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书恺《下关口旅馆》

散文随笔

我坐在黄昏笼罩的高埂上,啜泣。即使泪水汇成了一条河流,也无法洗刷我这四十年来的耻辱。

我从一个叫遥远的地方向罟城奔波。就像不屈不挠的鳇鲟,要从长江口回溯到金沙江去产下鱼子儿;就像无所适从的、黑如瞳仁的蝌蚪嘶叫着,想回到袒护过它们的透明的管子里;就像流浪的乞儿,挣着命想爬回娘亲的肚子……我要把几十年的记忆串起来,自编自导自演一个人脑海里的电影。

既然我能够孤身一人穿越一望无际的沙漠和草原,能够凭借一块木筏穿越波峰浪谷,敢于面对遍布着野狗和孤狼的无人地带,敢于面对寒气逼人的猎枪,敢于……为什么我就不敢正视你的眼波?在你火辣辣的目光追逐下,我为什么耗子见猫一样转身逃窜?你为什么不能再直截了当一点,就像草原上的狮子和猎狗,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顾忌地撕咬、追逐、撒野、交配?你为什么不学学打气筒,给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充满勇气?想到这些,我眼里就会淌下汩汩的泪水。我心神摇荡,我忘了去罟城的道路。就像一个人掘走了树桩,狗向着天空吠叫,目光凄惶,月光一浪高过一浪。

我要从遥远赶到罟城,即使从一万条纠缠成死结的道路里找到那唯一一条正确的路,我也愿意试上一百万次。我心甘情愿地为你在这个世上无枝可倚的游魂乞讨。因你遗落在这个世界上的一捧泥土,我已白发苍苍。我心满意足,小青,我真的心满意足。我为我在这个世上想你而活着,要不然你回想起这个世界时,会感到凄清孤单。小青,你怎敢像飘落一片树叶一样无所顾忌地死了呢?你怎么不对我说出你最后的奢望和遗憾不对我倒出一肚子苦水不对我袒露哪怕一丝怨恨不对我……就这么死了呢?小青,你的心怎么就硬成了一块锈铁冷成了一座冰山碎成了遮掩空无的尘埃呢?小青,你太狠了!

应该是昨天,不!应该是前天,不!应该是……我把时间落在了遥远。

现在,我只能死死地攥住这样一丝声息了。这是小青留给我的唯一一根儿稻草,唯一能够找到她的蛛丝马迹。路途迢遥,她的声音轻,比最后一丝呼吸还轻,轻成冬天里挂在枝头的透明蝉翼,在干冷的风中摇摇晃晃。我用力扶住那声音,就像双手捧住大风里的那一星豆油灯。我说你大声点儿好不好?再大点声!怎么就跟一只饿昏了的蚊子一样哼哼唧唧?怎么就像从另一个世界里打过来电话似的?你是谁?你是人是鬼?于是你就咯咯地笑了,笑得我浑身每个毛孔都麻酥酥的汗津津的,血一下子就不流了。我爆裂了,那一刻肯定跟原子弹爆炸时的声音一样高兴。你是小青!你是小青!我蹦了起来,心踢踢踏踏地舞蹈。二十几年过去了,听到你的声音,我的胃竟然还有秀色可餐的条件反射。我必须老老实实坦白,我对你的秀发、蛾眉、睫毛、鼻翼、桃唇、润舌、修颈、丰胸、肚脐眼、软腰、翘臀、杂草丛生的神秘地带、颀腿、勾魂摄魄的脚趾头,依然保持着情有独钟。总而言之,一想到你的名字,我就会有一股子赴汤蹈火的英雄气概,有种对死亡的豁出去的渴望。小青,你快乐吗?你知道我想到你就想把你一口吞下去吗?你感到了云里雾里的那种快乐了吗?你在哪里?深更半夜的,小青你在哪里?你还是咯咯地笑。笑得我胃里翻江倒海,嘴里却渐渐地干燥起来,竟想喝一井凉水。我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阴冷的空气。小青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现在就骑马找你去。记住,这回我再也不会轻易地让你从我身边溜走了。我要把你吃了,变成我的血肉。你依然咯咯地笑。你为什么不言语?你在哪里?电话咚一声,笑声就大了起来,我的耳朵咚咚地山响。我就在你身后,你回头看看身后的墙皮,我正看着你急得像一个爬树的猴子。你?我不顾一切地扔下电话,干净利索地拧过身子。一个小青十八岁时的轮廓清晰地紧贴在墙壁:是一个侧影,小嘴正皮影戏似的一张一合,双手还叉着腰呢。依然那么甜,那么……那么的……小青,你依然像一根甜高粱。还记得吗?你小时,我就说你是一根儿甜高粱,我就是那个嚼甜高粱的嘴。我鼓着腮帮子嚼啊嚼啊,将甜汁儿咽了,将那些渣子研碎。你问我为什么不把渣子吐了。我说渣子是你的骨头,我可舍不得。你的脸刷一下子红了,跺着脚说你不说人话,扭过身子不理我了。我跑过去,刚伸出手,那影子就嗖一声不见了。我望着光秃秃的墙壁发呆。这时电话里又是一阵咯咯的笑声。小青笑岔气儿了,咳成连珠炮一样的排子枪。你慢点儿笑,轻点儿笑,笑岔了气儿,心口窝儿会疼的。弄不好,那气还会在你肚子里瞎转悠,像条流浪狗,没目的地瞎转悠,不定转悠到哪个脏器里,那麻烦可就大了。听了我这话,小青不笑了,悠悠地说,人们都说我死了,真是笑死人了。就算我死了吧,就算我从那里给你打电话吧,就算你在梦见我吧。她说着,就抽泣起来。小青,别哭,你一哭,我就发毛,就会想起咱俩分手时那一声呜咽的火车拉鼻儿声。当时你肯定站在火车车厢的连接处,深情地望着我。我随着慢慢跑起来的火车奔跑,我多想多看你一眼啊。那时你肯定泪流满面,连鼻涕都哭出来了。你肯定伤心得一塌糊涂,你为自己的选择而汹涌着悔恨的泪水。什么?你当时没在火车车厢的连接处?你看见我下了车,就赶紧回到座位上,脸冲着另外一边,不愿意看我?得了吧,小青,我可是追着火车足足跑了将近三千米啊。你这句无情无义的话,对我是锥心刺骨的,你知道吗?小青,你现在好吗?你别哭行不行?以前的事咱就一笔勾销吧,谁让咱俩是青梅竹马呢。既然青梅竹马,咱俩就不存在谁背叛谁。就当是一时头脑发热不小心犯下的过错;就当是咱俩小时我捏着你的奶头玩儿的那次过错。当时,我没使劲儿啊,你却哭了。扭着小屁股蛋子,撇咧撇咧地走了。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是吧小青?反正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老是记着那些煎熬我们的伤口,也没多少意思。凡事要向前看,要看现在进行时和未来的愿景。我就只注重你的现在。只要你愿意回到我身边来,就让一切重新开始。就像枯木逢春就像苦菜重新冒出嫩芽儿就像山里那些带着露水的一茬茬的新鲜竹笋。小青,你别哭,你再哭,我的心就成马蜂窝了。

我能不哭吗?这么多年来这是你头一回梦见我,你连我长得什么样子都记不起来了。

我要讲的就是这么一个俗不可耐又单调乏味的小故事,天天发生的千篇一律的男女情爱故事。

我和小青同了十几年学,曾经模模糊糊的有情人。用她在我梦中的话说就是:这些年来我无论睡在谁的床上,无论是当婊子还是当人家的情妇,都一直坚持一个美好的幻想,我是跟你生活在一起。

这句话让我痛哭流涕。一直到天放亮了,我也没再合合眼。我砰砰地捶着自己的胸膛,对着镜子里失眠症患者清癯可憎的脸咆哮:畜生!小青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你还在这里没事人一样,你还算个人吗?

