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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平拣到“太子”时,正处于人生的颓废期。他和相处近五年的女友分了。现在看来,他们之间的恋情早就面目可疑,但当时他并不这么想。虽然,在那五年期间,他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是不由自主地劈过两次腿。劈腿的后果就是愧疚与不安,让他觉得自己更爱她。
而她——他的女友,每晚在出租房为他烹饪出鲜美的食物,端上餐桌的还有她一脸的心满意足与幸福憧憬。如果不是他无意中看了她的聊天记录,他差点被她脸上的虚光给骗了。她竟然也出过轨,三次,比他还多一次。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挽回自己的劣势,怎么说他也是男人。他把报复与挽回损失的地点选择在自己家里。那是崭新的家,他和女友精心布置的婚房。
当女友打开房门时,便看见了如火如荼的一幕:在客厅的长沙发上,一个胸脯丰满的年轻女人正在他身上起起伏伏。而他仰靠在长沙发上,伸展着四肢,就像另一种形式的耶稣。是的,他在受苦,差不多半个小时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身上的女人,看着她那张痛苦的脸。那个用二千块钱换回来的短暂女人,就像一只羽毛落尽的巨鸟,进行着绝望的飞翔。她所有的努力都将徒劳,此刻,短暂的女人一点都不短暂,他身下的东西,就像一根生锈的铁器,死死地楔入了女人身体的深处,禁锢了她,同时也禁锢住他。
他第一次羞愧难当,为它的坚挺、麻木与冷酷,但他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好像它从来都不是他的。他拼命抽动着鼻翼,又嗅到那种古怪而生硬的气息。那是甲醇的气息,是那残留的该死的甲醇毒害了他的神经、触觉,还有可能是心灵。当门被推开的瞬间,他无疑是被拯救了。他下面立马又恢复了往日的灵敏与善意。从短暂女人那挣扎起伏肩膀的上方,他看到了女友那张惊愕的脸。那头恶毒的巨兽瞬间便从他体内夺路而出。他忍无可忍地发出了一声喊叫,便被死般的寂静埋到了下面。
那个从社交网上请来的短暂女人走了,他们开始了摊牌,开始在对方眼里趋于无限透明。
我是爱你的。他最终说道。
我也是爱你的。女友也最终说道。
他们便彻底分开了。
甲醇的气息彻底散去后,他搬到了新房,而不是婚房。但他住得一点都不快乐,他老想起过去和女友一起租房住的那个破烂小区。两个月后的一天下午,他又回到那个小区。但他无法上到出租房里去看看。他看见他的前女友和一个高大的男人亲密无间地向出租房的楼洞里走去。他还看见前女友脸上那和过去一样心满意足的表情。但总的来说,他还是满意的,起码前女友和他一样念旧,仍然住在那间出租房里。
春意渐浓的时候,他喜欢午后到小区后面的公园晒太阳。春天的阳光温和而宽厚,就像老人的眼神,让他安宁与慵懒。他不用赶时间上班,便没有时间观念,他在一家广告公司里当高级创意,只要把崭新的创意拿到公司就行。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又来到那个公园。那是一个小公园,但花草与树木繁盛,确实是个理想的好去处。他坐在了那张固定的白色长椅上,又望着那棵奇怪的树。那是一棵钻天杨,和周围婆娑而柔美的树种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他察看过了,整个公园就这一棵钻天杨,仅仅一棵,而且它长在整个公园中心的位置,就像一个人的心脏。更要命的是,它竟然在这个春天出现令人诧异的枯萎,只有一小部分的枝条,抽出狭长的叶片,并且每一片叶子都向上生长。钻天杨的树身泛出一种陈旧的青灰色,就像一个阴郁的老人,散发着往日的旧时光。
他坐在那张白色的长椅上,一次次望着那棵枯萎的钻天杨,心里有一种伤感的情绪。几天前,他又从公司领回了新的创意任务。公司这次做的是一个公益广告,是关于宣传当下人与人之间情感的。公司的用意无疑是在扩大本公司的影响。他突然想到了那棵钻天杨,创意瞬间便形成了:每个风尘仆仆的人从身体里长出一棵枯萎的树,四肢就像伸展的枝条,每个人看不清面孔,只有枯叶四下飞扬……他做好后,拿回公司,得到了所有人的首肯。
