑鸣和志全送给他一阵夸张的掌声。

“你小子让我想起中学作文课上被大家用滥的一种修辞方式。”志全倚在一棵小树上故作神秘地说。

“想损我就尽管放马过来吧,本少爷有一颗强大的心脏。”苏野说着从假山上跳下来。

“欲扬先抑!”剑鸣坐下来,一只手撑在地上,配合着志全的双簧。

“本少爷才华东西南北上下左右横竖都溢,你们夸我干吗不直说呢,我绝对承受得了!”

“苏野同志,我很惊讶,我对您的才华佩服得五六七八九体投地,我真没想到您还会演唱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土著部落的鸟语歌曲,不仔细听,还以为你唱的是英文呢!”志全由衷地欣赏苏野,嘴上却故意打趣他,还做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哥们儿,我的斯堪的纳维亚鸟语唱得确实不咋样,你给咱示范一下,让我也学习一下真正的鸟语歌曲。”苏野冲着志全说,看来他想摸一摸面前这个光说不练的家伙的底。

“很显然,我今天要是不意思一下,你们是不会让我活着回去啊,好,我就成全你们这两个小人,说吧,想从哥们哪儿开刀,给个痛快话。”

剑鸣主动接过吉他,什么也没说,就弹了起来。Beyond的《不再犹豫》。志全有些惊讶,在21世纪的小城临沂,还有一个青年,能如此投入地弹奏吉他。苏野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叫周剑鸣的家伙简直就是为吉他而生的,老天不公,还给了他一副让人嫉妒的嗓子。

“简直酷毙了,激情四五六七八胡乱射啊!”苏野兴奋地打着节拍。志全“砰”一声扯开了衬衫的扣子:“无聊望见了犹豫,达到理想不太易,即使有信心,斗志却抑止。谁人定我去或留,定我心中的宇宙,只想靠两手,向理想挥手,问句天几高心中志比天更高,自信打不死的心态活到老……”

唱着唱着,独唱就成了合唱。在这个夜晚,三个文艺小青年互相认同了彼此。从此以后,在师大,在他们最倔强的青春里,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歌唱。

离熄灯铃还有十分钟,三个小青年飞快地往自己宿舍跑。剑鸣背着社团的吉他一路狂奔。到楼下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住了他。

“怎么是你?你在这干啥?快熄灯了。”剑鸣向黑暗中一个漂亮的身影说。

“等你。”

“等我?”

“对。”

“你有事?”

“也算有事吧,就是来提醒你,你似乎忘了请我喝茶了。”女孩背着手从黑暗中走到灯光下,看了看剑鸣,转身往乔园公寓走去了。

剑鸣愣愣地站在原地:“我恋爱了……”

第四章 逍遥行

三个小青年认识不久,就惊讶地发现彼此委实有几分臭味相投,于是就有事没事地扎在一堆,有点儿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意思。博雅楼物理系5403教室的最后排,是他们最近几天晚自习时常盘踞的角落。剑鸣、苏野围坐在志全左右,看着这个家伙飞快地在稿纸上倾泻着他内心的恣肆。

蓝色墨水,飘逸的书法,炙热的诗句,不等志全写完,剑鸣、苏野就迫不及待地把稿纸夺了过来。剑鸣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对志全说:“我上台去朗诵这首诗吧。”“你看着办吧……”志全作小男人状,声音细小如蚊,不置可否。

苏野拍手称快,提议说如果剑鸣到讲台去朗诵这首诗,志全就请剑鸣吃一个星期的盒饭。志全嘴上不说,心里却兴致勃勃地同意了,眼睛不时暗自瞥向前排一个头发乌黑如瀑的姑娘。该剑鸣出场了,他一边走一边想:硬着头皮念吧,分分钟的事。还没站定,全班同学就已经齐刷刷地盯住了剑鸣这个熟悉的陌生人。

