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季
一
彭劲勇走进乌龙镇街巷时,雨水落得正酣。
进入雨季以来,天上就一直在频繁地下雨,即使当中停顿一下,天空也不放晴,就像老天加班加点干得疲劳了,稍稍休憩一下后,又精神抖擞地走上了工作岗位。
彭劲勇来到工业园已经一个多月了,几乎从他到这里来,雨水也跟着来了,好像事先他和老天商量过了似的。彭劲勇是纯粹的北方人,不论在他生长的地方,还是工作的地方,天气都极其干旱,一年到头也难得下几场雨。所以,彭劲勇是个十足的旱鸭子,这也决定了他骨子里不喜欢下雨。来到乌龙镇的工业园后,他就像掉进了一个硕大的水窖,除了在车间里干活和在宿舍里睡觉外,似乎到处都会淋雨,即使雨水浇不到身上,也觉得湿漉漉的,好像用手一抓,就能从衣服里掏出水来。有时做梦,他竟然看见身上长出了长长的白毛。
因为下雨,彭劲勇很久没有回城市里去了,出发时带来的那条“母狮”烟,早被他吸干净了,头几天,他还觍着脸去向工友们讨要,可时间一长,就拉不下这张面皮了,被不时上翻的烟瘾折腾着,饭吃不香,觉睡不好,连上班都打不起精神,终于忍受不住,朝人借了一把快要撑破了的雨伞,走出工业园,蹚着积水朝乌龙镇的方向走去。
一般情况下,工业园里的人是不到乌龙镇街上去的。据说,当初建园征地时,由于没有和乌龙镇人搞好关系,村民们都对工业园怀有敌意,园里的人也瞧不起那些当地人,所以互相之间便不来往。前些日子,几个工人下班后到外面转悠,不经意间和当地人碰在一起,不知为什么就发生了冲突,要不是园里的领导及时和村里主事的人沟通,恐怕会引发一场很大的骚乱。彭劲勇听说过这些事,但现在抵不住烟瘾的折磨,没有办法,他只好硬着头皮去村子里走一回了。
在村口,彭劲勇突然遇见了一个人,说是突然,是因为那个人早就站在他面前了,但由于有雨雾遮着,他没有及时看清他,还以为那是一棵普通的树。那个人披着一件灰黄的蓑衣,头上缠着块布巾,手里提一把镢头。彭劲勇盯着那把镢头,不禁也停住了脚。但那人越过他的身子,急快地往前面走去。由于那人头上缠着布巾,彭劲勇没有看清他的模样。
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彭劲勇便看见,街面上有一块标有小卖部字样的牌子在雨中晃动。他不由得振奋起精神,粘满泥泞的脚板也迈得更大了。
张翠花把两手抄在袖子里,趴在柜台上,两眼呆呆地朝门外望着。她的手下压着一本从来没读完的书。
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经过她的屋门,再落到地下。有许多回张翠花都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的屋门挂上了那种用圆珠串成的帘子。当初小卖部开张时,丈夫还真弄来一挂这样的门帘子,后来有人说进进出出碍事,就被她摘下来,也不知放到哪里去了。她突然想找一找,但刚起了起屁股,就又懒得坐回了椅子里。
由于不断下雨,小卖部的生意也清淡了许多,已经许多天,张翠花都没有做成一笔生意,前些日进的那些油盐酱醋都快长醭生蛆了。她有些着急,自从那些土地被工业园占去后,一家的吃喝差不多就指望这个小卖部了,如果它再垮了,那她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但她转而一想,其实这也是由不得她的事,她就是有再大的能耐,又哪里能让这狗日的雨停住呢?
雨水落个没完,张翠花很想把门板锁了,回家去睡觉,尽管没有什么事情做,身上却疲乏得不行,她的丈夫就是这样,几乎每一天都在床上懒洋洋地躺着,连吃饭都喊不起来。可张翠花又有些迷信,觉得自己刚一离开,兴许就有人来敲门了,许多好生意都是这么被人错过的。于是,张翠花打消了回家的念头,两手抄在袖子里,平放在那本书上,眯缝起眼皮,慢慢打起瞌睡来。雨水落地的声音似乎更大了,也正好给她的睡眠起了催促作用,不一会儿,她就进入了睡梦中。在梦里,她看见一根细长的东西扭曲着华丽的身子,爬过门槛,直朝她伏身的柜台前伸来……
蛇——张翠花一下子惊醒过来。她紧张地眨巴眼皮,柜台前其实什么也没有。这时,她听见一阵高亢的猫叫声正从远处传来。
待喘息平定了,张翠花把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正要重新眯缝眼睛,却猛然意识到,一个黑黑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她的小卖部门前。张翠花愣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这个站在门外朝里打量的人就是他期待了好几天的顾客。
来了——张翠花旋即站起身子,随着一声响亮的呼喊,穿过柜台过道,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请进——这一刻,张翠花恨不得把自己所有蛰伏的热情都一览无余地迸发出来。
张翠花的丈夫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在家中睡觉。此时,这个叫李西贵的男人正走在村子通往野外,说确切些是村子通往工业园区的泥泞小道上。对,彭劲勇碰到的那个头上缠着布巾的人就是李西贵。
平日里,李西贵是从来不缠布巾的,尽管他头上的毛发并不多。二十四岁的时候,也就是他娶张翠花那一年,他曾经浓密的头发就一根根往下掉,没过几年,就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秃子。有人偷偷告诉他,兴许是张翠花在克他。他也觉得这说法有道理,但除去这一点外,张翠花实在也没有对不住他的地方,而且她是乌龙镇拔尖的美人,守着这样一个尤物过活,是强过任何一件事情的,所以也便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秃就任它秃吧,而且不加遮挡,电影上那些大明星都有意把自己弄成了秃子,他一个小老百姓还有什么好讲究的?
但在这个雨天里,李西贵从床上爬起来,在往门外走的时候,却想到要把自己的光头盖住,这并不是害怕淋雨,而是担心会被别人尤其是那些工业园里的人认出来。刚才他还在床上窝着脖子睡觉,突然就想起昨天碰到的一件事。昨天傍晚他到野外闲走,无意间看到地下有一根红红的东西,走过去一看,竟是一截包着红皮的电线。他刚想把电线拾到手里,却发现电线的两端藏在土里,原来这是一条埋在地下的电缆,由于雨水的冲刷,把这一截裸露出来了。他站起身,顺着电线的走势看去,前面是工业园里那些高低起伏的厂房,也就是说,这条电缆就是通往工业园里去的。就从那个时候起,他便打定了盗割这段电线的主意。
缠好布巾后,李西贵没有选择铁锨、斧头之类的工具,而是从门后拿出了一把镢头。这把镢头很特别,一端是尖头,一端是刀刃,既可以用于铲土,又能够便于切割,使起来顺手多了。在村头,李西贵认出那个打着雨伞的人是工业园里的工人,他到村里来干什么?倘在平时,他会好好看一看甚至会管一管这件事的。但这时,他有任务在身,没工夫和他纠缠,也便没有多加理会,弓起身子,直朝雨雾中的旷野里走去。
为了防止有人对他的跟踪,李西贵在野地里拐了好几个弯,才慢慢接近了那个有电缆裸露的地方。他很容易就看见了那条红色的电线。他抬起头,又顺着电线的走势朝工业园望了两眼,在心里骂了一句,狗日的工业园,便把镢头高高地举起来。他先用尖头清理了一下两端的泥泞,使它裸露得更长些,随后便转过刀刃,朝着电线的一端狠狠刨下去。一、二、三,他总共刨了五下,电线的一段便断开了。与此同时,他听见一直响在远处的一种轰鸣声一下子消失了。他以为是雨停了,可往四周一看,雨水照样飘落不止。他明白过来,是工业园里那些机器声停了,而且正是自己的镢头对电线的切割,使那些轰鸣了许多个日夜的机器声中断了。
哈哈哈……李西贵止不住笑起来。
随着女人的吆喝声,彭劲勇收起那把破旧的雨伞,低着头朝门里走去。
老板娘张翠花迎过来,把本来已经敞开的门板又往后拉了拉,以使他进来得更容易些。
彭劲勇走进屋内,手里的雨伞还在往下滴水,很快,地下就湿了一片。他把伞举起来,想放到门外去。
没关系,张翠花笑笑说,反正地下也不干了。
听她这样说,彭劲勇又犹豫了一下,便把伞放到了门后。
您要不要擦一擦?张翠花说。
彭劲勇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早就湿透了,虽然他打着雨伞,可雨水毕竟太大了,再加之伞破,身上已经没有了一点干爽的地方,尤其是头脸,抹一把竟满是水珠。
他还没有回答,张翠花就从柜台上拿过一块毛巾,朝他递过来。
老板娘的热情有些出乎彭劲勇的意外,不禁抬起头,朝她脸上扫了一眼。虽然是草草的一眼,也仅仅是看了个大概,彭劲勇就觉到了她不同一般的丰润和美丽,心里有些发怔,原来乡下也有这么出色的女人?
