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涛《巫女阿诗玛》

散文随笔

第一章

谁也没想到,那场大火会突然烧起来,而且会把两条街道烧掉……我想,母亲和大伯之所以决定离开乌龙镇,去往山林里居住,肯定与这场大火有直接的关系。当然,此前乌龙镇就遭受了严重污染,地面也正在下陷,已经不适宜人们居住了,尽管村委会又在旁边建起一个住宅小区,而且是仿照城市里的楼房盖起来的,但我们这些住惯了篱笆院的人,却不愿到那里去。

离开乌龙镇去往山林的那天,母亲和大伯领我来到祖先坟上,给葬在那里的先辈烧过纸后,又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才背起行囊,慢慢往山林里走去。我们的所谓行囊其实只有几件东西,都是生活中的必备物什,比如锅碗、衣被之类,对于其他“多余”的东西,我们都埋在了乌龙镇的泥土下,因为山林里的生活不可能再用到它们。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去山林居住的仅有我们一家人,后来才发现,跟在我们身后往山林里走的人还有一些,而且逐渐增多,我心里才稍稍安定下来,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孤独状态的担忧,也像空中的云彩一般渐渐飘远了。

爬上离我们最近的一座山头,再往前走,就要接近人迹罕至的原始老林了。人们都停下脚,扭回头,从高处往低矮的远方看。我知道,人们看的是我们的出发地乌龙镇,从此以后,我们将住在山林里,曾经的老家乌龙镇便成为一个遥远而缥缈的梦境。我也从母亲身后钻出来,像大人们一样往后看。在我们的眼里,乌龙镇真的只剩下一个影子,而且那里正在腾起一股灰茫的烟尘,我知道,那是乌龙镇在推土机下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缕影像,也就是说,乌龙镇真的要在地球上消失了……意识到这一点,我禁不住哭起来。其他许多人也都流出了伤心的眼泪。

再见,乌龙镇——

也就是在去往山林的路上,我第一次知道,我母亲的先辈曾经是山林中的“野人”……我不禁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们要重返山林,原来早在许多年前,命运就注定了我会成为一个标准的山林人……

1

发生在乌龙镇的故事,源于一个看似平常的早晨。其实,从前一天晚上,大山的父亲栓回就有些不自在,老是没话找话地和他搭讪。“大山,怎么不去河湾里逮鱼呢?”“去河湾里……逮鱼?”“是呀,你看天上的月亮多好,如果这时候去河湾里下网,或许你会……”“可我想睡觉,我早就困得不行了。”栓回好像讨了个没趣,手指又在衣角上搓磨一下,没再说什么,便落寞地走出去。

大山望着栓回的背影,心里纳闷得不行,栓回是不是糊涂了?几年前,母亲为了一枚牵牛花蒴果,便在离家出走的路上跌进河湾,从此大山便没有了自己的母亲,悲伤的心情还没真正平复呢,又怎么可能再去那个地方游玩?想到母亲的死,大山没了一点睡意,眼前老是晃动母亲的影子。他想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突然死去?是由于慧娘姑姑要回来吗?大山忘不了,那天,母亲和栓回吵得别提多凶,吵闹中,栓回又摸出那枚牵牛花蒴果,母亲说有她无我,有我没她,说完,便趿拉着鞋子跑出门去。栓回只当她是生气回了娘家,可第二天却有人跑来说,母亲的尸体从河湾里浮上来……在以后的日子里,大山曾一遍遍地想,母亲那天是跌下河的呢,还是跳了河呢?

早晨快要到来时,大山才勉强睡了一会儿,又很快醒过来。借着窗外透进的光亮,他看见栓回又来到他屋内,正坐在床前,垂头打量自己。“醒了?”栓回说着,腮边的肌肉轻微抽动一下。大山明白,栓回是有要紧话对自己说,随即便断定是说慧娘的事……他已经知道,那个女人这次真的要回乌龙镇了。慧娘曾是这个家里的女儿,是祖父母的养女,在栓回和母亲成亲的那天,慧娘远走他乡,随意嫁給了一个嗜酒成性的家伙。为了这件事,年迈的奶奶把命都搭进去了,一时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大山,我和你姑姑这事……你不要太往心里去,我知道你很怀念你娘,不希望我再……可能你也知道,你姑姑这半生很不容易,在她那个地方受过许多苦,我不忍心看她……”“爹,我娘可是为她死的。”“大山,过去的那些事谁又能说得清呢?我和你姑姑青梅竹马……要说有责任的话,那也是我对她犯下了……”

栓回有些说不下去,站起来,像一匹孤独的狼在屋内转圈子,满眼都是黯淡的哀伤情绪,一点都不像一个即将做新郎的人。“从很早的时候,我就答应非她莫娶,我们的信物就是这枚牵牛花蒴果。”大山看见,栓回手里又托出了那枚已变颜色的牵牛花蒴果。“那您怎么没娶她呢?”“可你爷爷他们却死活不同意……后来,他们便给我定下你娘……”“前几年,姑姑要回来,我娘就是为这事和您闹翻的吗?”“那时,你姑姑的男人刚死,你娘太小心眼儿了……”栓回说着,嗓子里遏制不住发出了悲声,脸上的肌肉又一阵抽搐。大山不想让栓回再说这些事,虽然自己还没真正长大,却知道这件事对栓回的意义,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栓回沉浸在悲伤里。栓回看出他的心思,欣慰地松出口气,伸手摸摸他的头。但大山躲开了他的手。“您明天真的要娶姑姑进门吗?”“是……而且我们要举行个仪式,也算是对她有个交代,以后,好歹你也有个女人照应,你娘在九泉下也可以放宽心了……”大山的脸颊忽然有些热,不知是为自己,还是替栓回。栓回又有些不自在。“到时候,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到旁边去玩。”“好吧。”

栓回要离开时,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还有,举行仪式后,你就有一个弟弟了,他叫长河……”“长河?”“是,他和你差不多大,也快满十五岁了。”“我该怎么对待他呢?”“他以后就是你弟弟了。”“让我试一下吧。”“放心,你姑姑是个善良的好人,她会好好照顾你的。”大山没有表示什么。栓回迈着急快的步子走出去。有后母必有后父。望着栓回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大山忽然想起街那边岫姑的奶奶说过的话,心里又开始担忧起来。

2

大山站在篱笆墙边,望着那些围在栓回身边眉开眼笑的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子。栓回把婚事安排在麦季的大忙时节,想必是借用他学校的假期吧。有人在他身后拉一下,原来是岫姑找他来了。“后天就开学了,作业写完了吗?”大山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岫姑告诉他,是奶奶让她来陪他玩的。看到院子里的人多起来,岫姑便拉他走出院门,穿过街道,沿着河边走去。鱼人河里的水清澈见底,几个捞蛤蜊的孩子在打水仗,芦苇丛里的野鸭惊飞起来,嘎嘎叫着从他们头上掠过。大山忧郁的目光越过河面,直朝山野间望去。“你见过阿诗玛吗?”岫姑一愣,“阿诗玛?那个巫女吗?”“听说她是山神的女儿……”“莫邪山真有神么?”“当然有,听人说,阿诗玛是掌管愿望的神,谁要是见到了她,谁就能实现自己最美好的愿望。”“真的?”大山使劲点头。看着他不容置疑的表情,岫姑也激动起来。“那咱们去找阿诗玛吧。”两个人加快脚步,沿着弯曲的羊肠小道往山野里走去。

莫邪山拥有八十一座山峰,每座山峰又包括许多道山梁,每道山梁都长满了茂密的树林。他们走下一道山梁,又朝另一道山梁上爬去,走出一片树林,又进到了另一片树林里。每越过一道山梁,或者走出一片树林,他们都停下来,仔细朝四处打量,希望能看到那个传说中的神女。日头当顶时,他们已经爬上最近的一座山峰,居高临下巡视一圈,还是没看到那个女人的影子,腿脚却累得打软。岫姑跌了一跤,小腿被荆棘划破几道口子,不愿再往前走了。大山也停下脚,却依旧抬高头,目光朝远处眺望,似乎头一回觉到山野的深邃、博大和神秘。他突然明白,凭他和岫姑现在的能力,是不可能走遍整座莫邪山的,既然这样,他们又怎么能找到阿诗玛呢?

