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咏望终南余雪　钱起见湘灵鼓瑟

祖咏与钱起都是在考试时写下了其一生最优秀的作品，一举成名，不过考试结果却不太一样：祖咏在考场只写了一半的诗，便“意尽”不写了，结果是当然没考上；钱起则是在赶考途中梦见了考题，提前琢磨出了答案，所以得了状元。

祖咏是盛唐诗人，钱起是大历十才子之一，所以算是中唐诗人。把他们放在一起不是因为钱起早在天宝十年（751年）就考中进士，而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在参加科举考试的时候一举成名。他们在考场上写的那首诗是他们一生最优秀的作品。

这种情况如同奥黛丽·赫本第一次主演《罗马假日》就成为奥斯卡最佳女主角，概率之小相当于第一次开枪就打中了天上的飞鸟，第一次扔石头就砸中了单位领导，第一次上山就碰见了已经灭绝的华南虎，第一次下海就和大白鲨亲密接触。唐朝三百年历史上这样的情况也就出现过两三次，真正的百年难遇。

祖咏是洛阳人。洛阳是唐朝东都，唐诗中经常出现的上阳宫就在洛阳。武则天称帝后定都洛阳，她喜欢在上阳宫处理政事，后来也在上阳宫去世。据说上阳宫建在洛水北岸，清澈的水流在能工巧匠引导下穿过千门万户，所到之处花木扶疏。中唐诗人王建专门写诗描述上阳宫的繁华。

上阳宫

上阳花木不曾秋，洛水穿宫处处流。

画阁红楼宫女笑，玉箫金管路人愁。

幔城入涧橙花发，玉辇登山桂叶稠。

曾读列仙王母传，九天未胜此中游。

武则天去世后朝廷重新回到长安，但洛阳并没有繁华事散。当时很多达官贵人退休之后都喜欢住在洛阳，因为这里同样是经济政治中心，却不像长安那样金吾禁夜戒备森严，也不用经常去向皇帝请安。裴度、白居易、刘禹锡等都在洛阳度过晚年，流连诗酒，手牵手和歌妓对唱，寿终正寝之后，顺便就葬在时人心目中最好的墓田北邙。

祖咏也是很小就有诗名，在开元十二年（724年）中进士后不知什么原因长期没有做官，后来经宰相张说推荐，短暂担任驾部员外郎又很快下岗。《唐国史补》说“诙谐自贺知章，轻薄自祖咏”，不知“轻薄”是不是他官场失意的原因。他是王维的好朋友，王维写过一首《赠祖三咏》：“结交二十载，不得一日展。贫病子既深，契阔余不浅。”可见他当时混得很惨。可能正因为这个原因，加上房价物价上涨，他不得不离开故乡洛阳，隐居汝水之滨。汝水一带好像特别吸引诗人，刘方平也在这一带归隐。

唐朝的进士考试一般要求写五言诗，而且要求六韵十二句，长度相当于一首律诗加一首绝句。祖咏当年考试的题目是《终南望余雪》，他写了四句就交卷了。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考官一看急了，他对祖咏说：“同学，你这都没写完呀？”祖咏回答说：“意尽。”意思是我想写的都已经写了，没必要画蛇添足。

祖咏还写过边塞诗经典《望蓟门》。当时他去了幽州一带，肯定步陈子昂后尘登过幽州台，发过和陈子昂一样的牢骚感慨。但他毕竟是盛唐诗人，所以《望蓟门》大气雄浑，刚猛无伦。

燕台一望客心惊，箫鼓喧喧汉将营。

万里寒光生积雪，三边曙色动危旌。

沙场烽火连胡月，海畔云山拥蓟城。

少小虽非投笔吏，论功还欲请长缨。

这首诗的句法意境使人想起杨炯《从军行》中的“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但《从军行》和《望蓟门》相比，就像轻骑兵和重装骑兵，威力和气势相距甚远。