见他没有接那块毛巾,张翠花缩回了手去,并且把毛巾放回到柜台上。
彭劲勇反应过来,一时有些尴尬。我来买烟……他匆忙地说。
张翠花走回柜台里,手指往货架子上举了举,又停住了。您要什么烟?
有没有母狮牌的?彭劲勇脱口说道。
母狮牌的?张翠花干脆把手放下来,抬起眼,重新朝他打量起来。您不是镇上的人?她似乎这才发现他的身份。
不……彭劲勇说了半句,又停住了。他想到了自己所在的工业园与这个村子发生的那些不愉快的事。
我们这里的人吸不起那种烟,张翠花的口气果然冷淡了一些,所以我也不进那些烟。她又把手朝货架子上指了指,我这里只有这些便宜的烟。
彭劲勇也朝货架子上看,目光在那些所谓的便宜烟上来回扫了几下,随口说,就给我来一条银蛇吧。
来一条?张翠花有些犹豫,以为没听清他的话。
那就来两条吧。彭劲勇又改口说,随即便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几张也同样被雨水弄湿了的纸币,用另一只手擦了擦,便朝她递过去。
张翠花这才相信自己没有听错,手指也利落起来,从下面的箱子里翻出两条银蛇烟,飞快地朝他递过去。与此同时,她也瞪大眼,有意朝这个对她说来分外大方的人打量了几眼。
在递钱与接烟的同时,彭劲勇的目光和张翠花的目光碰在了一起。由于距离挨得近了,她水灵灵的眼睛,布满雀斑的鼻子,丰满红润的嘴唇,有些尖翘的下巴,都一览无余地被他看进了眼里。这果然是个尤物。他又在心里说,并且咽了一口唾沫。
张翠花意识到他有些异样的目光,不禁往后退了一下,抓过他递过来的钱,塞进柜子里。
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彭劲勇撕开一盒烟,抽出一支,放到嘴里,又从柜台上拿起打火机,颤抖着把烟点着。
你们园里的人很有钱呀。张翠花坐回到凳子上,眼睛瞄着那本放在柜台上的书,口气冷淡地说。
听她提到工业园,彭劲勇也有些不自在起来,接连吸了几口烟,一边喷吐一边摇头。园里没有门市部,他解释说,出来一趟也不容易,所以多买一些……
噢。张翠花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但彭劲勇却不想就这么从这里走开,这个地方虽说还弥漫着一种敌意,但与自己繁忙嘈杂的工作场地和阴冷寂寞的休息场所相比,不知要好过多少倍,他怎么能轻易地离去呢?
雨似乎越下越大了,远处传来的猫叫声也更加凄厉。
但彭劲勇还没有吸完一支烟,那些一直响在耳边并不为他所觉察的机器声却突然间停止了,世界变得异样并且可怖起来。坏了,园里出事了。彭劲勇反应过来,跳起身,没顾得和老板娘打招呼,抓过门背后的伞,就飞快地朝屋外跑去。
二
雨水在落了漫长的一些日子后,终于有了几天的停歇。但天空依旧没有放晴,一块块硕大的云团盘桓在低空里,一会儿抚摸一下树梢,一会儿拥抱一下山头,做着随时往地面上扑撞的准备。
尽管不再落雨,地面上却已经布满了大片的积水,就连庄稼地也几乎都被淹没。水面上跳荡着一群一群的蜉蝣,久在泥土里蛰伏的青蛙纷纷钻出水面,鼓胀着下巴全力鼓噪鸣唱。天地间似乎除了水流,便是这喧闹不止的蛙声,就连那些频繁干扰着人们听觉的机器声也被它们淹没了。
彭劲勇就是在这些响亮的蛙鸣声里走进乌龙镇的。虽然没有下雨,但他却依旧携带着那把破旧的雨伞。手里有件东西总比一无所有感觉要好一些。
这是他第五次到村子里来了。他的目标当然还是那家小卖部,目的也依旧是买烟,或者其他一些东西。其实,他第一次买回的那两条银蛇烟到现在还没有吸完,除去烟外,其他东西也不见得多么需要,但他还是借着买烟买东西的名义,一次次地到村子里来。不光他自己,那个一次次接待他的女老板,还有他的工友们和那些与他不相干的村里人,恐怕都感觉出来了,他到村子里来,实在不只是为了买东西,而确乎是奔着那个美丽的女老板张翠花来的。没关系,彭劲勇厚着脸皮安慰自己,那个姿色出众的女人,老子是打定主意要和她……
除去第一次外,前三次到村子里来,彭劲勇都是揣了足够多的钱,尽可能多地买回一些东西去。张翠花需要钱,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给张翠花送钱,也是顺理成章的一件事情。如此这般地发展下去,早晚有一天,美丽的张翠花会投进他的怀抱里来。其实,在他城市里的家里,他的日子并不太好过,妻子有病,女儿上学,都需要钱用。也正是为了挣到尽可能多的钱,他才毅然辞去原有的工作,离开家庭,离开妻女,离开城市,到这个对他说来远在天边的偏僻的乌龙镇来,从事他并不太熟悉的设备维修工作。
彭劲勇是个有些离不开女人的男人,与妻子分别后,他的情绪便陷入一种苦闷中,再加之乌龙镇条件艰苦,尤其是这连绵不绝的雨水,几乎把他所有的生活情趣都封杀掉了,每时每刻都有一种暗无天日的痛苦感觉。香烟已经吸得快要麻木了,剩下的恐怕就是女人了,除去女人还能排遣掉他的寂寞,还有什么让他感觉好一些呢?但工厂里的女同事少之又少,在整个园区见到的那几个女人也没有姿色,吊不起他多少胃口,与其费尽心机去引诱她们,还不如到村子里冒一下险,和那个美丽的女老板去勾搭一回。
张翠花,彭劲勇一边朝村子里走,一边应和着那些嘹亮的蛙鸣嘟囔,小娘们……
几乎打彭劲勇头一次离开这里,张翠花就准确地预见到,这个为烟瘾所困扰的男人终究还会回到这里来的,她只是没有料到,仅仅才过了短暂的两天时间,他就又出现在小卖部门口。
平心而论,张翠花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在她嫁到乌龙镇来的几年时间里,她都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哪怕一点不贞的踪影。尽管后来的日子不好过,后来的丈夫也不令她满意,但她依旧遵循着一个模范村妇的操守,每日行走在家院通往小卖部的街道上,身子正,影子直,无聊的人想朝她的脊梁骨戳几下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就连张翠花自己也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行走下去,像自己的母亲、婆婆以及绝大多数乡村女人那样,顺理成章地走向自己生命的完结。
但在那些雨水飘落不止的日子里,在那个一次次到她小卖部来的城市男人面前,张翠花关闭良久的心扉却硬是敞开了一道不算明亮的缝隙,她甚至听到了门扉开启时发出的那种艰涩而滞重的吱嘎声。最初的时间里,她本能地做出了拒绝乃至抗击的反应。
你还没有吸完那些烟吧?张翠花毫不客气地揭穿他。
你以为我光会吸烟吗?老到的彭劲勇回答说,我不光需要烟,我还需要这里的每样东西。说着,他还举起手,借着朝她货架子上指的机会,在她脸上暧昧地停了一下。
张翠花当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脸色不禁红了一霎。这个臭流氓。她在心里骂了他一句,便掉开头去,把眼睛落在那本书上,不理会他了。
老板娘能不能热情一点?彭劲勇进一步纠缠她说,我可是来买东西的。说着,他又把手举起来,将一叠崭新的钱币轻轻放到那本书上。
作为经营者,张翠花就是有再大的定力,也不能无视钱的出现,何况这些钱又出自看起来还算正当的购买者的手中。你要什么?她只好抬起头来,又接上他的话说。
