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云孤飞,去留无迹的姜夔
一、平凡的一生与非凡的艺术追求
姜夔(1155谢桃坊考定为1159,见《姜夔事迹考辨》,《词学》(第8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0年版,第126~138页。此文亦见谢桃坊《词学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398~410页。?1221?),字尧章,号白石道人,饶州鄱阳(今江西波阳)人。父噩知湖北汉阳,姜夔自幼随父居沔鄂。14岁父殁,姜夔遂寄居湖北汉川姊家约十七八年之久。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冬,应著名诗人千岩老人萧德藻之邀赴浙。姜夔早年游苏州有诗云:行人怅望苏台柳,曾与吴王扫落花。(《姑苏怀古》)此诗深得杨万里赞赏。萧尤爱其才,因以侄女妻之。友人张镃有诗:应是冰清逢玉润,只因佳句不因媒。从此居湖州萧家约十年之久。光宗绍熙二年(1191)冬,白石往苏州见另一大诗人范成大,于范村共赏梅花,并应范成大之请,自度新腔新词名《暗香》《疏影》,交范成大家中歌女传习演唱。其词音节谐婉,范赞赏不已,留白石月余。临别,范将歌女小红赠白石。当白石偕小红返湖州,船过垂虹桥时恰值除夕,白石作《过垂虹》七绝一首: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后萧德藻因贫病随子离湖州,白石于宁宗庆元三年(1197)移居杭州,依挚友张鉴、张镃等人为生。同年,向朝廷献《大乐议》与《琴瑟考古图》,论当时乐器、乐曲、歌诗之失,但未予奏议。越二年,再上《圣宋饶歌十二章》,幸得下诏免解,与试进士于礼部,未中。从此失意于政治。张鉴死后,他贫无所依,旅食浙东、嘉兴与金陵之间,晚年结识辛弃疾。约于宁宗嘉定十四年(1221)卒与杭州,贫不能殡,在吴潜等人资助下,葬于杭州钱塘门外西马塍,境况凄凉。苏泂在《到马塍哭尧章》诗中说:除却乐书谁殉葬?一琴一剑一兰亭。赖是小红渠已嫁,不然啼碎马塍花。夏承焘:《白石诗词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第183页。
白石为人恬淡寡欲,不媚时趋势,气貌若不胜衣,望之如神仙中人,一生未任官职。家居不问生产,但图书古董,摆满几榻。虽无隔夜之储,但每饭未尝无食客。50岁后,杭州家舍被火毁,加以亲友凋零,生计无着,不得不以鬻文卖字为生。白石一生虽过的是依赖他人的清客生活,但却清高而又珍视个人人品,受人敬重,与仰人鼻息的食客迥不相同。他一生的遭遇与个人品格,深深地影响到他的词风。
白石是文学史上的著名诗人。杨万里称赞他的诗有裁云缝雾之妙思(缝雾一作缝月作者注),敲金戛玉之奇声。(《白石诗词集除夜自石湖归苕溪》自注)夏承焘:《白石诗词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第41页。开始学黄庭坚(三薰三沐师黄太史氏),下很大工夫。中年始大悟学即病,顾不若无所学之为得,虽黄诗亦偃然高阁矣。(《白石道人诗集自叙》)夏承焘:《白石诗词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第1页。在杨万里的鼓励下,白石开始以陆龟蒙诗修改江西派,并从江西脱出而走向唐人,出入于江西、晚唐之间而能自立规模,有清雅高秀之风,与其词风相互影响。《白石诗说》是他为诗的甘苦之言,也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的诗话之一。在30则短小的诗话中,涉及辨体、立意、布局、措词、说理、使事、体物与写景等许多方面,既强调沉着痛快,又强调自然与学到《六一诗话白石诗说滹南诗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版,第32-28页。,尤其注重以精思独造[清]永瑢:《四库全书总目》(下册),中华书局1965年版,第1818页。为宗。这种见解直接影响到他的词的创作。
白石是毕生从事词创作的专业词人,存《白石道人歌曲》,有词仅87首。词虽不多,但其成就却远远超过他的诗。他留下的词几乎都是严肃认真与精雕细刻的力作。正如他在《白石诗说》中所说:诗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虽多亦奚为?《六一诗话白石诗说滹南诗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版,第32-28页。正因为如此,他字字推敲,句句讲求,有时一首词要经过旬月涂稿,反复改动;有时要经歌妓试唱,音节谐婉,才能定稿。所以,白石词用字精微深细,几乎字字敲打得响;造句圆美淳雅,时时溢出新意。不仅言有尽而意无穷,且能达到自然高妙之化境。
白石还是著名的音乐家和书法家。除考论乐器、乐曲之外,他还精通音律,是自创新曲的天才。现存白石自度曲17首,旁注工尺,是唯一保存至今的珍贵音乐史料。白石词之所以音律谐婉,叮当悦耳,与他对词与音乐二者兼擅密切相关。如能从音乐家与作曲家的角度去理解他的某些词篇,也许可能把白石词的研究推向一个新的台阶。白石又是书法家,并有著述,亦有助于了解他的诗词。
二、时代的悲慨与以冷为美
白石生当南宋高宗、孝宗、光宗、宁宗四朝,政治上失意,终老布衣,生活困顿,羁旅天涯,过的是清客文人、江湖诗人的生活。他同其他进步知识分子一样,面对南宋朝廷偏安江南,苟且偷安,不图恢复,置广大沦陷地区百姓死活于不顾的现实,内心愤恨不平。但他身在江湖,不涉政坛,不能为国家民族尽其才力而愁苦难言,加之以性格、气质的不同,不能像陈亮那样以布衣之身多次向朝廷陈述恢复方略,而只能通过诗词创作抒写他的悲痛与隐忧。在白石现存80余首词中,直接感慨时事的作品抒发了鲜明的爱国思想,另一些作品则杂家国兴亡之感于今昔强烈对比之中,含蓄深沉,并不一泻无余。他在《诗说》里所讲的沉着痛快,在词里就体现在以冷为美的审美观照与艺术特征了。如他的名篇《扬州慢》: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这首词前有一篇小序,是了解这首词很好的参考。全文如下:淳熙丙申(1176)至日,予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小序说明,这首词写于宋孝宗淳熙三年冬至,姜夔当时还不满22岁(若据谢桃坊考定的生年则仅17岁),正少年翩翩,然而忧国忧民的情怀已使词人对现实感到悲观失望。这是现存白石编年词中最早的作品,从这篇处女作开始,冷峻的时代感与忧思伤感的情调几乎贯穿他的一生。一个刚刚跨过20岁门槛的青年之所以有如此多的愁情与冷感,完全是时代造成的。扬州城的残破给词人上了一堂很好的政治时事课。扬州是历史名城,南北水陆交通之枢纽,也是对外的重要商埠,唐代达到其极盛期。扬一益二十里长街市井连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唐]徐凝《忆扬州》),这些都是对其繁华兴盛而言的。唐代著名诗人杜牧曾写下许多歌咏扬州的名篇,给后人留下很深印象。宋代早期也基本保持其固有面貌。但南渡后,金人多次南侵,扬州终至残破不堪。南宋词中有不少作品是反映扬州盛衰变化的,如刘克庄《沁园春维扬作》、李好古的《八声甘州扬州》,还有赵希迈的《八声甘州竹西怀古》等。这些词虽也写出了扬州城的今昔变化或残败凋零,但均不如姜夔《扬州慢》写得深沉悲怆,令人百读不厌。这首词描绘了古城扬州的荒凉景象,指出了破败的因由,抒发了作者的故国之思和对祖国未来的深切关怀。