“物理系的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哲学系的周剑鸣,是你们班佴志全的朋友。我看大家都挺用功的,估计也都累了,我来朗诵一首诗吧,是佴志全同学一分钟之前的杰作。”

教室里有零碎的掌声响起,也有不屑一顾的藐视。不过这些都无关痛痒,志全在意的听众是那位头发乌黑如瀑的姑娘。“我所热爱的少女,芦苇丛中的少女……”

剑鸣朗诵完志全的詩,已是汗流浃背。心想,便宜了志全这家伙,此刻最享受的该是他了。岂止是享受,在剑鸣朗诵的短短几分钟里,姑娘红着脸装作看向窗外,眼睛的余光却偷偷向志全这边顾盼再三,而这每一次的顾盼又恰好被窗下的有心人全部接收到,幸福的潮水瞬间就淹没了他的青春。接下来的一周,剑鸣再也不用为“吃”这个困扰了中国人几千年的伟大问题而发愁了,每天中午12点半,志全会准时送来红烧肉或者煎蛋盒饭,那味道至今让他回味无穷。

时间倏忽而过。师大2006级这三个小青年已经入学半年了,随着这个文艺小团体的不断壮大,军二代苏野干脆在校外租了一套小两居作为师大文青们的大本营,并取了个饶有趣味的名字——狗洞。苏野说:“我爷爷曾经在七十大寿的宴席上感叹‘年岁催我如狗’,那么我们不如直接躲进狗洞,永远活在二十岁的年轮上,让时间这条狗永远找不到我们……”

“狗洞”青年们在拨弄音符的同时也切磋诗歌的技艺。这里有上好的音响、青岛啤酒和烤肉串,也有花样迭出的吉他弹唱和组建一支乐队所需的所有设备。很多个夜晚,他们谈论着彼此新写的曲子或者小诗,从傍晚一直闹到凌晨。以剑鸣为首的这个三人小团体很快便成为师大学生们崇拜的对象。他们除了崇拜剑鸣的好嗓子以及志全才华横竖都溢的诗句之外,还崇拜苏野的厚脸皮。苏野经常会带领大家绕过乔园的宿管阿姨进入某间女生宿舍,然后堂而皇之地要求和对方聊一聊伟大的友谊问题。师大女生们对这个从头帅到脚趾头的男孩宽容得令人发指,以至于有男生无数次在熄灯铃后被锁在乔园公寓。当然除了苏野的厚脸皮,剑鸣的吉他也是大家屡屡得手的法宝。

在随后的日子里,就是这不足70平的“狗洞”,几乎“窝藏”了师大所有自命不凡的文艺小青年,也让无数文艺男青年的手搭上了文艺女青年的腰。以至于一年后再有人企图敲开樱花小区三单元201室的小铁门的时候,苏野都会下意识地怀疑他动机不纯。文艺青年们戏称自己晚上来“狗洞”上班,白天回到俗世去睡觉。除了师大以及本市其他高校的学生,济南和青岛的一些怀有异想的“脑袋”也偶尔带着他们新写的诗或者歌以及他们空空如也的肚子,乘坐火车、汽车、公交车甚至自行车准点来到这里。日子像水一样流淌,有人来了,有人走了,但“狗洞”中最引人注目的依然是周剑鸣。他口才极好,没有一个人能在辩论时占到他的便宜,因为他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比别人多看过一本书,多听过一首歌。在苏野看来,剑鸣在《杂论报》上和众多大人物或者小人物打笔仗,大概也只用了他十分之一的脑子。