随便吧,彭劲勇故作大度而又明显讨好地说,你给我拿什么我就要什么。
好小子,张翠花在心里冷笑道,有你后悔的时候。她回过身去,随手朝货架子上一抓,便把抓到手里的东西举到他面前。
好吧,我都买下了。彭劲勇毫不犹豫地说,结账,钱不够我再回去拿。
听他这样说,张翠花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管怎么说,一个肯出大钱买她货物的人对她都是没有任何坏处的。
彭劲勇提着那一大堆并无多少实际用处的东西出门去了。望着他越去越远的背影,张翠花竟久久收不回自己的目光。他还来吗?她在心里问自己。与此同时,她似乎看见内心中的那道缝隙闪出了越来越强烈的光。
正如她的期盼,没过两天,彭劲勇当然又到她这里来了。当他又掏出钱币,指着货架子让她拿东西时,张翠花终于忍受不住了。我说你,她迟迟疑疑地说,你就别买这些无用的东西了……
一句话说得彭劲勇也有些尴尬,但他还故作镇定,硬撑着面子说,你怎么知道这些东西我没有用处?他越说越自负起来,没有用处我买这些东西干什么?你以为我傻呀……
张翠花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她竟觉到了这个看起来勇猛的男人骨子里的虚弱。与此同时,她自己冷硬的心房也禁不住柔软开了。
望着她渐渐温和了的眼神,彭劲勇终于说不下去了。也许,他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有些懊恼地说,我真是个傻瓜……说着,他就抓过那些钱,回转身,匆促地朝外走去。
别,张翠花叫了一声,并且连身子也朝柜台外移去,你回来……
彭劲勇停住脚,在门外犹豫了片刻,嚯地回过身,迈着从未有过的疾快步子,重新走回到门里来。
闲来无事,李西贵扛着一根自制的钓鱼竿,到地里去钓鱼。
没错,到地里去钓鱼。由于连绵不断地落雨,稍微低洼些的地里都变成了水流涌动的坑塘,庄稼在里面挣扎,其间竟然不时地跃出一两条肥硕的鱼儿。李西贵觉得奇怪,这些鱼儿都是打哪里来的?难道也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李西贵想不明白,却并不影响他去钓它们的冲动。是呀,到地里去钓鱼,这可是百年不遇的新鲜事。
李西贵精心制作了一条钓鱼竿。对他这个优秀的庄稼把式来说,制作这样一条钓竿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而且还让他体验了一回动手干活的乐趣。自从那些地被征去以后,他的两只手就开始闲下来,先前又厚又硬的皮茧一点点变薄变软,摸上去简直和女人的手差不多了。李西贵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工业园里招工人时,有人动员他去那里找点事干,弄好了还能挣几个钱花花。但他只简单地想了一下,就断然拒绝,一来他憎恨工业园,是它的崛起让他失去了土地,让他这个庄稼能手没有了用武之地,二来他对那个陌生的地方充满了恐惧,自己又不是干技术活的料,与其到那里被管制受剥削,还不如躺在家里睡觉划算自在。见他不去,村里的年轻人大多都打消了前去报名的念头。也就从那时候起,李西贵变成了一个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人。
来到一片颇为浩大的水边,李西贵就地捉了几条蚯蚓,用它们作为饵食,然后把绳线甩进水里。在此之前,他似乎没大钓过鱼,自然并不具备有关的技术,但一些基本的常识还是知道的,比如需要耐心之类。这样一想,李西贵便苦苦地笑起来,倒退三年,他怎么又会知道自己变成一个游手好闲的人呢?尽管告诫着自己耐心,但半个钟点过后,还没有一条鱼儿来咬钩,他不禁有些焦急起来。其实水里的鱼儿还真不少,一条条打他面前游过去,像是有意逗引他似的,有些还不住地摇头摆尾,一副调皮无比的嚣张样子。该死……李西贵终于气馁了,身子一软,坐倒在泥地上,手指一松,钓竿也滑出去,漂进了水里。看来不光他的技术不好,运气也欠佳呀,就像他这些年来的遭遇,一点像样的生活状态也找不到了。
李西贵离开了水边,闷闷不乐地在山地间游走。不知不觉,他又来到了他经常盗割电线的地方,昨天被他割断的那根绿皮电线还没有被他们接上。李西贵盯着电线的两个断头看了一会儿,突然心里一动,对,把这根电线的一端通到水里,用里面的电流去对付那些鱼,或许……李西贵小心地抓住电线的一端,没费多大劲儿,就从松懈的泥土里拽出一大截,然后把它伸到附近的水里。但奇怪的是,他又像钓鱼那样静等了好一会儿,水里的鱼也没有一条如他预期的那样被电死。
李西贵捕鱼的计划彻底失败了。他软软地坐在一个土坡上,对着远处氤氲的山野发呆。正午时分,他看见一个人拎着几包东西从村子里走出来,精神才慢慢反应过来。他认出来,那是到他老婆的小卖部买东西的人,这个来自工业园里的家伙不知犯了什么神经,每隔几天就到小卖部里买东西,而且每回都带回去许多货物,老婆光在他身上就赚了好几笔钱,那间小卖部里的商品差不多被他买光了,张翠花只好加快了进货的节奏。当然,也有人传言说,这个人可能是在打张翠花的主意……李西贵不是没听到这些传言,只是一时还没有相信。
真是个傻子。望着那个从远处走过去的人,李西贵悄声自语了一句。他也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那个人,还是他自己。
尽管天已不再落雨,但彭劲勇还是觉得身上有些湿冷,好像随手一摸,就能抓出一块冰来。他盼望天气放晴,哪怕日头只出来短暂的一刻钟,他也能让日光着实地晒一下,以驱除掉藏匿在身上的湿气和寒气。只有来到张翠花的小卖部,彭劲勇身上那种寒冷的感觉才慢慢消退了。
小卖部里虽说也有些潮湿,还有些阴暗,但与外面相比,那种弥漫其间的气氛、情调甚至味道都让彭劲勇感觉到温暖,尤其是当老板娘张翠花从暗影里浮出来,把一张美丽的笑脸袒露在他面前时,彭劲勇简直忘记了真实的生活情状,还以为自己刚从冰天雪地里回到家来,迎接他的是那个已经跟随了他好几年的结发妻子。家,妻子……仅仅念叨着这两个诱人的词语,彭劲勇就感觉得浑身火热起来,那些一直困扰着他的寒冷、孤独和寂寞都像烟似的一点点飘走了。这一刻,他的鼻子一阵发酸,差点流出泪来。
随着来的次数增多,彭劲勇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只要张翠花不做出驱赶的表示,他便不轻易离去。这一天,他竟把刚刚拿到手里的一瓶“金鱼”牌米酒打开来,又让张翠花取来一包花生仁,一根火腿肠,将身子伏到柜台上,有滋有味地吃喝起来。
你这样,张翠花往门外看了两眼,有些为难地说,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彭劲勇不以为意地说,我又不是不给你钱。
我不是这意思,张翠花解释说,你在这里又吃又喝的,别人还以为我有心留你呢。
既然别人都以为了,彭劲勇挤了挤眼说,那你就有心留我一回吧。
去你的,张翠花用那本书拍了他一下说,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我亲戚呀?