上片写扬州残破凋零的景色。起首三句以名都佳处唤起,点明扬州往日名满国中的繁华景象,反映出作者对扬州历史的深情向往。但是,当作者解鞍驻马之后,映入眼底的现实却与作者原来的想象截然不同,词笔也因之陡然逆转,终于写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这样概括性与形象性都很强的词句。在词人脑海里,原来只是美好诗句:十里长街市井连([唐]张祜《纵游淮南》),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杜牧《赠别》)。如今,亲临其地,目睹其境,市井珠帘已荡然无存,映入眼帘的只是野草丛生:荠麦(荠菜与野生麦)弥望,跟杜甫城春草木深的境界毫无二致。对此,作者又怎能不痛感黍离之悲呢!自胡马窥江三句承此,点明这灾难性后果完全是金兵南侵所造成的。敌人入侵,不仅城池颓圮堙塞,房屋荡然无存,在人们心灵上也留下难以磨灭的创痕:废池乔木,犹厌言兵。这既是对金兵入侵的无言的痛恨,也包括对南宋王朝懦怯无能的极度不满。渐黄昏两句,通过角声进一步烘托出扬州城的空旷荒凉,萧寥落寞,与开篇佳处形成强烈反差。陈廷焯评以上五句说:数语写兵燹后情景逼真。犹厌言兵四字,包括无限伤乱语。他人累千百言,亦无此韵味。(《白雨斋词话》卷二)唐圭璋:《词话丛编》(第4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3798页。下片写哀时伤乱、怀昔感今的情怀。换头两句承上启下,有穿针引线、裁云缝月之妙。作者连用杜牧诗意,以俊赏直承开篇,是作者对扬州怀有美好印象的主要依据。本是怀昔,写今昔对比之感,但作者却推给了故地重游的杜郎,并通过料想中杜郎的重到须惊,与上片过春风诸句上下呼应。纵豆蔻三句继此再翻进一层,昔日之风流繁华与今日之荒凉残败尽在此数句之中。二十四桥两句转作景语,景中寓情。二十四桥虽偶然幸存,但只剩下天上的冷月。这两句是全篇的名句,体现出词人以冷为美的独特审美心理。无此,则下片会索然无味,甚至全篇也要为之减色。面对波心冷月,诗人不由得联想到扬州著名的芍药花,于是问道:你每年都按时开放,到底为谁绽出笑容呢?伤国忧时的悲痛之情,表现得含蓄、深刻、有力。从这首《扬州慢》开始,白石便进入了以冷为美的艺术追求和创造。
他的另首《凄凉犯》表达了同《扬州慢》相类似的思想情感和以冷为美的艺术境界:
绿杨巷陌。秋风起、边城一片离索。马嘶渐远,人归甚处,戍楼吹角。情怀正恶。更衰草寒烟淡薄。似当时、将军部曲,迤逦度沙漠。 追念西湖上,小舫携歌,晚花行乐。旧游在否,想如今、翠凋红落。漫写羊裙,等新雁来时系著。怕匆匆、不肯寄与,误后约。
此词作于宋光宗绍熙二年(1191),作者寓居合肥(今安徽合肥)。小序交代了作词的缘起:合肥巷陌皆种柳,秋风夕起骚骚然。予客居阖户,时闻马嘶。出城四顾,则荒烟野草,不胜凄黯,乃著此解。琴有凄凉调,假以为名。凡曲言犯者,谓以宫犯商、商犯宫之类。如道调宫上字住,双调亦上字住。所住字同,故道调曲中犯双调,或于双调曲中犯道调,其他准此。唐人乐书云:犯有正、旁、偏、侧。宫犯宫为正,宫犯商为旁,宫犯角为偏,宫犯羽为侧。此说非也。十二宫所住字各不同,不容相犯。十二宫特可犯商、角、羽耳。予归行都,以此曲示国工田正德,使以哑觱栗角吹之,其韵极美,亦曰瑞鹤仙影。读这200余字的长序,有两点与理解词意密切相关:一是不胜凄黯之前所写的感受,集中一点便是时代的冷峻凄凉,故以凄凉二字为标题;二是序文中论述什么是犯,以便创制出其韵极美的犯调来演唱这首凄凉的歌词,故也标明犯字。此为本篇的曲名,亦即全词所咏之主旨。黄升在《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卷一)李珣《巫山一段云》二词下注云:唐词多缘题,所赋《临江仙》则言仙事,《女冠子》则述道情,《河渎神》则咏祠庙,大概不失本题之意。尔后渐变,去题远矣。[宋]黄升:《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卷一),《花庵词选》,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32页。姜夔的自度曲,有意恢复词曲缘题的传统。引申开来,实际上又是对杜甫、白居易新乐府和即事名篇,无复依傍的现实主义传统的发扬。从《扬州慢》《凄凉犯》及下面要讲的《惜红衣》等,均可看出白石恢复乐府诗歌传统与贴近现实生活的良苦用心。
既然这首词写的是凄凉的冷境,那么,开篇便先从悲哉秋之为气也的秋声、秋景写起:绿杨巷陌秋风起,边城一片离索。合肥本是内地,而作者却偏说是边城,合肥柳树甚多并正葱绿碧翠,秋风初起便立即使人感到一片离索。这一切不过是时代局势在词人心灵中敏感的反映而已。中华民族的版图远在长城以北,即使北宋,也不曾退缩河套以南。如今淮河以南、巢湖以北的合肥,竟然成了边城。这不明明在揭露南宋小朝廷的妥协退让,说明这是一大国耻么?离索不正是在揭示金人破坏摧残合肥之后的凄凉么?南宋初王之道曾描绘合肥的凄凉情景:断垣甃石新修垒,折戟埋沙旧战场。阛阓凋零煨烬里,春风生草没牛羊。(《出合肥北门二首》)诗中所写,可为本词注脚。马嘶渐远三句,烘托边地边声。李陵在《答苏武书》中说:凉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侧耳远听,胡笳互动,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声四起。想不到塞下秋声如今迁移到淮南地区来了。情怀正恶四字,直抒其情;凡是血肉之躯,对此谁能有良好情怀?衰草寒烟再作烘托,随又以比兴手法,点出如今的名城合肥,就像当年出塞的军士行进在杳无人烟的荒漠之上。下片通过追念二字,将凄凉至极的画面撤掉,转写当时南宋都城临安的西湖,与合肥这边城形成极大反差,凄凉变成了行乐:西湖上,小舫携歌,晚花行乐。在此强烈反差与鲜明对比之下,上面所写已不再是向往而是暗含批判讥刺之深意了。翠凋红落是季节交替中的自然变化,又何尝不可解作好景不常呢?漫写羊裙(南朝宋羊欣最喜王献之的字,有一天羊欣昼寝,王献之在他裙上写字,羊醒后珍藏《宋书》(第6册),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1661页。),实即把上片所感到的凄凉填成词寄给西湖行乐诸公,但又怕大雁行色匆匆,不肯传递。所以词还是没有寄走。表面把责任推给大雁,实际乃恐行乐诸公无法理解其凄凉的感受,无法在情怀正恶上达到共识。
同样,即使在内地的消闲生活中,词人也经常挂念着边城故国,如《惜红衣》:
簟枕邀凉,琴书换日,睡余无力。细洒冰泉,并刀破甘碧。墙头唤酒,谁问讯、城南诗客。岑寂。高柳晚蝉,说西风消息。
虹梁水陌。鱼浪吹香,红衣半狼藉。维舟试望故国。眇天北。可惜渚边沙外,不共美人游历。问甚时同赋,三十六陂秋色。
这首词同《扬州慢》一样,也有一篇小序,叙述写词的经过:吴兴号水晶宫,荷花盛丽。陈简斋云今年何以报君恩。一路荷花相送到青墩。亦可见矣。丁未之夏,予游千岩,数往来红香中。自度此曲,以无射宫歌之。白石自度此曲,题为《惜红衣》,意思是惋惜荷花的凋落,实则也是自伤,篇中还融进了家国身世之感。王国维评论李璟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时说: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人间词话》)《宋书》(第6册),中华书局1974年版,第1661页。。《惜红衣》与李璟《浣溪沙》的意境大体相类,只不过姜词比李词写得更为复杂细腻而已。上片写孤寂的闲居生活,可分两层来看。从簟枕邀凉至冰刀破甘碧,刻画闲居消夏的某些生活细节。一个有多方面艺术才能的士子竟然布衣终身,不得仕用,反而被弃置林下,在湖光山色中过着琴书换日的孤寂生活。这从一个侧面揭露了当时社会的黑暗腐败。从墙头唤酒到说西风消息是第二层,写作者被人世冷落的清贫处境和怀才不遇的感慨。高柳晚蝉,说西风消息是白石词中名句,既写出冷僻幽独的个人心境,又有独到的艺术特色。与西风愁起绿波间相比,二者意境相近而写法上却相去甚远。下片写众芳芜秽与怀乡思旧之情,仍分两层。