终于走不动了,他们进入山峰顶端的山洞里歇息。山洞内阴暗湿滑,石缝间淌出一股股清澈的泉水。他们知道,就是这些水流下山去,在沟谷里绕过十几个弯子,最后汇入鱼人河内,才让那条河流一年四季活水不断。两个人找到一块高些的石头,把脚泡在冰凉的水里,背靠背坐下来。洞内凉爽幽静,小鱼儿在泉水中的游动声听得格外清楚。岫姑忽然睁开眼睛。“大山,给我说一下阿诗玛吧。”“你想知道什么呢?”“我想知道,既然阿诗玛是山神的女儿,为什么又变成了巫女呢?”“是呀,这也是最让我纳闷的地方。让我想想,人们是怎么说的。”大山尽量集中思绪,排除所有伤心事的纠缠,进入到一个尽管遥远却纯净无比的世界里。他好像不是用嘴讲述,而是用敏感的心来感受那个忧伤而动人的故事。

“据说,山神有九个美丽的女儿,阿诗玛是其中最小的一个,也是最为聪颖的一个,自然最受山神的宠爱,山神对待她呀,真是托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按照山神的打算,等阿诗玛长大了,便把她嫁给海神的儿子,也好结上一个门当户对的亲家。但让他没有想到,阿诗玛却来到山外,与一个普通山民的儿子私订了终身,并相互约定,只要海不枯石不烂,两个人就要在一起。山神知道这件事后,大为震怒,神的女儿怎么能嫁给人的儿子呢?山神命令阿诗玛与那个人断绝关系,并把她关在山洞里,不再让她轻易下山来。阿诗玛不屈服山神的淫威,一连好几年不吃也不喝,打算以死来保持与那个人的约定。山神见无法动摇她的决心,只好与她断绝父女关系,并把她驱逐出了仙界。阿诗玛获得了自由,满怀着对那个人的百般思念走下山来……她满心以为,这次找到那个人后,就能与他喜结连理,白头到老了。让她想不到的是,当她见到那个人后,那个人却已经背叛了她,与一个头人的女儿结合了。阿诗玛含着眼泪质问他说,海还没有枯石还没有烂,你怎么就背叛了我们的爱情呢?那个人卑鄙无耻地说,既然你已经不是山神的女儿了,我又何必非要娶你不可呢?你看我现在做了头人的姑爷,走到哪个山寨都能呼风唤雨,不是很好吗?阿诗玛伤心透了,也愤怒到了极点,当即使用法力杀死了那个人。”

“天哪,怎么会是这样?”岫姑用手捂住胸口,有些喘不上气来。大山强迫自己朝她笑一下,并尽量放缓口气。“阿诗玛虽然又回到仙界,却失去了先前的风采,不仅模样变得丑陋,而且性情十分乖戾,很快便成为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巫女,身上法力无边,她既用来做好事,也用来做坏事……”“原来她那么可怕?既然……我们为什么要来找她呢?”“其实,阿诗玛只伤害像那个人一样的坏人,对于好人,她不但提供帮助,而且有时简直有求必应呢。”“原来是这样。你说人为什么会背叛呢?”“不知道,好像……好像这是他们大人间的事,我们现在还说不清楚。”“听我奶奶说,你爹当年就背叛了你慧娘姑姑……”“什么?你都听说什么了?”大山忽然盯住她。

岫姑仔细想了一下说:“他们说,你爹很早就和慧娘姑姑私订了终身,本来他们会结为两口子的,可你爷爷死活不同意,就像那个顽固的老山神一样,你爹没有办法,才抛弃了慧娘,把你娘娶进了家来。”“真有这事?”“所以你爹并不喜欢你娘,他念念不忘的那个人一直是……”“我爷爷为什么要反对他们在一起呢?”“好像慧娘是寨主家的女儿,而你家却是地道的穷人,你们两家有深仇大恨呢……”“天哪,都把我搞糊涂了,又是寨主又是穷人的,还有什么深仇大恨,真搞不清楚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呀,大人间的事太复杂了。”“看来他终于实现自己的愿望了。”大山把一块石头狠狠地投进水里,心里又涌起浓郁的忧伤。

天不早了,阿诗玛或许找不到了,他们只好走出山洞,越过一道道山梁和树林,循着来路下山去。来到山脚边一个崖坡上,他们碰到了放羊的孩子乔木。乔木正赶着羊群朝坡上走。“咦?大山,你爹娶媳妇了,你不去看热闹,怎么还在山里转悠?”乔木心直口快的话,像一把利刃朝大山心里扎去。大山不知该怎样应对才好,倒是岫姑替他做出了回应。“是吗?”岫姑的声音拖得很长,好像受到侮辱的人不是大山而是她自己。“乔木,莫非你忘了,那次你妹妹掉进河里,要不是大山救她,你家坟上怕是又添一个新包了。”“说什么呢岫姑?我是听见鞭炮才去看热闹的,我爹说过,早些年,慧娘是自己跑出去找男人的,如今却又……”岫姑发出一声叫,直朝乔木扑过去。“你还说?你这个挨千刀的。”“干什么?哎哟,你揪疼了我的头发……”“叫你嘴贱,叫你嘴贱。”“你下手真狠,看你就是个小野人……”“好呀,你的嘴还没贱够?”“我知道,你一心护着大山,怪不得人家说,你和大山你们两个……”乔木没说完,便撒开腿,领着他的羊群连滚带爬往远处跑去。“野人,野人——”乔木边跑边喊。

两个人继续朝山下走。一层层田野在麦季里变得光秃了,偶尔有一只野兔从脚前夺路而过,也不断有受惊的山鸡从身边飞起,鸟儿和昆虫的叫声起伏一阵,山野似乎又歸入寂静,间或有一两只鸟儿在树林里啼叫,不知什么地方也有农人隐约的交谈声传来。天快黑时,他们才回到村子里。但望着不远处自己家的篱笆院,大山却停下脚来。此时,篱笆院已完全沉寂下来,似乎早间婚礼的热闹景象只是一个梦境。“岫姑,你回去吧。”“你呢?”“我、我再待一会儿……”“那你等我。”岫姑没等他回答,便一溜小跑进了自己家去。大山傍着一个麦秸垛坐下,一时感到疲惫交加,身子一歪打起了瞌睡。在短暂的睡眠中,大山似乎梦到了许多年后,岫姑和一个男人举行婚礼的场景,此时他还不知道,那个娶了岫姑的男人就是即将成为自己弟弟的长河……

大山被推醒了,看见岫姑已经跑回来,手里捧着两个白白的馒头。大山被飘着香气的馒头吸引住,竟然忘记了梦中的景象。两个人坐在麦秸垛下,大口吃着馒头。“你说,以后我爹还会对我好吗?”“没关系,就算……不是还有我吗?”说着,岫姑偷偷地瞅他一眼。大山从馒头上抬起头,似乎还沉浸在心事里,没有流露出她期待的表情。两个人都不再说什么,只是在黑暗里呆呆地望着远山,望远山上阔大的天空,望天空里闪烁的星光。“岫姑,你、你也会送我一枚牵牛花蒴果吗?”“牵牛花蒴果?可我、可我从来没有见过阿诗玛……”大山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是呀,在人们的传说中,只有阿诗玛赠送的牵牛花种子才有神奇的效力……“不要什么阿诗玛,我只要你送我的牵牛花……”“可是大山,没有阿诗玛的法力,牵牛花又能带给我们什么呢?”大山没再说什么。在他看来,岫姑这是对自己的拒绝了。这一刻,他忽然又感到浓郁的忧伤,也越发相信了岫姑奶奶的话,是的,他一定是被包括栓回在内的所有人抛弃了,不然,他又怎能体会到如此深切的孤独。