假期来临,当大部分学生已经结束了课程,穿梭在图书馆或者自习室开始紧张备考的时候,在“狗洞”,师大的文艺小青年们却丝毫不以为意,依然陶醉在这70平方米的小世界里。志全班里的两位秀色可餐的姑娘,从志全嘴里听说了这个名为“狗洞”的小沙龙,一时好奇心大起,欣然表示愿往“狗洞”一探究竟。志全并不知道的是,两位如花似玉的姑娘对诗或者歌并不感冒,她们来“狗洞”,只不过是为了来鉴定师大女生疯传的“师大第一帅哥”苏野是不是真的帅到了脚趾头。期末考试前一周,两位盛装打扮的姑娘如约来到“狗洞”。“狗洞”中,在一间由厨房改装而成的书房里,深蓝色爱乐者协会的几张新面孔在调试着他们新买的乐器。自从关琳成功收编了剑鸣之后,志全和苏野也就相继投靠了“深蓝色”的队伍。几次活动之后,三个小青年就成了社团的台柱子,学校里的大小晚会基本就靠他们压轴。毫不夸张地说,在师大校园里,三个小青年已经是校园名人了,校友中有人干脆给他们安了个“师大三剑客”的封号。“三剑客”惺惺相惜,筹划着组建他们自己的乐队。有苏野这个“土豪”在,钱自然不是问题,只是他们还没有物色到合适的鼓手。

对于美女,苏野向来是来者不拒,其他男生也自知不是他的对手,早早地躲到了一边。有姑娘在场,尤其是好看的姑娘在场,苏野唱得格外卖力。剑鸣和志全当然知道苏野的嗜好,干脆给他腾出场地,让他一个人表现。有卖相,歌又唱得好的小伙子,自然最受姑娘待见。况且两个姑娘本就有几分花痴,眼睛盯着苏野眨都不眨一下,秋波几度之后,很快便乱了方寸,主动和男主角互换了联系方式。

刚入学那会儿的苏野,和现在是极难吻合起来的。自从艺术团那个叫华紫衣的青岛姑娘嫁给了一个美国老男人之后,苏野就像换了一个人,从一个不解风情的书生变成了一名风月高手,就连小菜馆里的女服务员,他也要做出一副恨不能生撕的模样,举手投足间,总不忘嬉皮笑脸地占点便宜。华紫衣长一模特身材,脸蛋更是没得说,国字头的各类选美大赛时常有她的身影,一入校就让全校男生得了相思病。国庆前夕,学校三十几号社团举行秋季文艺大汇演,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作为深蓝色爱乐者协会的新秀,苏野熬了一个通宵,写了一首情意绵绵的小词,还谱了曲。汇演当天,在瘦竹园深处,苏野抱一把木吉他,深情款款地低唱着。泛滥的小资情调对于喜欢幻想的姑娘们,向来具有所向披靡的杀伤力。一曲过后,苏野吸引了足够的眼球。流连者之中,有一位便是华紫衣。此情此景,加上动听的歌曲,没有点儿点缀是说不过去的。于是,华紫衣冲苏野笑了笑,拨开众人,众目睽睽之下翩翩舞了起来。后果是可以预料的,全校的男生一夜之间集体心碎。

苏野的歌声的确打动了华紫衣,可华紫衣的孔雀舞却并没有让苏野有进一步了解的想法。那个时候,在文艺小青年苏野心里,他只爱一位姑娘,那就是“缪斯”。但青岛姑娘的勇气比青岛啤酒更让人难忘。在华紫衣的眼里,对付一位歌手,最好的办法就是情歌。于是,戏剧性的一幕上演了。有一回苏野他们班和麻醉系一起上生理公开课。课上到一半的时候,青岛姑娘推门而入,说:“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时候,华紫衣就唱了一曲《月亮代表我的心》。歌当然是唱给苏野的,只是“我本将心照明月,岂料明月照沟渠”。文艺青年苏野,傻瓜苏野,菜鸟苏野,榆木疙瘩苏野,在一次次拒绝了美丽的青岛姑娘之后,被同宿舍的哥们捶胸顿足破口大骂:“朽木不可雕也!”青岛姑娘伤心欲绝。她决定报复苏野,不过方法实在不够高明,白白地给“恋爱中的女人都是傻瓜”这句话增添了一个不错的注解。