从虹梁水陌到眇天北,紧扣词题,描绘红衣狼藉、众芳摇落引起的深长慨叹。作者在《昔游诗》中说:徘徊望神州,沉叹英雄寡。二者相近,其中含有中原沦陷敌手而个人却无能为力的隐痛。亦即辛词《菩萨蛮》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之意也。从可惜柳边沙外到篇终是最后一层,转写对美人(理想境界与理想人物)的追慕与思念,进一步烘托无所作为的孤寂与凄凉索寞的心境。这是一首情景交融,虚实兼到的词篇,其中岑寂二字是贯穿全篇的主线。词从不同侧面、不同角度并用不同手法渲染,使人感到无比压抑的岑寂。有心灵的岑寂(如第一层);有人世的岑寂(如第二层);有时事的岑寂(如第三层);有环境的岑寂(如最后一层)。正是通过上述步步深入的描写刻画,才烘托出众芳芜秽、衰飒冷峻的环境气氛,突出作者与世隔绝、孤独无依的凄凉处境。这首词从更深层次上反映了南宋小朝廷置国耻于不顾,而只图短暂安逸的社会现实。本篇意到语工,字炼句烹。如邀说吹香等字的运用,准确而又十分生动。全词章法谨严,上下呼应,意脉不断,回环曲折,富有波澜。同样是抒写时代岑寂与孤独悲怆的作品,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是感情的直抒,李璟《浣溪沙》是比兴寄托,而白石这首《惜红衣》则是把细节刻画、环境烘托、心理描写和比拟寄托融于一炉。
还有一首直接抒写时事、歌咏爱国抗金思想的名篇《永遇乐》:
云鬲迷楼,苔封很石,人向何处。数骑秋烟,一篙寒汐,千古空来去。使君心在,苍崖绿嶂,苦被北门留住。有尊中酒差可饮,大旗尽绣熊虎。 前身诸葛,来游此地,数语便酬三顾。楼外冥冥,江皋隐隐,认得征西路。中原生聚,神京耆老,南望长淮金鼓。问当时、依依种柳,至今在否。
词题为次稼轩北固楼词韵。辛弃疾为了完成毕生追求的抗金复国、重整河山的伟大抱负,在被迫投闲置散二十年后,又重新出山。当他以知镇江府的身份站在北固楼上写出那首气吞万里如虎的《永遇乐》时,已经是66岁的老人了(宁宗开禧元年)。词中充分表达了老词人收复中原、统一祖国的一贯主张,并以廉颇自喻,表现出一种忠愤填膺的英雄气概。姜夔次韵,即按辛词的韵脚唱和。不同的是,姜词不再议论时事,而侧重于通过对辛的赞扬来表达他心系天下安危与拥护北伐大业的爱国豪情。开篇三句写江山依旧而往日英雄不可见,为赞美辛弃疾作好铺垫。迷楼,指江对岸的扬州。隋炀帝在扬州建新宫,落成后游览时说:使真仙游此,亦当自迷。鬲,即隔。远望扬州,被云障雾隔,隐约难见,是从空间着眼。很石,即狠石,在北固山甘露寺内。相传孙权与刘备当年在此石上共谋伐曹大业。苔封,是时间的见证。在此时空中出场的历史人物已不知去向何方,如今能见到的只是数骑秋烟,一篙寒汐,但这一切也都同过往的历史一样千古空来去。慨叹江山寂寞,时事消沉,但以虚笔出之,转见空灵。正是在此历史与现实环境中,引出词中主人辛弃疾:使君心在,苍崖绿嶂,苦被北门留住。意思是说辛弃疾在被迫闲居山水田园之时也始终不忘北伐,这一天终于来镇守北伐的重要门户镇江了。末二句写辛的风流儒雅,治军有方,军威整肃。下片:以诸葛亮比辛弃疾,是第一层;以桓温比辛是第二层;中原生聚,神京耆老,南望长淮金鼓,是第三层,充分反映出北方沦陷区父老热切盼望南宋出师北伐,收复失地,统一祖国的焦急热盼之情,与范成大《州桥》有异曲同工之妙。(范诗说: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回。忍泪失声问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末二句是第四层,再用桓温木犹如此,人何以堪事典,抒写辛弃疾想到:在故乡济南种植的柳树如今是否依然健在,并长得挺拔壮观?在突出辛弃疾爱国怀乡深情同时,也寄托了词人自己盼望早日统一的迫切心愿。这首次韵稼轩词,学稼轩雄豪博大而又不失自家本色。
此外,姜夔还有两首《汉宫春》。其一为次韵稼轩,和的是辛弃疾会稽秋风亭怀古韵;另一为次韵稼轩蓬莱阁。刘熙载在《艺概》中说:张玉田盛称白石,而不甚许稼轩,耳食者遂于两家有轩轾意。不知稼轩之体白石尝效之矣。集中如《永遇乐》《汉宫春》诸阕,均次稼轩韵,其吐属气味,皆若秘响相通,何后人过分门户耶?[清]刘熙载:《艺概》,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110页。周济在《宋四家词选》中标举周邦彦、辛弃疾、王沂孙、吴文英为四大家,且以姜夔为辛附庸:白石脱胎稼轩,变雄健为清刚,变驰骤为疏宕。唐圭璋:《词话丛编》(第2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1643~1644页。其实,白石独标一格,自成面目,正如刘熙载所说:白石,才子之词;稼轩,豪杰之词。才子豪杰,各从其类爱之,强论得失,皆偏辞也。(《艺概》卷四)[清]刘熙载:《艺概》,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110页。
在正面歌赞辛弃疾这位时代迫切需要的英雄豪杰之时,白石还讽刺了当时由上至下文恬武嬉的黑暗现实。白石的去取是很鲜明的。如《翠楼吟》:
月冷龙沙,尘清虎落,今年汉酺初赐。新翻胡部曲,听毡幕、元戎歌吹。层楼高峙。看槛曲萦红,檐牙飞翠。人姝丽。粉香吹下,夜寒风细。 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销英气。西山外。晚来还卷,一帘秋霁。
词前小序说:淳熙丙午冬,武昌安远楼成,与刘去非诸友落之,度曲见志。予去武昌十年,故人有泊舟鹦鹉洲者,闻小姬歌此词,问之,颇能道其事,还吴为予言之。兴怀昔游,且伤今之离索也。从内容看,词序是后来补写的。它交代了词的写作与词序的写作相隔约十年时间。淳熙十三年丙午(1186)秋,姜夔正寄居汉川,入冬,闻武昌黄鹤山上新建安远楼,遂偕友人刘去非前往参加落成典礼并自度此曲。十年以后,友人在汉阳江边还听到年轻歌女演唱此词。同时姜夔正在吴地,得知这首词流传的情况,深有感触,便补写了这篇词序。
这首词之所以长期传唱,除了音节谐婉的因素以外,主要在于它有寄意遥深的思想内涵。首先,跟前引《扬州慢》《凄凉犯》一样,这是白石的自度曲。所谓翠楼,即指安远楼而言。但实际上南宋王朝除了有一两次试探性的安远,并立即遭到挫败以外,从来不曾真正有过使侵占中原大片领土的金人退回到遥远的塞外去的壮举。安远与现实相去甚远,故以翠楼名之,即词所写其楼之高大华美:层楼高峙。看槛曲萦红,檐牙飞翠。翠,既概括楼观的华美又涵盖了其寻欢逐乐的用途。吟,乃是悲歌。白石在《诗说》中说:悲如蛩螀曰吟。《六一诗话白石诗说滹南诗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版,第30页。所以《翠楼吟》意即翠楼的悲歌。第二,所谓安远,实即永远安于现状。杨万里在《初入淮河》诗中说:何必桑乾方是远,中流以北即天涯。南宋把淮河以北全都割让金人,安远楼往北不用很远就是金人侵吞的大宋土地,但南宋却已同金相安无事,临时边界上一点战争的气氛也没有,南宋人用月冷龙沙,尘清虎落来加以形容。第三,不仅如此,南宋统治集团还在军中寻欢逐乐,为庆高宗八十寿辰,内外诸军犒赐共一百六十万缗(《宋史孝宗本纪》)《宋史》(第3册),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684页。,新翻胡部曲,听毡幕元戎歌吹,以及人姝丽。粉香吹下,夜寒风细,写的就是用这笔钱买来的欢乐,而不是操练,更不是北伐。第四,既叹人杰地灵,应出人才(此地,宜有词仙),又感人才意志的消磨(酒祓清愁,花销英气)。可见,这首词的讽刺意义是很深的,只是用笔委婉曲折,微露锋芒而已。陈廷焯评此词后半说:一纵一操,笔如游龙,意味深厚,是白石最高之作。此词应有所刺,特不敢穿凿求之。(《白雨斋词话》卷二)唐圭璋:《词话丛编》(第4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3799页。周济评下片曰:此地宜得人才,而人才不可得。(《宋四家词选》眉批)。[清]周济:《宋四家词选》,古典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42页。