此刻,他又望着它,那棵正枯萎的钻天杨。他在想象着它以后的面目。他总觉得那棵树正在告诉他什么。但到底是什么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一阵短促的狗吠打断了他柔软的思绪。他一偏头,便看见一只狗正对着两个年轻人咆哮。那是一只斑点狗,脖子上套着一个银项圈,皮毛肮脏,肚皮干瘪。这应该是一只走失的斑点狗。那两个年轻人对这只斑点狗有着明显的企图,它脖子上的银项圈在阳光下,仍然散发着银色的光芒。斑点狗敏感得很,它识破了他们的意图,对他们手里拿的一块熟肉更是视若无睹,只是用它的叫声震慑着他们。两个年轻人最终走了。这时,又过来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她被它身上的斑点吸引了,过来逗它,并从包里拿出了膨化食品。斑点狗仍然无动于衷。
这真是一只奇怪的狗。他想。
这只奇怪的斑点狗,转了个身,望着他。他便也继续望着它。斑点狗望了一会,便向他走来,一直走到他面前,摇着尾巴,目光里有一种热切。他深受感动,甚至有些受宠若惊。但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喂它。他只好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便伸出鲜红的舌头细细地舔起了他的手心,舔得他心里直发痒。
他伸回手,站起身,向自己住的小区走去。但那只斑点狗却跟上了他。他犹豫了,他十二岁时曾经养过一只牧羊狗,四年后,那只牧羊狗死时,他感觉自己差不多也死了。这种东西不能养,一旦养了,脱手就难了。但斑点狗还在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流浪狗般特有的乞求。他心软了,决定先带回去再说。
路过小区的超市时,他买了一公斤熟肉,还有一铁罐狗粮。他打开门,斑点狗首先跳了进去,到各个房间跑了一圈,也嗅了一圈,最终又来到客厅。他把一大半的熟肉放进一个盘子里端给它。它飞快地吃完了,看样子这只斑点狗饿坏了。他把剩下的熟肉又端给了它。它又吃得一干二净,但最后的咀嚼动作明显缓慢下来。他又端来了水。
斑点狗吃饱喝足后,便来到门口发出哼哼的叫声。他愣了,看样子这只狗要走,他于是打开了门。斑点狗跑了出去。他终究不死心,又来到阳台上。他果然看见了那只斑点狗,它正跑到小区一棵偏僻的树下,嗅着,然后抬起了后腿。这是一只训练有素的狗。他笑了。斑点狗撒完尿后,便彻底失去了踪影。
一种失落感浮了上来,这时,门口有了动静,他打开门,看见那只斑点狗正热切地望着他。他蹲下身抱住了它。
三天后,他第二次给斑点狗洗完澡,注意到银项圈的铁牌子上竟然有两个小字:太子。这难道是这只狗的名字,三天来,他一直叫它斑点狗。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太子”。斑点狗激动了,跳起来舔他的脸。
2
午后的阳光一天天热起来,就像细密的银针扎下来,他换到一处阴凉的椅子下,继续看着那棵钻天杨。而此时卧在他脚边的太子,安静得就像一滴水,把脑袋放在两只前爪上,似睡非睡。春天就要尽了,而那棵钻天杨却加快了枯萎的步伐,他注意到又有一些抽绿的枝条干枯了,那纷扬下来的枯叶发出一阵细小的声音。
它在跟他说话。他这么认为,虽然它发出的是异类的语言。他恍若从一片片枯叶中听到了它生命深处的长长叹息。一阵风吹来,一根接近底部的枯枝突然断裂,发来金属般的悦耳声。说是底部,那棵钻天杨的下部一米左右已生长一根枝条,现在加上这根断裂的枯枝,竟然有一米五的光滑洁净。
旗杆。这棵钻天杨正在努力长成一根旗杆……他无端地激动起来。是的,这棵钻天杨所在的中心位置,只有长成旗杆才能彰显独特的作用与它内在的意志。他不由想起广场中心的那根二十几米高的旗杆,本市标志的彩旗猎猎飘扬,下面是高低盘旋的鸽子……
他掏出手机给他唯一的朋友陈风打电话,打完后又看着那棵钻天杨,不——那根旗杆。
陈风赶来时,他还在看着那棵钻天杨,并在长时间的凝视中。所有的枝条已经完全剥落,变成了一根真正意义上的旗杆。陈风的一头长发差不多板结在头上,衣服上颜料星星点点,浑身散发出一股酸臭味。他看了陈风一眼,就知道他又陷入了创作的困境。他有状态的时候,一天洗三四次澡,甚至更多。
陈风看了一眼太子,伸手抚摸一下它的脑袋。这是他第二次摸太子,也就是说这段时间太子第二次见宋平。太子还是无动于衷的样子,甚至连尾巴都没有扫一下。
你看,那棵钻天杨像什么。宋平指给了陈风。
陈风看了好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像不像旗杆……宋平启发性地提醒道。
陈风的眼球跳动了一下。
如果这棵钻天杨是一根旗杆,那么周围这些低矮的花草与树木就应该是流动的云或别的什么,就会睁开无数只鸽子一般的眼睛……
闭嘴。陈风粗暴地打断宋平的提示,他目光深邃地盯着那棵钻天杨,脸上的肌肉开始有规律地抽动,脸色也越来越红,他激动起来了。
哈哈哈……陈风终于发出一阵狂笑。
宋平也笑了,他帮到他了。这就是他们之间最珍贵的友情,把各自的灵感与创意相互分享与激励。