我虽然不是你亲戚,彭劲勇厚着脸皮说,可我备不住是你的……朋友呀。他似乎想了一下,才选择把“朋友”两个字说出来。
张翠花的脸有些涨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管怎么说,彭劲勇又退了一步说,我还是你的主顾,你的客人呀,我就不信你还能把我赶走不成?
张翠花不理会他了,扭过头去,装模作样地看那本书。
下次再来时,彭劲勇发现,小卖部门口挂上了一挂用塑料串珠结成的门帘子,远远看上去,还以为一条条雨丝从房上落下来了呢。彭劲勇进到这个由帘子遮挡的门里去以后,胆子越发大起来,不仅自己吃喝一番,还把酒瓶举到张翠花嘴边,让她也陪自己喝上几口。
不许你胡闹。张翠花半真半假地呵斥他说。
彭劲勇并不收敛自己的举动,反而越发有些放肆了。这可是你为我提供的,他在心里说,如果我不这样,不是辜负了你的好意吗?
终于,彭劲勇做出了醉酒的样子,并趁机发动实质性的攻击,用有力的两手紧紧抱住了张翠花……
几乎每到闲了的时候,张翠花都不自觉地拿起那本放在柜台上的书,打算看下去。
那是一本早就破得不像样子的书,边角翻卷,也没有封面,而且一上来就是第7页,所以张翠花一直不知道这本书的名字。这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也就是说,她在当姑娘的时候,就开始读这本书,但直到现在,她也没有把它读完,甚至没有真正读进去过,因为它没有名字,又缺少头尾,尽管她已经读了许多次,也没有闹明白里面到底说了些什么。可她又舍不得丢掉这本书,尤其是在无聊或者苦闷的时候,读几行书页上的文字,便能很快地把心情平复下来,再抬起头来时,目光便安定了许多。
你还喜欢读书?彭劲勇从吃喝上转过头,有些好奇地问她。
张翠花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说什么。
彭劲勇把那本书从她手里拿过去,草草翻了几页,又递回到她手里。在我家里,他忽然有些怅惘地说,我有好多书都没有看过呢。
这本书我也没有看完过。张翠花急忙解释说。
可你毕竟有工夫在看,彭劲勇吧嗒着嘴说,我在厂子里忙的,有时间也就是吸支烟了。
张翠花在心里说,工厂里就是这样,怪不得李西贵不到那里去呢。她有些尴尬地说,我这也是闲的……她又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想家了?
不是……彭劲勇不自然地笑笑,便转换了话题说,看起来,你还是一个喜欢学习的人。
张翠花又有些脸红,吃不透他是夸奖自己,还是嘲笑自己,便没接他的话。
学习好呀,彭劲勇感慨地说,学习才有想法,也才能进步。他又朝嘴里灌了一口酒,摇摇头说,人呀,如果光想着挣钱吃喝,就像我这样,迟早会变成只动物的。
张翠花放下了手里的书,呆呆地看着他。对于他这番话,她觉得有些懂,又似乎没有完全懂。
彭劲勇掉过头来,用羡慕且敬佩的目光看她。在乡下也能碰到你这样的人,我也算三生有幸呀。说着,他又朝她伸过一只手来。
张翠花忽然心头一热,禁不住走过去,把他那只手紧紧地抓住。实实地抓着他的手,她忽然想到了那天在梦中见到的那条蛇。尽管这样,她却一点恐惧的感觉也没有。
彭劲勇又抬起另一只手,在她脸上慢慢抚摸着,知道吗?他附着她的耳边轻声说,我喜欢你这样有味道的女人……
有味道……张翠花重复着他的话,又有些似懂非懂的感觉,但不管怎么说,她明白他是在夸赞自己,而且是一种很美好的夸赞。这样一想,她便有了些沉醉的感觉,同时也更加感动。在她的记忆里,好像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赞美过自己,就连丈夫李西贵也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是的,李西贵怎么可能说出这样有水平的话呢?
彭劲勇有力同时也不失温柔地拥抱着她。你这个有魅力的女人呀……他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舞动着他蛇一般的手,解开她衣服上的纽扣,随即再把她的衣服剥开来。
张翠花躺在他怀里,在更加沉醉的同时,迷离的目光扫过柜台,又看见了那本书,忽然感觉到,自己也许就是那本从来没被人读完的书,正在被一个喜欢阅读的人打开来。她只是不知道,这个人是否会把她这本书读完……
旱 季
一
在雨季到来之前,乌龙镇曾经经历了一个奇怪的旱季。那个旱季出奇的漫长,足足持续了整整三年时间。那其实已经不像是一个季节了。
在这样一些日子里,天上没落一滴雨,甚至很难聚拢起一块像样的云彩,偶尔有几团薄雾飘过,也像燃尽了干柴的余烟一样极快地散去了。日头毫无遮拦地悬在半空中,将所有的热能都淋漓尽致地投射到地面上,不要说那些矮细的庄稼,就连高粗的树木也承受不住,耷头蔫脑地透出了死相。
李西贵不断地进到地间,蹲下身子,两眼痴痴地朝那些快要干透了的庄稼苗看。他不相信,这些庄稼苗还没真正长成,就这么快死去了?就像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离结婚生子还早着呢,怎么能走完了生命的历程?这样念叨着,他就又走回家,从工具房里拿出一副扁担,挑上两只开始生锈的水桶,径直朝河边走去。前些日子,人们已经把地下的水抽干了,抽水机空转一两个小时,居然没有汲上一桶水来。没有办法,他只好到偏远的河道里去碰一碰运气了。
鱼人河早就干涸了,不要说一滴水,连一只鱼虾甚至蚌壳都没有留下。人们包括李西贵不知到河边去过几次了,每次都失望地回来。但李西贵还是有些不死心,或者说还不切实际地存有一丝幻想,万一还有一个低洼的地方没被人发现呢?哪怕只有一桶水,兴许也能救活几棵庄稼苗呢。如果换作了别人,早就不做这种努力了,与其往里白搭这种工夫和心思,还不如在树荫下懒懒地睡一觉呢。可李西贵不同,在乌龙镇,他是最有本事的一个庄稼人,照乡村里的说法,是一个庄稼把式呢,如果连这样一个人也放弃了努力,那乡村里的生活可真就没救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李西贵孤身一人像堂吉诃德似的做着挽救濒死庄稼的最后努力。
但他还没有走到河边,就碰到了村长。村长是从镇上开会回来,打老远就喊住了他。西贵,你这是干什么哩?