此外,白石还有登定王台所写之《一萼红》,其中南去北来何事,荡湘云楚水,目极伤心诸句,并非一般沿用王粲《登楼赋》,而是针对南宋现实有感而发。与前引袁去华《水调歌头定王台》兴废两悠悠书生报国无地,空白九分头在写法上相去甚远,但其沉抑勃郁之情却极为接近。又如《八归》:最可惜、一片江山,总付与啼鴂。《虞美人》沉香亭北又青苔。唯有当时蝴蝶、自飞来等,都是触目伤怀,感慨时事,寄托遥深的名句。我们之所以用较多的文字征引白石反映黍离之悲的作品,目的在于消除过去认为白石回避现实斗争的误会;同时,还要证明,即使像白石这样风流独占、不类时流的大家,在民族矛盾极其尖锐的现实面前也不可避免地要与爱国豪放词风相互渗透,并向爱国统一这一大目标、大方向倾斜。只是写法上不是热情奔放、奋笔直抒,而是冷隽深沉,峭雅疏淡罢了。
白石词另一重要内容,是怀才不遇和自伤身世的咏叹。跟当时广大士子一样,白石也有仕进的要求,但却未能如愿。他向朝廷上《圣宋铙歌鼓吹》,进乐书免解,不第而卒。词亦工。[宋]陈振孙徐小蛮顾美华:《直斋书录解题》,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606页。张鉴念其困顿,想替他出资买官,被他拒绝。参知政事张严欲辟白石为属官,亦辞谢不就。就这样,白石以布衣终其一生。虽然他平生交游多为达官名流,并深受他们赏识,但却无法填平政治失意这一心灵空白。所以白石词多有自伤身世的咏叹。被视为白石清空词风之代表作《点绛唇》,表面看这首词很短,实际既包诸所有,又空诸所有,内涵极为丰富,确实代表了白石以冷为美的艺术风格:
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
第四桥边,拟共天随住。今何许。凭阑怀古。残柳参差舞。
词题作丁未冬过吴松作。丁未,即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吴松,即吴淞江,俗称苏州河,又名笠泽。白石当时已从湖北随萧德藻往浙江湖州居住,经杨万里介绍前往苏州石湖会晤范成大,路过吴松有感而写此词。白石之所以有感,是针对唐末诗人陆龟蒙而发的。陆当时雄怀大志,但屡举不第,无法施展抱负,不得不隐居江湖。吴松的甫里,即陆隐居故地。白石过其故里,联系自身,写词抒感。
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写目之所见,但却关联词人钦羡的陆龟蒙,又象征自己流落江湖无所依归。时节虽已严冬,但北(燕,即北方之意)雁仍在南飞。无心,即无机心,纯任天然。正因如此,它伴随着洁白的冬云飞走了。首二句多合陆龟蒙诗意。如《归雁》:北走南征象我曹,天涯迢递翼应劳。《秋赋有期因寄袭美》:云似无心水似闲。燕雁、龟蒙、白石三者交织在一起,通过无心的云与太湖,描画出素淡开阔、孤高旷远的境界,胸无点尘,笔无杂滓。正如陈郁所说:白石襟期洒落,如晋、宋间人。意到语工,不期于高远而自高远。[宋]陈郁:《藏一话腴》(内编卷下),[清]永瑢纪昀《文渊阁四库全书》(第865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548页。三、四句在开阔高远的大背景下,作者以心知的口吻写山与雨势欲来的冬日黄昏: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清苦本用以形容诸人的贫寒,如今用以状峰,则被冬寒剥去翠绿光彩的颓峰,其贫瘠清寒之状亦可知矣。不仅如此,词人还用商略二字把数峰写活,让它们在不可逾越的空间里互通信息、商议如何对付伴随黄昏而来的寒风冷雨。卓人月《词统》评曰:商略二字诞妙。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词统》(卷四),见《续修四库全书》集部(第1728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523页。而朱生豪却说: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白石词格似之。实际正是白石人品在词中的反映。白石词之峭拔不也正像那清苦的、历历可数的山峰么?这孤云野雁,来去无迹,这清苦的山峰,勇敢抵御着黄昏欲落的冬雨;这一切在词人心中引起了诗情与美的感受,当年陆龟蒙不就在此度过他那令人向往的长期隐居生活么?第四桥边,拟共天随住。这两句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第四桥,即吴江城外之甘泉桥,因泉品居第四位,故名。天随,即天随子,陆龟蒙自号,即是说,精神上的动念均与天然顺遂合宜之意。共,是穿越横亘古今的界限,与三百年前的陆龟蒙作精神上的沟通。杨万里称白石:文无不工,甚似陆天随。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辑传》,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1页。白石也经常以陆龟蒙自比:三生定是陆天随,又向吴松定客归。沉思只羡天随子,蓑笠寒江过一生。姜夔:《除夜自石湖归苕溪》、《三高祠》诗,夏承焘辑校《白石诗词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第41-45页。尾句:凭阑怀古。残柳参差舞。残柳,正严冬景象,但生命犹在,通过舞字,表示其不甘寂寞的生机。结穴,语虽苍凉,但仍健劲。可与辛弃疾《摸鱼儿》尾句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同参。
《玲珑四犯越中岁暮闻箫鼓感怀》:
叠鼓夜寒,垂灯春浅,匆匆时事如许。倦游欢意少,俯仰悲今古。江淹又吟恨赋。记当时、送君南浦。万里乾坤,百年身世,唯有此情苦。 扬州柳,垂官路。有轻盈换马,端正窥户。酒醒明月下,梦逐潮声去。文章信美知何用,漫赢得、天涯羁旅。教说与。春来要寻、花伴侣。
宋光宗绍熙四年(1193)作者旅居浙江绍兴,每当岁暮来临便有箫鼓演奏,以迎新春。一年即将过去,回首往事,岁月匆匆。词人他乡作客,往来奔忙,一事无成,故有匆匆时事如许之叹。更加令人难以忍受的乃是伤今怀古之悲。绍兴有夏禹之陵,且有越王句践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卧薪尝胆终于灭吴雪耻的故事。今日,百姓黎民虽仍保持当年箫鼓迎春和祭祀夏禹的活动,但在朝中还有谁能效法夏禹这一中华民族的原始形象,或者像勾践那样卧薪尝胆不忘北宋灭亡的国耻深仇呢?万里乾坤,百年身世,唯有此情苦三句就涵盖有空间的失落与历史的追寻,个人欢意少与此情苦,是与家国兴亡紧密交织在一起的,只是因为白石为词委婉曲折,含吐不露,并不像辛弃疾那样正面抒发而已。如与上面引述辛词《生查子题京口郡治尘表亭》(悠悠万世功)比照参看,两人作品的不同特点就十分鲜明了。下面,白石对自己的诗词受到称赞进行深刻反思,认识到即使文章写得十分美好,但换来的仍是倦客他乡,天涯羁旅,于己于世毫无补益。词人的感慨,悲怆深沉。
此外,《探春慢》谁念漂零久,漫赢得、幽怀难写,《蓦山溪》才因老尽,秀句君休觅,《杏花天影》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忆王孙》中的零落江南不自由等,均寓写身世飘零之感。其毁舍后作之《念奴娇》,尤写尽晚岁的凄凉。
爱情词在白石词中也占显著位置,并有与传统题材迥然不同的风貌。颖秀端华,深情绵邈,含蓄婉转,绝无庸俗低级的摹写,反映出词人审美情趣与精神境界的健雅充实。