我请你喝酒。陈风说。
我不光请你喝酒。陈风又说。
陈风没有食言,宋平赶到那家餐厅的小包间时,果然看见陈风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她应该是陈风现在的模特。宋平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又想起了陈风曾经那个尤物般的模特来。
那个尤物般的模特叫线条,真是绝了,她果真身体线条流畅而优美,表情丰富,对陈风来说如获至宝。宋平还记得那晚,他出奇的兴奋,出奇的能喝,更出奇的妙语连珠,犹如神灵附体。当陈风最终喝到桌子下面后,他和线条又出去喝啤酒,接着聊。聊到最后的结果,当然是聊到了一家宾馆的床上。开始,线条还显得被动,但后面线条变得极其主动与强悍。他这才意识到,不光是他搞了她,她也同样搞了他,更准确地说,是搞了他的创意。那是他在和女友同居期间第一次劈腿。
我叫线条。陈风身边的年轻女孩大方地伸出了手。他握着假线条的手,目光却转向陈风。陈风眼睛里有一种阴暗而忧伤的东西一闪而过。他还没有忘记线条,这也是他让身边这个女孩叫线条的缘故。宋平心里那种隐隐的愧疚又浮现出来。线条是和他之后的一个星期彻底离开了陈风,这多多少少与他有关。虽然他之后再也没有见过线条。
酒倒好后,假线条先敬了宋平一杯。
你很帅。假线条目光里有一种显而易见地暧昧。
这场酒喝了三个小时。在这三个小时里,假线条用拳头打了宋平三次,桌底下踢了宋平两脚。结束时,陈风和宋平都有些摇摇晃晃。陈风让假线条送宋平回去。宋平钻进出租车前,又转身看了一眼站在夜风中的陈风,他虽然醉意正浓,但目光宽厚温暖,那是兄长般的目光。
出租车开动后,假线条就把宋平的右胳膊拉到了自己肩上。他的手垂下来,像一根绳索搭放上假线条右面的胸脯上。出租车突然跳动了一下,他的手便也跳动了一下,在小小的冲击中,手像被什么唤醒了。他的右手便自然而然地钻进假线条的衣服里,她竟然没带胸罩,他轻而易举地握住了她右面的乳房。她的乳房并不算太丰满,且有些生硬,就像一枚青苹果。假线条整个人都瘫软在宋平怀里。
宋平打开门,太子亲热地迎了上来,但突然面目可憎地对着假线条咆哮起来。假线条吓坏了,整个人都吊在宋平身上。宋平愣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太子这么凶。他便第一次对太子咆哮起来。太子也愣了,安静下来。
宋平和假线条径直来到大卧室,并把门死死关上,他们的嘴唇瞬间便黏合到一起,并开始撕扯着对方的衣服。他们刚倒在床上,门外的太子便又开始了发作,一边咆哮,一边用前爪扑打着大卧室的房门。假线条发热的身体骤然变冷,她在宋平身下瑟瑟发抖地说,你还是先管好你的狗,我觉得它随时都会破门而入。
宋平只好赤身裸体地从床上下来,气势汹汹地去找太子算账。他拉开门,太子死死盯着他下面膨胀而起的东西。他突然泄了气,把太子赶到了阳台上。
宋平和假线条又重新开始了。虽然太子仍然闹得很凶,但传进大卧室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他们进行得很顺利。突然,太子传来了异样的声音,竟然是太子发出呜咽的哭声。他听到了,决定不理会,继续动作,但奇怪的是,太子的哭声在他脑海里越来越巨大,就像在他耳边哭一样。他终于在紧要关头疲软了,一身虚汗。假线条恼怒地把他推开,开始穿衣服。穿好衣服的假线条变得陌生而冰冷。
要不,我们再试一次。宋平讪笑着说。
假线条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宋平穿上睡衣,拿起一根装饰用的鞭子,把阳台上的太子放了进来。他把鞭子高高举起,太子便半歪着头看着他,目光天真而无辜。他终于又把鞭子放下了。
狗日的,你赢了。宋平忿忿不平地骂道。
第二天,宋平带着太子路过小区的告示栏时,一张新贴的粉色装饰高档纸吸引了他的视线,他站住了,太子便也站住了。他看完后发现与太子有关:一个叫白晓的女人正在寻找这只叫太子的斑点狗,并且太子已经和她相处了五年,在一次外出旅游爬华山时,太子预感到危险,叼着她的裤脚刚刚离开一处山腰,上面便滚下来一块巨石,也就是说太子曾经救过她的命,她和太子已经不是一般的情感。她愿意为能提供有效线索的人付一万元的酬金。
宋平知道像太子这种斑点狗也就值几千块钱,看样子那个叫白晓的女人一定是个爱狗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太子,太子正看着那张粉色装饰的高档纸。太子终于不看了,转头望着他,目光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好像它能看懂似的。宋平陷入了迟疑,他也曾经是个爱狗的人,知道丢失了狗,主人内心的痛苦与焦灼。他有些舍不得太子,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不算太长,虽然该死的太子坏过他的好事。他最终还是决定把太子送回去,不过要晚一个星期再和那个叫白晓的女人联系,就算是他给自己最后的补偿。做完决定后,他一下子轻松了不少,他记下白晓的手机号码便向小区外的花园走去,他还惦记着那棵正长成一根旗杆的杨树。