国庆之后,有位美国两院院士来师大讲学,顺便到泰山游玩。当然,这是校方的說法,实际上这句话应该倒过来说。师大这座小庙能请到两院院士这尊大佛,香火肯定要烧足了。于是,校领导决定在本市公开选拔接待两院院士的形象大使,选来选去,最后还是花落鲁师大,鹿死华紫衣。三天的讲学时间里,华紫衣寸步不离这位年过六十的老院士。老院士离开的时候,校领导问老院士对临沂市、师大有何感想。老院士色迷迷地看着华紫衣,说:“This girl is so beautiful!”既然老院士如此欣赏华紫衣,校方只好让她多陪这位老色鬼几天。结果,泰山一游之后,华紫衣就成了布朗夫人,连学校都没回,直接飞去了美国。后果是严重的,在师大男生看来,这样的结果是不能接受的,肥水怎么能漂洋过海流到美国去呢?这么好的姑娘怎么能让洋鬼子睡了呢?简直岂有此理!等全体男生冷静下来的时候,苏野就成了众矢之的:要是这小子早把华紫衣拿下了,老色鬼早该找地方凉快去了!

苏野的苦日子来了,至少在一周之内是这样的。在男生们还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不能自拔的日子里,苏野不是今天丢了病理课本,就是明天丢了暖水瓶。华紫衣的报复就像绍兴黄酒一样,开头风平浪静,后劲却足得很。苏野被整得焦头烂额之时才明白华紫衣临走前说要报复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从此之后,苏野改头换面,决定做一名合格的花花公子,一时间把自己弄得臭名远扬。但这仍然改变不了姑娘们对苏野的爱慕之心。

客厅里,苏野继续消费着他的青春和嗓音,剑鸣和志全在棋盘上已经厮杀了五六个回合,各有输赢,伯仲未分。突然,摇头晃脑搔首弄姿极尽无限深情之能事的苏野“哎哟”一声,歌声戛然而止。他从地板上站起来,摸了摸脑袋复又坐下:“我今晚上好像有系统解剖学考试……”两个月后,也就是新学期开学的第三天,在北京某部队大院,军二代苏野才缓缓抬起头来眺望远在鲁南的师大校园。他的九门功课全线飘红,还有三门直接挂了零。对于这个结果,剑鸣和志全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如果苏野这样都不挂科,简直天理难容。

当二○○七年的第一场雪临幸小城临沂的时候,周剑鸣在鲁南师大的第三个学期也告一段落了。回望一年半的大学生活,留在他脑海之中的,除了苏野的小白脸和志全的美人痣之外,时常拂乱他心绪的,就是这个叫关琳的姑娘。在别人看来,他们已经是标准的校园恋人了,郎才女貌,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可在他自己心里,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隐忧。他和她在一起,是纯粹而快乐的。但他又隐隐觉得,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故事还没开始就已经是一个错误。但他也明白,他无法让自己不去接近她,走进她,读懂她,然后爱她。国庆长假,她主动邀他草原七日游,他没有拒绝。他们同顶一片天,同骑一匹马,他们放声欢笑,在端木蕻良笔下的科尔沁大草原上,他们纯粹地爱着彼此。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至少在那七天里。科尔沁大草原比端木蕻良书写的还要美,但如果是春夏,他一定会带她去自己的老家——在他心里,他的水县老家要比科尔沁草原美丽一百倍。

第五章 青鸟

二○○八年四月,清晨,鲁南小城临沂。

下了一整夜的春雨才刚刚收住。雨后的临沂城,空气宜人,温和的东南风里夹杂着甜甜的土腥。贪睡的人们,这时候还没有起床,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的。时令已到暮春,晨间的气温也开始温热起来。不少爱美的姑娘,已经换上了漂亮的夏装,给小城临沂,平添了几分姿色。但伏天还远没有到来,还不至于热得厉害。鲁南师大门前,三五成群的男女学生,骑着脚踏车,呼啸而过。他们一定是去水县郊游的。水县并没有几条水,更多的是山。千把个山头,热热闹闹,把水县搂抱得严严实实,只从南面开了个口子,给外出刨食的汉子们行了个方便。迷龙河就乘机摸了进来,在六娘山一带打了个卷儿,磨蹭成了大大小小几十个水泡子,滋养了一茬又一茬美丽的水县姑娘。