据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合肥词事》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269~282页。考证,白石22岁(婚前约十年)以后,在合肥(属淮南路)曾有一段情遇,所恋对象大约是善弹筝琶的年轻歌女。多次往来合肥,直到绍熙二年(1191)冬才最终离别,合肥女远去他乡,从此再未谋面。据夏氏统计,白石与合肥女恋情有关作品竟达22首(包括存疑3首)之多,占现存白石词四分之一,这是一个很大的数量。这些词的艺术质量也多为白石词中之上品。先看《浣溪沙辛亥正月二十四日发合肥》:
钗燕笼云晚不忺。拟将裙带系郎船。别离滋味又今年。
杨柳夜寒犹自舞,鸳鸯风急不成眠。些儿闲事莫萦牵。
上片从女方着笔,下片就自身落墨。上结抒惜别之情,下结话安慰之语。虽说此别是闲事一段,但不料从此却成永诀。口语直抒,备见性情,与其他隐约其辞、词旨难明的恋情词有明显不同。裙系郎船,夜寒犹舞,鸳鸯风急诸句,兼有比兴联想,在烘托心曲方面别饶韵致。词题明确交代分别时、地,也是本词一大特点,它增加了这首词的透明度。
另首《长亭怨慢》约作于上首之后不久。词前小序云:予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阕多不同。桓大司马云: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此语予深爱之。序中似未涉及合肥恋情,但因合肥多柳,且每以咏柳为恋词起兴,本篇同此。序中所引种柳云云,实即《鹧鸪天》所写当初不合种相思之意也。自度曲曰《长亭怨慢》,意即离情别怨之谓也。李白《菩萨蛮》:何处是回程。长亭接短亭。白石词题涵义十分鲜明。全词如下:
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算空有并刀,难翦离愁千缕。
上片咏柳,并以柳起兴,转抒离情。词人将柳拟人,并发奇想,借柳之无情(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从侧面烘托作者为离情所苦。陈廷焯谓白石诸词,惟此数语最沉痛迫烈。(《白雨斋词话》)唐圭璋:《词话丛编》(第4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3966页。下片,正面写双方惜别之情。结拍再用难翦离愁千缕与开篇绾结,进一步强调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恋情相思本是传统题材,词家早已写得俗滥,而白石却能以故为新,别开生面,扩大审美境界。这首词洗净铅华,淡彩枯墨,以侧为正,侧击旁敲,烘云托月,借物寄兴,更多一重转折奥峭,跌宕回环之妙,与前首迥异其趣。陈廷焯评曰:哀怨无端,无中生有,海枯石烂之情。(《词则大雅集》卷三)陈廷焯:《词则》(大雅集卷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第3页。允是的评。
《江梅引》序曰丙辰之冬,予留梁溪,将诣淮而不得,因梦思以述志。丙辰,即宁宗庆元二年(1196)冬,时白石住无锡张鉴庄园,值蜡梅竞放,忽忆当年与恋人共赏江梅情景:
人间离别易多时。见梅枝。忽相思。几度小窗,幽梦手同携。今夜梦中无觅处,漫徘徊。寒侵被、尚未知。 湿红恨墨浅封题。宝筝空、无雁飞。俊游巷陌,算空有、古木斜晖。旧约扁舟,心事已成非。歌罢淮南春草赋,又萋萋。漂零客、泪满衣。
上片前四句,写因见梅花而想到五年前离开合肥时依依惜别的情景。之后,也因相思难禁而多次梦见携手共游的场面。后四句又寄希望于今夜之梦,但却心中无数。下片写书信寄意,但却没有递信的雁群。空无,说对方已不知去向,宝筝已经绝响。而当年一起俊游之处,也空寥无人,只剩下古木斜晖了。虽然当时曾旧约扁舟,表示肯定会再次面晤重聚,但这种愿望实际已不复存在了。结拍用《楚辞》淮南小山《招隐士》赋春草之句春草生兮萋萋,说明即使到那时,恐怕也不能如愿了,故泪下难禁。一往情深,见之于笔末毫端,令人涵泳无尽。
直至词人40余岁,距合肥恋人邂逅初遇已二十年左右,其恋情仍不减当年。《鹧鸪天元夕有所梦》写的就是这种情感:
淝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这是庆元三年(1197)元夕之夜,词人梦见二十年前合肥恋人,醒后有感而作。淝水东流无尽期,实即词人相思之情永无绝期的比拟。这是巨大的精神折磨,故有不合种相思之悔恨。悔恨,又意味着心甘情愿。未比丹青见,不正说明有强烈重晤的要求么?因这要求未得满足,山鸟的啼声将词人从梦中唤醒,就实在令人遗憾了。忽惊正表现了这种情绪。换头,将春天和青春比并着写:春天来了,还未见绿意,而自己的鬓发却如丝般变白了。联系开篇种相思句细加吟味,词人的合肥情事似刚刚播下爱情的种子,还未见发芽绽绿,人却已衰老。人间别久不成悲是富有生活真理的概括性词句。有道是被离情别恨折磨已久,心也会磨成蚕子。话虽如此,但词人的心似乎还未磨到这个份儿上,否则他就不会说梦中未比丹青见了。所以结拍才说: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红莲夜,元宵灯节之夜,古代多设莲花灯。剪红莲满城开放。(《欧阳修《蓦山溪元夕》)露浥红莲,灯市光相射。(《周邦彦《解语花元宵》)剪红莲、满城开遍。(《欧阳修《蓦山溪元夕》),周邦彦《解语花元宵》亦有露浥红莲此处《全宋词》作露浥烘炉,花市光相射。今从胡云翼:《宋词选》,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135页。,灯市光相射。可见,词人与合肥女在元夕似有共赏花灯的趣事,故词中与元夕有关的词作也都或明或暗与合肥情事密切相关。
纵观传统恋情词写作,乃以狎昵风流,软媚秾艳者居多。所谓艳词,即指此而言。但白石的情词,却能从整体上一反近400年之余绪,而专以骚雅峭拔的词笔出之。许多篇章均具这一特点,如《踏莎行》: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开篇两句似嫌华艳,其实不过梦中所见而已,实中有虚;末二句为闺中梦后想象恋人归去情景,虚中有实。全篇亦虚亦实,抟虚作实,不过是梦境的记叙耳。正如词序所言:自沔东来,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王国维对白石多有微辞,但他却推崇这首《踏莎行》。他说:白石之词,余所最爱者,亦仅二语,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人间词话删稿》)唐圭璋:《词话丛编》(第5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4255页。热烈的情爱,仍以冷语出之。
咏物是白石词中另一重要内容。因为这些咏物词写得空灵含蓄,意蕴丰富,理解上多有不同,但其主导倾向或整体上是以歌咏客观物象为主,所以还是可以区别开来的。其中的寄托与寓意则可通过分析显示出来。白石咏物词以咏梅之《暗香》《疏影》为最著名。此外,如咏蟋蟀的《齐天乐》,咏茉莉的《好事近》,咏牡丹的《虞美人》,咏红梅的《小重山令》,咏芍药的《侧犯》,咏荷花的《念奴娇》以及咏柳的《蓦山溪》皆为名作,先看《暗香》: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词前小序交代了写词与修改的经过:辛亥之冬,予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徵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隶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这首词以梅花为线索,通过回忆对比,抒写今昔之变与盛衰之感。上片开篇五句是第一层,从月下梅边吹笛引起对往事的回忆。何逊而今渐老两句是第二层,写年华已逝,诗情锐减,面对红梅再无当年之春风词笔了。从但怪得到上片结尾是第三层,写花木无知,多情依旧,将其冷香撒布室内。下片承此写身世之感。从江国到耿相忆是第四层。先拟折梅投赠,却又怕水远山遥,风雪隔阻难以寄到;次想借酒浇愁,但面对盈盈翠盏,反而酒未到,先成泪。最后欲从窗外红梅寻求寄托,以排除胸中别恨,但却引起更加难忘的回忆。长记曾携手处两句是第五层,冷峻之中透出热烈气氛,是前忆字的具体补充,然而这不过是烟云过眼,已成陈迹了。结尾两句顿作跌落,终于又出现万花纷谢的肃杀景象。几时见得,余音袅袅,埋伏下许多情思和悬念。