月亮从山头上慢慢升起来,照亮了前面的河水,也照明了他们置身其中的打麦场。河水颤动的光斑中传来鱼儿跳动的声音,时而飞过的鸟儿翅膀上闪烁着月光。一颗流星从天空中划过,疾快地落到山那面去了。天地间似乎充满了朦胧的诗意。岫姑敏感的心突然感动起来,从身边干枯的牵牛花藤蔓上摘下一枚蒴果,掰开大山的手掌,小心而神秘地放进去。大山愣了愣,很快便欣喜不已,一下将那枚蒴果接到手里,捻开包在外面的白皮,几粒黑黑的种子裸露出来。大山心里一阵颤动,脑海中不断闪过栓回捧着牵牛花蒴果的样子。“大山——你在哪里?大山——”栓回的喊声在村庄的上空飘荡开来。

3

尽管门角里挂着一盏灯,院落里的光线还是不太明亮,但大山依旧看清了栓回脸上阴郁的表情。屋门里传出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别站在外头了,进来说话吧。”大山惊诧地抬起头。在这个院落里,已很久没有女人发出的声音了,乍一听到,他还以为是母亲回来了。等隐约看到站在屋门口的人影时,他才明白,那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栓回刚娶进家门的那个女人,那个本来他应该称作姑姑的女人。大山对慧娘算不上熟悉,一方面是因为她回来的次数太少,他只见过她有限的几次面,另一方面是由于她自己的缘故,在大山看来,这是个看不清的女人,虽然她来到了自己面前,但还是没给他留下明确的印象,好像一转眼就忘记她长什么样子了。

“进屋吧。”栓回接上说。大山随在栓回身后走进屋内。慧娘朝他走过来,奇怪的是,她似乎一直处在灯影里,大山虽然没看清她的样子,却感觉到她浮动在脸上的笑容。在这个对她来说欢天喜地的日子里,她果然打扮得神清气爽,满身都透出幸福的气息。大山还没做出反应,便看到栓回有所期待的眼神。“这是你娘……从今后,不要再叫姑姑了。”大山惊骇地瞪大眼,尽管这事早就想到了,可此时依旧倍感诧异,便本能地低下头,嘴里说不出什么,身子也停住不动。看到他这副窘迫的样子,栓回显然急躁起来。但慧娘朝他摆摆手,更近地走过来:“别逼他了。”听见她这样说,大山稍稍松出口气。而栓回却有些尴尬,“这孩子好不懂事……”“他还是个孩子嘛。”慧娘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晃晃地要朝他头上放。大山本能地想躲避,可还没把动作完成,她的手已放在他头上,而且放得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他似的。慧娘的手虽然比母亲的手柔软,却要寒凉得多,就像沾满了冰水,如果不是处在夏季,或许他会有些受不住。

慧娘又把他朝跟前拉一下,凑到灯光里上下打量他。“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大山抬起头,想把她的样子看明白,却又没勇气真的去看,就急忙掉开眼去。慧娘回过身,把桌上的几盘菜重新摆好。“出去一天了,饿了吧?快来吃吧。”大山走到桌前,大口吞咽着温热好吃的饭菜。饭饱之后,也并没觉到身边这个女人有什么可怕。“长河呢?”大山朝四处看看,也没见到另外一个人。慧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到这个。栓回走过来,脸上浮出欣慰的笑容,看他的眼神也温和多了。“他正等着长河来呢。”慧娘有些感动,鼻子吸溜了一下,抬起手,又从大山的脸边抚摸过去。“长河今天睡在亲戚家了,大山,你真能接受他吗?”大山知道慧娘期待他表示什么,但他却没再说下去,便做出朝外走的姿势。“我睡觉去了。”来到院子里,他把手捂在胸口,长长地吐出口气,好像完成了一件艰难的任务。

大山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篱笆院外,正朝他挥动一只手。那是岫姑。“没什么问题吧?”岫姑不放心地问他。“没有……”“那就好,对了,我给你的牵牛花蒴果,你怎么说剥开就剥开了?”“我、我想知道他们的秘密。”“谁的秘密?”“我爹我娘,当然还有姑姑……”“你怎么还叫她姑姑,从今以后,她可是你娘了。”“这个……我要好好地想一想。”“那些牵牛花种子呢?”“我在衣兜里装着呢。”“我们把它种到地下怎么样?”“种到地下?”“对,这样你就不用老想这件事了。”尽管隔着朦胧的夜色,大山还是看清了她脸上洋溢出的明亮神色。但他却犹豫了一下,并不打算真去种牵牛花种子,因為他担心如此一来,岫姑送他的信物就有得而复失的危险。

岫姑却冲动起来:“我来帮你种。”岫姑绕过篱笆墙,进到院落里,摸索着找到一把铁铲,来到篱笆墙边,就在大山脚下挖起坑来。大山只好也蹲下身,从她手里夺过铲子,一下一下地往地下挖。挖好了坑,他把那几粒种子掏出来,岫姑接过去,一粒粒小心地放进坑里。“这棵是丁丁……”“丁丁?什么丁丁?”“我给牵牛花起的名字。”“牵牛花还有名字?”“当然。”“那这棵叫什么?”“这棵叫贝贝吧。”“这棵呢?”“就叫朵朵。”“真有趣。”“你也给牵牛花起个名吧。”“好,这棵叫……萩曳,怎么样?”“不好,这是乔木妹妹的名字。”“我救过她,她老来缠我。”“好吧,这棵就叫萩曳。”在坑里放完了种子,两个人便你一把我一把地填土。岫姑用脚把土踩实,大山端来一瓢水,慢慢泼洒到那片新鲜的土上。岫姑高兴地拍拍手,“过不几天,我们的丁丁、贝贝、朵朵,当然还有萩曳,就会长出来了。”“也就是说,我并没有失去它们?”“当然,等它们结出更多的种子,你可就变成一个大富翁了。”“啊,原来是这样!”大山抬起头,用惊喜的目光看岫姑,这个在他眼里如此可爱的人。

夜深了,露水开始落到他们的脸上。大山回头看看,栓回屋里的灯光已经熄灭。“谢谢你给了我快乐,阿诗玛。”“你说什么?”“噢,我把你当成阿诗玛了。”“阿诗玛?如果我有阿诗玛的法力就好了。”“我相信你会的。”“真的吗?”“我一生中再也不会忘记今天晚上。”“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发生什么事。”岫姑脸上的羞涩神态真切地映进大山眼里,并刻记到他心灵深处去了,许多年后,淡忘掉纷纷繁繁多少世事,大山脑海中也没忘记这样一张脸容。这张热情洋溢的笑脸,让他在许多个夜晚重温了少年时代的旧梦,让他在忧伤甚至悲恸中一次次感觉到温暖和快乐……