五天后,宋平再次路过小区的告示栏时,看见上面贴了一张天蓝色的装饰高档纸。他走近了,竟然还是那个叫白晓的女人张贴出来的。白晓跪求知道太子线索的人,并且酬金涨到了三万,如果是一位男士的话,她还愿意为了太子以身相许。装饰纸的下方有一张白晓的生活照。照片上的白晓气质绝佳,美丽得让人窒息。宋平震惊了,他觉得这个叫白晓的女人恐怕是疯了,竟然会为了一条狗以身相许,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但白晓炫目的美不免让他心动,还有些心疼。他掏出手机打了过去,竟然占线。宋平是一个小时后打通的。
你是白晓吗?宋平干巴巴地说。
我是白晓,你是给我说有关太子的事吗?那边冷冰冰地说。
你怎么知道?宋平惊讶了。
这是我今天接到有关太子消息的第一百三十二个电话……
宋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说,爱信不信吧,反正太子在我这,我大后天给你送过去,把你的地址发过来。
太子真在你那儿。那边的口气一下子松软下来。
宋平没再说话,他挂断了电话。不一会,他的手机便游进了一条短信。他没看,他知道一定是那个叫白晓的女人发过来的。
大后天的清晨,宋平带太子出门时,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确实舍不得太子了,好像太子跟他一起生活了十年,而不是仅仅两个月。太子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目光也布上了一层忧虑,用潮湿的舌头一遍遍舔他的脸。
叫白晓的女人住在南区,他坐上出租车一个小时后才赶到那个叫锦绣园的高档小区。从出租车下来,太子就表现得异常兴奋,不用说它熟悉这里的一切。奇怪的是太子并没有一路疯跑着去寻找自己的主人,而是疯跑一阵,又回来找他,就像是给他带路。
太子把他领到一幢楼的三层,对着铁门开始了喊叫。门开了,里面果然是照片上的女人,甚至比照片上的更美。太子把叫白晓的女人扑倒在地板上。那个叫白晓的女人一边放声悲哭,一边搂着太子在地板上翻滚。
宋平抽完一支烟才进去的。他看见那个叫白晓的女人正神经质地对着太子没完没了地说对不起。而太子只是愣愣地望着它的主人。
叫白晓的女人终于恢复了平静,她认真地打量了宋平一番,然后给宋平倒了一杯茶,又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了厚厚的一摞钱。宋平不解地望着她。
叫白晓的女人目光里有一种显而易见的居高临下:这是三万块钱,算是给你的酬金,如果你对钱没兴趣,我也是说话算数的,但你必须到医院把体检报告拿给我,尤其是关于爱滋病方面的报告,并且在完成的过程中要戴套,当然,也就一次,仅仅一次……
白晓目光里的漠然深深伤害了宋平的自尊,他站起身向外走。
你什么意思?轮到白晓不解了。
宋平头也不回地说,我也喜欢太子。
宋平出了门向楼下走去,太子急了,冲出了房门。白晓厉声叫住了太子。宋平在楼道的转角处看到了太子目光里的忧虑,像在下雪,白茫茫的。
3
宋平是第二天到上海时接到白晓打来的电话。他很少出差,更讨厌出差,这次也是没办法。开完会,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刚开机,白晓便把电话打过来了。他望着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电话号码,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
那边是歇斯底里般的质问:你给我的太子灌什么迷魂汤了,它明显郁郁寡欢,就像害了什么相思病似的。宋平也愣了,他说,你让我跟太子说话。白晓在那边摁下了免提键。太子。他叫着。那边传来太子兴奋的叫声。一股暖流进入到宋平身体里。
宋平在上海出差了五天,每天白晓都打来电话,和他说话,准确地说让他和太子说话。第五天的时候,白晓告诉他,这几天太子的情绪明显得到好转,并让他回来后到她家吃饭,她想给太子一个惊喜。