李西贵没有正经理会他,干什么?我挑着水桶还能干什么?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在他看来,村长是脱离土地太久了,才说出了这样可笑的话。
西贵,别再找水了,村长停在他面前,用夸张的动作拦住他,你就是找到水,这些庄稼也救不活了。说着,他朝地里随便指了一下。
那怎么办?李西贵恶声恶气地问他,那就这么等死呀?说着,他就摔下水桶,蹲到地下,两手抱住膀子,就像等死的不是庄稼,而是他自己似的。
村长没有为他这样的痛苦状所打动,而是掉转开头,又朝田野间望去。过了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看着脚下的李西贵,轻声自语:有办法了,这就有办法了……
李西贵仰起头,有些呆怔地看他。他实在不相信,在这样的情况下,村长会找到什么好的办法,这个已经脱离了土地许多年的人,只要不闹出什么荒唐的举动,让他这样真正的庄稼人笑话就行了。
今天镇长在会上说,村长眨巴着他有些斜视的眼睛,神情激动地说,咱们这个地方,被镇上辟成工业园了。村长说着,伸出手,朝远处的田野大大地划了一圈,很快,这里就被建成一个个工厂了,还用得着你这样找水浇庄稼苗吗?
在最初的时间里,李西贵无论如何反应不过来,工业园、工厂……他叨念着这些陌生的名词,一时怎么也找不到它们所代表的形象。
看你听蒙了吧?村长把手搭在他肩上,又使劲拍了一下,当时我听镇长说时,也像你这样回不过神来,后来镇长专门指着我的脑壳说,要解放思想,要跟上时代的潮流,我这才知道,我们已经大大落后时代,跟不上形势的发展了。
形势……李西贵重复着他的话,那么,形势到底想怎么发展呢?
怎么发展?村长挥着手掌,刚要朝他解说,忽然又掉转了话题,下午我就召开村民大会,贯彻镇政府的精神,到时候会给大家细说的。说完,村长就越过他的身子,大步朝村里走去。
李西贵呆呆地看着他。工业园,工厂……他还是有些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对于丈夫李西贵,张翠花曾经抱有强烈的崇拜心理。
张翠花快要二十五岁那一年,一个有些歪脖的媒婆进到她家里,对当家做主的母亲说,你家翠花已经不小了,再不找对象恐怕就嫁不出去了。母亲原是一个有些自大的人,仗着女儿模样俊俏,每逢媒人上门时,总是态度冷淡地说,我闺女还小着呢,等几年再说吧。大多媒人都知趣地走开,从此再也不踏张家的门槛。唯有这个脖子歪的媒婆脸皮厚实,或者说意志坚定,大有不给张翠花找到婆家不罢休的架势。在她一遍遍的攻势下,同样执拗的母亲终于有些不耐烦了。找找,她没好声气地对媒婆说,不嫌啰唆你就找吧。聪明的媒婆借坡下驴,赶紧接上她的话说,那我就给翠花说一下那个叫李西贵的人吧。
听到李西贵的名字,躲在里屋的张翠花就觉得心里一跳,这名字听着好耳熟呀,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说过,不,是在什么地方见到过。没费多大工夫,她就突然想起来,这个叫李西贵的人是乌龙镇的一个种地能手。前几年,镇上发展大棚种养,李西贵居然让自己种出的西瓜长到了二十八斤,成了轰动一时的大新闻,镇上搞评比时,李西贵被评为西瓜大王,当着几千人的面上到主席台上,从镇长手里领到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这辆自行车你想怎么派用?镇长有意逗他说。李西贵还没有回答上来,台下就有人替他说,将来给新媳妇骑呗。人们都笑起来。镇长继续问他,是不是这样?李西贵涨红着脸,匆忙地点了一下头。镇长又握住他的手说,祝你找到一个漂亮的好媳妇。当时,张翠花就站在台下的人群里,有些羡慕地看着那个颇为憨厚的瓜王,心里激烈地起伏了好几下。
也许从那时起,张翠花就把这个叫李西贵的小伙子装在了心里。但她也明白,这其实也仅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愿望,并不大可能变成现实,所以随着时间的流逝,李西贵还是在她心里淡远去了。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天媒婆居然把她记忆里的这个人领出来,堂堂正正地派送到一家人面前。所以当母亲潦草地征求她的意见时,张翠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有些急不可待地说,行行,我愿意……母亲用手指戳着她的额头,十分不满地说,没良心的东西,我白白养了你这么多年。
其实李西贵长得并不好看,身材粗短,面孔黝黑,走路还有些晃肩,比起一朵花儿似的张翠花来,很有些不太般配。但由于他超人的种地能力,使他在一大帮求婚人里脱颖而出。照张翠花不大当家却有些见地的父亲的话说,过日子嘛,还是看庄稼地里的本事。其实这也是那个时期所有乡村人的看法,或者说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标准。这样看来,相貌平平而种地出色的李西贵与姿色超群的张翠花搭配,还是非常相称的,尽管他婚后那头发丝不断地往下掉,使他本来不算好看的模样更显得滑稽,张翠花也没怎么往心里去。再说,李西贵也确实是个优秀的庄稼人,不仅瓜种得好,凡是地里的活计哪样都能拿得起放得下,比起街上同年龄的人来,不知要强过多少倍。和这样的男人一起过日子,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即使再心高的女人怕是也应该知足了。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张翠花都切实地感觉到婚姻的美满,每次回娘家,她都有意骑上那辆已经不再崭新的自行车,在一帮人羡慕的目光里夸张地转一圈。
如果日子能这样毫无变化地过下去,那该有多好,李西贵也便没有以后那种失去了方向的苦闷和失落,张翠花自然更不会感觉到诸多接踵而来的不如意不顺心,更不会发生……
唉,如果,如果……可生活中哪里会有如果呢?
几乎在征地建工业园的风声一起,张翠花就和李西贵产生了分歧。只是这时候,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种分歧会实质性地影响到夫妻二人的感情。
我觉得这是一件大好事,张翠花不假思索地说,起码我们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地下死力了。
面朝……李西贵诧异地看着她,不仅是因为妻子说出了这种文绉绉的话,还由于她直言不讳的观点。那不种地了,我们该去干什么?他问她说。
干什么?张翠花差点笑起来,难道不种地了我们就没有事干了?
你说,李西贵抓住这个问题不放,我们到底去干什么?
张翠花一时有些语塞,似乎也没有立刻想出该去干什么。看你真是个种地的命,她爱怜地打了他一下,不让你种地了,就像要了你的命似的。
如果真不让我……李西贵直愣愣地看着门外,眼里透着一种少见的恐惧,那我还不如死了的好。
村长不是说了,张翠花想起来,上级会补给我们一大笔钱呢,他们总不会说了不算数吧?
这些空头话我们相信得还少吗?李西贵摇摇头说,再说了,就算我们得了钱,可钱是不经花的,以后没了钱,我们该怎么办?