4

开学的前一天, 栓回把大山喊到跟前,告诉他长河迁来上学的事已经办妥。大山也不多问,只是随便点一下头。但第二天开学后,大山却并没看见长河。上午的课程是先清扫卫生,而后大小班会占去两个多小时,也没上成什么课。放学后,岫姑又落在了后面。大山明白,她是有意不和自己一起走,避免乔木那些人说闲话。穿过大半个镇子,来到他们居住的街道,岫姑才小跑着跟上来。不用回头,大山单听那愈来愈响的脚步声,就知道她已来到身后。大山也放慢了脚步。但岫姑并没赶上来,脚步声也一下停止了。大山回过头,看见在身后不远的地方,岫姑站住,目光越过他的身子,直直地朝前看,目光痴迷,神情呆怔。大山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也转过头来。他突然看见,在他家篱笆院外,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站在那里,身子笔挺,风度翩翩,虽然穿戴不算新鲜,却干净整洁,每个衣角都拉得齐平,头发也梳得纹丝不乱,一张光滑的脸面有些苍白,但被日光照得明亮无比,浑身上下透出一种病态的魅力。少年站在篱笆墙边,背衬高远明亮的天空,像一棵才长出不久的桐树那样引人注目。大山认出来,他就是慧娘带过来的弟弟长河,岫姑正是被他吸住了眼睛。

在他们愣怔的当儿,长河已经走过来了。“大山,她就是岫姑吧?”大山还没回答他的话,岫姑就跟上来,并抢在他前头。“你是谁?”“我叫长河,是大山……的弟弟,你是不是岫姑?”“当然是。”岫姑说着,又向他挨近一步,像早就相识一般和他说笑起来,竟把大山忘到了一边。大山惊讶地看着她,在他印象里,岫姑是一个腼腆的女孩,为了避免乔木他们的闲话,她甚至不和自己一起走路,但在还十分陌生的长河面前,怎么就变得大方起来?看她神情恍惚的样子,她不仅忘掉了大山,连给牵牛花浇水的事也丢到脑后去了。大山看着他们热烈地说话,终于坚持不住,便越过他们往前走去。在家门口,他看见慧娘站在篱笆墙后,也在默默地看着他们。

也许就从这天开始,一切便都发生了变化。又一个早晨到来,栓回率先吃过早饭,腋下夹着课本匆匆走出院门,作为老师,他总要早一些到学校去。大山则拿起扫帚,呼呼啦啦地清扫院落,只有长河还赖在床上,装模作样地酣睡。大山又看见了长河带来的那只黑猫,它正在篱笆墙下打量着长势旺盛的牵牛花苗。大山赶过去,用扫帚对它挥舞了一下。黑猫怪叫一声,就近蹿到一棵树上。大山记得清楚,这只黑猫似乎对院落里的一切都充满敌意,尤其不放过那些牵牛花,用尖利的爪子一连抓死了几棵。大山不知道剩下这几棵是不是丁丁、贝贝或者朵朵,那棵起名萩曳的牵牛花是否也还活着。大山有些讨厌这只搞破坏的黑猫,又举起扫帚,对它挥舞了两下。但他身后却传来一声警告:“别吓唬它。”大山回过头,看见长河站在屋门口,正不满地看着自己。

长河走到水龙头下洗脸。他是个讲究仪表的人,那张病弱的脸一天要洗几遍,还有并不太长的头发,也总对着镜子梳个没完。大山把院子扫完,回屋去拿出书包。这时,篱笆墙外已传来岫姑的脚步声。看到大山出来,岫姑打过招呼,却没一起走的意思。长河知道岫姑在外面等他,加快速度,很快便拎着书包跑出来,而且把大山甩到了后面。大山似乎有意给他们腾出空间,便停住脚步没动。岫姑觉到不对劲儿,回过头来看他。“怎么回事?大山,你怎么不走?”“我……这不走着嗎?”大山这才迈开脚,慢慢地随在他们后面。岫姑和长河站下来,做出等待他的样子。大山犹豫了一下,还是朝他们跑过去,脚步居然有些踉跄。大山想把腿脚走稳,可一用力,身子竟也摇晃起来。很快,岫姑和长河又和他拉开了距离。直到来到学校,因为长河要进另一间教室,岫姑才不得不和他分开,和大山一起进到了教室里。

课间休息时,长河又跑过来,旁若无人地与岫姑在教室前说话。大山的同桌约了几个伙伴走过去,有意用身子推撞他几下。长河却表现得十分大度,面对他人的挑衅,一点都不恼火,只是不断地往旁边倾斜身子,脸上还挤出一丝笑意。大山远远看着他,知道这不过是长河的一张面具,他的笑是有意做给岫姑看的。实际上,长河是个性情乖戾的家伙,许多时候都会闹出些反常的举动,当然也不会惧怕别人,甚至还表现出好斗的习性。岫姑看到同学们对他不友好,不仅没闪开身子躲让,而且不时地朝他们翻白眼。直到上课铃响,长河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岫姑,回到他自己的教室去。同学们都来看大山,疑惑的眼神里似乎还潜藏着鄙夷。大山读懂了他们的意思,一个曾经对你好的人又把兴趣转向了他人,而你却没做出相应的反应,还不该遭到别人的鄙薄吗?大山低下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次放学后,大山忽然决定不和他们一起回家,一个人磨磨蹭蹭留在了后面。岫姑在同学们中没看到他的影子,便和长河一起走了。大山落寞地走上一条岔道,来到村外的鱼人河边。快要过了吃饭时间,大山还没想到回家去。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慧娘叫他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她已来到了身边。“大山,为什么没回家吃饭?”“我……不饿。”大山知道她不会相信这句谎话,但除此之外,他又能对她说什么?慧娘也没让他立刻回家,而是拉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大山掉开头,默默地看着河里的水流。慧娘也朝河里指一下。“大山,我小时候也是吃这条河里的水长大的……我忘不掉乌龙镇,包括你们一家人……”“我知道。”“不,有些事你并不知道。就说你爷爷吧,原本他是个很会盘算的人,盘算来盘算去,到末了非得把我嫁给乔木他爹不可。”

大山心里一惊,没想到慧娘居然给他说起了这个。“真有这事?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我是他的养女,与他不是真正的一家人……”“那后来呢?”“后来我就跑走了,照他们的说法是逃跑了。”“为什么要跑呢?不是还有我爹吗?他为什么没有帮您?”“他很快就结婚了……”“他不是喜欢您吗?为什么还要娶我娘?”“这个……你还是去问他吧。”“您真的喜欢他吗?”“喜欢,不然我不会送他牵牛花蒴果……”“可它并不是出自阿诗玛的手,对吗?”“也许你说得对,我不是一个幸运的人,我找了那么久,却从来没能见到她……”“是他背叛了您吗?”“这个……大山你还小,还不知道大人间的事……”“大人间的事就那么复杂难解?”慧娘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对了,我看见你们种牵牛花了……”“那可是我和……两个人的秘密。”“你真的以为牵牛花会给你们带来爱情和幸福吗?”“当然,只要那只黑猫不……”“我不是说这个,只是想给你提个醒,爱情和幸福不会自己来到你面前,而是要靠你付出艰苦的努力去争取。”

大山痴痴地看着她,神情也有些恍惚,似乎看见母亲从梦境中走来,絮絮叨叨地对他说过一些什么,又回到她的梦中去。“你要是我娘该多好!”“我……难道不是吗?”大山想对她说,我已经有过一个母亲了,不想再有第二个母亲。但他张了张嘴,又没把这些话说出来。慧娘看出了他的心思,不禁哑然笑了一下。“要不这样,在外观上我是你娘,但在内心里,我还是你的姑姑,这样就没问题了吧?”“可我爹会同意吗?”“我们不告诉他就是了。”看到他平静下来,慧娘便摆摆手,转身朝村子里走去。大山犹豫一下,还是跟在了她后面。也许就从这个时刻起,大山便觉得自己突然长大了一岁,对事情比先前看开了许多,在以后和长河相处的日子里,他要学会不和他争不和他抢……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他要一天天熬下去。