小青昨天晚上托梦给我了,让我去罟城看看她。

小青死了,我浑身澎湃着对她无法排解的爱恋,比我们同桌时还要汹涌。用小青的话说就是我们之间有了距离,有了我们渴望打量对方时产生美感的那种距离。

这能叫距离吗?都阴阳两界了,比万水千山还要遥远。小青同志,请你告诉我,这能叫距离吗?小青同志,这种玩笑是不是开得太不是时候了?是不是开得大了点儿?

就这么一直走下去,我一定能走到罟城,走到罟城下关口旅馆,去面对小青已经冰凉的尸首。

“千万记住,没必要和那些人计较,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要是那个烦人的大律师杨柏胡非得让你讲讲咱俩之间的关系,千万别理他,他是个衣冠禽兽!”

“小青,你活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死呢?”

“我是想你想的想死了,”听到我问她,她就在电话那边愤怒地说,“一想到这么多年来,你头一回梦见我,我就觉得活着没有滋味儿了。再说我也老了,声音没有了年轻时的清脆和甜美,浑身的肉皮子也松了,一拽就拽起一把把厌人的褶子。”

当她说这些话时,我感到空气里攒动着一阵阵湿冷的呼吸,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向我的胸膛伸过来。

我挺不住了。

“你查的小青的死,是种什么结果?”在临近罟城时,我早就想好了问杨柏胡的第一句话。问这句话时,我应该用左手的大拇指和中指狠狠地捏着下巴,用食指中间那节摁住嘴唇顶住鼻尖儿,右臂架在胸前,右手伸到左腋窝里,就像电影里的大侦探。

他吃惊地望着我,好大一阵子才吐出这几个字:“你是人是鬼?”

我只好伸手让他摸摸。他准是感到了我手上的温度了,于是就笑了:“我等了你快一年了,你怎么才来?”

“我是走着来的,为了小青,我走坏了一百双鞋。对了,你怎么认出我来的?”见他张着无法合上的嘴巴,我又说,“这没有什么可吃惊的吧,小青走了,作为小青从小学到大学的同班同位同学,我能不来看看她吗?”

他还是张着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盯得我实在有些不自在了。我只好跟他说:“请你闭上你的嘴好不好?从你这个大粪洞里冒出来的气熏得我头昏脑涨。我敢打赌你准有一年没刷牙了,快去照照镜子,你的牙比他妈的煤块还黑,你看看你那双贼眉鼠眼的窟窿,连一点儿他妈的精气神儿也没有,再仔细瞅瞅瞳仁,简直就他妈的像两块脏木头板子,我站在你面前这么久了,都没在你那两个洞里留下哪怕一丝影子,你这个无恶不作的下流坯,你这个无所事事的行尸走肉,你这个吃里爬外的无耻之徒。狗日的,你老是这么盯着我干吗?”我被他盯得有些懊恼了,就故意用力顿了顿喉咙,嗓子眼儿里一阵轰隆隆的响动,紧接着一口痰自然而然地钻进嘴里。我用舌头搅扯嘴里的痰,想搅扯成一个圆球,狠劲啐在他脸上。只有这样,才会让他懂得不错眼珠子地盯着一个伤心的人,是多么没有礼貌。

他准是明白了我嘴唇嚅动的意思,猜着了我想啐他一脸压在气管深处的积郁已久的愤怒的痰。可他丝毫没有躲开的意思,只是迅疾地用双手捂住了脸,呜呜地哭着说:“你额头的那个黑痣让我认出你了,你是小青的同学谢兴仁,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随即就是他妈的呜呜的哭声,“这十几年来,白天倒还好,她有说有笑的。可一到了晚上,我们在干那个时,她老是在不经意间提起你的名字。最可恨的是她在梦里一直谢兴仁谢兴仁地喊,有时连她自己都被嚷醒了。她看着我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还有脸问我呢:‘杨柏胡,深更半夜的你不睡觉坐在这里抽烟,犯了哪门子神经?’然后就若无其事地到洗手间沙沙地尿尿。我就冲着厕所吼:‘你又在梦里喊你的谢兴仁了!’厕所里还是沙沙的,她每晚的那泡尿就像憋了一辈子。我怒不可遏地冲过去,揪住她的头发,问她:‘你为什么每天夜里都喊谢兴仁?’她不但不着急,反而任由我揪住头发,侧着脸向我微笑。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她的鄙视。老谢,你说她怎么能够鄙视自己的丈夫?我是她丈夫,反倒像她一月就用几天的卫生巾。有用了就拽过来夹上,没用了就随手一扔。你只是她的同学,反倒成了她每天必需的乳罩和小裤衩,成天贴着她宝贝一样的私密处,就像武士保卫着家园。这他妈的公平吗?我就这么每天夜里揪她的头发,在厕所里,她冲我笑的样子都把我训练成了习惯了。现在再也没有小青了,可每晚我还是要到厕所去,我反复做着揪小青头发的手势,可那种沙沙的尿尿声却没有了。”

他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我都无法插进哪怕一个字去。而我还是用左手捏着下巴,右手插在左腋窝里。与刚才不同的只是我已经开始围着旅馆的大堂转悠起来,将那个痰球吐到了墙脚。我一会儿敲敲墙壁,一会儿又摸摸旮旯里的灰尘。我在沙发上捏起一根黄色的长长的弯曲头发。我两手将头发抻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看,就像我有了什么惊人的发现。

“你他妈的别神经兮兮的好不好?”他继续说,“像你这么瞎转悠,都把我的思路打乱了。”

他一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我浑身就热乎乎的了。这说明他没把我当成外人。

说起来我们根本不是什么外人。你想想,他跟小青过了这么多年,每天夜里干那种事儿时,小青实际上是在跟两个人干。一个是形而下的杨柏胡,一个是形而上的谢兴仁。小青,你可真有两下子,做爱都做到哲学境界了。我敢肯定黑格尔康德叔本华尼采加缪罗素萨特这些咬文嚼字的所谓哲人做爱也达不到这种境界。即使是弗洛伊德医生和荣格医生这些精通下意识的高手,弄不好在这种事情上也不如你呢。想到这里我就笑了。这时我脸上被狠狠地扭了一下,是女人亲昵的肉乎乎的性欲勃发时的那种撩拨和捏弄。顿时一股子暖流就从我脸部往下淌下去了——先是脖子有了感觉,然后就是嗓子眼儿发干,再就是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再往下就到了肚脐眼那里,再往下,那家伙就挺了起来。

这时,有一个声音慵懒地哦了一声。

我肝肠寸断。

这声轻哦,是小青。

“你别愣在那儿,挡住门口的狗是好狗吗?要是你愿意看门,就趴一边去。”看我站在门口瞅那根头发,他就没好气儿地嚷嚷起来。

我腰一弯,顺势抓住了小青的手:“小青,这次我不会再让你无中生有地溜掉了。你看你年轻时也不给我向你求爱打打气,你就这么委委屈屈地嫁了人。”说到这里,我眼里应该充满泪水,声音哽咽,结巴一样吞吞吐吐。这样小青就会在我胸脯子上贴得更紧一些,俩小拳头小鼓槌一样捣我。

“这下你称心了吧,谢兴仁终于来了。”我想,到时杨柏胡看见小青和我在他跟前搂搂抱抱,必定嫉妒成一条癞皮狗,呜呜地哭起来。

他号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好像我欠他什么一样。

我就劝他:“别哭了,反正小青死了,她再也不会在梦里喊谢兴仁了,你就放心吧。”他还是抽抽搭搭地没完没了,我怒吼一声,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个狗日的别这么娘娘们们的好不好?你也不为我考虑考虑,嗯?从我这方面来讲,每天夜里我心爱的人躺在你个狗日的身子下面,受你这个混账你个王八蛋蹂躏我就好受吗?”

他猛地停住了哭泣,抬头望着我。

我又说:“小青一死,我们就他妈的算两清了,谁也不欠谁的了。”我将双手一摊,耸耸肩膀,大度得很,“我看这样吧,让我们像双胞胎一样握手言欢吧。我们不能为了一个女人,一辈子就这么形影不离地仇视着。这样我们不都给毁了吗,是不是?”