此外，祖咏的《陆浑水亭》也不错。

昼眺伊川曲，岩间霁色明。

浅沙平有路，流水漫无声。

浴鸟沿波聚，潜鱼触钓惊。

更怜春岸绿，幽意满前楹。

作为唐朝历史上另一位在考场一举成名的诗人，钱起中过状元，做过翰林学士。我们知道刘长卿自许“五言长城”，据说钱起也这么自称。有意思的是，钱起除了和郎士元并称钱郎，还和刘长卿并称钱刘，两人争做“五言长城”。相对来说，后人还是认为刘长卿更有资本自命不凡。

钱起是吴兴人，此地古时候叫乌程，三国时属于吴国，吴主孙皓取“吴国兴盛”之意设立吴兴郡。隋朝因为它濒临太湖更名湖州。吴兴在苏杭之间，又有太湖滋润，向来以山灵水秀著称。

钱起在大历十才子中资格最老，他年轻时曾经去荆州拜见过张九龄，所以他的年龄应该和杜甫差不多。不过他声名大噪是在安史之乱以后，所以文学史还是把他当做中唐诗人。

天宝九年（750年），钱起赴长安应试，经瓜州渡到达京口，放下行李在江畔酒楼饮酒，喝醉之后趴在酒桌上迷迷糊糊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在江边漫步，有几个仙人在江上云雾中鼓瑟吹笙飘过。醒来之后已是第二天清晨，眼前只见江上渔船、隔岸青山。第二天继续上路，一路上根据梦中情景琢磨出两句诗：“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到了长安走进考场，看到诗题是“湘灵鼓瑟”，立刻醒悟京口一梦是神仙在给自己帮忙。神仙都来帮自己舞弊，这次考试肯定通过。想到再也不用寒窗苦读，暗恋很久的邻家美女很可能答应他的追求，钱起激动得差点昏倒。当其他举子还在冥思苦想的时候，他已经把诗写好交给主考。

善鼓琴和瑟，常闻帝子灵。

冯夷空自舞，楚客不忍聆。

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

苍梧来怨慕，白芷动芳馨。

流水传湘浦，悲风过洞庭。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当时的主考官名叫李暐，读到钱诗之后击节称赞。这首诗也让唐玄宗李隆基叹赏不已，决定赐钱起进士第一。当时杜甫也在参加考试，钱起的春风得意让杜甫恨不得朝他放暗器。

钱起虽然中了状元，但还是只能做秘书省校书郎一类的小官，安史之乱爆发后自然没有接到通知跑路，和王维等人一起被叛军俘虏。官小有官小的好处，不会引人注目，日后反攻倒算的时候也不会重点照顾。乱平后钱起仕途一帆风顺，先后做过司勋员外郎、考功郎中、翰林学士等。世称钱考功。

他和郭暧关系不错。郭暧是郭子仪的儿子，他娶了唐代宗的女儿升平公主。民间传说的醉打金枝就是他干的好事。郭暧虽然出身将门，却喜欢和诗人们混在一起。升平公主喜欢躲在帷幕后偷看郭暧和诗人们饮酒赋诗，有时还拿出自己的私人财物进行赏赐。钱起和大历十才子中的李端、韩翊经常参与。

钱起长于五言，辞采清丽。人们把他和郎士元相提并论，“前有沈宋，后有钱郎”。有段时间京官外任或奉使出征，如果钱起和郎士元没有赋诗相送，就会被大家认为很丢人。不过钱起很自负，他认为郎士元不配和自己平起平坐。

和祖咏的《终南望余雪》相比，钱起的《湘灵鼓瑟》更加符合考试程式，正好是六韵十二句。“湘灵鼓瑟”的典故来自屈原《楚辞》，传说大舜南巡的时候死于苍梧之野，葬于九嶷之巅。他的妃子娥皇、女英因哀伤而投湘水自尽，变成了湘水女神。她们常常在江边鼓瑟吹笙，诉说自己守寡的孤单。这时如果有人对她们说“寂寞让你如此美丽”，她们一定会用琴瑟砸过去。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令人一唱三叹。苏东坡和他的弟子秦观都曾专门写词向钱起的神来之笔致敬。