宋平下了飞机,没有回家,径直从机场打车到锦绣园。他拎着拉杆箱气喘吁吁地爬到三楼,仅仅敲了一下,门便开了,太子窜了出来,迅急地扑到他身上。要不是他早有防备,会活生生地被太子扑倒。太子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伸出湿乎乎的舌头,把他的脸细细地舔了一遍。他的心也湿乎乎的,他头一偏,便看见白晓不阴不阳的脸,目光里满是嫉妒。
他进去后,打开拉杆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玩具,那也是一只斑点狗,这是他送给太子的礼物。太子亢奋了,发出一种奇异的怪叫,把“斑点狗”压在身下,两只前爪夹紧,跳动起来,就像在骑马。白晓终于发出了清脆的笑声。他又拿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给白晓。这是他精心给白晓挑选的,里面是一个小型水晶花瓶。白晓接过来,淡淡地说了声谢谢,并没有打开,而是一甩手扔在了长沙发上。宋平的心一颤,恍若听到水晶破碎的声音。
晚饭是在一个小时后,宋平走进饭厅,便看见餐桌上摆着六道菜,令宋平奇怪的是餐桌旁边地上的一块一米见方的塑料地板上,也摆着六道同样的菜。宋平正纳闷着,便听见白晓用甜腻腻声音唤:太子,亲爱的,开饭喽。太子便叼着“斑点狗”跑进了饭厅。
你应该给太子吃狗粮,狗粮对太子来说营养更均衡,也更有益。宋平小心翼翼地建议道。
我从来没有把太子当狗,它在我心里跟人一样,我吃什么,它也必须吃什么,这同时也是沟通与加强我们之间情感的一种方式。白晓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屑,那不仅仅是对他的不屑。
宋平不好再说什么,再说太子已经开始了大口咀嚼。他注意到白色的餐桌边放着两瓶酒,一瓶红酒,一瓶白酒。
想喝酒,就自己倒,随意好了。
那你……宋平问道。
不,我不喝酒,太子最闻不得酒味。白晓严肃地声明道。
宋平是想喝酒,但一个人喝实在没什么意思。他便端起了面前那碗散发着清香气息的白米饭。白晓做的菜不光色香俱佳,味道也出奇好。宋平由衷地赞叹。白晓没有任何反应,好像没有听见,他这才发现白晓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太子身上。整个吃饭过程中,他们之间都没有任何交集,白晓的目光也从来没有从太子身上移开。
饭后喝茶的时候,白晓亮出了自己的底牌:每天她会给宋平打一次电话,让他和太子说话,一个星期到她这里来一次,关于酬金嘛,她愿意听听他的建议。
我要彻底治好太子这可怕的忧郁症。白晓几乎是恶狠狠地说道。
宋平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但他不要任何酬金。太子表现出对他的依恋让他深深感动,再说他也想见到太子。
白晓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诧异,但一闪而过,她的嘴角稍微牵动了一下,却是冷笑,像一把轻快的弯刀,飞旋进宋平身体的深处。宋平不由哆嗦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白晓从周一到周六都给宋平打一个电话,让太子听到他的声音,而星期天,他便到白晓这里来,和太子嬉闹,并在那里吃饭。他和白晓交流的机会无疑多了起来,那种从见到白晓第一眼就升腾起的欲望便也越来越炽热。但白晓明显在回避着什么,在他面前恍惚而空洞。差不多一个月了,在白晓似是而非若有所思的话语体系下,他甚至不知道她从事什么职业,有什么特别的嗜好与兴趣。与太子相比,她在他面前更像一个虚人。
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在月末星期天的午后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突破。当时他们刚吃过午饭不久,而太子躺在阳台与大客厅的连接处睡觉。这是太子的生活习惯,它总喜欢在午后眯上半个小时左右。
白晓站在太子身边,细细地看着它。而宋平坐在一张沙发上看着白晓。此刻的阳光分外热烈,从阳台的玻璃上径直扑打在白晓身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睡裙,在阳光的穿透下,露出半隐半透的曼妙线条。
我觉得太子的忧郁症差不多全好了。白晓并没有回头,就像在自言自语。
宋平坐不住了,一种熟悉的东西鼓动着他,他走到白晓身后,用双臂环绕着她。她不动,就像一个静止的雕塑。也正是白晓的雕塑感给了宋平额外的胆量。他吻着白晓的耳垂,并顺势把手伸进了白晓的睡裙里。他伸出的是双手,各自抓住了白晓的两只乳房。她的乳房柔软而喷薄,终于,她的乳头像石子般发硬。