……呜呜呜……他又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涎的恶心人。

“你哭吧你哭吧,你死了老婆,该哭;我死了情人,是不是我也该哭呢?”

“你这回总算如愿了,”他将双手从脸上拿开,眼里顿时充满了邪恶的笑容,“这回你总算如愿了,小青,你总算回到谢兴仁的怀里了。”

我说:“杨柏胡,你大粪坑一样的臭嘴在胡咧咧什么?嗯?什么小青总算如愿了,什么她回到了谢兴仁的怀抱?”

“别装蒜了,行不行?你看看你搂着的不是小青是谁?”

这时下关口旅馆里应该是晦暗的,潮湿的空气中飘浮着被弄脏的羽毛,如同吊死鬼的鬼魂在聚散。所有的门窗紧闭着,所有的灯还没打开。外面下着雨,是那种牛毛一样的细雨,密实得岿然不动坚不可摧。用力打一拳下去,就像打在黏稠的糨糊上,这是那种无法抽出拳头又无声无息的雨,把下整个关口旅馆紧紧地锁住了。

这时,楼上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女高音,锥子一样在下关口旅馆的墙壁上乱扎乱攮。

看样子要下雨了,天也快黑了。我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罟城,找到下关口旅馆,否则我准会变成一只落汤鸡,再得了感冒,病怏怏地去见小青,那还不得烦死她。我低着头胡思乱想,这时咔嚓一声,街灯亮了。从河堤上远远望去,恰似用绳子串起来的亮晶晶的玻璃珠子,在灰蒙蒙的黄昏,那些近处的玻璃珠子懒洋洋地泻着五颜六色的光芒,就像一个个精瘦的和尚撑着一把把没精打采的雨伞,远处的玻璃珠子,趴在马路上,简直是一些活脱脱的闪光刺猬。

我慌不迭地撞进一个公用电话亭,想给下关口旅馆拨个电话。我一连拨了三次,电话里一直嘟嘟嘟。怪了,就是一年前那个号码啊,怎么成了忙音?当我再次没好气地摁电话上那些模模糊糊的数字时,透明的塑料隔板响起来,砰砰声里夹杂着火烧火燎的焦煳味儿。

“有完没完?老占着电话,打不通还他妈的乱摁?滚开!”一个声音吃了枪药。

我自己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就砰的一声将电话挂上。出来时我斜楞了那家伙一眼。

他比我还横,吼道:“看什么看?没遇见过比房子着了火还让人心急的事是不是?”他双手捏住我的肩膀,只一提一甩,我就趔趄到一边去了。狗日的,手劲比铲车的牛鼻子还大。他抓起电话,一连摁了两次,电话也是忙音。气得他对着电话骂起来,“妈的,怎么成了忙音?”

我站在他身后,双脚不由自主地颠打起拍子来,我打的节拍是《大海航行靠舵手》。这首老歌的词我不会唱,可这腔调我再熟悉不过了。当他再摁第四次时,我的喉咙里竟然响起这首歌的调调儿来。我的汗毛孔都乐得合不上了。他把话筒摔得整个电话亭子都颤抖起来。

“兄弟,到了我们这种岁数无缘无故地发火,对心脏、肝脏、肾脏、胃口,甚至对肠子、屁股眼,都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把腰子气出个好歹来,还影响性欲,是不是?”我边说边用脚啪啪地拍着地面。

他回过头来,我这才看清这个人的脸上蒙了一层黑布,眼睛那里挖了两个孔,嘴巴那里也挖了个孔,活脱脱一个江洋大盗的架势。他正好对着那一串亮晶晶的玻璃珠子,按理说我能看清这三个洞里的东西,三个洞却空空如也,就像三个深渊,呜呜地刮着风。那声音若一面牛皮大鼓,人在眼前,声音却似从遥远的深山里传过来。他浑身的衣服晃晃荡荡,好像挂在一棵垂死的老槐树上的破布。我下意识地伸手扒拉了一下空气,想感觉一下是不是有风。一丝风都没有,可他的衣服就像在大风中晃荡。我想这小子准是佐罗的阴魂跑到中国来了。可又一想这怎么可能?不说巴黎和罟城隔着千山万水,就说这时间也不对啊,佐罗什么时代的英雄?那是法国大革命时代杀富济贫风流成性的英雄豪杰。现在什么时代?我越想越害怕,头发不情愿地竖起来,身上疙疙瘩瘩,好像长了一层小米,小米里叽叽喳喳的鸟嘴在啄,额头上被啄得尤其厉害,比小时生痱子还要难受。我又凭空抓了两把,那样子好像要扼住他的脖子。

我抓到了两手寒彻全身的湿冷空气。

“你……你……是……是……是人是鬼?”我终于说出了这句完整的话。说完了,才觉得并不是特别期待他的回答。这类似于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飞了魂魄,蹦起老高,啊的一声叫起来。

“你问我!你是人是鬼?”从他嘴那个位置的洞里喷出一股子阴森森的寒气,直扑到我脸上。

我小时砸过冰窟窿逮过鱼,对这种阴森的寒气,一点儿也不陌生。有一回我刚砸开冰窟窿,一条镰刀长短贪恋空气的蛤蟆鱼就懒洋洋地游过来。它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盯着我,把头翘起老高,嘴都张成漏斗了。这个漏斗下面肯定有个大皮囊,要不它怎么跟永远充不满空气似的呢?蛤蟆鱼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呼吸着隆冬里的新鲜空气。我被它从容不迫的劲头吸引住了,我们四条目光撞在一起,叭叭地飞溅着火花。我们前世肯定修下了缘分,相互爱怜地看不够。我也大张着嘴学它的样子呼哧呼哧地喘,就像跟它抢空气一样。我嘴角的哈喇子往河冰上滴,顿时就冻成了两沱冰锥。

“你在那撅着腚干吗?”我哥在远处砰砰地砸着河冰。准是看见我傻乎乎地低着头,就嚷了一嗓子。

蛤蟆鱼没事人一样,依然故我地张着圆圆的大嘴,眼睛还性感少女那样飘啊飘啊地挑逗起来。它就跟从来没呼吸过空气一样,在我眼皮子底下,舒舒服服地喘着。我觉得有些胸闷,空气里飘荡着黏稠的腥气。

“我在看蛤蟆鱼喘气。”

“蛤蟆鱼喘气有啥好看的?还不快点儿把它抄上来?”我哥有些急了。他一连砸了七八个冰窟窿,准是连个鱼毛也没看见。

我脚下的冰有些发颤,我知道哥正在向我这里跑过来。我赶紧把手伸进冰窟窿,将那尾跟我前世有缘的蛤蟆鱼撵走。寒冷刺穿了我,从右手的五个指尖,嗖一声蹿进我的脑袋里,整根脊梁骨、尾巴根儿都冻得成了疙疙瘩瘩的冰溜子。

“蛤蟆鱼呢?”哥气喘吁吁地问。

“你净瞎嚷嚷,看把它吓跑了吧。”我不怀好意地说。

哥翻着白眼儿悻悻地走开,又去继续砸他的冰窟窿了。

真是怪了,刚到罟城就他妈的遇到鬼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那个若有若无的城市?我想。

“你傻乎乎地嘟囔啥个屁?”又一股子寒气从那个空洞里喷出来。

“你知道下关口旅馆吗?我是外地人,刚到这里,迷了路,电话怎么拨也拨不通,也不知道管这事的人是干什么吃的?”我的确胆怯了,声音像羔羊的咩咩。

“下关口旅馆?我他妈的也在找下关口旅馆。把你那张厕所一样的嘴巴扭到一边去,从那里面冒出来的气味儿真他妈的难闻,熏得我浑身燥热!”