古代咏梅诗词很多。但是,正如张炎在《词源》中所说:诗之赋梅,惟和靖(林逋作者注)一联(指《山园小梅》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作者注)而已。世非无诗,不能与之齐驱耳。词之赋梅,惟姜白石《暗香》《疏影》二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立新意,真为绝唱。张炎:《词源》,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1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266页。何文焕:《历代诗话》(上册),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275页。其实,这两首词并不一定有什么重大的社会价值,但它却能从现实的官感中引发诗兴,摘林逋名句作词牌,适当提炼和化用某些与梅花有关的典故,并由此生发开去,完成他以冷为美的审美独创。因梅花傲雪凌寒,最宜表现以冷为美的审美感受与傲岸不屈的性格。这首词首先是立意超拔,另创新机。词意虽与林逋《山园小梅》有关,但其境界却远胜林诗,与陆游《卜算子咏梅》也不相类。林诗曲尽梅之体态(见司马光《温公续诗话》)何文焕:《历代诗话》(上册),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275页。,陆词借梅喻诗人品德,白石此词却织进个人品格与身世盛衰之感,写法上不即不离,似咏梅而实非完全咏梅,非咏梅却又句句与梅密切相关。正如张炎所说:所咏了然在目,且不留滞于物。张炎:《词源》,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1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262页。白石词的清空也正表现在这里。其次是对比照应,似纵旋收。词人将今昔盛衰之情捏在一起,在对比中交替描写,给人以极深印象。如第一层写昔盛,第二层接写今衰;第五层昔盛,第六层今衰。章法自清真《六丑》得来唐圭璋:《唐宋词简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194页。。第三是抒情写意,曲折传神。词写内心情感的起伏变化,表达极为灵活,如第四层短短六句却有三次转折,情感之波澜回荡被写得淋漓尽致。最后是音节谐婉,字句精工。《暗香》《疏影》与前引《扬州慢》等均属前无古人的自创新曲,并且经过歌妓演唱,反复修改而成;词人也满意其音节谐婉。当时歌法,今已难传,但读起来仍能丁当成韵,抑扬阅耳。词之用字精当准确,词句秀美,香冷入瑶席千树压、西湖寒碧均为警句。
再看《疏影》: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暗香》《疏影》同咏一题,是不可分割的姊妹篇。《暗香》以梅花为线索,通过回忆对比,抒写今昔盛衰之感。关于《疏影》的题旨,前人解释,纷纭歧异,差别很大。一说感徽、钦二帝被掳,寄慨偏安;一说为范成大而作;一说怀念合肥旧欢。其中以第一说流传最广。张惠言在《词选》中说:更以二帝之愤发之。唐圭璋:《词话丛编》(第2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1615页。郑文焯在其所校《白石道人歌曲》中说:此盖伤二帝蒙尘,诸后妃北辕,沦落胡地,故以昭君托喻,发言哀断。考王建《塞上咏梅》诗曰:天山路边一枝梅,年年花发黄云下;昭君已没汉使回,前后征人谁系马。白石词意当本此。刘永济在《词论》中进一步指出:白石《暗香》《疏影》,则通首取神题外,不规模于咏梅。昭君句用徽宗在北所作《眼儿媚》词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绕胡沙。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也。刘永济:《词论》,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97页。第二说也始自张惠言,他在《词选》卷二中说《暗香》此为石湖作也。时石湖盖有隐遁之志,故作此二词以沮之。唐圭璋:《词话丛编》(第2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1615页。第三说见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予谓白石此词亦与合肥别情有关。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1958年版,第49页。诸说内容大体如上。但细按全词,觉以上诸说均似牵强。与《暗香》合看,《疏影》仍含个人身世飘零与今昔盛衰之感。《暗香》重点是对往昔的追忆,而《疏影》则集中描绘梅花幽独孤高的形象,寄托了作者对青春、对美好事物的怜爱之情。
上片写梅花形神兼美,下片写对梅的怜爱。全词自始至终把梅花当成有灵魂有个性的人来写。开篇三句,表面看不过写的是缀满枝头、莹洁如玉的梅花而已,但是,当读者联想到赵师雄梦花神的故事以后,那梅花便变成红粉佳人,那翠禽便变成能歌善舞的绿衣神童。客里相逢无言自倚修竹,不就是杜甫《佳人》诗中那端庄、清淳的女性形象么?昭君出塞,凝聚着女性对祖国的爱与对民族和好的愿望。那人二句,包容了寿阳公主额上落梅花以及金屋藏娇等故事,无一不与美女佳人密切相关。所以,词中的梅花不仅有开有落,而且还有生有死。于是,当梅花凋谢随波而去之际,人们便免不了要吹奏哀怨的曲调来表示悼念之情,甚至还要将剩下的残花折下,插入瓶中,供在窗前;或者通过横幅描下梅花使人永难忘怀的仪容,让瞬间变成永恒。篇中用事甚多,但运气空灵,时时杂用虚词,如犹记莫似早与还教又却等恁时,周济则近一步指出这首词乃是以相逢化作莫似六字作骨。(《宋四家词选》眉批)周济:《宋四家词选》,古典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第42页。有了这些字,不仅使拟人化的手法曲折传神,而且笔墨飞舞,寄慨遥深。
白石另一咏物视点是对荷花的歌咏。除《惜红衣》外,尚有《念奴娇》可为代表:
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