丈夫这样一问,张翠花就真的没话可说了。她不能不承认,丈夫是有忧患意识的一个人,不像自己,吃了这顿便不管下顿,所以也便没有他那种深刻的忧虑。但丈夫的话毕竟让她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那就是借着靠近街边的便当,开一个小卖部,也算为以后可能发生的生活危机找到一点解决的办法。
对这个建议,李西贵倒是表示了支持,可随即提出,一要等到土地真被征去以后再开,但凡有一线希望,还是要以种地为主,二是由妻子一人操办,他本人没有经商头脑,还是少插手为好。
张翠花笑着摇摇头,没有办法,还是依照他的意见,等一切有了眉目再说。
果然没出李西贵的意料,上级答应的补偿款还没有发到人们手里,征地的动作就开始了。人们都紧张起来,如果按这样的步骤发展下去,那村民们面临的不仅是吃亏多少的问题了,而是连生活的退路都要给断绝了,堵死了。
李西贵没来得及多想,就抓起一把镰刀,跑到自家地边,用敦实的身子连同手里的镰刀,护卫住那些差不多快要死亡的庄稼苗。看到他这样,许多村民都操起了家什,像他一样出现在自家地边。镇上已经预见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提前做了充分的准备。镇长亲自率领镇政府一班人,伙同派出所民警和临时治安员,开着几辆推土机,浩浩荡荡地朝田地里开来。
在这场权力与平民、钢铁与肉体的较量中,以李西贵为首的村民没有丝毫的畏惧,他们稳稳地站在自家地边,任凭那几辆凶猛的推土机来到自己身前,也依旧没有退后的打算。
镇长找来了村长,让他给自己的村民施压。村长知道这件事不好办,便把张翠花找来,让她劝说自己的丈夫几句。张翠花担心这样下去村里人吃亏,来到李西贵面前,刚要说一句劝解的话,李西贵就瞪起眼来: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然和他们合穿一条裤子,看我不……李西贵说着,就把手里的镰刀举起来,朝她挥舞了一下。
李西贵当然没有伤害妻子的打算,但心里的愤怒让他的动作有些变形,刀刃在空中划过,便戳在张翠花的脸上。这似乎正是镇长甚至村长需要的结果。在镇长的指挥下,严阵以待的警察们便一拥而上,将发怔的李西贵扑倒在地下。
张翠花脸上的伤倒不重,在卫生室简单包扎了一下,第二天就不疼了。但李西贵却被警察们抓住,关进了派出所内。村长说,李西贵当着镇长的面行凶,实在太猖狂了,这样的人不治一下还能得了?但张翠花惦记着丈夫,第三天就把纱布揭下来,亲自去镇上求了镇长,然后进到派出所里,把李西贵接了出来。
正如村长所说,从派出所里出来后,李西贵便老实多了,走在街上,竟一副耷头蔫脑的样子,与当初行凶时的恶狠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人们远远地看着他,都在心里发着感慨,看来派出所真是不能随便进出的。
每当面对丈夫时,张翠花就止不住地难受。后来的事实证明,丈夫先前的担忧和愤怒不仅有道理,简直可以说有先见之明。当补偿款发到人们手里时,竟然比当初的许诺少许多。村长解释说,耐心等着吧,会有第二批、第三批款子到来的。人们又苦苦等待了许多时日,终于绝望了。但这时,土地上的工厂已经纷纷矗立起来,也就是说,他们连任何反悔的余地也没有了。
都怨我,张翠花一遍遍摇着头说,如果不是我,在李西贵他们的坚持下,起码人家不会把地夺走得那么顺利……
干旱似乎越来越严重,日头如火焰一般下泻,烤得人们身上浮满了燎泡。山上的石头冒起了烟气,所有植物都已接近死亡,人们趴在有限的墙荫下,像狗一样费力地喘息。平静之中似乎正在孕育什么火一样的东西。
事情终于发生了。消息是那个刚被村长撤职的会计泄露出来的。原来镇上早把补偿款发下来了,村里竟然悄悄做了一部分截留,把本来并不充裕的补偿款弄成了一个尾巴,怪不得人们拿到手里时,才区区几个小钱,还不够村长几顿饭的开销呢。
人们愤怒了,竟然也没用什么人领头,便一起冲进村长家,将正在搂着老婆睡觉的村长揪出来,上去就是一顿实实在在的暴打。等派出所的警察赶到时,村长和他的老婆已经躺在地下,气息奄奄了。
这一次,关进派出所的人一下子增加到了五个。镇长拍着桌子叫喊,这些狗日的乌龙镇人,净给我惹事。镇长不仅在骂那五个莽撞的汉子,同时还在埋怨利欲熏心的村长。
李西贵居然没有参加那天的动乱。这些日子,他似乎还没有从上回的遭遇中回过神来,所以对那场动乱没有多少真实的反应。张翠花倒是想去参加,可等她听说时,村长已经被送到医院里去了。后来每次说起这事,她都遗憾地吧嗒嘴。
但张翠花还是赶上了人们为迎接那五个人出来举行的仪式。由于这场动乱,村里把所有补偿款都发到了人们手中,随后,镇上也把拖欠的部分发下来了。人们念及那五个人的功劳,当听说他们被放出来时,都拥到派出所门口,想搞一个热闹的欢迎仪式。但这一举动立刻被警察们制止了。于是,他们只好退回来,把仪式安排在了村口。
当人们把那五个归来的人簇拥在中间,关切地问候时,张翠花忽然想到了丈夫李西贵。他虽然没有参与那天的动乱,可在为村人们争得利益的这些活动中,却确确实实起了带头人的作用,而且也被派出所关过了,应该享受与这五个人一样的待遇呢。于是,张翠花抽身出来,回家去找丈夫。
进到家门里时,张翠花却一下子站住了。她看见李西贵跪在院子里,两手抱着一柄开始生锈的锄头,两个肩膀瑟瑟地抖动不止,乍一看上去,还以为他大热天发疟疾呢。尽管没看见他眼里的泪水,也没听见他嘴里的哭声,但张翠花明白,李西贵这是在悲伤地哭泣呢。她心里一阵颤抖,急步跑上去,扑在他身上,两手把他紧紧地搂住。
哭吧,张翠花一遍遍地对他说,要哭你就痛痛快快地哭吧……
二
几乎每一天,李西贵都躺倒下身子,窝着脖子睡大觉。大概是由于屋里太热的缘故,他很少躺到床上去睡,而是就地找个背阴处,什么墙脚里呀,树荫下呀,草丛中呀,只要是安静的地方,他倒下身子就睡,至于睡着睡不着,那就没人知道了。睡觉,似乎成了他每天要做的最大事情。也难怪,土地没有了,作为一个以种地为生的庄稼人,还有什么事情可干?