我浑身都哆嗦起来。他喷在我身上的寒气快把我的血凝固了。真他妈的活见鬼了,我在心里骂了一声。

“我跟你说,要骂人就骂出声来。在心里骂人叫诅咒,你这个厉鬼!”是从另外一个方向传过来的声音。

“既然去一个地方,咱俩一起走吧。”

大街死了一样静。

人这辈子,不是谁都有机会与鬼交手。我抹了一把脸,鬼喷在我脸上的唾沫星子还在,我的心都快哆嗦成寒蝉了。

别看那些人为了吓唬小孩子说遇见鬼了,实际上他们根本没见过真正的鬼长得啥样。胡编乱造地说鬼穿一身白衣服,连头发都雪似的白,左手里挽着条绳子,右手拎着条裹着白纸的棍子。这不是胡编乱造又是啥?还说鬼耷拉着长可及地的舌头,两个通红的眼珠子像电把子一样射出瘆人的光。有这么长的舌头吗?有电把子一样的眼睛吗?再说鬼长这么长的舌头瞪这么累得慌的眼珠子干吗?纯粹是瞎扯!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古代那些志怪小说不可信。蒲松龄不可信,《录鬼簿》也是糊弄人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的一生是多么幸运啊。我遇到了真正的鬼,并同鬼进行了简短的对话。如果蒲松龄是当代人,我一定跟他说说鬼究竟长什么样子。他肯定会把《聊斋志异》做重大修改,有些篇章弄不好就得扔进炉眼子里去,化成分文不值的纸灰。纸灰顺着炉眼子里上升的热气,轻飘飘地飞到房梁上,又慢悠悠地落在地上。我看见蒲松龄一下子就老了,下巴上的胡子颤巍巍地翘翘着,眼里晃荡着悔恨的泪花。

我的心咚咚地跳。我赶紧用双手紧紧地捂着胸脯,咬紧牙关。我怕一不小心,心脏会蹦离我的身体。

罟城土里土气如同一个大村庄。都快二十一点了,大街上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妈的,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找个人打听个道都成了费心劳神的事了。照这样子下去,找到天亮我也不见得能找到下关口旅馆!天还算暖和,要是赶上大冬天,我一个人在大街上逛一夜,不给饿死,也得给冻死。

“站住!鬼鬼祟祟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想劫道还是想砸银行?”

我哆嗦了一下。这声音就像猛不丁地从地下蹿出来一条碗口粗细的蛇,刷刷地吐着蛇信子。我估摸着,我准是又撞上鬼了。我循声怯怯地转过脸去,一根光柱直挺挺地朝我肆无忌惮地戳戳点点。我的身子肯定给戳透了,浑身的皮肉一松一紧一松一紧,就像一双手在揉搓一只窝窝囊囊的气球。

一个家伙从黑影里走过来,左手里提着警棍,右手挥舞着明晃晃的光柱。我用双手遮住光线,定睛细看,才发现在他身后还有一个影子,也是左手提着警棍,右手里攥着个电把子,没开。要不然我就会被两根光柱轮番折磨了。马路牙子上停着一辆警车,我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是一辆老掉牙的丰田牌越野车。

“看什么看?鬼鬼祟祟贼眉鼠眼!”那家伙吼得更夸张了,声音在光栅间稀里哗啦地碰撞,久久不忍散去。

“你没问我,你只是说‘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警察有什么了不起,一看就知道是没去过大地方的家伙,这么没教养。听我说话时,他手中的电把子在我脸上晃,好像一双手交替着啪啪地抽我的脸。我什么也看不清了。我又说,“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愁找不着要去的地方呢。”他们根本没把我当回事的意思,这我能理解,小地方警察的那副德行我早就有所耳闻。他两个狗咬狗地咬着耳朵嘀咕了一会儿,就径直走过来,不由分说,一边一个架着我就把我搡上了那辆老掉牙的丰田牌越野车。一个发动了车,一个坐在后面掐着我的脖子。这小子的大拇指和食指就如同一把大铁钳子,指甲都快陷进我脖颈里去了。

真是莫名其妙!我想争辩一下,可这时我的喉咙里没出息地涌上一股子腥咸的黏液,我的嗓子肯定被他掐断了。我只好放弃挣扎,受气包似的往下出溜。可那把钳子借着胳膊肘在椅子背儿一压的杠杆作用,我的整个身子就又不由自主地往上挺起来。我听见我的脖颈咔咔地响了两声。

“妈的,这小子的脖颈子跟蛇一样。”他说。

“不,像羊羯子。”那个开车的说。

“我像你们的祖宗。”可没敢出声。

一进派出所门口,我就听见了哗啦啦的洗牌声。这我能理解,毕竟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嘛。

亲爱的读者,你说什么?美国?美国怎么了,驻伊拉克阿富汗的大兵不是照样淫声浪语地搞得吱哇乱叫。美国女兵,连伊拉克阿富汗的俘虏都敢搞,不要脸的娘们儿,瘾头子比老爷们还大。打打麻将,消遣消遣这漫长难耐的夜晚,对于无所事事的警察叔叔来讲,再也没有这么稀松平常的事了。赢了钱的,泡泡妞洗洗脚什么的,干吗不行?输了钱的也闲不着,跟着赢钱的刷刷锅洗洗碗,也算捞了口实惠。反正都是一个锅里的肉,都一个滋味,谁先谁后还不都是鸡?玩鸡的事哪能太较真儿,又不是自己的老婆,能哥们义气的时候就得哥们义气一回。要不到自己赢了钱,人家还不陪着你一起来玩儿呢。遥远的警察也这么干,倒换着到街上巡逻,顺便找个茬,就一头扎进洗头房歌厅里去快活。老鸨子一见大盖帽,比伺候他爹还熨帖。你骂警察?行啦行啦,读者同志,警察怎么啦,警察就不是人?对了,是人就得有七情六欲。家花没有野花香,这道理他们体会得比谁都透彻。当然,主要是他们有工作之便,不采反而会让人当成傻逼一样看。

那两个电把子搡着我在一个门口停下,把我铐在栏杆上,就去打麻将了。我听见对过屋里不断的淫声浪语,那个婊子叫唤得可真他妈的让人受不了。我歪歪脖子,将耳朵迎过去。床被折腾得咯吱咯吱的,那种揣面一样的声音,揣得我心里怦怦地敲鼓。

上哪去搞不行,哪能在派出所就动真的?再说,你外面还铐着个无辜的人,他还从来没揣过面呢。日你先人的,你也太不像话了。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那两个电把子从打麻将的屋里出来,垂头丧气得就像自己的老婆正跟领导睡觉,而自己却毛手毛脚地撞进去了。我猜想,要是真的遇上这种事情,领导肯定气恼地叫唤一声怎么进来也不敲门?还有没有规矩?电把子只好掩上房门,脑子里一下子就塞满了苍蝇,嗡嗡的,但不敢言语,自己的升迁还靠这狗日的呢。这么臆想着,我就笑出了声。

其中一个说真他妈的晦气,一把就让那狗日的秃撸皮了。说着,敲敲我对过的门进去了。另外一个打开我的铐子,拽着我也进去了。他奶奶的,敢情不是真的,是他妈的黄色录像。我扫了一眼,一个黑大个儿正跟一个白种人女子干得热火朝天,就像一条黑狗压在白狗身上。

“这盘真他妈的带劲儿,”屋里的那个人从床上欠了欠身子,“明天你俩去一趟,就说我说了,看在谢老板的面上,这次就算了,不过明天晚上的饭是不能少的。真他娘的让人心里痒痒,谢老板腰肢那么一扭,屁股一撅撅,就她妈的要了老子的魂儿。”

他瞪我两眼,又去看录像上激烈的场面了。

对于这个,谁也别装大头蒜,谁不愿意看?于是我也不请自便地看起来。

“你偷了什么?”是床上发出了声音,他让录像弄得声音都有些黏糊了。

“我刚来罟城,人生地不熟的,就让你的俩弟兄误抓了。”

“误抓?他说你俩误抓。”他的声音磕磕绊绊的,就像发情的猫。我猜他一直不坐起来跟我说话,是下半身硬得让他根本无法挺起身子。

“所长,我们误抓过人吗?我看这小子欠揍。再说你听听他说话的腔调还有他这一脸胡子,咋看咋像拉登。”

“哈哈,别他妈的抬举他。他像拉登?我看他像一个三天粒米未进的流浪鬼。这次你们还真是抓错了,他肯定不是什么微服私访的梁书记,我看连小偷都他妈的算不上。”所长让录像上那一对男女搞得不自在得很,“大半夜里,你俩也不容易,看看他身上有多少钱,罚了算了。”他把手伸进裤裆里揉搓起来。

“真逗,我身上有多少钱?告诉你们一个子儿也没有,我的钱全买鞋了,我是一路要着饭来的,省下钱来买鞋。”

所长浑身的肉颤起来:“你从哪里来?来罟城干什么?”

