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政园主寡妇悲——读徐灿词

苏州园林的精致、秀美、富有文化内涵是世界出名的。在众多的精美园林中，拙政园如王冠上的明珠特别耀眼，在苏州四大名园（拙政园、沧浪亭、留园、狮子林）中名列其首，甚至在中国四大名园（颐和园、承德避暑山庄、拙政园、留园）中，也有一席之地。

拙政园始建于明代中期弘治年间，进士王献臣四十年徘徊于官场，做御史被贬谪之后，就一直是不起眼的州县官吏，还常常遭受官场上的一些闲气，于是干脆自请还乡赋闲，筑园自娱，取园名“拙政”。

“拙政”二字很有意思，它最早出自西晋时期的名士潘岳。潘岳仕途不顺，于是干脆选择隐居山野，并作《闲居赋》。他在赋中说自己读《汉书·汲黯传》读到司马安为官，曾经四次问鼎九卿之尊，当时朝廷史官记录此事时称他为“巧宦”这段内容时，禁不住掩卷长叹。潘岳说自己向往空中云彩的轻松自由，喜欢到山清水秀而人迹罕至的地方筑室而居。随兴挖地种菜，水边钓鱼，喂养鸡鸭，多余的还可拿到市场上去卖钱，换回日常家居之不足。潘岳说这就是他认为的“拙者之为政也”。这里“拙政”与“巧宦”相对，巧者，善于文饰圆滑，巴结逢迎，取巧钻营。拙者刚好与之相反。东晋名士陶渊明《归园田居》云：“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说的就是自己不擅官场，不擅也就不擅了，我回家开荒种地还不行吗？此后，“守拙”便成为正直文人人品高洁、志趣雅致的代称。北宋理学家周敦颐专门作《拙赋》，说得痛快而有趣：

巧，窃所耻也，且患世多巧也。喜而赋之曰：“巧者言，拙者默；巧者劳，拙者逸；巧者贼，拙者德；巧者凶，拙者吉”。呜呼！天下拙，刑政彻。上安下顺，风清弊绝。

王献臣修建拙政园的举动得到了大名士文徵明的帮助，除亲自设计品题之外，还专门撰写了《王氏拙政园记》，这就使拙政园的出身更加不凡。

世间的事情总是变幻莫测，眼前良田旧河滩，百年楼堂九易主。一百六十多年后，大学士陈之遴把拙政园买下送给他的爱妻徐灿。徐灿文才极好，特别喜欢填词，陈之遴将其诗词编成《拙政园诗余》。但这夫妻二人的命运，却是一部催人泪下的悲剧。

陈之遴是明朝最后一任皇帝崇祯年间的进士，在仕途的美好前景即将展开之际，官居右佥都御史的父亲因边备失责，被朝廷逮捕入狱，后不明不白地死在狱中。陈之遴因此受牵连，被崇祯帝列为永不叙用之人。受此打击，急于有所作为的陈之遴非常绝望，只好回到家乡苏州早早过上了赋闲的日子，幸好有娇妻徐灿陪伴抚慰，才顺利度过了这段艰难的时光。但是对徐灿而言却不同，在她成年后大半辈子的光阴中，这段时间是最为甜蜜美好的。虽然丈夫仕途受阻，但她不在乎，她甚至更喜欢这种状态，因为这样丈夫就可以好好陪伴她玩赏风景，诗词唱和。

可是几年后，满人入关建立了清朝，陈之遴和许许多多热衷功名的旧朝人士投奔了新朝。陈之遴以其良好的学识和在地方深厚显赫的家族背景被清朝重用，很快晋升为弘文院大学士，徐灿也跟着丈夫从南方来到了北京安家。可是没有几年，陈之遴被人告发，说他贿赂巴结宫内人士，欲有所图，于是被革职查办，贬谪到辽宁戍边。陈之遴是南方的公子哥儿，受不了关外的风雪苦寒，更受不了官场上的这种致命打击，七年后死在了辽宁铁岭的风雪之中。幸好碰上年幼的康熙皇帝去辽宁拜谒祖陵，徐灿不顾一切地在皇帝经过的路边拦路陈情，请求奉骨归乡。小皇帝看着眼前的这位沧桑老妇，不禁心生怜悯，同意赐还遗骸回乡安葬。徐灿终于结束了背井离乡的奔波苦难，回到了久别的家乡，从此几乎是永远地告别了风花雪月的浪漫，吃斋念佛孤寂终老。