小序叙述了词人对荷花的赏爱:予客武陵,湖北宪治在焉。古城野水,乔木参天。予与二三友日荡舟其间,薄荷花而饮。意象幽闲,不类人境。秋水且涸,荷叶出地寻丈,因列坐其下。上不见日,清风徐来,绿云自动。间于疏处窥见游人画船,亦一乐也。朅来吴兴,数得相羊荷花中。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绝。故以此句写之。小序说明词人在武陵时所获得的审美感受,如今寄居湖州,面对满湖荷花,又再次沉浸在美的享受之中。所以这首与其他咏物诸作略有不同,它表现了作者对生活、对大自然的由衷热爱之情,同时还以优美精炼的笔触描绘出荷花的风神及其个性。词中所写之荷,非仅一时一地,而是作者把所见过的全部最美的荷花与池塘概括到一起,融会成这首词的主题和形象,所以这首词的第一个特点便是以少总多。作者在小序中说有三个地方的荷花给他以最美好的印象:武陵、吴兴、西湖。作者把此三地的荷花巧妙组织在一起,创造出全新的意境:池中有小船,船行有鸳鸯相伴,船儿驶入人迹罕到的池塘深处,这里有美如仙女的荷花使人神清气爽,醉意顿消,在飒飒雨声之中,播散着阵阵冷香,这冷香竟然凝成迷人的诗句。直到日暮时分,诗人尚不忍离去,怕的是西风频吹,红花凋谢。还有高柳、老鱼都在把作者深情挽留。特点之二是词中有人。这不光指作者,同时包括人化的自然。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然而真正人化了的却是荷花。有娇艳妩媚的打扮:水佩风裳无数;暑热时她为你翠叶吹凉;微醉时她对你笑脸醒酒:玉容销酒;不管是日晒雨淋,她始终为你高擎雨伞:青盖亭亭;她的微笑、舞姿以及由此散发出的冷香,按词人的意志霎时便转化成诗句。词中有人,正是诗意之所在。特点之三是句中有味。作者在《白石诗说》中强调:句中有余味,篇中有余意,善之善者也。《六一诗话白石诗说滹南诗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版,第31页。如上所述,全篇的诗味已相当浓郁,作者还要画龙点睛:冷香飞上诗句。于是全词便充溢着这幽韵冷香了。这冷香甚至遍及所有白石词作,成为白石词整体词风。
三、幽韵冷香与骚雅峭拔的词风
白石词独具特色。当他在世的时候,对他的词风便已有论及。杨万里认为白石诗歌的特点是有裁云缝雾之妙思,敲金戛玉之奇声。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606页。在《送姜夔尧章谒石湖先生》一诗中又说:白石诗吐作春风百种花,吹散濒湖数峰雪。虽均为评诗,但也不妨看作是评词;特别是后两句,准确而又形象地概括了白石的词风。稍后张炎提出清空之说,实际是受这两句诗的启发并略加提炼而成。范成大形容白石:新诗如美人。以为翰墨人品皆似晋宋之雅士。夏承焘:《白石诗词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第159页。萧德藻感叹地说:四十年作诗始得此友。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辑传》,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1958年版,第1页。连辛弃疾也深服其长短句。[宋]周密撰,张茂鹏点校《齐东野语》,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211页。周密对此感叹说:呜呼!尧章一布衣耳,乃得盛名于天壤间若此,则轩冕钟鼎真可敝屣矣。(《齐东野语》卷十二)周密:《齐东野语》,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212页。
白石去世后,最早评论白石词风的是张炎。他在《词源》中说:词要清空,不要质实。清空则古雅峭拔,质实则凝涩晦昧。姜白石词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吴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他在列举苏轼的《水调歌头》《洞仙歌》和王安石的《桂枝香》与白石的《暗香》《疏影》作品全文之后,又说:此数词皆清空中有意趣,无笔力未易到。张炎:《词源》,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1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259,260~261页。从上引两段话中,可以看出,清空二字乃泛指宋词中的一种词风,并非一人所独有,苏轼、王安石等也均有清空之作。张炎之所以在第一段引文中标举姜白石与吴梦窗的名字,只是因为他们最能代表清空与质实之不同词风而已。正因清空质实有泛指性质,所以后人很少用这四字概括白石、梦窗的词风。在《姜白石词编年笺校》所附《辑评》(38人之评论)中,只有两人言及清空,且又有不同意见。其一是周济,他在《介存斋论词杂著》中说:叔夏(张炎字)晚出,既与碧山同时,又与梦窗别派,是以过尊白石,但主清空。后人不能细研词中曲折深浅之故,群聚而和之。唐圭璋:《词话丛编》(第2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1629~1630页。其二是陈洵在《海绡说词》中重引周济上述评语。唐圭璋:《词话丛编》(第5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4838页。张炎以外37人,对白石词风的概括,则多用清劲知音(沈义父)唐圭璋:《词话丛编》(第1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278页。、骚雅(陆辅之)唐圭璋:《词话丛编》(第1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301页。、雅(朱彝尊)朱彝尊汪森:《词综发凡》,《词综》,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14页。、醇雅(汪森)朱彝尊汪森李庆甲:《序》,《词综》,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1页。、清婉窈眇(王昶)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1958年版,第140页。、生硬(许昂霄)许昂霄:《词综偶评》,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2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1576页。、独标清绮(郭麐)郭麐:《灵芬馆词话》,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2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1503页。、放旷清刚疏宕(周济)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2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1634页;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2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1644页。、灵动隐秀生香真色(先著)先著:《词洁》,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2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1362,1362,1348页。、俗处能雅,滑处能涩(冯煦)冯煦:《蒿庵论词》,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4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3594页。、幽韵冷香(刘熙载)刘熙载:《艺概》,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110页。、清虚骚雅(陈廷焯)唐圭璋:《词话丛编》(第4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3797页。、涩(谭献)谭献:《箧中词》,夏承焘笺校辑著《姜白石词编年笺校》,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1958年版,第152页。、淡远(张文虎)张文虎:《舒艺室杂著剩稿绿梅龛词序》,夏承焘笺校辑著《姜白石词编年笺校》,中华书局1958年版,第152页。、疏宕(张祥龄)张祥龄:《词论》,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5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4211页。、淡隽(况周颐)唐圭璋:《词话丛编》(第5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4437页。等词语。可见七百年间众说纷纭,从未取得一致。