“谢小青死了,下关口旅馆的谢小青死了,”我强忍着眼泪,“我是她的发小,她曾经的情人,我来处理一下她的后事。”说着我就低下头。

“哈哈哈……”这回轮到所长和那两个电把子笑了。

“什么?谢老板死了?放你娘的狗屁!傻小子,人家滋润得很!”他把手从裤裆里拽出来,“谢老板是你的发小?情人?这得让我好好看看,你是不是梁书记微服私访啊?哈哈哈……谢小青有你这种不三不四的发小情人?那我就是她床上的被子,贴着她胸脯的乳罩。你他妈的还是她的情人,你自己也不撒泡尿照照?”

“你知道下关口旅馆?”我懒得跟他一般见识,再说在派出所里跟所长一般见识,终究不是什么好办法。

“我亲爱的梁大人,小的知道小的知道,闭着眼小的也能摸到谢小青的床上去。”

“谢谢所长,请你告诉我去下关口旅馆怎么走,或者派人把我送过去。”

“谢老板的情人我可得罪不起,”他站起来,裤裆像支起的帐篷,“这么着,先委屈梁书记一夜,明天我亲自把你送过去。”他向两个电把子努努嘴。

他俩对对眼儿,现出那种让我走着瞧的坏笑。

他俩走过来。我们仨就像老朋友,三双眼睛搭起了一个友谊的三脚架。我主动地将双臂伸过去,我说:“劳驾二位。”

我听见三脚架的一根腿轰然塌陷,就像大地震,一座城市即将毁于一旦。两个电把子架着我,老虎钳子一样的手指在我胳肢窝里捅捅,我有种说不上来是痒痒还是疼痛的感觉。我说:“我他妈的怎么连是痛是痒都觉不出来了呢?”

“到明天你问问谢小青去。”

我只好笑了:“谢谢在这么寂寞的夜晚,让我一再听到小青的名字。”他俩也笑了。我知道那是嘲笑。不过总比跌歪着吊死鬼一样的脸要好。我们三人都乐呵呵的,并排着往外走,好像去赴宴。

我们出门时,所长又说:“明天我就让你个狗日的见识见识什么叫谢小青的情人!”

“他妈的,就凭你这句话,我也要让你个狗日的见识见识我和小青会有多铁,让你看看小青见了我就像见了故乡一样。”这些,我只是想想而已。他的屁话我就当没听见,就当大北风扇了狗舌头。

我虽然没挨顿臭揍,可三天三夜没吃没喝,前后心贴在一起的滋味算是让我尝到了。这个,到时候我得写到我的日记里去。不亲自体会体会挨饿的滋味,还真不知道饥肠辘辘是咋回事。都说1960年挨饿,村里的老头老太太说着说着话,就顺着墙根出溜下去了,活着的人低头一看,那人就没气了。以前我怎么也不相信,好端端的社会,人怎么能饿死呢?

咕噜噜咕噜噜……十几个鸡蛋大小的透明气泡从我胃里兵分两路,一路往大小肠进发,它们排着队,唱着歌,咕噜噜咕噜噜……它们高兴死了。排头那个啪一声破了,后面几个竟乐得拍起了巴掌,次第炸开,就像我小时放的小红鞭,噼里啪啦在手上响起来,刺鼻的烟雾迷了我的眼睛。另一路忘我地向我的嗓子眼儿迂回,带着酸臭噗一声,就把我嘴巴填满了,眼泪撞得我眼皮发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肚子里又集合起另一排泡泡兵,这次它们还是重复着它们祖先的把戏。待到一百排气泡炸开时,我自己都烦了。我实在不耐烦了,砰砰地拍拍肚皮。它们终于说话了,我一听竟是宣言书:“这是老子的地盘儿老子要做主!这是我的天下,我愿意咋折腾就咋折腾!是我们成全了你的胃你的肠子,老子不享受谁享受?”咕噜噜咕噜噜……我的肚子就他妈的像宋末元初鼎沸的中原。我只好抚抚肚皮,学着身怀六甲的女人的腔调说:“孩子,莫叫了莫踹了,我服气了行不行?一会儿你爹回来就给你做好好吃。乖孩子,稍等一会儿,小时受不了苦和累,长大了怎么会有出息?乖乖,别再咕噜噜了,快把你娘叫死了。你再叫,我就抽你耳刮子了。”我使劲儿拍拍自己的肚皮,就像苍蝇拍拍在水泥墙上。

关我的小屋,六个面有五个面是光秃秃的,只有南墙——也许是南墙,这只是我的感觉而已。罟城的天为什么总是灰蒙蒙的?白天看不见太阳,晚上看不到北斗七星,也不知道罟城人民是怎样判断东西南北的——开了一个门和一个只能装下一个狗头的窗口。门和窗户上的玻璃用花纹纸糊住了。我想按屋里昏暗变化的程度来判断到底到了什么时候,可屋里一直灰暗着,朦朦胧胧老是像黄昏。我是在肚子吼成雷电一样的时候敲的门。门发出沉闷的声音,就像门上封了一层棉布帘子。这种声音,外面的人肯定听不见,于是我就想到了用脚踹。声音是大了一些,可比起把我弹到地上的声音,就小得多了。我的头咚一声砸在地上。我肯定昏死过去了。到我睁开眼睛时,站在我面前的是那俩电把子。这两张脸在我看来就像一对双胞胎,于是我愣了愣,就笑了。

“你他妈的真是谢老板的情人?”一个电把子张了张嘴。

“我饿死了,行行好给我弄点儿吃的。”

“我问你是不是谢老板的情人?”另一个电把子不耐烦了,用脚踢了踢我。

“从谢小青降生开始,就是我情人了。”

四只电灯泡一样的眼睛射到我脸上,贼亮贼亮的,我不得不闭上眼睛。

“你他妈的睁开眼!一个小偷跟警察说话,还他妈的大不刺地躺着,不拿正眼看我们!不想活了是不是?”

于是我坐起来。这时,我从开着的门缝里看见了灰蒙蒙的天:“兄弟,罟城的天成天价都这么灰蒙蒙的?”

“别他妈的装蒜了,全天下的男人只要看一眼谢小青,都会说是她的情人。你身子上装了个啥东西?一直咕噜噜的,就像破鼓。”

“是肠子叫唤。”我说叫唤时,我不争气的肚子极其配合地来了一串架子鼓——咚咚咚锵……这下俩电把子可乐坏了,四只电灯泡也柔和了。

“你们俩是双胞胎?遇到你们真是我谢兴仁的造化,你俩要是女的,让我遇见麻烦可就大了。”

“放你娘的屁,我看你小子欠揍!”其中一个电把子就抡起胳膊来,可另一个电把子却给挡住了。

“你跟谢小青从小就是情人关系,情到几岁?”

