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钱谦益·天都瀑布歌》原文赏析

天都诸峄遥相从，连绵峄属无罅缝。山腰白云出衣带，云生叠叠山重重。峰内有峰类皴染，须臾蓊合仍混同。层云聚族雨决溜，溪山天水齐溟濛。是时水势犹未雄，江河欲决翻坌壅。良久雨足水积厚，瀑布倒写天都峰。 初疑渴龙甫喷薄， 抉石投奅声硡礲。 复疑水激龙拗怒， 猝尾下拔百丈洪。更疑群龙互转斗，移山排谷轰圆穹。人言水借风力横，那知水急翻生风。激雷狂电何处起? 发作亦在风水中。波浪喧豗草木亚，搜搅轩簸心忡忡。潭中老龙又惊寤，绿浪濆涌轩窗东。山根飒拉地轴震，旋恐黄海浮虚空。亭午雨止云戎戎，千条白练回冲融。凭栏心坎舒撞舂，坐听涛濑看奔冲。愕眙莫讶诗思穷，老夫三日犹耳聋。

崇祯十四年 (1641)三月，钱谦益游安徽黄山，作游记九篇，诗二十一题。《天都瀑布歌》是黄山诗的第七题，作于三月初八日。天都峰在黄山东南，是山的三大主峰之一，势雄峻，云与瀑皆呈奇观。此诗可按时间顺序分为三大段来看。

第一段从起句到“江河欲决翻坌壅”，从天都峰形势写到它雨足前的瀑布。说天都诸峰，连绵相接好像密无“罅缝”。它势高，平时白云只能像衣带围绕它的腰部，山峰重重，峰内有峰，像画家“皴染”种种不同的形态;可是当云气叠生“蓊合”时，它也就“混同”如一了。《游记(八)》载：“山极高，则雷雨在下。云之聚而出，旅而归，皆在腰膂间。每见天都诸峰，云如带，不能至其冢。久之，滃然四合，云气蔽翳其下，而峰顶故在云外也。”也状此景，可以参看。又说当云“族”大“聚”而雨“溜”初“决”时，溪山水一片“溟濛”，像江河起伏“坌壅”，而瀑布的雄伟姿态还未呈现。十句中描写山峰雨云动静变化的复杂情况，但在诗中仍为序引。

第二段从“良久雨足水积厚”到“旋恐黄海浮虚空”，写雨足时的天都瀑布，共十八句，为全诗描写中心。说久雨积水之后，天都“倒写(泻)”的瀑布，形势壮猛，使人怀疑为“渴龙”初喷大水，“抉石投奅(炮石)”，掀起訇隆巨响;又疑是水激怒了龙，使它猝动尾巴下拔百丈深洪;更疑是群龙互斗，“移山排谷”地怒轰上空。第一“疑”状瀑之猛，第二“疑”状瀑之长，第三“疑”状瀑冲击之剧烈广大，层层推进。在这高潮时刻，忽插入下面四句：“人言水借风力横，那知水急翻生风。激雷狂电何处起?发作亦在风水中。”解释风水与瀑布的关系。接着再写瀑布倾泻到下面的白龙潭，使“草木亚”、波浪“濆涌”，又好像潭中老龙也惊醒，翻动“山根地轴”，一望黄山成海，恐怕要被“浮虚空”。如此有力的余波回卷，表述其惊险之状;而“绿浪”、“黄海”又在惊险中见美丽。这一段首尾的描写，发挥丰富的想象，用一群怒龙来写巨瀑，突出它的惊人声势，形象鲜明;中间议论，急煞急转，如中流砥柱，使结构富于开阖变化，笔力万钧;而议论内容的精警奇辟，更能以新颖独特的“理趣”增添形象的表现力、说服力，加强其光彩。《游记(二)》说：“晨起坐小楼，视天都峰瀑布痕斓斑赧驳。俄而雨大至，风水发作，天地掀簸，漫山皆白龙，掉头猝尾，横拖倒拔。白龙潭水怒鼓触搏，林木轰磕，几席震掉。”也可参看。

第三段，自“亭午雨止云戎戎”到结句，写停雨后瀑景，以及雨中瀑布对人的影响之深。中午雨停，云气“戎戎”茂密，巨瀑则变为势趋舒缓“冲融”的“千条白练”。这时候，观瀑者的紧张“心坎”稍为松弛，但奔湍“涛濑”犹盛。作者说：看过巨瀑，莫怪他诗思穷窘，因为受过震撼之后，几乎三天中耳朵还聋。这段虽只六句，对雨后瀑布，仍作具体描写，别开一种境界作对照;而以作者对瀑布的整个感受作为结尾，又善于补充，照应上段的重点描写。着笔无多，使全诗弥觉气足神完。

这首诗描写天都瀑布，不作侧面烘托，不作简要概括，而从正面着笔，将瀑布形象，写得淋漓尽致，可谓“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工于“形似”。它的“形似”，又不是琐细雕琢，而是大笔挥洒，强劲雄伟，气力飞动，神采扬扬，兼有生动“传神”的分量。诗篇善状自然界的客观形象，又善用主观的想象和心理感受来熔铸它;既着力写形象，又插入新颖的议论以丰富诗篇的意境。它在“形似”与“传神”、“客体” 与 “主体”、形象与议论诸方面，都配合得好，统一得好，固而取得杰出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