如果我们像王国维那样,于词句中求白石词风,则冷香飞上诗句似更为恰切。正如刘熙载在《艺概》卷四中所说:姜白石词幽韵冷香,令人挹之无尽。拟诸形容,在乐则琴,在花则梅也。刘熙载:《艺概》,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110页。在白石词中,冷香出现次数不多,如冷香飞上诗句冷香下携手多时香冷入瑶度3处),而且前人词中(毛滂《临江仙》小屏风畔冷香凝)也已用过。但冷香二字却最能代表白石词整体风格与独创的情韵。冷字在白石词中出现12次,除冷香外,还有冷云冷红冷月等。香字出现26次,与冷香相关或最为接近的有寒香幽香暗香等。白石喜用吹字,共出现22次,有时一首词中连用两次,如《暗香》与《念奴娇》等。吹字可以散播词中特有的冷香。冷香出自词人本体内在生命的律动,来自与众不同的以冷为美的审美体验,也发自词中着意捕捉与塑造的艺术形象。
白石词之所以具有这种挹之无尽的幽韵冷香,又与其骚雅峭拔张炎:《词源》,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1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259页。密切相关。正如张炎所说:清空则古雅峭拔不惟清空,又且骚雅,读之使人神观飞越。张炎:《词源》,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1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259页。他还说周邦彦词惜乎意趣却不高远,所以出奇之语,以白石骚雅句法润色之,真天机云锦也。张炎:《词源》,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1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259页。在张炎眼里,清空与骚雅峭拔是合二而一的。因为有了骚雅峭拔便可使清空四脚落地,使作品在深层次上贴近现实,富有寄托,并由此矫正传统婉约词的软媚,使作品意趣高远,在清空之中别饶浑成刚硬的气魄。
白石幽韵冷香、骚雅峭拔的词风,是通过独创的审美感兴和丰富的艺术手段表现出来的。概而言之,大约表现在以下五个方面:自立新意,词约韵远;清虚疏快,遗貌取神;用事合题,避实就虚;波澜开阖,首尾匀停;淡而隽雅,瘦而实腴。下面再稍作分论。
自立新意,词约韵远。白石词中的特殊韵味,首先决定于他特立清新之意,删削靡曼之词(张炎《词源》)张炎:《词源》,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1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255页。,有裁云缝月之妙思(月又作雾作者注)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606页。。他自己就说过:诗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虽多亦奚为?又说:意格欲高,句法欲响,只求工于句字,亦末矣。故始于意格,成于句字。(《白石诗说》)《六一诗话白石诗说滹南诗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版,第28,32页。意是为诗的先决条件,然后才能顾及其他。在精思立意之时,最主要的是要有自家的冷隽特色:一家之语,自有一家之风味。如乐之二十四调,各有韵声,乃是归宿处。模仿者语虽似之,韵亦无矣。见《六一诗话白石诗说滹南诗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版,第33页。白石同稼轩一样,具有深沉的爱国抗金、重整山河的思想。但比他年长约15岁的辛稼轩,已经用壮声英概的豪放词震动了朝野,加以白石自身经历与审美体验远不如稼轩,所以他不可能亦步亦趋地学习稼轩而是另辟蹊径,在保留传统婉约词深美闳约、要眇宜修这一特色的同时,融入黍离之悲与家国兴亡之叹,体现出自己的幽韵冷香,以发挥《离骚》与《诗经》的传统。正如王昶所说:白石以高贤志士,放迹江湖,其旨远,其词文,托物比兴,因时伤事,即酒席游戏,无不有黍离周道之感。(《春融堂集词雅序》)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1958年版,第140页。连贬抑白石的周济也说《暗香》《疏影》二词,寄意题外,包蕴无穷,可与稼轩伯仲。(《介存斋论词著》)唐圭璋:《词话丛编》(第2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1634页。白石的恋情词也是这样,很少有脂腻粉浓的描写或嚼蕊吹香的刻画,而常常通过景物与环境气氛的烘托寄寓冷隽而又深婉的情思。登临、酬唱、咏物诸作,亦无不如此,与寻常之作,迥不相类。正因白石词所以意趣为主,要不蹈袭前人语意张炎:《词源》,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1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260页。,所以才能精思独造,自拔于宋人之外(夏承焘《辑传》)。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辑传》,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1958年版,第2页。
清虚疏快,遗貌取神。白石浪迹江湖,常年以大自然为友,幕天席地,友月交风,客观景物成为他词中主要的讴歌对象。但在词人同大自然做感情交流时,从未忽略自己的人品与个性;相反,正是词人的人品与个性使客观景物具有了人的情感与灵魂。白石词并不侧重对客观景物的形态进行实际摹写,而是从空际取其神理,将以冷为美的审美体验融入其中。正如他自己所说:三百篇美刺箴怨皆无迹,当以心会心。姜夔:《白石诗说》,《六一诗话白石诗说滹南诗话》,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版,第30页。词人把他所吟咏的客观事物当成同自身一样是有生命的活的机体,不仅能以心会心,甚至能神与物游。感情的倾向性、针对性与现实性,在白石的美学观中是不必特意说出的。所以张炎才说:情景交炼,得言外意。张炎:《词源》,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1册),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264页。陈廷焯在分析白石《暗香》《疏影》发二帝之幽愤以后说: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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