我被他逗乐了:“情到几岁?你这个家伙是不是写诗的?这句话真他妈的有味儿!要是在遥远,我一定介绍你认识认识我那帮子写诗的哥们儿。情到几岁?情到大学毕业。情到大学毕业了,她坐上火车,呜一声就走了。”说到这里,我的心被扎了一下,就哭了。哭声应着咕噜噜的叫声,就像殡仪馆里的哀乐。

这时,俩电把子跳起了舞。

我跟小青是一起长大的,用时兴的词就叫青梅竹马。当我们的母亲在月光下的蒲团上乘凉时,我们一丝不挂地满地乱爬乱跑,我们一点儿都不害臊。

有一回我发坏给她使了个绊,她啪嚓一声摔在了地上。肯定是把她摔疼了,她就那么张着大嘴好一阵子趴在地上不声不吭地望着我,脸憋得通红,舌头在大张的嘴里抖搂着。我赶紧蹲下抚摸她的毛茸茸的头,问:“你这是干吗呢?快起来,快起来哥哥领你去玩。”她却突然号啕大哭起来。

急火火跑过来的,先是小青的娘,抱起小青就在她屁股上慢慢地拍:“丫头,莫哭,摔摔长得结实。”噢噢噢地就揽在了怀里。

我想告诉她,小青是摔疼了肚子,不是摔疼了屁股,你干吗老是拍打她的屁股?可那时我还不会完整地表达心里想说的意思。

我娘也跑过来,我的屁股也响了,麻酥酥的:“小青倒了,也不扶起来,还傻呵呵地看。”

我也想让娘抱住,就一头扎进了娘的怀里委屈地哭起来。

我们赤身裸体的好时光实在太短,还没觉得怎么着呢,我们就穿上了遮羞的开裆裤。我看见小青的小屁股在开裆裤里扭,一下子露出这个屁股蛋子,一下子又露出那个屁股蛋子,我就笑了。我说:“小青,你的屁股蛋儿真好看,让哥摸摸。”她就撅起屁股蛋子来。我在上面像她娘一样拍了拍。她就咯咯地笑起来,我也咯咯地笑起来。那是个火辣辣的晌午,大人们都睡觉去了。一会儿我也撅起屁股来,冲着她,用手指指,说你也拍拍。她就过来,在我的屁股上轻轻地拍了一下。我们咯咯地笑啊笑得都岔气儿了,我们就面对面地坐下。几乎是同时,我们发现了我们的开裆裤里的不一样了。

小青说:“你长了个棍棍儿。”

我说:“是尿泡。”

“不是尿泡,是棍棍儿。”

“不信你看着。”我站起来,冲着墙运气,脸都憋红了,可还是尿不出来。

小青焦急地等着,看见我的小棍子直立起来。就说:“我说是棍棍不是尿泡吧,你看我尿泡给你看。”她就背对着墙蹲下了,沙沙地尿出来。

我还是尿不出来,我就说:“小青,你等着,一会儿我要是尿出来,比你尿得远也尿得高。”我终于尿出来了,一个漂亮的弧线在墙上画出了一片湿印子。

小青看看地上她尿出来的湿印子,再看看墙上我尿出来的湿印子,觉得好奇。她就将头窝进自己的裤裆里:“我咋没棍棍呢?”

“娘说了,我是男子汉,你是丫头片子。”我说,“你摸摸,我一憋得慌,它就像个棍棍儿,不憋得慌,就像个枣。”她就伸手摸起来,那个枣核又变成棍棍儿了。

那俩电把子跳得累了,停下时见我傻呵呵地笑。

“你傻乎乎地看什么?”他们嚎道。

“小青在看我尿泡,她还摸了我的棍棍儿。”我脸上还是那种傻乎乎的笑,不知为什么我的肚子不叫了,但有了一种比叫唤还让人难受的声音,有一个声音在喊小青,喊累了就歇一会儿。歇好了,就再喊。那声音还抓我的胃扯我的肠子。我给两个电把子跪下,“快快快,要不给我些吃的,要不快带我去下关口旅馆,小青又活过来了。”

“真他娘的倒霉,谢小青的情人能这么个

样?微服私访的梁书记能这么个 样?这狗日的分明是个神经病。”其中一个说,另外一个就出去了。

说真的,吃的我需要,小青我更需要。

不大一会儿,出去的那个又进来了。他没给我端来吃的,却领来了所长。俩电把子异口同声地说:“这家伙是个神经病,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谢小青死了,一会谢小青又活过来了。明明谢老板活得好好的,让这个畜生咒也得给咒死。”所长挥挥手,俩电把子一左一右将我往外拖。我故意往下坠,好让这俩蠢驴费一些力气。

“你俩掂量掂量,我是不是跟死猪一样?”

他两个喉咙里都咕噜了咕噜,像噎着一口痰没办法吐出去。

来到大街上,其中一个电把子扯着劈啦嗓子喊:“一、二、三,撒手!”我脚底下一滑,嗖一声,耳边就呼呼地刮起风来。我俯视着罟城的路面,比遥远要平一些,铺的不是沥青,而是砸着一绺一绺凹槽的水泥。毕竟罟城位处国家发达地区,比起远在大漠里的遥远,就是显得洋气。待见到小青,我一定要跟她说说,让她把我从遥远弄到罟城来。啪一声,我就来了一个狗吃屎,重重地砸在水泥路面上。两个膝盖喀嚓一声。我想这下可坏了,我的膝盖碎了,我要变成一个十足的瘫子了。趴了一会儿,我本能地用双手撑着水泥路面,没敢让两条腿使劲。我悄悄地把脸向膝盖那里扭过去,结果我不得不哈哈大笑起来。我以一个矫健的动作站起来,向那俩电把子招手:“过来!电把子,快过来。你看你们罟城修的是他奶奶的啥狗屁路,我的膝盖都能砸出两个坑!”当我仰脸放肆地大笑,我觉得两个膝盖一软,又一次跌在路边上。俩电把子一人踹了我一脚,恶狠狠地说我真是个神经病扫把星。当我生气地抬起头时,他们已经钻进了派出所的大门,大门像个大铁闸,正隆隆地合起来。我只能向着大闸后面似有似无的影子啐了一口黏痰。

我在等待天黑。天黑了,那个狗屁所长可能会去下关口旅馆,我尾随着他,那样我就不用再跟他们磨嘴皮子了。可是,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成阵阵闷雷。我翻遍了所有口袋。经常放钱的那个,我翻了三遍。别说大点儿的纸币,就是硬币也没翻到一个。我扶着墙根往居民区走,我想找一个好心人家,先解决掉肚子咕咕响的声音,要不然下关口旅馆的人会把我看低,进而瞧不起小青。你想想,我一进下关口旅馆,还没怎么着,就腆着个脸说,先给我弄碗炸酱面。不!是两碗,多放些瘦肉!可饿死我了。你想小青还不活活地给疼死过去?即使她没疼死过去,看着我饿成这样,身子也会哆嗦成一团。小青多没面子,多丢人啊!

在居民区拐角处,一个老太太正弯着腰,一边用耙子耙,一边把她认为有用的东西放进身后的筐子里。我踩着米老鼠的步点凑过去,我真想不到自己竟能走出这么微妙的脚步来,就像脚根本没有落在地上。当我看见筐子里半边拉块的馒头、长了毛的包子时,我的手再也忍不住了,奴才一样弯下腰去。这个老太太也太老了,竟然聋得没有听见我肚子打雷一样的咕咕声。

我敢打赌,罟城人都是好厨师,我敢说天下最好的美食都在罟城。我把包子嚼得呱唧呱唧响,只有这样才能够对得起罟城人民的好手艺。我把筐子里能吃的快吃没了,那个老太太才想起看看自己的劳动果实,于是她低下头,从两腿中间向后看。“见鬼了!”她嘟囔一声,赶紧回过头来,看着我鼓起的腮帮子,突然大吼起来,她把耙子举过头顶,跟天要一个说法一样地大吼着。我只好撒开脚丫子溜之乎也。我在心里骂自己,不要脸的东西,竟然做起了强盗,竟然偷吃一个老太太在垃圾堆里扒拉出的东西。

我跑出百十米远,才敢回头。那个老太太还是仰着脸大吼。我有力气了,就对着她嚷了一嗓子:“老大娘啊,找到下关口旅馆,我就不当强盗了。要是你愿意,你就去下关口旅馆找我,我养着你。”

她听见我嚷下关口旅馆,吼声戛然而止,手里挥舞着耙子向我冲过来。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她时,她已经站在我脸前了。