5

天还黑着,岫姑就被奶奶的咳嗽声惊醒过来。刚才在梦里,她和长河翻山越岭,像小鹿一般在林海和溪水间飞跑。但后来,伴在她身边的长河居然变成了大山,似乎是她和大山一起到山林里寻找巫女阿诗玛……醒来后,听见奶奶的咳嗽声一阵紧似一阵,她只好下床去,借着窗口的微弱光亮,看见奶奶伏在床板上,身子一起一落地大口喘息。岫姑顾不得开灯,先把奶奶的身子扶正,又用拳头在她背上轻轻捶打几下。奶奶喘上一口气,将身子倚靠在床头上。“奶奶,这几天您又没吃药吧?”“我不想吃什么药了,你哥哥说,像我们这种人,吃药是没有用的……”“奶奶,不要听我哥哥胡说。”岫姑拉亮灯,在奶奶身边寻找药物,但翻遍了整个床头,又搜遍了整张桌子,除了拿到一个空瓶子外,也没找出一粒药。奶奶眨巴着没多少感应的眼睛,长长地叹息一声。“其实你哥哥说得不错,那些药对我们起不了作用。”“为什么呢?我们为什么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是山里野人的后代,与镇子里的人根本不一样……”“奶奶,不要说了,我才不信那个呢。”

面对奶奶没有定性的情绪变化,岫姑不愿再待在她身边,便走出门去。外面的人说得没错,混乱了脑子的奶奶兴许离一个疯子不远了。岫姑记得,从很早的时候,奶奶就煞有介事地给她講一家人的来历。按照奶奶的说法,他们一家原是山里的野人,当年为躲避官府豪绅的迫害,特意逃到莫邪山去的。解放后,政府把他们找了回来,安置在乌龙镇过正常人的生活。但他们在山里游荡惯了,已经做不来田地里的活计,便被人们视为消极懈怠,每到开展运动时,都会受到不大不小的冲击。更为严重的是,一家人都出现了水土不服的问题,岫姑的爷爷和父母都得上了疾病,几乎所有治疗方法都用到了,却是毫无效果,便先后离开了人世,家里只剩下奶奶、哥哥和岫姑。岫姑不能不担心,现在奶奶也被病折磨成这样,一旦奶奶走掉,那她和哥哥该怎么办呢?

天才蒙蒙亮,长河就找她来了。昨天放学时,岫姑就和他约好,这个星期天要进山去玩,不知今天还能不能去成。看见长河到来,岫姑阴郁的心情才明朗一些。说实话,她是非常愿意看见长河的,在她眼里,这个与她同岁的孩子虽说身子单薄,面色也有些苍白,可浑身上下都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是她在伙伴们中不曾见过的。所以一看到长河的影子,岫姑便有些激动。可她还是越过长河的身子,朝院子里看。长河虽然不说什么,却也明白她是在寻找大山。岫姑没看见大山的影子,心里不禁感到遗憾,她收回目光,有些愧疚地看着长河。“我恐怕不能和你进山去玩了……”“那怎么行?我还要你为我在山里领路呢,莫邪山那么大,我不知道该到哪里去玩。”“你见过阿诗玛吗?”“阿诗玛?你是说我们那里的人吗?”“巫女,听说她是山神的女儿。”“我还以为……我们那里没有山。”长河使劲摇头。岫姑不免有些失望。“如果要为你领路,换成别人也行呀。”“我明白了,你是看我没叫上大山?”“不是,我奶奶病得厉害,所以……”“你奶奶病了?”长河松出一口气,朝屋门里看了一眼,马上又转过头,朝院落外的山野里望去。岫姑禁不住想,如果换成大山,一定会进屋看一下奶奶的。

吃过早饭后,岫姑正要出门去卫生院买药,大山匆匆地跑来了,先去屋内看过了奶奶,然后便自告奋勇替她去买药,从她手里夺过药单和钱,回家去骑栓回的自行车。大山离去不久,长河又来了。因为计划落空,长河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岫姑陪他坐在院门口,一边快乐地和他聊天,一边等待大山回来。有岫姑在身边相伴,长河又高兴起来。“这里为什么叫乌龙镇?”“听说镇子是由一个叫乌龙的人建立的……”“那乌龙就是你们的老祖宗了?”“应该是他们的老祖宗。”“他们?你不是这里的人吗?”“不是。”“莫非你和我一样,也不是……”“哎呀,和你说不清这件事。”看到他迷茫的样子,岫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对了,你从来没听说过阿诗玛吗?”“你是说那个巫女吗?怕是大山瞎编的吧?”“难道你不相信吗?”“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巫和神。”长河毫不犹豫地说。岫姑直直地看他,脑子里却又想起那天和大山去找阿诗玛的情景,这才猛然意识到,她已有很长时间没和大山在一起玩了。

“对了,你们家里的牵牛花开放了吗?”“我们家?你是说大山的家还是我的家?”岫姑用愕然的眼神看他。“你的家?那你就说说你的家吧。”“我的家在很远的地方,叫七里坉……”“七里坉?为什么叫七里坉?”“周围七里的地方就那一个屯子,再没其他村庄了。”“那你们不感到孤单么?”“孤单什么?我们都养着猫呢……”岫姑便想到了长河那只名叫布鲁克的黑猫。“猫是百兽之王你知道吗?只要养了猫,就能制服所有的凶物。”岫姑不禁又想起阿诗玛的事,看来那个巫女真的没有到七里坉去过。“对了,你爹怎么就死了呢?”“我爹杀死了阿诗玛,所以就……”“什么?你爹杀死了阿诗玛?”岫姑大吃一惊,再次用惊骇的目光看他。长河赶紧朝她解释:“我说的是个女人,才不是你那个什么巫女呢。”“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还是不提那些事了吧。”“好吧……他们说,你爹经常打你娘,是这样吗?”“我爹不愿意我娘老惦记乌龙镇,就……”“惦记乌龙镇不好吗?”“反正我爹不希望她这样。”长河突然感到有些无味,不想再说这件事了。

就在这时,大山却空着手回来了。“钱、钱不够……”大山一边从车子上往下跳,一边气喘吁吁地说。岫姑急忙站起来,要回家去取。长河拉住了她。“我去给你买来。”“你有钱?”“不用我的钱。”长河诡秘地一笑,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从大山手里夺过药单和钱,跳上自行车,一扭一扭地骑走了。岫姑又和大山坐在院门外,半信半疑地等待长河买药归来。一时间,两个人竟然不知道说什么话好。大山抬起头,默默地朝远处的山野望,眼神里的表情有些空茫。岫姑在一边悄悄地看他,心里愈加起伏不定。是呀,如果不是长河的出现,这时他们一定会像过去一样无所顾忌地说话,说寻找阿诗玛的事,说种植牵牛花精灵的事……可他们之间忽然有了一个叫长河的少年,那种美好的情景恐怕就难以再现了……

没过一顿饭的工夫,长河就把药买回来了。还离着很远他就举起一只手,把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朝他们挥舞。岫姑迎上去,把药接到手里,用敬佩而欣喜的眼神看他。长河丢下车子,便累得倒在地下喘息。他弄出的动静太大了,灵头也跑出门来,一见岫姑手里的药,眼睛也瞪直了。“你是怎么买来的呢?”灵头蹲在長河身边,一个劲儿地追问。长河斜起脸,眉飞色舞地看他一眼,随即又把眼掉开去,一副不屑于与他详说的样子。灵头却还不甘心:“你少给了他们钱?”“没有。”“你想办法又弄到了钱?”“也没有。”“那你……别是骗了人家吧?”“胡说,你才会骗人呢。”长河索性不理睬他了,把两条腿搭在一起,一颠一颠地悠荡,浑身上下都透出了得意,并且夸张地抬起头,用优越的眼神看了大山一眼。长河表现得太明显了,连岫姑都替大山感到难堪了。这个家伙。岫姑在心里对他说了一句。如果不是当着大家的面,她真想抬起手,在他红彤彤的脸上摸一下……自然她也看出来,面对长河挑衅的目光,大山只是微微笑一下,并没做出什么表示。