把我抱到卧室的大床上……白晓发出了一声叹息,却又有着命令般的口吻。宋平听清了,欣喜若狂地把白晓抱到卧室的大床上。他双手颤抖地开始解白晓的睡裙。白晓推开他的手,开始自己脱,直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浑身散发出耀眼的白光。宋平伏下身子去亲吻白晓微微上翘的嘴,但白晓别过脸去,他只好亲她的胸脯。当他再次扬起脸来,看见白晓的两个手指捏着一个避孕套。
用这个……白晓坚决的语气毋庸置疑。
他只好接过来,脱去衣服,套上了,然后又伏下身去。这时太子却突然跑了进来,它对着他们吼叫了两声,便跳到床上,用嘴拱着宋平,想要把他们分开。很显然,太子以为他们在打架,它想维护和平。
太子,讨厌……白晓咯咯地笑了起来。
宋平没笑,厉声对太子吼:下去。太子哆嗦了一下,不情愿地下去了。但他对太子的态度让白晓非常不满,她脸色一变,正要发作,却张着空洞的嘴没有发出别的声响,他已经侵入到她身体里。在整个做爱过程中,白晓都别过脸去,看着立在床边的太子。
做爱结束后,白晓冲完澡再出来时,脸色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甚至漠然。她点燃一支烟对宋平说,既然太子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那么就用不着每天给他打电话了,当然,他更用不着星期天到她这里了。
就让一切都结束吧。白晓总结性地说。
宋平怔住了,白晓吐出来的一个夸张的烟圈向他逼迫过来,打在他面部的三角区,扩散成一个淡蓝色的烟网。走出锦绣园小区,宋平的头脑才略微清醒了些,白晓之所以和他做爱,与别的无关。她只是不想欠他的,仅此而已。
4
宋平再次接到白晓的电话是三天后,她哭丧着对宋平说,太子又不对劲了,你让它听听你的声音吧。一切便又恢复到以前,包括星期天。唯一不同的是,每个星期天他们都会做爱,并且做爱的过程中,白晓不再显得被动,甚至会要求别样的体位与他动作的频率,她在享受属于她自己的那份快乐。
宋平发现白晓有一个独特的嗜好,那就是每次做爱时,太子都必须在场。她还是不让宋平亲吻与吮吸她的嘴与舌头,她总是别过脸去,把目光投向发愣的太子。太子的在场,总让他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好像太子成了一个奇怪的偷窥者,他没有被偷窥的那份需求,便也无法领略那种别样的刺激。但他无法让太子离开,这是白晓的意愿,他不能违背。
宋平和白晓之间的第十次性爱格外激烈。宋平的动作极其凶猛,但他内心却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忧伤。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光想占有她的肉体,他还想得到别的。迫切地想。但白晓滴水不漏,她既拒绝宋平对他的任何温情,也不会对宋平有任何情感流露。她把自己死死捂住,他实在撬不开她的内心情感世界……
白晓从床头翻滚到床尾,那张被情欲充满的脸顺着床尾又向下滑去,宋平看不到她的脸了,但她还在挣扎,驮着身体之上的宋平继续前行,直到她的腰部抵达到床尾,她凝滞不动了。他无法再用手撑在床上,他随时有掉下去的可能。他抓住白晓的大腿,同时看到了白晓的前半身,她的腰软极了,而且床不是一般的高,她的身体呈现出90度的弯曲,看上去就像一道白色的深渊。是的,深渊,而他就在深渊的深处……一处从生活别处的深渊中进入的另一道散发着致命魅惑的深渊……
她还在努力,努力使披头散发的脸向前倾斜,这样她就可以看见站在床尾一米处的太子的眼睛。她的眼神幽深而热烈,喃喃地呼唤着太子。始终处于旁观角色的太子终于受不了她的呼喊,它过来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白晓张大的嘴。白晓发出一阵亢奋的喊叫,更亢奋是她身体的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就在这一刻,宋平突然有一种错觉:真正和白晓做爱的是太子,而不是他。
完事后,白晓飞快地冲进了卫生间冲澡,这是她的节奏,她从不停留,别说一分,连一秒都不会。宋平的心里被一种孤独感充满着,他拿起那个装着精液的避孕套,茫然地看着,里面散发出一种奇怪而刺鼻的气息。他沮丧极了,也悲哀极了,他发现自己甚至算不上真正侵入她的身体。那个轻薄的避孕套说明着一切。
但下个星期天的时候,他还是又来了,他没法不来,她虽然是深渊,但他愿意坠落甚至堕落。他和她望着趴在地板上睡着的太子,耐心地等待着。白晓喜欢在太子午睡后和宋平走进大卧室,她听从着它的节奏,他便也听从着太子的节奏。他习惯性地望了一下正前方的挂钟,差不多还有十分钟,太子就该醒了,被彻底唤醒的还有他喷薄的欲望,那时,白晓会向他招一下手,说——来!