“你是人是鬼?”她那沟壑纵横的脸上,充满了绝望的愤怒。

“我是人!老大娘,你别嚷了。老大娘啊,怎么罟城人都爱问这句话呢?”说完,我转身就跑,跑得比狗还快。我这句话是冲着我逃窜的方向说的,是大顶风,我说的话肯定刮进了她的耳朵。

风虽如此凶猛,可我还是听清了老大娘的话,就像在我耳边说的悄悄话一样:

“你要是人,就别去下关口旅馆,下关口旅馆就是传说中的鬼门关,进去的时候是人,再出来就是鬼了。”老太太嘴里肯定没牙了,要不她笑得不会这么让人心酸。我只好默默地走开。我这么个壮壮实实的人,偷吃了老大娘的劳动果实,哪还好意思跟她犟嘴呢?实际上我明白她说的意思,无非就是下关口旅馆跟市里的领导啊什么的关系不一般,也许还做过一些让市民看着不顺眼的事情,人们就编排下关口旅馆。这是人之常情,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不过见了小青,我还是要提醒提醒她,让她做事考虑得稍微周全一些,省得流言蜚语满天飞。大不了把下关口旅馆关了不干了,也不能把自己的名声搞臭。

我到下关口旅馆,见到小青,第一句话要说什么?我这么一脸乱糟糟的胡子,小青肯定认不出我了。这一别,已经二十五年。

我们分手的时候是个灰蒙蒙的夏天。火车慢慢地动了。我死死地盯住车窗探出的杂草一样的人脸,焦急地等待小青出现在一个窗口,哪怕只看我一眼。或者向别人招手时,不经意地看我一眼。我的心在流血,小青,那天你为什么没有出现在窗口?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可是你为什么就不给我一个暗示?

当你出落成一只骄傲的孔雀时,那么多男人的目光在你身上揉搓。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有回就跟你说:“他们只看到了你的外表,而没有看见你内心。”你撇撇嘴,眼睛刀子一样剜了剜我,伶牙俐齿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这叫嫉妒,你懂不懂?真是无聊透顶真是越长越抽抽真是老鼠尾巴怎么长也就是这么粗这么长了。”说完,她就一头扎进贪婪的眼神编织的蜘蛛网里。从那时,她就在他们中间母鲶一样摇头摆尾地穿梭,她连一个正眼都懒得再给我了。

小青,你明明知道我心里是多么爱你,可你还是狠心地在我面前将手交到了另一个男人的手里。那一刻,你回头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最后还给了我一个鬼脸儿。我看到你嘴角有一种轻蔑,我的心在那一刻结成冰坨子了。也就是在那一刻,我决定毕业以后离你远远的,到死也不想再见到你。

你说:“兴仁哥,咱两个要是都能考上大学,你到哪里上去?”

我根本没想什么,就说:“你上哪里我就去哪里,你学什么我就学什么。咱俩还一个班,一个小组一个课桌,我还给你削铅笔。”

你歪歪头,自行车把勾到了我的自行车把。我们两个就在乡间小道上晃起来了。那时天已经黑了,你下了车子,执意要推着自行车走。你说:“天真热啊,闷得人喘不上气来。”

我说:“这是深秋啊,我都冷得要打嘚嘚了。”

你瞥了我一眼,在黑影里我看见你向我歪了歪头,你的眼睛肯定剜了剜我。你把车子支起来,解开风纪扣要透透气。你说:“我只是问你想去哪里上大学,我又没问你要学什么。”

我也支上车子。你倚在树上,你呼呼地喘气,声音粗得像老树皮。我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浑身热啊,在这里凉快凉快再走。”

“小青,你是不是感冒了发高烧?”我伸手摸了摸你的额头,又说:“不发烧啊,怎么你喘气这么粗?”

你恶狠狠地说了句:“木头,愚蠢的木头。”说完就去推自行车。

我恍然大悟,可你平静了,平静得如一潭死水。你说:“还傻乎乎地愣在那干吗?”

我的心却一下子跳起来,活脱脱一个被施了魔法的小兔子,怎么也无法安静下来。我跟你说:“小青,你背过身去,我憋尿了。”我慌不迭地蹦下道边的沟里。可是我尿不出来。

“你他妈地长没长眼?大白天走路往人身上撞!”

我准是走神了,否则,我不会因为一句无聊的响声,就吓得哆嗦成一团。罟城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见鬼,怎么又是你?”我们同时说出了这句话,又相互死死地盯了一会儿,就笑了。

我无法看清他脸罩后面那双浑浊的眼睛。我问他你从哪里来?为什么也找下关口旅馆?你跟小青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他们一直在找的梁书记?

面对我连珠炮一样的发问,他的眼里终于有了光彩,是那种哀伤掺杂着复仇的神情。

“小青害惨了我,这个婊子!”

他开口这句话,让我听起来很不舒服,于是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根本不当回事,接着说,“小青曾经是我的马子,我们俩青梅竹马。”

这更让我气愤了,我扭头呸一声吐了口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扭过头来,向他吼道:“你扯下你那片屁股帘子来,省得说话老是有股子大粪味儿!”当他扯下脸罩后,我吃惊地大张着嘴巴。他笑了,笑得浑身乱颤。我摸摸脖颈,又抹了一把脸。

“你是镜子里的我?”

“小青第一次遇到我,她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谢兴仁,扒了你的皮我也认识你个狗杂种’。她眼含愤怒,浑身哆嗦,‘谢兴仁,你不是滚到遥远的天边去了吗?又回来干吗?你的心让狗吃了是不是?’她越说越来气,气得呜呜地哭起来。我就跟她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谢兴仁,我是国中飞。’当时我正从咖啡桌边站起来,而小青刚刚唱完一支歌,就直挺挺地冲着我走过来。‘就是把你剁成肉泥,我也能闻出你的臭味儿来,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一时让小青骂懵了,欠着身子,我的嘴角竟然无耻地淌下了哈喇子。小青太美了,那身段,那腰,一下子就把我的魂儿牢牢地拴在了她的腰带上了,我的胃翻腾起来。我伸手跟她比画,可是我再也说不出我不是谢兴仁而是国中飞这样子的话了。我比画着:‘你别这样,你肯定是认错人了。’要不是我的司机过来,我肯定舍不得说这么伤人心的话。司机也被小青的美貌给镇住了,张着个臭烘烘的大嘴巴,老是合不上。我就用脚踹了他一下子,‘你他妈的老是张着嘴干吗?还不该干啥干啥去!’司机这才回过神来,磕磕绊绊地说:‘国局长,天不早了,您老人家该回家了。’可是他的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小青。我又踹了他一脚:‘你个猪脑子,没看见我遇到熟人了?还不快滚!’司机让我骂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可眼睛却始终离不开小青的脸。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在下楼梯时脚绊了一下,楼梯咚咚响起来,他肯定摔了一跤,滚下去了。”

“‘谢兴仁啊谢兴仁,你可倒好,从遥远溜回来,还改名换姓了?是不是怕我再黏着你不肯放手?当了局长,眼眶子应该变大啊,怎么就不认识旧人了呢?’

当时,我真是让她搞糊涂了,真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就又一屁股砸在了藤椅上。我托着下巴打量她的脸,任由她气急败坏地数落那个负心汉子。我心里却笑开了花,升官发财死老婆,前两项我都占了,可是老婆却没死。那一刻我想到了毒鼠强,我想到了老婆已经松松垮垮的脖子和肚皮。她见我没话说了,以为我回心转意了,就软下来。‘唉!’她叹口气,就像虞姬在叫板,‘你活着就好,’她说,‘你回来就好,反正对你,我也没有多少指望了,再说我现在这个样子,也不配你了。你是大局长了,我却是一个歌女。’她低下头去,两手在肚脐眼那里绞扯。”

“‘小青,你坐下。’我向她伸伸手,她刚想握住,我就抽了回来,‘小青,我对不起你。’面对她,我只能将错就错了,否则她怎么会成为我的猎物呢?我真是感谢上天给我一张他妈的谢兴仁的脸,要不是这张脸,我怎能不费吹灰之力就交上这么朵桃花?”