6

一连许多天,岫姑到篱笆院里来时,大山都装作没有看见,主动朝一边走开了。岫姑便有些不安,再和长河交往时,也就加了几分小心。长河却没像岫姑那样收敛,依然和她来往得频繁热烈。这个星期天到来时,大山知道他们要进山去玩,又觉得他们不会来约自己,便关在屋里写作业,却又写不下去,一连戳坏了两张纸。栓回觉察到他的异常,不禁走过来打量他。“我看你有什么心事?”大山不想回答他的话,埋下头,继续用力往纸上写。栓回索性在他身边坐下来。“最近你的成绩有些下滑,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栓回摇摇头,忽然也有些怀念从前的安静生活了。“岫姑家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怎么知道?”大山有些不耐烦了。见他没有交谈的兴致,栓回不好再说什么,便从他身边走开。大山木然地坐在那里,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

刚吃过早饭,屋外便传来岫姑和长河的声音。大山透过窗口,看见两个人站在院门边,岫姑想朝院里走,长河拉她一下,但没拉住,她便走到院子里来。大山明白过来,岫姑或许是来叫自己呢。他真想站起来,也跟他们到外面去,但内心盼望的又似乎不光是这个。他想离开窗口,不和岫姑见面,但还没采取行动,岫姑已来到了窗下。“大山,咱们进山去玩吧。”“我……还有事……”“我知道你没事。”“我要写作业……”“回来再写嘛,我和长河都没写呢。”“不,我要先写完了再说。”见他态度坚决,岫姑只好失望地离去。长河倒有些高兴了,和她快乐地朝门外走去。大山的泪水差点涌出来,手下猛一用力,笔尖一下子戳断了。他气得拍了一下桌子。

“大山……”是慧娘的声音。大山回过头,见慧娘站在他身后,看不真切的脸上似乎含着笑。看来她已注视他很久了。大山更有些气恼,猛一下把本子撕烂,团成团,使劲丢在了地上。慧娘走过来,把手小心地放在他肩上。“大山,你应该和他们一起去。”“少来这一套。”大山霍地站起来,甩开慧娘的手。慧娘没想到他会这样,一时愣在了那里。“走开,我要写作业……”大山又伏下身子,同时埋下头,泪水像断线的珠子洒在桌子上。慧娘呆呆地看他,不知如何是好。“大山——”窗外传来栓回严厉的喝声。大山抬起头,看见栓回站在院子里,正用愤怒的眼神看他。大山心里猝然一抖,旋即醒悟过来,是呀,他怎么能朝慧娘发火?即使自己有再大的委屈,也不该把怨恨发泄到她身上。栓回很快进屋来,并把慧娘推出门去。慧娘“砰砰”地叩击门板。“你不要朝孩子发火……”栓回没有理会慧娘,只是快步朝他走来。大山意识到,栓回这一回不会饶过自己。他知道,栓回最痛恨没礼貌的人,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学校,他都无数次地教导孩子们,要尊老爱幼,诚心待人……栓回的思想有些古板,脾气也不小,对那些违背做人信条的行为,从不肯轻易放过,正是凭着这一点,他才在乌龙镇落下了好名声,而轮到他自己的儿子,却……大山沉沉地低下头,准备接受栓回的痛骂甚至责打。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栓回却并没立刻对他怎么样,只是像墙壁一般站在他面前,用威严灼亮的目光看他。大山侧过头,不安而愧疚地看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掉开。栓回在他面前的椅子里坐下,依旧沉默不语。大山急忙站起来。“爹,我错了……我不该和娘那样说话……”栓回点燃一支烟,使劲地吸了几口。烟雾在他脸前一团团升腾起来。栓回沉默着,直到吸完了那支烟,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大山,其实我也知道你不是成心这样,而且我也明白,你是真心知道自己错了……”听到栓回这样说,大山忽然想到那句流传甚广的话:知子莫若父。他不禁有些冲动,真想像小时候那样扑在栓回怀里,不顾一切地大哭一场。但他又明白,这已经是不可能了,随着年龄的长大,他早就失去了这种机会。大山不由地悲从心起,泪水涌上来,扑簌簌地落到脚下。“大山……”栓回叫他一声,同时抬起手,抖抖地朝他伸来。栓回的手落在他脸上,在腮边摸了一把,便又按在他头上,来回抚撸了几下。大山知道,栓回这是在告诉他,不要再哭了,要坚强些,要像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样面对一切。

“大山,你娘……这一辈子很不容易……”“我知道姑姑受了很多苦……”“你还叫她姑姑?”“这个……是我叫错了。”“我明白你心里还想着你母亲……”栓回欲言又止。大山的心又提紧了。“你当然不会忘了,你母亲她人很聪明,也很善良,就是对一些事过于计较……”“您爱过我母亲吗?”“当然,当然爱过。”“从什么时候又不爱了呢?”“没有……”大山耸了一下肩膀。栓回知道,不能不对他好好讲一下了。“是这样,你现在的娘……噢,还是称她为你姑姑吧,你姑姑中间回来过一次,我知道她的境况不好,后来就常给她寄点钱什么的。没想到越是这样,她那个男人越是不放过她,而反过来,她越是想着我身上的好处……有一回,她又写信来,向我诉说了她的委屈,可不知怎么,那封信落到了你母亲手里。她原本就怀疑我们,以为这次又找到了证据,从此就和我别扭起来……”“您为什么要给她寄钱呢?”“原本那不过是哥哥对妹妹的关怀,可一旦引起了你母亲的误会,便什么都说不清了,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呀……”栓回站起来,在屋内踱着沉缓的脚步。

大山没有想到,栓回竟主动和他说起这些属于大人间的事。在此之前,关于慧娘那边的情况,他只是从别人那里听说过一点,知道她是嫁给了一个并不喜欢的男人,也就是长河的父亲。那个男人原先在村里当干部,平时很威风,拨乱反正时被划为“三种人”,不仅干部当不成了,还受到一些人的欺辱。男人心理失衡,便以酒解愁,时常喝得酩酊大醉,看慧娘也不顺眼,无缘无故便将她打骂一顿。即使这样,慧娘也忍住了,没有做出任何离开他的打算。可偏偏地,那个倒霉的男人却又犯下命案,打死了一个无辜的女人,被法院判处无期徒刑。男人死在监狱里后,剩下慧娘和长河,在那个遥远而贫瘠的地方打熬日月。幸亏栓回把他们接回了乌龙镇,母子二人才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栓回停住脚步,两手使劲揉搓几下,又猛地甩开。“你姑姑跟那个人受够了罪,还有长河……”“他也没有放过长河吗?”“没有,虽然那是他自己的儿子,却经常被他暴打一顿……”“什么?被他暴打……”大山吃了一惊。栓回点点头。“好在他后来被枪毙了,我们以为你姑姑总算从他的魔爪下解放出来,可是那个屯子里的人却又开始歧视他们……”“那些人为什么这样做?”“因为他们是罪犯的家属,长河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不仅身上,就是心里也留下了伤痕……”大山恍然大悟,怪不得长河有时会表现得行为反常,言语无度,原来都是由于……几乎是一刹那间,大山就同情起长河来。栓回再次坐到他面前,用慈爱的目光看他。“所以,作为兄长,你应该时时关心他,给他提供一个健康的环境……”“爹,我知道了。”大山使劲点点头,突然站起来,拉开屋门,迈着大步朝外面跑去。慧娘在身后朝他呼喊。“大山,你要去哪里?”“我去找他们——”