十分钟后,太子果然醒了,它每次只睡半个小时,就像体内安放着一只精密的钟表。他本能的期待开始生长,紧随其后的便是一种说不清的耻辱。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竟然是陈风打来的。陈风差不多有三个多月没和他联系了,他正在创作那棵钻天杨为主题的作品。他接通了手机。
完了,快来……陈风有气无力地说。
宋平的好奇心瞬间被调动了,他不知道陈风会怎么处理那棵钻天杨——那根旗杆。
我要去见一个朋友,现在就去。宋平说完,便感到一种骄傲,他终于战胜了自己的欲望。
白晓把扬了一半的手又放下,脸色有些愠恼,又有些困惑,她不相信他会真的拒绝她。
宋平又说了一遍。白晓的目光里有了好奇:什么样的朋友,会让你如此重视?
他是一位画家,他刚刚完成我们共同感兴趣的一个题材,再说,这也是我们之间的约定,要不,你也一同去看看。宋平对她发出了邀请。让宋平没想到的是,白晓竟然同意了。
宋平和白晓赶到陈风的住处兼画室时,他的房门大大地开着。宋平直接来到画室,看见陈风双目如炬地望着墙上那幅油画。
宋平望着墙上的油画不禁呆住了:油画的天空是灰暗色的,大块大块黑色的乌云翻滚凝聚,雨细密地下着,而油画的中央便是一棵长在花岗岩砖上的钻天杨。那棵钻天杨异常繁茂,所有的叶片也一律向上生长,散发出奇异的生机,就像一根尖塔穿透了天空;靠近树梢的部分飞翔着一团盘旋着的鸽子,就像一面圆形的旗帜;而钻天杨的下面分散着一些低矮婆娑的树种,并且每片叶子都更像是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更奇妙的是凝聚在地上的雨水,反着光,倒映着两三个人的虚影……
这简直太棒了,你给这幅画起名了吗?宋平由衷地赞叹着。
广场……陈风望着那幅画,目光深远。
宋平转了一下头,望着此刻的陈风。此刻在艺术海洋的陈风,长发飘逸,散发出浓烈的青草的气息,简直就像个君王。
白晓也发出了惊叹。但陈风没有扭过头来,他继续盯着那幅画,保持着神圣般的气度与傲慢。轮到白晓惊讶了,她望着旁若无人的陈风,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一闪而过。
走,喝酒去。宋平提议道。
对,咱们去喝酒,我请客。白晓提议道。
他们来过那家固定的餐厅,坐进那家固定的小包间,一杯酒下去后,陈风便褪去了所有艺术的光环,被白晓深深吸引了。他三杯酒下去后,无端激动着对白晓说,白女士,你不光美得出奇,更重要的是,你身上有这个时代的特质,尤其是你的面部表情与眼睛,它最圣洁也最淫荡,就像一个矛盾的共同体……
宋平愣了,陈风说得没错,他虽然缺乏陈风对女人的那种独到的审美,但看到白晓第一眼起,便有一种说不清的向往,那不仅仅是欲望,还有别的,好像白晓那里应有尽有,能满足他所有的需求……
白晓似笑非笑地望着陈风,和他碰了一下,又喝下一杯酒。这是宋平第一次见她喝酒。
你能做我的模特吗,拜托了……陈风无比真诚甚至虔诚地望着白晓。
我考虑一下。白晓又端起了酒杯和宋平碰了一下。宋平一扬脖喝了下去,心里却有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他一点也不希望白晓去给陈风当模特。
5
三天后,宋平接到白晓打来的电话,让他到她那里去一趟。宋平觉得奇怪,今天又不是星期天。他去了后,白晓开门见山地表明了自己的意图。她决定了,先去给陈风当一个月的模特,陈风为了表达诚意,把画她的第一幅油画送给她作为补偿。
宋平望着白晓一脸的轻描淡写,说不出半个字来。她并不欠他的,起码在她那里,她什么都不欠他的。所有的念想与虚妄都是他自己的事,也仅仅是他自己的事。
我想让你把太子带回去,只有放在你那里,我才真正放心……白晓的目光里第一次对他流露出真诚。
宋平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太子是无辜的。