苏东坡当时和张先正在西湖游玩，湖上不时传来筝声。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这首词的词牌是《江城子》。而秦观写的《临江仙》更切题。

千里潇湘挼蓝浦，兰桡昔日曾经。月高风定露华清，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独倚危樯情悄悄，遥闻妃瑟泠泠。新声含尽古今情，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安史之乱后，王维归隐终南山下的辋川别业。辋川在蓝田境内，钱起正好是蓝田县尉，经常和王维唱和。高仲武的《中兴间气集》说“员外诗体格新奇，理致清瞻…文宗右丞许以高格”。

除了《湘灵鼓瑟》，钱起脍炙人口的诗还有《谷口书斋寄杨补阙》。

泉壑带茅茨，云霞生薜帷。

竹怜新雨后，山爱夕阳时。

闲鹭栖常早，秋花落更迟。

家僮扫萝径，昨与故人期。

“竹怜新雨后，山爱夕阳时”容易让人想起王维的《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钱起还有一首名作《归雁》，用的依然是湘灵鼓瑟的典故。

潇湘何事等闲回，水碧沙明两岸苔。

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

古人以为大雁飞到湖南衡阳回雁峰，就不再南飞。凡是写到归雁的诗，一般都是写思乡之情。这首诗却推陈出新，整首诗是个问答体，前两句又是一个倒装句。

有人问，既然潇湘水碧沙明风景优美，还有吃不完的山水珍味，你们这些大雁可以在那定居，何必飞来飞去？

大雁说，还不是舜帝那两个守寡的妃子，每天晚上都在月光下一边弹琴一边哭哭啼啼，我们根本没法休息。

钱起的《暮春归故山草堂》也很不错。

谷口春残黄鸟稀，辛夷花尽杏花飞。

始怜幽竹山窗下，不改清阴待我归。

竹叶一般是不会变色的，晚唐四川青城诗人唐球写过《庭竹》：“月笼翠叶秋承露，风亚繁梢暝扫烟。知道雪霜终不变，永留寒色在庭前。”钱起再次脑筋急转弯，把竹叶的不变色解作别有用心，“始怜幽竹山窗下，不改清阴待我归”。

综观钱起一生，虽然他也写过一些同情民生疾苦的诗歌，但他主要是个宫廷诗人，大部分作品都在写流连光景、官场酬应。这种诗歌的最大特点就是中正平和，华美婉约，除了他的成名作《湘灵鼓瑟》，最能代表他这种诗风的是《赠阙下裴舍人》。

二月黄鹂飞上林，春城紫禁晓阴阴。

长乐钟声花外尽，龙池柳色雨中深。

阳和不散穷途恨，霄汉常悬捧日心。

献赋十年犹未遇，羞将白发对华簪。

这首诗表面是在恭维裴舍人身为皇帝近臣，可以经常陪皇帝参加国宴接待外宾，实际上是希望对方向皇帝引荐。后面四句的意思是，我有一颗红心，可是混得很惨。曾经献赋皇帝，至今没有消息。如果再不做官，实在没脸见人。

当时日本遣唐使络绎不绝，有个来取经的日本和尚对钱起非常敬仰。《送僧归日本》是钱起送给这个日本和尚的诗。

上国随缘住，来途若梦行。

浮天沧海远，去世法舟轻。

水月通禅观，鱼龙听梵声。

惟怜一灯影，万里眼中明。

据传这个日本和尚叫山本太郎，临行前还请钱起给他儿子取名。钱起说，你叫太郎，那你儿子就叫二郎，你孙子叫三郎，以此类推，这样好记又难忘。从此以后日本人的名字就开始按数字排行。