大山一路奔跑着来到鱼人河边,朝四周的山野遥望,已经看不见长河和岫姑的影子了。大山没有贸然找下去,而是坐在河边,非常有耐心地等待他们归来。快要晌午时,岫姑和长河才一瘸一拐从山上下来。看着他们互相搀扶的亲密样子,大山心里又是一阵起伏,但想到栓回那些话,他便立即坚强地站起来,坦坦荡荡地朝他们迎过去。岫姑也看见他了,举起手朝他摇一下,便撒开腿跑过来。“大山,你一直在这里等我们吗?”“是……不不,我、我在逮鱼……”长河也跟上来,一屁股坐倒在地下。“你逮的鱼呢?”“我、我又都放了……”“放了?为什么放了?”“你要看,我再给你去逮。”不等他们回话,大山就甩掉鞋子,疾步跑到了水边,张开双臂,身子向起一跃,在水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便直朝河水中扑去。他看见自己映在水里的影子飞来,在身体触到影子的刹那间,随着“扑通”一声响,他全身一阵酥麻的感觉,水花在他身下四处溅开去。他像一条鱼游到了水里。岫姑直直地站在水边。“大山,我们在这里等你——”

大山的视野暗淡了,身子顿感一阵轻松。他在脸上抹了一把,把身子探出水面,朝前伸出手臂,两脚一蹬,同时将手掌划向两边,一下子蹿出去几米远。他似乎已忘记了逮鱼的承诺,只是享受着来到水里的快乐。他仰起身子,悠悠地看着碧蓝的天空,突然想起三年前在河中救起萩曳的情景。那天,他刚下到河里,便听到一个洗衣妇女的呼喊。他循着喊声张望,看到有一样东西在远处的水里浮动。他打着水花游过去,一下子把那个东西捞到了怀里,这时他才发现,那居然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女孩呛了几口水,脸蛋憋得青紫。大山拖着她来到岸边,把她倒控在石头上。女孩吐出了几股清水,哇的一声哭出来。萩曳别哭,那个妇女赶过来说,要不是大山救你……大山想起萩曳那双黑乎乎的眼睛,一时发起怔来。“大山,我们等你回来呢。”听到岫姑的喊声,大山猛然回过神来。水花在他身下飘飞,河岸上的景物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第二章

我不记得我们在山林中走了几天,才在一个山坳里的空地处停下来。这里像是存在过一个村寨,不,准确说那可能不是一个村寨的规模,仅仅是一些残垣断壁,而且上面留有烟尘,想必很久以前是有人在这里生活的。但我想不明白,这个地方远离人间,周围全是山峰和莽林,会是什么人在这里居住呢?后来他们又到什么地方去了?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回过味来,或许这里真的就是母亲的祖辈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母亲和大伯他们才决定停下来,把这里当成我们以后的家。很多个夜里,我都会在睡梦中睁开眼睛,看见一些绝对不属于我们这伙人里的人,有大有小,有男有女,在我们的篱笆院周围出没,他们身上仅仅穿着一点点衣服,或者干脆只在腰间围块树皮,看上去与我想象中的野人形象毫无二致。我不知道他们是如我们这样进山来的外地人,还是本来就是山里的野人,比如母亲先祖遗留在这里的后代,或者他们根本就不是和我们一样的人,而是披着我们人类外衣的神秘生物。有一次梦游的时候,我根据人们的传说,把一根红丝线偷偷套到一个游荡在篱笆墙边的小孩子的脖颈上。小孩子惊急地跑去,我并不追赶,只是把丝线慢慢地放出去。第二天醒来后,我顺着丝线一路找去,看到线圈套在一棵牵牛花的藤蔓上……我终于相信了人们的说法,原来这个山林里到处都有隐伏在暗处的精灵,牵牛花的精灵,树木、草禾、菌菇甚至土石的精灵……

刚把篱笆院建起来的时候,大伯就带领我在篱笆墙下种植牵牛花种子。那些种子都是他从乌龙镇带来的,装在一个光亮无比的牛角里。大伯边种边叨念说,你们快快长吧,等哪一天,你们的花朵把整座莫邪山都开遍……在大伯说这些話的时候,我看见母亲站在屋门口,望着周围苍苍茫茫的山林,眼里闪动着若有所思的光彩。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母亲看到了什么。

1

岫姑蹲在屋门口,望着外面下个不停的雨水出神。进入夏季后,便一直是阴雨连绵的天气,雨量倒也不大,持续时间也不长,只是没有停歇的迹象。开始时,岫姑倒没把下雨的事放在心上,天晴时就下地干活,雨来了便在家做针线。现在不比从前,她已经长大成人,奶奶也在一年前去世,她跟着已结婚的哥哥灵头过日子,刁蛮的嫂子老把一大堆活推给她,让她没有一点儿空闲。由于连日淋雨,岫姑这间屋子开始漏水,水流像一条线似的落下来,把铺被打湿了一片。她只好把脸盆接上去,盆里满了,端出去倒掉,回头放上再接。夜里不敢上床睡觉,便坐在椅子里打熬时间。天亮时分,岫姑不觉迷糊了一下,醒来发现,盆里的水已经溢出来,差不多浸湿了整个铺被。吃饭的时候,岫姑望着哥哥灵头,张了好几下嘴,才把房子漏雨的事说出来。灵头没有应声,却把眼睛看向婆娘,察言观色了一番,才回头朝妹妹咧嘴。“反正下着雨,屋顶也没法修,等天晴了再说吧。”岫姑没吃完饭,就跑回到自己屋里,克制不住心里的委屈,泪水比雨水还凶猛地流出来。看来这个家不是久留之地,可她想象中的好去处又在哪里?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喊声。不用细听,岫姑也知道是谁来了。来人站在屋门口,有些起毛的伞沿遮住了半张脸。“你都来了,还站在门外干什么?”长河把伞从脸前拿掉,带着一股子湿气进屋来。“想什么心事呢?是不是在想我呢?”岫姑把他推开去。“你又喝酒了吧?”长河没有回答,把脸凑上来,用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岫姑涨红了脸,又使大劲推他。长河只好退后了一步。“刚才和乔木他们……”“你又和乔木他们在一起?还喝酒?”“下雨嘛,也没什么事干。”长河听到叮叮咚咚的响声,随着抬起头来。“怎么,屋顶又漏雨了?”“没事,我哥说天好了就修补……”“别等了,我去喊大山,让他来给你修。”长河说着,拿起雨伞,就要朝屋外走。“长河——”岫姑急忙喊住了他,为什么非让大山来修,她多希望长河自己动手,将她漏雨的房子修补好呀。长河回过头,好像看懂了她眼里的意思。“好吧,我来给你修。”

长河跑出去寻找修房的材料。岫姑先把梯子放好,又找来些砖头。不一会儿,长河抱着一大块油毡回来,踩着梯子,一步步向房上爬去。岫姑仰起头,定定地望着他。快到房顶时,长河一只脚踩滑,身子一趔趄,差点掉下来。岫姑叫喊一声,霍地举起两手,做出要接他的架势。长河站稳了,低下头,朝她咧咧嘴,然后便爬上房顶去。他的身影消失了,岫姑还举着手,心里跳个不停。一刻钟后,长河在房顶上铺好油毡,又用她扔上去的砖头压住,由于雨水愈下愈急,无法铺盖泥灰,便只好暂且收工。长河踩着梯子下来,全身已被雨水淋透,衣服粘在肌肤上,原本瘦弱的身子显得更加单薄,头发也凌乱不堪,一缕缕搭在额上,快将脸面罩住了。长河不愿在她面前表现出狼狈相,想赶紧逃开。但岫姑拉住了他。“快进屋来,我给你擦一下。”在岫姑的拖拽下,长河只好跟她进屋来。岫姑抓起块毛巾,径直捂到他脸上。长河还要往后躲,岫姑已给他擦过几个来回。长河便不再动,任她在脸上仔细揩擦。岫姑擦干他的脸,又擦过头发,从脖子里滑下来,好像迟疑了一下,才朝他胸脯上伸去。长河有些不好意思,夺过毛巾,自己去擦胸脯下的部分。