但张翠花看着丈夫这种样子,却心里一阵阵发酸。在她的记忆里,丈夫曾经是个多么勤快的人,每天一大早,当人们还在被窝里呼呼大睡的时候,他就起床了,第一个走出村子,来到自家地里,该干活时干活,没活可干哪怕只在地里走一圈,他也觉得心满意足。为这事,好睡懒觉的张翠花没少埋怨他。你就不能多陪我睡一会儿?她有意这样说,到底是那些地重要还是我重要?现在,不用她再吃那些地的醋,丈夫也不会起那么早了。按说,张翠花应该高兴才是,可她却难受得不行,并且自己也在床上待不住,差不多比丈夫当初起得还要早一些,因为轮到她做的事情正在外面等着她呢。
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张翠花的小卖部开张了,她要忙碌的也正是小卖部里的事情。在这上面,李西贵几乎一点忙也帮不了她。我不会算账,李西贵摊摊手说,还是你来当老板吧。
张翠花倒感到奇怪了,先前种地的时候,丈夫不是斤是斤两是两地数得清楚着吗?怎么现在就不行了?你就拿出数麦粒的本事,她对他说,只要不把一斤当成二两就行了。
那……我试一试吧。没奈何,李西贵只好沮丧地说。
但头一天下来,李西贵就算错了两回账,害得顾客三番五次地来找他,非要他给出个合理的说法不可。眼看生意刚开张就做不下去了,张翠花只好把他赶回家去,自己一人守在小卖部里。
我再也不到那里去了。李西贵抹着脸上的汗水,心有余悸而又深恶痛绝地说。
张翠花真是想不明白,先前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到了这里,就难以置信地糊涂起来?难道说,离开了那些该死的土地,他就真的变成了一个废人?这念头把她吓了一跳。也许丈夫真的是一个天生吃土地饭的人,可老天不公,或者是时运不济,偏偏让他赶上了这样一个于他不利的时代。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李西贵无所事事,便只好一天到晚睡他的觉了。由于躺的时间过多,张翠花眼看着他发起福来。说发福是取个好听的说法,其实也就是多长了一些赘肉,头上的发丝也飞快地掉落,变得越发丑陋难看了。有时候看着看着,张翠花竟产生了一种恶心的感觉。这样想着,她鼻子一阵发酸,差点流出了眼泪。
有几天,几个先前与他不错的人找到他,嘀嘀咕咕地不知说些什么。张翠花原不想理会他们,后来偶然听见他们在说,准备在镇上搞一个求雨仪式。她不禁吃了一惊,想想又有些好笑,这都什么时代了,居然还搞这种落后迷信的东西,真是没事吃饱了撑的。
你们以为求雨真的管用吗?张翠花试着阻止他们说。
我当然知道不管用,李西贵没好声气地说,你以为我们是白痴呀?
那为什么还搞那个?张翠花纳闷地问他,这不是白白让别人笑话吗?
谁会笑话?李西贵瞪圆了眼看她,除了你这样不识趣的女人笑话外,谁会没事笑话我们?
其实我们也是没事干,那几个人不好意思地朝她解释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张翠花明白了,看来这些人真是吃饱了撑的。你们如果没事干,她劝他们说,还不如到工业园里打工呢,前些日子他们不是来招……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李西贵就厉声呵斥住了她,不许你熊娘们操心,我们就是穷死饿死,也不会到那个地方去给那些狗日的当奴隶。
看你说的……张翠花还要纠正他显然过头的话。
给我闭嘴。李西贵恼羞成怒,抬起手,狠劲打了她一个嘴巴。
望着丈夫有些狰狞恐怖的样子,张翠花捂着疼痛的脸颊,好久反应不过来。
由于这场变故,李西贵他们求雨的仪式也不了了之。但接连许多个日子,李西贵都拒绝和妻子说话,只要一撂下碗筷,就躺到地下睡觉,也越加不选择地方,有时干脆就把桌子底下当床铺了。张翠花对他无可奈何,加之小卖部繁忙,也懒得再去理会他了。但有时想到先前秩序井然的生活,竟有一种恍如梦境的感觉。
由于连续的干旱,人们的吃水已经成了问题,原先在地面上取山上流下的泉水回家吃用的情景简直就是一个不现实的童话,街上那几眼老旧的水井都很难再提上水来,好在前几年各家都打出了气动压水井,有条件的可以用机器驱动,最不济的也能凭借身上的力气,一下一下地把水压到地面上来。但在这个干旱的季节里,地下的水源正在一寸一寸地下降,人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虽然也能弄上一点点水来,却是泥沙浑浊,需澄清好一阵子,才勉强能做吃用,而且要忍受一些异味。
这水苦得简直没法吃了!李西贵从碗上抬起头,吧嗒着嘴说。
张翠花在心里说,天这么旱,水还会甜了不成?但她没把这话说出来,丈夫的脾气越来越坏,还是不要说和他相反意思的话。
我吃着还有一股腥味,李西贵品咂着说,不,是一股臊味……
张翠花差点笑出声,随即又摇摇头,丈夫的脑子变得迟钝了,嗅觉倒灵敏起来?
不吃了。李西贵放下碗筷,脚一跺,大步走了出去。
望着他的背影,张翠花长长地叹口气,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难道以后就真不吃饭了么?
在随后的几天里,张翠花竟然也从别人的嘴里听到了水越来越难吃的话,这才有些警觉起来,回家喝了几口,又仔细品味了一下,似乎真的感觉到了水存在的问题。
很快,有人就把这个问题反映到了村长那里。刚刚上任的村长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他颇为为难地说,这是老天的事,我有什么办法?随即又说,行了,有口水吃就不错了。他朝天上指指说,照这样下去,明年怕是连苦水也吃不上了。
那就这样下去?有人不甘地问他。
走一时看一时吧,村长又耸耸肩说,明年兴许会下大雨哩,老天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大家尽管不满意村长的态度,但又无可奈何,无聊地议论一阵也只好散去了。
但几天后,有人居然在工业园附近发现了问题,回到村里一说,人们纷纷赶了去。张翠花夹杂在人群里,也跑去看了。
原来,从工业园墙壁下的排水道里,涌出了许多冒着绿色泡沫的污水,在地面上流了不多的一段距离,就渐渐渗入了地下。还离着老远,大家便闻到那些水发出强烈的腥臭味,类似于糟鱼腐肉发出的难闻气息。大家不敢近前去,捂着鼻子在一边议论,这些水渗入了地下,是不是就和我们吃的水融到了一处?大家很快反应过来,怪不得我们的水没法吃了,原来是让这些废水给污染了。一想到自己吃的水里掺入了这样肮脏不堪的东西,许多人当场呕吐起来,就连食性较好的张翠花,也有了吐一吐的欲望。
去找他们说理。有人愤怒地提议说。
李西贵突然从人群里站出来,含糊不清地说,要去干脆带上家伙……
人们一时没听懂他的话。张翠花也在心里问他,你说的是什么呀?她真担心丈夫在众人面前说了莫名的话,让大家笑话。
但人们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李西贵是说带上示威兼自卫的武器,大张旗鼓地和那个侵害了他们利益的工业园闹一回。他的建议立刻得到了大家的响应,回到家来,顺手操起镢头、铁锨、锄头、扁担之类的农具,重新聚合起来,浩浩荡荡地朝工业园区走去。人们原以为这些农具已经废弃了,想不到又在这个日子里派上了用场。
李西贵手里举着一根木棍,和几个汉子走在队伍前面,自发地成为了这场事变的领头人。张翠花远远地看着他,觉得真是奇怪,前些日子,丈夫还耷头蔫脑地打不起精神,怎么突然间就焕发了青春,变得又像先前那样神采奕奕了。惊诧之余,张翠花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想到那回他被关进派出所的情景,心里一阵翻腾,千万别再……她本能地想去阻拦他,但在这么多群情激奋的人面前,她又实在不好做出阻拦的举动,那样她不仅会惹恼李西贵,还会引发众怨。但她也没有随大家一起去工业园闹事,而是站在村口,踮起脚朝那里打量。
事情的结果与张翠花想象的有些不同,这一次民乱,并没有引起什么严重的事态,尽管派出所的警察也出动了,甚至镇长也到了现场,但并没有完全站在工业园一边,而是代替村民向工业园里的有关企业进行了交涉,迫使他们做出了治理废水的承诺。听到这消息,张翠花一颗悬着的心才落回到肚里。
虽然村民们的方式方法不对,后来村长学着镇长的话说,可在这件关乎当地生态环境的大问题上,他们还是为问题的最终解决做出了自己的努力……
人们没大听懂镇长的话,但不久后,那家排放污水的企业总算关闭了,还是让大家松了一口气。
其实打工业园一在村外建起,就受到了年轻人的欢迎。
年轻的人们不仅思想活跃,身体尤其活跃。工业园里的厂家一在村子里打出招收工人的招牌,这些人就背着家人前去报名了。厂子里的人许诺说,只要好好干,一个月可以领到一千多块钱呢。听到了吗?一个月一千多块钱,这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上学为什么?不就是为了将来找个工作挣钱吗?现在这样的机会已经提前来到了,再抱着书本不放那不是傻瓜吗?不用多想,他们就一个个离开学校,到工厂里打工去了。
村长的女儿也不例外地去了。这个村长还是先前的老村长,因为忙于村里的事务,没有顾得上管过女儿,所以当学校里的老师找上门来时,他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这就去把闺女领回来,他信誓旦旦地对老师说,亲自把她交回到你手里。
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事,老师摇着头说,学校里的孩子差不多都……他说不下去了。
村长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决心要帮助学校好好地管一管这件事。可是第二天,当女儿把一沓崭新的钱币交到他手里时,他不禁犹豫起来。一个月当真挣这么多钱?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于是,村长便很轻易地把昨天说过的话忘到了脑后。老师却还想着这件事,一连等了好几天,也没见他拿出什么措施,便又跑来问他,你到底还管不管了?