初次来水县的人,一过河,就有了如梦似幻的感觉。青山绿水,竹筏子,摆渡人,对于见惯了灯红酒绿的人们,总有一种隔世之感,仿佛自己到了二十世纪初的某个南方小镇。待见了镇里人,骑着电动车、摩托车,开着小轿车走街串巷,或者拿着手机说着与河对岸并无二致的本地方言,才恍然悟到自己还是在原来的世界,心头诧异着,人口繁密的鲁南,偏偏就还藏着这样一个桃花源般的地方呢!

在水县柳溪镇通往临沂城的一条羊肠小道上,小青年周鹿鸣行色匆匆,左肩挎着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与师大的学生们迎面而过。他个子不高,额前的头发微微打着卷儿,两条浓黑的眉毛连成了一条线。他皮肤有些黑亮,裸露在衬衫外面的两条胳膊,结结实实的。如果他不说,你定想不到他是水县瓷厂的装卸工。他的工友们,一个个高高大大的,不论是上工还是休息,总是一副脏兮兮的样子,看起来多半还有几分蛮霸。而他,白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干干净净的,像是还在读书的学生,眉眼间也透着一股书卷气。刚来厂里的时候,老板不太愿意收他,几经央求,才勉强答应把他留下来。他起早贪黑,一上工就把劲儿往死里使,每天还要比工友们多干两个钟头。连着两个月,他的业绩都是装卸组最好的,老板不得不开始对他刮目相看了。

他太拼命了,两个臂膀,被沉重的货箱压烂了,血汪汪的。一到夜里,就钻心地疼。他没有像其他新来的工友那样,没人的时候躲在被窝里掉眼泪。疼得厉害的时候,他就到厂后的山溪边,沿着溪水往山上跑。跑累了,就躺倒在溪边的花丛里,对着蓝天白云,对着山风溪水,唱起了歌。唱着唱着,就忘记了累,忘记了疼。村里的水芬小姨听说鹿鸣被货箱压烂了膀子,就跑到厂里把他拽回了柳溪镇,然后把他一顿臭骂。夜里,水芬小姨给趴在白炽灯下的鹿鸣上药水,眼泪吧嗒吧嗒地就下来了,分不清哪是药水,哪是泪水了。

“小姨你不用担心,我膀子硬着呢!”

鹿鸣嘴上虽硬,心里却分外地自责。蒲小义走后,这个善良的女人已经把眼泪流干了,不能再让她心焦了。

水芬是赵西梅老汉的小闺女,柳溪镇拔尖儿的漂亮姑娘,比鹿鸣大九岁。因两家沾点亲戚,鹿鸣打小便以“小姨”称呼水芬。赵西梅早些年闯关东瞎(方言,坏掉的意思)了一条腿,老婆也跑了,带着三个闺女过日子,一家人受了不少苦。水芬初中毕业就到镇上的服装厂上了班,农忙的时候,也下地干活,天蒙蒙亮就起,做饭、挑水、喂猪、打青柴,没有她做不来的。鹿鸣那时候还小,最喜欢跟着水芬小姨疯玩。水芬小姨背着大筐,小鹿鸣背着小筐,两个人在几十里长的河堤上逛。河滩上河汊纵横,到处是沙冈。河汊两岸除了成片的柳林,还有大片粗壮的银杏树,枝杈上搭满了大大小小的鸟窝。水洼里芦苇丛生,也有野麻和蒲草。红翅膀的蜻蜓,停在苇尖、麻叶上,红脖子的水鸡,只有蝴蝶大小,一听见响动,就扑棱棱飞远了。小鹿鸣穿着裤衩,赤着脚,捞虾米,掏螃蟹,可着劲儿地疯。水芬小姨忙累了,就坐在柳荫下,把一条油黑的辫子盘在脑后,折两把柳枝,编成圈,戴在头上。鹿鸣见水芬小姨热得满头是汗竟还穿戴得严严实实的,就说:“小姨,和我一样光膀子,凉快。”

“放屁!”水芬脸一红,“姑娘家能光膀子吗?”