徐灿有一阕《永遇乐·舟中感旧》，对人生世道表达出深深的感慨和无限的悲怆：

无恙桃花，依然燕子，春景多别。前度刘郎，重来江令，往事何堪说。逝水残阳，龙归剑杳，多少英雄泪血。千古恨，河山如许，豪华一瞬抛撇。白玉楼前，黄金台畔，夜夜只留明月。休笑垂杨，而今金尽，秾李还消歇。世事流云，人生飞絮，都付断猿悲咽。西山在，愁容惨黛，如共人凄切。

这阕词主题厚重，情感低沉，笔触非常老到。

上片用两位学问才子、官场拙客为典，叹惜光阴如梭、江山易主、英雄挥泪。刘郎指刘禹锡。刘禹锡是唐代中期的文人官员，河南洛阳人，与韩愈、柳宗元、白居易同朝为官。以文才知名于世，少年官场得志，被授予太子校书、监察御史，但因为反对宦官弄权、藩镇割据被连连贬谪到最边远的地方。先是被贬到湖南朗州（今湖南省常德）一待十年。被皇帝诏回长安，心中暗自以为否极泰来，将被委以重任，另一方面离开长安已有十年之久，人事景物变得有如隔世，后生显贵们早已不把他们这些老臣放在眼里，心中生了一些闲气，于是在一首玄都观看桃花的诗中，有“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的句子。据说就是因为这首讽刺权贵的小诗，刘禹锡几天后就又被贬到比湖南更远的贵州夜郎。又是十四年后，刘禹锡从贬所回长安，再到玄都观看花，发现此地早已风光不再，没有了拂面而来的紫陌红尘，没有了熙熙攘攘的红男绿女，冷落的园子长满青苔，热烈的桃花无影无踪，只有零星的菜花在风中摇晃，于是有感而发，写下《再游玄都观》：“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词中“前度刘郎”即来源于此。另外，刘禹锡《金陵五题·乌衣巷》有“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句子，感叹朝代兴废。词中“依然燕子”，即典出于此。

“江令”究竟指何人，不小心容易误会。西晋时期的潘岳、陆机很有才气，潘岳做过河阳令。南朝梁代的文论家钟嵘在他的着作《诗品》中称陆机才如海，潘岳才如江，后人简称潘江陆海。南朝梁代的江淹少年才学出名，但后来文才逐渐暗淡，被人说“江郎才尽”。与之稍后一点的南朝陈代文人江总，字总持，官至尚书令，与江淹一样同为河南兰考人，被当时人称为江令。江总官居尚书令，但几乎不理政务，他每天的主要事务就是陪陈后主游宴后宫，制作艳诗淫词，调戏宫女，荒嬉无度。后来陈后主亡国，江总又投身北朝。词中的“重来江令”指的就是这位江总。

词人借桃花、燕子、刘郎、江令这些意象大发“往事何堪说”之叹。随着改朝换代的战火硝烟的消散，刀光剑影化为逝水残阳，英雄男女的骨血化作了沉默的山脉，过去如诗如画的年月一去不复返了。

下片接着书写改朝换代之后的旧人之悲，当年豪华热闹的白玉楼、黄金台如今只有冷寒的月光淡淡地洒在上面，世事人生就如流云飞絮，一切不幸和痛苦都化作了半夜三更从远山上传来的哀猿的悲咽，这是天地万物也在为人间的苦难倍感凄切。