钱起还写过一首《衔鱼翠鸟》，把翠鸟捕鱼的神态描绘得惟妙惟肖。

有意莲叶间，瞥然下高树。

擘破得全鱼，一点翠光去。

和钱起同时或稍后的高仲武在他的唐诗选本《中兴间气集》中说“右丞没后，员外为雄。革齐宋之浮游，削梁陈之靡曼，迥然独立，莫之与京”。意思是王维去后，钱起称雄。这话说得有些夸张，不过钱起确实名声很响。他有首诗被德国诗人戈谢翻译为《秋天的晚上》，后来被奥地利作曲家马勒谱入其交响曲《大地之歌》第二乐章，这就是他的《效古秋夜长》。

秋汉飞玉霜，北风雪荷香。

含情纺织孤灯尽，拭泪相思寒漏长。

檐前碧云静如水，月吊栖乌啼雁起。

谁家少妇事鸳机，锦幕云屏深掩扉。

白玉窗中闻落叶，应怜寒女独无依。

在历代状元中，钱起虽然不能和王维相比，但肯定是最有成就的状元之一。

诗文是千锤百炼的语言艺术，“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祖咏、钱起这样一到考场就兴奋，大多数人还是杜甫这种缺少急智的人。所以行卷制度看起来影响了考试公平，实际上却纠正了考试弊病。主考官参考行卷来判断举子的水平，显然比纯粹根据考卷更客观公正。

有鉴于此，唐代举子特别重视行卷，为了给自己考前造势，无所不用其极。有人竟然侵犯版权，偷窃别人的作品冒充自己的文章交上去。宋之问杀害刘希夷，应该也是这个目的。

诗人杨衡和钱起是同乡，而且年龄大致相当。安史之乱中他从家乡吴兴避难到江西庐山，和符载、李群等人结草堂于五老峰下，号“山中四友”，每天饮酒唱和。有人窃取他的诗文行卷考中进士，不久之后杨衡自己也进京赶考，那人生怕露馅，赶紧把杨衡请到高级酒楼，一边敬酒一边求情。

杨衡问：“我的‘一一鹤声飞上天’你没偷吧？”

“这句知道是你老兄的最爱，不敢。”

“既然这样，我就勉强放过你。不过你得承担我在长安期间的一切费用。”

“那没问题。”

“我喜欢美食美女。”

“要得。”

和钱起齐名的郎士元虽然成就不如钱起，但也写过很好的诗。他是中山即今天的河北定州人，和刘禹锡是老乡，这里当时正是安禄山的地盘。安史之乱天宝十四年（755年）爆发，他在次年考中进士。为了和安史叛军划清界限，他在战乱中逃往江南。战争耽误了他最好的年华，却让他饱览江南美景。他的诗也以写景见长，比如《听邻家吹笙》。

凤吹声如隔彩霞，不知墙外是谁家。

重门深锁无寻处，疑有碧桃千树花。

晚唐诗人王驾的《雨晴》和这首诗的立意有相似之处，不知是否从这首诗得到启发。

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

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

郎士元还写过《柏林寺南望》，把云彩比作丹青妙手。

溪上遥闻精舍钟，泊舟微径度深松。

青山霁后云犹在，画出东南四五峰。

凭一首诗考取进士的人除了祖咏和钱起，还有晚唐河朔诗人高蟾。他出身贫寒，和杜甫一样考了十年，在唐僖宗乾符三年（876年）中进士，官至御史中丞。他中进士竟然是因为他落榜后写的一首诗《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

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

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意思是天生我才。进士及第又名蟾宫折桂，诗人取名高蟾等于宣称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折桂舍我其谁。

他在希望高侍郎汲引提携的同时，对自己的才能也非常自信。“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注意这里是“未开”而非“不开”，意思是芙蓉迟早要怒放，只是要等到秋高气爽；自己迟早会成名，只是需要高侍郎推赏。高蟾在作诗后的第二年果然蟾宫折桂，如愿以偿。

高蟾还有一首诗堪称名作，这就是《金陵晚望》。

曾伴浮云归晚翠，犹陪落日泛秋声。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需要经历怎样的人生，需要有过怎样的痴缠，才能发出如此深永的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