“怎么不能?俺前院的四奶奶一到伏天就光脊梁躺风扇底下。”

“四奶奶不是姑娘,她老了,长成男人了。”

“那小姨老了也会成男人吗?”

“嗯……会!”

“那我以后会长成女人吗?”

“会啊。你娶了媳妇儿就成了女人了。”

“那我也能生小孩吗?”

水芬小姨就笑了。笑完,頭戴柳帽,又钻进玉米地薅草去了。小鹿鸣坐在柳荫下的石阶上,拿柳叶卷了个哨,吹得吱吱响。哨子一响,苇丛里就有了动静,不知是鱼还是青蛙。他没有起身,顺势躺在了蒿丛里。他困了。他在梦里吧嗒着嘴,一行口水在他满是泥巴的腮旁汇成了小溪。“嘿嘿——嘿嘿”,酣睡中的小鹿鸣梦见自己到了小人国,小人国里到处都是好吃的,好玩的,于是就傻笑起来,扰得附近的一群水鸟,扑棱棱飞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梦里的小鹿鸣听见水芬小姨的叫喊声,就揉揉眼,爬了起来。玉米地里,水芬小姨躺在地上打滚儿,疼得要命。小鹿鸣吓坏了:“小姨,你怎么了,你裤子上怎么这么多血?你等着,我去叫周大拿,我上次磕破了头,就是他给上的药,几天就好了!”说完,小鹿鸣就往村里跑。

“别……去,小姨没事,你……到河滩上弄点热沙土,盖在我肚子上。”水芬小姨吃力地说。

小鹿鸣飞跑出去,抓起自己挂在树杈上的褂子,兜满一包烫手的河沙,又飞跑回地里,把褂子盖在了水芬小姨的肚子上。

“小姨,还疼吗?”

“好孩子,小姨不疼了。”

“小姨让毛猴子咬了吗?”

水芬小姨裤子上的血以及痛苦的呻吟,让小鹿鸣充满了疑问。他想起了村里人常常提起的一种浑身是毛的喜欢吃小孩的怪物。

“是的,让毛猴子咬了。”水芬小姨正愁不知怎么给小鹿鸣解释,没想到这小大人儿却把毛猴子搬了出来。

“那咱快走吧。”小鹿鸣惊恐地看着周围,生怕毛猴子再跑出来。

“没事,毛猴子怕男人,你来了他就跑远了。好孩子,赶快去我家,找你二姨,给我拿条裤子来。”

“那你别乱跑小姨,我这就去。”

不一会儿,小鹿鸣就把裤子拿来了。

“小姨,我到大柳树后面去了。”小鹿鸣突然害羞起来。

“去大柳树后面干啥?”

“小姨是女人,我是男人,男人不能看女人换衣裳,看了就是小流氓。”作为男人的小鹿鸣,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跑到了大柳树背后,用两只小手捂住了眼睛,逗得水芬小姨直乐。

“小姨,我去偷个西瓜给你吃。”柳树背后的小大人儿说。

“偷谁家的?”

“我家的。”

“哈哈哈,你是个笨蛋小偷,偷东西也只会偷自己家的。你家的瓜,你偷给我吃,小心你大舅打你屁股。”

“没事小姨,我大舅最疼我了,给小姨吃,我大舅知道也没事。”

“那你去吧,小姨正好渴了。”

“好嘞小姨。”

不一会儿,小鹿鸣就抱来了个大西瓜,累得他满头大汗。

河畔边,柳树下,一大一小吃着西瓜。吃罢了西瓜,水芬小姨脸上也红润起来了。

“小家伙,你看我干什么?”