“‘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逼你去遥远,我不该把青梅竹马的你给甩了,去把自己交给一个浮浪子弟。’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眼睛忽闪忽闪地撩我,那意思是让我给她一个说法。我屁股在藤椅上拧了拧。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就绕过桌子走过来坐在了我的腿上,双臂绕在我的脖子上,她又说:‘兴仁哥,我要你说一声你从心里已经原谅了我。’嘴凑到我的耳根儿,‘就像咱俩小时一样,让我们再回到光屁股的年龄去。’说完她就站起来,哈哈地笑起来,一阵风一样蹿到台上,一连唱了五首爱情歌曲。她唱得我眼泪都出来了。我傻呵呵地走到台上,我们死死地抱住跳起舞来。她说,‘今夜我要把亏欠你的全部还给你。’然后她一撒手,迅速地一个转身……那一夜才真他妈地叫销魂呢。”

我听着这个跟我像孪生弟兄一样的人,嘚吧嘚嘚吧嘚地说着他跟小青的艳遇,我心里再也压不住蹿腾的黑色火苗,抡圆了右手,一个大嘴巴就掴在了他的左脸上。登时,他的左脸就像拼贴板一样噼里啪啦地散落在地。让我更吃惊的是他连一点儿生气的意思也没有,蹲下去,捡起那几块拼贴板,背对着我,咔吧咔吧几声。当他站起来面对我时,他的脸变成了一个阴阳脸,被我掴了一个大嘴巴的左脸变成了阴险,右脸依然向我傻呵呵地慈眉善目地笑。他双手攥在一起,握得咔吧咔吧响了一阵,一只眼里冒着突突的蓝火花,一直眼里冒着突突的紫火花,浑身散发着臭虾酱味儿。因为激动,我浑身哆嗦个不停。他显然想大打出手,可是过了那么十几秒,却放下双手,熄了眼里的蓝火和紫火,低下头,悠悠地说:“实际上,咱俩是一个人。”说完他一转身,像阵风卷着一根黑色羽毛一样,飘飘忽忽地走了,身形之轻快,绝对不在我的想象的版图里。

“你是不是他们找的微服私访的梁书记?”

满世界空空荡荡,就像只剩下了我自己。

我正不知所措地愣神儿,从他离去的方向有声音飘飘忽忽地传过来:“你该去理理发修修胡子了,像你这样,小青见到你也不会认出你的。”

“你什么意思?你凭什么说和我是一个人?就凭你跟小青上过床?岂有此理!我理不理发修不修胡子,与你何干?”我疯子一样吼道,“天灰蒙蒙的,为什么连一丝阳光也透不进罟城?”

“一直往前走,在你爬上第一道坡后,站在坡顶你会看到罟城人民会以怎样的热情迎接你。到时,可别像刚才一样傻乎乎地粗鲁没礼貌,否则小青会把心伤死的,我尊敬的梁书记梁大人。”

“你什么意思?什么他妈的凉的热的书记大人的,你给我滚回来!”

一只白色的鸟从我头顶呼啸着向着坡顶飞了过去。

我走得确实有些吃力了。我在爬坡?我回头,我离开的那个居民楼群,已经变成了一堆灰蒙蒙的火柴盒,那个派出所变成了一个垃圾箱。我已身在高处,风像只小手一样轻抚着我的脸。

坡下的城市笼罩在雾霭中,不过我还是听到了那喜庆的喧哗。我终于到罟城了吗?这是我一年来魂牵梦绕的罟城吗?是小青的罟城吗?我管不住自己地落下眼泪。

“一直往前走,谢兴仁,你就会融化在罟城的蓝天里。”那声音又飘飘忽忽地在我耳边响起来。妈的,把我当成了杜丘。

“难道我身后那片城市不是罟城?”

“那是罟城郊区,我没进去时,那里还是一片乱坟岗子呢。”

“进去?进哪里去?我不明白你前言不搭后语的半吊子话。”

“哦,对了,”那声音分明在我脸上摸了一下,“我可让小青害惨了,在离罟城三千里地的一座监狱里我足足被押了十年。”

“你匆匆忙忙的干什么去?难道我们就不能成为悠闲的同路人?”

“我不是跟你说起过了吗,我找下关口旅馆。”那声音犹豫了一下,又说,“小青可能认不出我了。现在我也弄不清见到她是活活地掐死她呢,还是……”

我还想说什么,才发现我是那么孤独,耳边只剩下了风声。我想,这时全天下可能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赶路了。

看样子我真的要进入罟城了。

生我养我的那个村庄叫谢家尣,离罟城才八十华里,照这么个里程,罟城也可以算是我的故乡,可到现如今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接近罟城。我那苦命的娘曾经跟我说:“我们村子归罟城管,”娘抚着我的头,又加了一句,“就像你是我养的一样。”娘说这话时,眼里充满惆怅。那意思好像在说,孩子,你要是生在罟城该多好,你就是城市户口,就不用为了口吃的,挖野菜时捎带脚偷挖生产队的地瓜吃了。

我说:“娘,我们村的wang字怎么写成八儿呢?”

一只麻雀掠过我娘的头顶,她稀疏的头发被轻柔的雀翅风吹得像河里的丝绒草摇曳生姿。另一只麻雀在我头顶抓了一下,我赶紧缩了下脖子,娘又用手抚了抚我的头心。

“是吗?是谁跟你说的?”

“小青她娘。”

“青她娘认字儿。”

“都说小青她娘旧社会在天津是个窑姐儿。”

啪一声,娘狠狠地抽了我一个耳刮子,说:“不许胡说!”我哇一声哭起来,娘又赶紧蹲下,双手捧着我的脸,说,“儿啊,你小,你不知道嘛叫旧社会。”

我哭着点点头。

那时我还小,但娘眼里那种无助的慈爱,还是在我心里深深种下了一定要离开农村的种子。我和娘走在给祖先上坟的羊肠小道上。娘用扒拉烧纸的一根儿棉柴牵着我。娘说:“牵着你,拽着你,拔把小草喂着你。儿啊,你猜猜这是个啥?”

我就说:“娘啊,你牵着的拽着的不就是我吗?怎么能让我吃草啊?娘,我嚼不动草。”

“傻儿子,娘这是让你猜闷儿。”

“我不会猜闷儿,小青聪明,我回家说给小青,让她猜去。”

娘一下子站住了,回过头来盯了我一会儿,咯咯地笑起来。

“娘,你笑啥呢?我想让小青猜猜闷儿,你就笑。”

娘不再言语,牵着我向另一座坟头走去。

娘啊,这么些年了,到现在,我也不明白你到底笑啥。可是我还是时不时地听见你的笑声,是你的魂魄在时时地跟着我看护着我吗?你没出息的儿郎没实现你的愿望——小青至今也没给你当儿媳妇。她到罟城来了,我去了遥远。娘,现在可好了,你为儿子设计的愿望就要实现了。再过几天,我们——我和你儿媳妇小青,就会走进洞房——我俩不光是城里人吃商品粮当工人,我们还要建立一个家,有自己的房子和儿女。

娘说:“我让你猜的闷儿是小牛啊,你就是娘的小牛犊子,吃饱了喝足了就去耕地。把地耕得又深又细,长好庄稼,攒钱盖房给我娶儿媳妇。”

“娘,就算我是一头牛,那也白搭啊,现在的地全是生产队上的,我耕了也是白耕,该吃不饱还是吃不饱。”

听见我这话,娘本来乐呵呵的脸一下子就阴起来了,我觉得她的脚步在加快,拽着我的棉柴一扽一扽的,扽得我手心生疼。

为了实现娘的愿望,我也曾发过无数次狠心:去罟城找小青。即使小青一口拒绝,甚至还吊吊着不屑一顾的嘴角儿,我也在所不惜。我前前后后没黑没白地缠她,让她一刻也不得安生。就像小时候,直至她让我亲她的嘴摸她的胸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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