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舍赵执信
乱峰重迭水横斜,村舍依稀在若耶。
垂老渐能分菽麦,全家合得住烟霞。
催风笋作低头竹,倾日葵开卫足花。
雨玩山姿晴对月,莫辞闲澹送生涯。
题中村舍,指诗人修建于故乡山东博山城东五十里的红叶山楼。这诗是他接近五十岁时所作。诗的第二句说村舍依稀在若耶,若耶居浙江绍兴之南,是著名的风景胜地。依稀即仿佛之意。诗人说,他的红叶山庄虽地处山东博山,风景之优美则仿佛如绍兴的若耶一样。古人说:吴长洲兮越若耶,芙蓉城兮菡萏花,可知若耶多水。诗人既把他红叶山楼的风景比之若耶,可见这里富于山光水色。诗的第一句乱峰重迭水横斜,写的便是山峰倒映水中的景象。乱峰映在水中,故呈重迭之象,乃有横斜之美。这句以水色衬托山光,把山峰种种姿态尽收于渌水清溪之中,诗一上来先对村舍风光作了极优美的总体描绘,给读者一个深刻的第一印象。倘若把这一句理解为峰峦重迭,水流横斜,固无不可;但空中山峰,远不如映在水中峰影之美;且前解把山水融为一体,后解把山水分裂为二;结合下一句村舍依稀在若耶看,前解似更近诗人原意。
不管对第一句如何理解,这首诗的诗眼在末句闲澹二字,这大概不会有异议。闲澹是有条件的。第一,要有物质生活保障;第二,要心态安详。诗人能在风景如此优美的地方建造红叶山楼,这村舍定然不是真正的农民房舍。垂老渐能分菽麦,全家合得住烟霞:快到老年才能分清豆类和麦子,倘在他人,也许会被嗤笑为五谷不分,但诗人说来,天真老实,而且隐然以此为村居的一大收获。住烟霞三字特佳。既写景色,又显出心头自得之乐。作为景色,烟笼雾锁,朝晖夕阴,用烟霞二字概括,淡而有致。烟霞又往往指高人隐者之居,用之则不仅说物境清幽,而且表明所居者多品节高尚,风神俊朗、不同凡俗之辈。现在诗人全家住在这种地方,他能不怡然自得其乐吗?合得二字,把诗人的心情完全表露无遗了。第三联进一步写心情,写他的自处之道:催风笋作低头竹,倾日葵开卫足花这两句最堪玩味。从字面看,无非写初夏村舍周围的景色。暖风吹拂,竹笋一天天长大,变成了嫩竹子。嫩竹子的笋箨尚未完全脱落,顶部枝叶也没有完全散开,因此迎风作低头之状。向日葵开了,那花很大,似乎俯视根部,自护其足。据《左传武王十七年》记:齐大夫鲍庄子,为人所谗,被齐君处以刖足(断足)之刑。孔子说:鲍庄子之知(智)不如葵,葵犹能卫其足。诗中卫足花用了这个典故。笋变成竹子,向日葵开花,诗人何独着眼于竹之低头,葵之卫足呢?这自然象征了诗人一种心态:他自从二十八岁削职还乡,心中纵有许多牢骚,在康熙文网极密的时代,是不敢贸然发泄的,这个正直的诗人愈老而愈懂得避祸全身。他从忤世、傲世转而变成避世。他在诗中欣赏那低头竹、卫足花,正是自己在生活中宁愿低头卫足以求自全的曲折体现。由于能低头卫足,才换得心态安详,才能享受那一分闲澹、翛然之乐。
说闲澹是一种乐,而且是难以得到的至乐,是因为正直的知识分子类多忧国忧民。忧患心深,自然不能闲澹。赵执信写了那么多现实主义的新乐府式的古风,他的忧国忧民之心原是非常强烈的。临老,这份心情渐为风雨所消蚀,才完成了莫辞闲澹送生涯的生活态度的转变,才追求一种淡怀逸致的美感。这是付出了巨大牺牲之后的体认。作低头竹、卫足花,对一个志士来说,原是无可如何,因此用莫辞二字,曲曲折折地表现出他的选择是被动的,是迫不得已的。
这样说来,这一首写村舍风光的诗,竟然是一首言志的诗。微言大义,藉景物描写,曲折见意,是此诗一大特色。
其次,这首诗里写了村舍风光,山容水态,菽麦烟霞,暖风催发的竹子,低头卫足的葵花,而以雨中山姿,晴夜朗月作为最高境界。雨玩山姿晴对月,雨中的山,烟雾空濛;晴夜的月,清幽悄悄,两者都呈现淡远朦胧之美。结合开篇重迭掩映在水中的山峦倒影看,这村舍周围的景色与诗人闲澹的心情,凝成一种淡远空濛,遇之非深,即之愈稀(《诗品冲淡》)的意境。但这种淡远之境,不是冷寂而是充满了生机的。暖风催长了竹笋,向日葵开了花,可知诗人欣赏闲澹,其实未泯生机。这一点,与赵执信的许多田园之作,是一脉相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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