“小姨,你真好看。”

“呸!我看你跟着三锤那几个野孩子疯,学坏了,往后再赖我家不走,夜里我可不带你睡了。”

“你要跟小义叔睡吗?”

“你个小孬种,谁教你说这个的?”水芬愣了。

“小义叔说的,他说我过几年长大了你就不能跟我一起睡了,要跟他一起睡。他还说如果我跟你睡了,我身上就沾上了小姨身上好闻的雪花膏味,我再去他家跟他睡,小义叔闻到了我身上的雪花膏味,就等于闻到了小姨身上的雪花膏味,就等于小义叔和小姨睡过了,小义叔就给我逮一窝斑鸠。”

“这个该死的蒲小义……快告诉小姨,他还说什么了?”

“小姨你脸红了!”

“小姨哪有脸红,小姨是热的。快说,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问我小姨有没有说过他什么。”

“这个不得好死的,你下次见了蒲小义,就说小姨咒他嘴上生疮死了没人埋!”

“我不说,我说了他就不给我逮斑鸠了。”

“小鹿鸣,你不知道谁和你亲了吗?你要不说,我以后就不带你玩了,也不疼你了,还得跟你大舅说你偷了他种的瓜给蒲小义吃!”

“小姨你怎么知道小义叔吃我家的瓜了?”

“没有小姨不知道的事,你可别想给小姨撒谎。”

“那我听小姨的话,给小义叔说小姨咒他嘴上生疮死了没人埋,但小姨你得答应不告诉我大舅小义叔吃了我家的瓜。”

“这才是好孩子,小姨保证不打小报告。”

“小姨,你真好看!我以后要娶个小姨这样的媳妇儿。”小鹿鸣人小鬼大,他已经知道怎么讨姑娘家开心了。

“你个小孬种儿,人不大,鬼机灵。等你以后找了对象,要先让我给你相看相看。”

鹿鸣小时候经常嚷着娶媳妇儿,等现在真的到了娶媳妇儿的年纪,水芬小姨一提这事儿,鹿鸣反倒红了脸。每当发工资的时候,鹿鸣就盘算着给水芬小姨添置点什么,只是水芬小姨每次都打趣他让他好好攒钱,攒了钱娶个俊媳妇。

最近几个月,水县瓷厂装卸工周鹿鸣每天早上五点半就爬起来上工,别人一天装五车,他最少也要装上七车。他把钱攒下来,除了寄给家里,剩下的大多留给了在师大读书的双胞胎哥哥。当然,他也会给自己留上两三百块钱,每个月总还是要买上几本书的。不过他不太敢当着工友们的面看书,怕被笑话。只能等到晚上十点以后,大家都睡下了,他就拿上一本书,悄悄地爬起来,到厕所的灯下去读。天冷的时候,就趴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读。这些几个要好的工友是知道的,但他们不知道他还偷偷地写起了小说。去年夏天,他在一本文学期刊上看见,一个比他还小一岁的小钳工,竟也发表了不错的小说呢!他有些坐不住了,就拿起笔,写起了自己在厂里的生活。他有一股狠劲儿,自己认准了的,就不会轻易撂下。