村长挠挠头皮说,我是要管一管的,可我管得了吗?他又摊开两手,做出为难的样子,这是人家个人作出的选择,我来插这个手,怕是也不合适吧。
你……老师再也说不出什么,只好悻悻地离去了。
你也要跟上形势的发展呢。村长远远地朝他喊着说。
那些日子,村长很得意,就像有了什么大喜事似的。见了李西贵,也忍不住拍着他的肩,神秘兮兮地说,你信不信,有时候坏事也能变成好事呢。随即又说,我这才信了镇长的话,这年头,什么奇迹都是可能发生的。
村长是李西贵的堂叔。碍于这层关系,李西贵不好不听完他的话。尽管村长没好意思把话说明白,但李西贵也已经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了。他们去吧,他直言不讳地说,反正打死我也不会去的。
但没过多少日子,村长一度喜悦的心境却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身子往前走时也悠荡不起来了。他渐渐发现,女儿拿回家来的钱越来越多,显然已经超出了她工资的数量。这是怎么回事?欣喜之余,他却突然变得忧郁起来。
工厂给我们提工资了,女儿含糊不清地回答,随即又改换理由说,不,这是发给我们的加班费……
村长回味着她的话,越加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天,别是她走上斜路了吧……这个念头一起,他就惊出了一头冷汗。老天,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千万别出什么事吧。
村长开始私下里跟踪兼调查女儿。结果正如他的料想,女儿和一个来自城市里的技术员发生了不正当关系。那个技术员已经老到了五十岁,而女儿刚刚才过了十七……
跟我到工业园去,村长找到李西贵,醉醺醺地拉住他的手说,跟我去揍那个狗日的技术员一顿。
可这是妹妹自愿的呀。张翠花插上一句说。
李西贵还没作出反应,村长就瞪起斜视兼红肿的眼睛说,给我住嘴,这里没你们女人什么事……
要不要多找几个人?李西贵征询他的意见。
好吧,村长点点头,这事你去操办吧,半夜里等我的信。
但这天傍晚,就从工业园里传来消息说,村长的女儿和那个技术员一起私奔了……
村长的计划流产了。我操他八辈子的祖宗。村长站在村口,对着远处的工业园朦胧的影子,对着那些发出隆隆机器声同时冒出滚滚烟雾的厂房,一边跳脚,一边咬牙切齿地说,总有一天,我要放火烧了它……
当时,许多人站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看他的笑话。但很快,便又发生了几起村里的女孩被工业园里的工人拐跑的事件,大家才一起恐惧起来,如果这样发展下去,那岂不……
有一天,村长领着几个人找到了新任村长。这件事如果村里不管一管,一旦蔓延开去,那我们就别想过一天安生日子了。
您说该怎么管呢?新任村长反问他说。
把工业园从我们这里赶走。前任村长挥着手说。
你说得倒容易,新任村长摇着头说,您没听说过那句话吗,请神容易送神难。
那就这么任它下去?前任村长摊开了两手。
我有什么办法?新任村长皱着眉头说,随即又把目光落到前任村长脸上,对了,当初不是你满腔热情地引它们进来的么?
我……前任村长有些语塞,他想了一下,突然挥起手,狠狠地打在自己脸上,都是我这个老混蛋作孽,不但害了自己,还……
那些日子,关于男人和女人的话题成了乌龙镇街谈巷议的最新内容,很是热闹了一阵子。
与其他夫妻相同,李西贵和张翠花也免不了对这个问题产生一下联想。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张翠花突然意识到,李西贵已经一年多没和她睡在一张床上了。
对这件事,李西贵的确应该负有更多的责任,因为他是男人,因为他握有更多的主动权,因为在过去的日子里他曾经贪恋她的姿色而不断向她示爱,因为后来他不光不再提出这种要求甚至不再睡到床上去,因为……原因太多了,总之一句话,他们一年多没有行男女之事主要的原因都在作为男人的李西贵身上。
张翠花平时倒没觉得什么,一旦醒悟过来,便一下子觉到了问题的严重。当天夜里,她就走到院子里,将在枣树下躺卧的李西贵拖起来,就朝着屋里拽。
你干什么?李西贵眨巴着一双睡眼,有些困惑地看她。
给我回床上去。张翠花说。
这里很好,李西贵坐在地下不动,屋里太热,还是院子里凉快。
你以为我是让你回去睡觉?张翠花埋怨他说。
不睡觉……还干什么?李西贵似乎明知故问。
你少给我来这一套,张翠花拍了他一把,干什么你还不明白?
李西贵无法再故作糊涂了,但他只是很简短地犹豫一下,便突然抱住肚子,摇晃了两下,便朝地下倒去。哎哟,他用夸张但低沉的声音说,我肚子疼得要命……
你这个……张翠花知道他在装样,还试图拉他起来。
但李西贵死死地躺倒在地下,身子一动不动。疼死我了,他一遍又一遍地说。
张翠花叹出口气,终于决定放弃努力了。王八蛋,临走,她又狠狠踹了他一脚,有本事你永远别到老娘这里来。
回到屋里后,张翠花也像李西贵那样躺倒在床上,忽然有些羞愧的感觉。人家已经不屑于和你睡觉了,她悄声埋怨自己,你还赶着去巴结他,结果不但什么也没捞着,反而会让他看轻了你自己……她把脸埋在手里,一整夜都没有睡着。
过后想想,张翠花还是有些不明白,自己又不是那种丑陋不堪的女人,也没有一回出轨的行为,李西贵怎么就对她不感兴趣了呢?她都主动向他表示了那种意愿,他竟然还无动于衷,找个理由拒绝了她,这是一个正常男人应该做出的行为吗?这个念头一起,张翠花就吓了一跳,难道说李西贵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了?天哪,如果是那样,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变得不正常的呢?莫非也是在那些土地被征去以后?可张翠花想不明白,这件事与失去土地又有什么关系?
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以后的日子里,张翠花都悄悄地观察着李西贵的行为,试图找出他变为不正常男人的一些蛛丝马迹。
李西贵似乎
评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