长河整理好自己,抬起头,才发现她身上也同样湿着,便把毛巾朝她递去,但立刻又改变了主意,直接用毛巾给她擦脸。岫姑也往后躲了一下,并从他手里夺过毛巾。长河瞪大了眼,痴痴地往她身上看。岫姑的衣服也紧贴在肌肤上,使她身形的轮廓都凸凸凹凹显现出来,让他的眼睛看得发直。“岫姑,你、你真好看……”听了这句火辣的赞美话,岫姑的脸有些发热,随即又看见他眼里火焰般的光束,身子不禁颤抖起来。但没容她做出反应,长河便冲上来,一把将她搂到怀里。“岫姑……”岫姑清醒过来,使劲推他一把。长河却没退开,两手依旧紧抓着她。“岫姑,答应我……”“不行。”“你不知道,我多喜欢你……”“喜欢也不行。”“为什么?难道你还想着大山?”“你说什么?”长河这一说,岫姑便真的想到了大山。大山。岫姑在心里莫名地叫一声,越发用力推他。长河更加来了兴致,两手像饥饿的蛇牢牢地箍住她的身子。“不行,不……”岫姑一边叫喊一边挣扎。也许是长河抱得太紧了,或者她实在没了力气,渐渐便停住手脚,身子也一节节软下来。长河很快撕开她的衣衫,把急剧膨胀的身体压到了她身上。两个人一起在水湿的床上倒下,将接满水的盆子打翻在地。大山。岫姑闭拢着眼睛,在心里又叫喊了一声。岫姑觉得身子被撕破了,到处都流出鲜红的血。

长河穿上衣服,急匆匆地跑走了。岫姑从床上爬起来,把掉在地下的脸盆安放妥当,又像先前那样蹲在门口,呆呆地朝远处看。长河,岫姑在心里叫喊,大山……这样叨念了几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叫喊的竟是两个不同的名字。一时间,她也被自己纷乱的念头迷惑住了。嫂子从院子里走过,经过屋门时,斜斜地看了她一眼。岫姑身子一抖,嫂子是个专好打探别人隐私的人,刚才的事情别是被她看去了?看来这个家真的不是久留之地,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岫姑便又想到了长河,不禁大吃一惊,难道自己真要嫁给他了不成?岫姑站起来,目光更加茫然地朝远处望,泪水又一次模糊了眼睛。天快黑时,岫姑决定,在嫁给长河之前,无论如何都要先见大山一面。

2

大山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玉米地,瘫坐在树下的石头上。由于连日降雨,杂草们像疯了一般生长,眼看要把玉米苗吞噬掉。他不敢怠慢,蹚水进到地里拔草。积水加之泥泞,两脚踩下去,差不多陷到膝盖,走一步都十分吃力。长河在地头走一圈,说还是用除草剂来得彻底,便搭车去城里买药了。大山歇息一会儿,渐渐觉得肚子饿,正要回村去,看见岫姑朝他走来。他不知是否该走开。这些年来,他们已很少单独在一起,似乎也忘了该怎么相处。

“大……山……”岫姑主动打了声招呼,声音却有些颤抖。大山只好迎着她走过去。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大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栓回迎娶慧娘的日子里,在他最孤独的时刻,岫姑赶来陪伴他,与他一起去山里寻找巫女阿诗玛,并送给他据说能给人带来爱情和幸福的牵牛花种子……岫姑或许也想起了那时的情景,脸上浮出一层红晕。“大山,你是不是……恨我?”“恨你?为什么?”大山不解地看着她,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泛起不祥的预感。岫姑犹豫一下,终于鼓起了勇气。“大山,我就要嫁人了……”“嫁人?”尽管有所准备,大山还是吃了一惊。岫姑使劲儿点点头。大山很快醒悟过来。“那、那我应该祝贺你了……”“你不问我要嫁给谁吗?”岫姑看着他说。大山摇摇头,掉开眼睛,把目光望向高远的天空。明亮的日光雨一般洒下来,快要把他的眼睛燃着了。“我知道……”大山苦苦地笑出一声,并尽量把声音放大,让笑声朝远处飘去。岫姑忽然膝头一软,在他脚前跪倒。大山诧异地看着她,不禁退后一步。“大山,你恨我吧。”岫姑举起两手,在空中挥舞两下,便落到自己头上,在一种癫狂状态中撕扯头发。大山想拉住她,却很久没伸出手去。岫姑跳起来,披散着凌乱的发丝,急快地往山野里跑去。

大山踮起脚,朝她离去的方向眺望。岫姑穿过长满灌木的沟谷,沿着弯曲的羊肠小路进到了樹林中。她要去哪里?大山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也听不到声音,好像天地间的万物都静止下来,眼睛模糊不清,似乎整个世界都变得一团暗黑。岫姑真要嫁给长河了?大山一遍遍问自己。他多希望一切只是脑子里的幻觉,只是一个荒唐的梦境,只要自己醒来,幻觉和梦境便都消散了、远去了……大山发现自己已来到鱼人河边,便停下来,对着宽阔了许多的河面发怔。汹涌的河水从他脚前流过,像是在对他发出急切的呼喊。大山没有丝毫犹豫,便走进了河水里。他想象身上坠了沉重的石头,拖着他往水流深处沉去,沉去。他希望自己像石头那样沉到河底深处,再也浮不上来,随着时光的流失,和泥巴一起慢慢烂掉。河面上闪烁出一块块亮丽的光斑,像一把把刀子刺激他的视线。他又想起那次和长河岫姑一起逮鱼的情景。是的,从那时起,岫姑嫁给长河或许就是一件迟早要发生的事了,只是他还不肯承认,不敢正视,甚至还做着天真的梦想,以为说不定哪天事情就会出现转机,岫姑再像先前那样回到自己身边。直到现在,这个有些甜蜜却不切实际的梦才终于破灭,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如此严酷的现实……

不知过去了多久,大山才离开河道,慢慢朝岸上走来。他一下子看见了长河,那个他不愿意见到的人。长河是来找他的,已蹲在河边打量他很久了。大山没有理会他,从他身边绕过,拖着两脚泥水往回走去。长河赶紧站起来,磕磕碰碰地跟在他后面。“縣城快要转遍了,把我累得半死,好几个门市都说缺货……”大山回头看他一眼,这才想到他去买除草剂的事。长河看着他,也不禁一愣。“你、你怎么啦?怎么这种样子?”“没有除草剂?”“没有……整个县城都没有……”“那你就用两手去拔草。”大山朝田里指一下,加快了脚步往前走。长河从田里收回目光,又跟在他后面。大山霍地回过头。“你不去拔草,跟着我干什么?”“你、你今天有点怪……”大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拍拍额头,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们什么时候办喜事?”“办喜事?谁办喜事?”长河有些莫名其妙。

大山直视着他。“你是不是欺负她了?”长河终于明白过来。“岫……她找过你了?”“说,你是不是欺负她了?”“我……”“到底有没有?”“哎哟,我肚子疼,哎哟……”长河突然弯下腰去,两手捂住肚子,随即又撒开两脚,兔子一般朝村子里跑去。望着他快速消失的身影,大山渐渐松开紧攥的拳头。也许岫姑真的被他欺负了,大山蹲到地下,两手紧紧地抱住头。“大山——”大山似乎听到一声隐约的喊声。他一下子站起来,抬高头,把眼睛望向最近的一座山峰。没错,那的确是一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而且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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