一年多时间里,他写满了八九个硬皮本,有六十多万字呢。有了小钳工的作品作为对比,鹿鸣慢慢对自己的作品有了信心,他把相对不错的几篇挑选出来,重新誊写,投寄出去。然后是漫长的等待,再然后杳无音信。于是在他的生活里除了每个月盼望着发工资的日子,又多了另一种期待。換了别人兴许早就抛却了这“作家梦”,而他却没有灰心,几日的失落之后又打起精神,继续写,继续投。渐渐地,开始有一些热心的编辑给他寄来几句砥砺的话或者修改意见了呢。仅仅如此,他就觉得受到了莫大的鼓舞,越发勤奋起来。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昨天下班前,他接到了《沂蒙文艺》杂志社主编乔耕读的电话,乔主编说下期杂志打算用三分之一的版面来发表他的8部有关“新农民工”生存现状的短篇小说,希望他能够在近期抽时间来一趟编辑部,聊一聊相关问题。到编辑部谈自己的小说?他真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根据他有限的文学经验,这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文学圈常有的事,但最近几年,即便知名作家也很难享受到如此待遇了。他有些不敢相信。可刚刚那个每期都出现在《沂蒙文艺》杂志上的电话号码分明在告诉他,这是真的!他稍稍平复了下内心的激动之情,一挂断电话,就立马找领导请了假,开始热切期盼起自己的编辑部之行了。

从水县开往临沂的县际公交每天跑七八趟,周鹿鸣却极少坐。倒不是心疼钱,只是单纯喜欢这种徒步的感觉。这五十里山路,他每个月都要走上一次,沿途的花花草草他都记在了心里。《沂蒙文艺》杂志社离师大不到三站路,他刚好可以顺道去看看哥哥。只是此刻他还不知道,他的哥哥周剑鸣,那个喜欢打抱不平的家伙,马上就要闯下一场大祸了……

第六章 救赎之旅

周鹿鸣徒步来到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的光景。纤尘不染的北京路上,两旁粗壮的法国梧桐,形成了长达十几里的绿荫长廊,市直各机关单位循规蹈矩地分布在这绿荫长廊的两侧。市府大院往东一华里,市文联几排低矮的小楼藏匿在高耸的办公大楼之间,使得原本就暮气沉沉的院落平添了几分小家子气。不过,院子里随处可见的知名作家、艺术家们留下的墨宝却还在诉说着这里昔日的辉煌,亭台楼榭间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依然能让周鹿鸣这个农村青年肃然起敬。

沿着石板小径由南而北,属于《沂蒙文艺》编辑部的一排木质小楼开始在周鹿鸣的视线里一点点放大,编辑部门前的一大片花圃被整整齐齐地修剪出了”沂蒙文艺”的字样,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树木安静地站在小楼身后,藤蔓缠绕,郁郁葱葱。

周鹿鸣站在楼下的石阶前,有些犹疑。还没等他平复好情绪,耳畔就响起了一串“咯噔咯噔”的声音,伴随着声音,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姑娘。她轻快地迈着步子,脸上挂着几分笑意,飘然下垂的裙摆由于身体的走动微微向上翘起,露出一截挺秀白皙的小腿,散发着青春的气息。

鹿鸣见姑娘向自己走来,心里没来由地慌乱起来。倒是姑娘大方些,她走到鹿鸣跟前,拂了拂散落在额前的头发,略含歉意地笑着说:“你好,我是乔雅,乔耕读是我爸爸。他早上接到紧急通知,到省作协开会去了,他让我代他向你说声对不起,大老远的,让你扑了个空。”

“没……事,真的,不远的。”鹿鸣不知该说些什么了,言语间有些羞涩。

“听周剑鸣的朋友说他还有个双胞胎弟弟,俩人长得一模一样,之前我还不太相信,现在突然看到你,感觉太不可思议了。不过,你俩虽然长得一样,气质却不同。剑鸣那么桀骜不驯,你看上去却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你……你认识我哥?”鹿鸣声音有些低,目光也因为羞涩显得有些飘忽不定。

“当然认识,他可是师大的红人,在师大估计没有哪个学生不认识“蓝莲花”乐队的主唱周剑鸣吧!不过我比他高了两届,倒也没见过几次面,只是之前在文学社的时候,和他们音乐协会组织过几次联谊,有过几次交流。你哥哥看上去冷冷的,细聊起来,有一种让人恍然大悟的幽默,如果只是听他讲话,你会觉得他不是二十岁,而是六十岁,要不然至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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