徐灿与丈夫陈之遴夫妻情感很好，特别是刚结婚的青年时期。但后来受改朝换代的冲击，陈之遴毅然投奔新朝，并很快晋升高位受到重用，二人的政治观点和行为选择出现了很大分歧，甚至相对立。不过徐灿在处理这一矛盾时采用了自我隐忍，不和丈夫发生直接冲突的方式，有时会通过诗词唱和，对丈夫的政治选择曲笔相劝，如她的一阕《虞美人·有感》：

满枕潇潇今夜雨，人共孤灯语。凤凰台畔乱香红，只道寻常烟月竟匆匆。江上莼丝秋未采，莫怨朱颜改。吴山几曲路漫漫，还有许多风景待人看。

上片写女主人处在凄清冷落的环境，焦急着春去秋来时光匆匆的流逝。这是在营造一种说话抒情的气氛，果然下片词人出面说话了。徐灿借用晋代张翰在北方当官，因秋风起，突然想到南方家乡吴中的美食菰菜羹和鲈鱼脍，于是大呼：“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辞官归乡的典故，劝说丈夫古人都能如此性情，你为何这样痴迷官场，不学学张翰。这里江中的莼菜还等你来采摘，再不来，莼菜枯了，人也老了，到时别后悔。家乡的景致山重水复，还有许多美景等待你来欣赏。

从文字上看，这是娇妻劝导丈夫早早归家，而实际上文字背后隐含着徐灿对丈夫的政治选择不以为然的态度。徐灿在行为上对丈夫可以温顺、退让、服从，随其宦游千里，甚至随其被贬戍边，精心照料其饮食起居，但内心深处却隐藏着深深的痛苦，这从她的一阕《满江红·示四妹》可以读出：

碧海苕溪，弹指又、一年离别。看过眼、倦杨青老，怨桃红歇。相约每期灯火夜，相逢长是葵榴月。倩残灯、唤起半生愁，今宵说。

采莲沼，香波咽。斗草迳，芳尘绝。痛烟芜何处，旧家华阅。娇小凤毛堂构远，飘零蝉鬓门楣孑，拂银檠、谱向玉参差，声声血。

徐灿文才很好，被称作李清照后闺秀词人第一。这是用词作形式写的一封家书，展开为白话文大概意思是：与我日夜思念的家乡苕溪相隔天远，弹指之间我们姊妹分别又是一年。眼看着柳树嫩黄的芽尖长成青老的枝叶，灿若烟霞的桃花在风雨中飘零消失，令人深感岁月无情。回想我们小时候，几姊妹在一起无忧无虑的甜蜜岁月，真希望时光永远定格在那里。当时我们特别期待的是一年一次的元宵灯夜，那一夜我们女儿家可以自由地在热闹的大街上闲逛看灯。还有到了五六月份，在春夏之交的节气，我们姊妹又会结伴踏青，到郊外去看金黄的葵花和火红的石榴花，那是多么美好的情景……可今天我只能一个人孤苦伶仃在寒冷的关外，面对一盏昏暗的残灯，自哭自诉自悲这些年来经历的苦痛。大姑娘时代采莲斗草的乐趣早已远远地离我而去。现在家道不幸，门第衰落，人被贬谪到关外铁岭戍边，已经奄奄一息，靠祖宗留下来的家业买下的拙政园也早已易主他姓。想不到当年的豪门大户会落到这般墙倒屋塌家破人亡的悲惨境地，哎！算了，不说了，我还是用箫给四妹吹一支曲子，谁知从玉箫流出来的不是动人的曲调旋律，而是像“不如归去”的杜鹃，呼唤出的是一声声血泪悲歌。

可以想象，四妹收到这封家书会怎样地悲泣。人生旅程有的是倒吃甘蔗节节甜，有的是正吃甘蔗节节酸。一天比一天好容易接受，一天比一天苦就很难熬。陈之遴虽然买了拙政园，拥有了拙政园，但并没有深解最初园主的建园初衷，更没有行为上的以拙为政，结果自食其苦，妻子也跟其受罪，沦为寡妇，痛哉！痛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