宋平真要把太子带走了,白晓不免抱着太子失声痛哭,太子却显得出奇的平静,甚至没有伸出舌头舔白晓的脸。白晓把三页的打印纸交给了宋平,说上面是照顾太子日常生活的注意事项。
白晓跟在宋平和太子的身后,从屋里送到楼下,又从楼下送出小区。白晓双眼红肿地盯着太子不放,目光凄凉。宋平也一次次地回头。不回头的是太子,用头颅紧紧贴着宋平的大腿。
从第二天开始,宋平便陷入了内心的煎熬与痛苦之中。今天是白晓给陈风当模特的日子,他恍若看见一丝不挂的白晓侧卧在长椅上,对着陈风面含微笑……陈风能抵御住白晓那无与伦比的诱惑吗?白晓会和陈风做爱吗?会的,一定会的。她为什么不做呢……他恍若看见陈风和白晓赤身裸体地在一起纠缠、疯狂……
他那无边无际的联想,就像一条毒蛇吞噬着他的心,他突然对陈风充满了无以复加的嫉妒甚至仇恨。其时,他的前女友第一次出轨就与陈风有关。前女友在给第三次出轨对象的聊天记录中,明确记录了那是一位画家,长发飘飘。不是陈风又能是谁,再说,前女友也仅仅认识陈风这么一位画家。他心里当时也有恼恨,但那是一瞬间的事,他在下一个瞬间来临的时候,便彻底原谅了陈风。
现在他还想原谅。他原谅的结果便是更加痛恨陈风,就像陈风是仇恨本身。他知道他完了,彻底完了,在陈风的参与与佐证下,他发现了一个事实,他爱上了这个叫白晓的女人,浓度远远超过了他的前女友。
他为什么会爱上呢?他就像发着高热的病人,一遍遍询问着自己,也折磨着自己,在对自己的厌弃中,只有那疯魔般的情感由于纯粹而显得更加无序与恐怖……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他实在无法控制自己,便来到陈风的住处。他没有上去敲门,他怕他的举动招来白晓与陈风的讥笑与嘲讽。他还保持着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他坐在花池下的一块石头上,如一只孤独的狼守在那儿。
凌晨十二点的时候,陈风和白晓走出了门洞。白晓挽着陈风的胳膊,一脸暧昧不清的笑。看样子他们这是出去喝酒。出了小区的门向右拐不到一百米,便有一家通宵营业的餐馆。过去他到陈风这里,不想走远了,便在那里喝到天亮。他不动,他们走远了,他还是不动,他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心里却充满了羞耻,他不该来这里,真的不该来,他这是自取其辱。
在痛苦煎熬中的宋平,是无法好好照顾太子的。整整一个月里,他没给太子洗过一次澡,更没有给太子做过一顿饭。他没法遵从白晓的意见。在痛苦与绝望中滋生的懒惰,同样是骨子里的事。他只给太子吃狗粮,他买了上百公斤的狗粮放在小卧室。他也没法给自己弄吃的,更不想出去吃饭。他怕见人,怕见所有的人。
在深深的自卑中,他一般只喝酒,饿极了,便吃狗粮。他觉得味道还不错,是真不错。幸好身边还有太子,但他灰暗透顶的情绪也严重的传染给了太子,好像他的痛苦,便是太子的痛苦,他的沉重,便也是太子的沉重……他终于哭了,在喝下一瓶小糊涂仙后,他哭得绝望而虚无。太子也哭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它忧心忡忡的目光里滴落下来。他抱住了太子,太子也用两只前爪抱住了他。他们看上去,就像一对难兄难弟……
6
当白晓给他打来电话的时候,他毫无反应,他的脑子现在已成了一个空壳。白晓厉声给他重复了三遍后,他才意识到一个月就这样结束了。他开始给太子洗澡,也同时给自己洗澡,卫生间里的酸臭味让他和太子都无法忍受。
他到了锦绣园小区,爬到白晓所在的三楼,他开始敲门。只敲了一下,门便开了,门里站着白晓。白晓没有什么变化,好像她从来就没有给陈风当过什么模特。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走了。
出了锦绣园,他发誓他再也不踏进这个小区半步。他认清了,白晓对他来说,就是痛苦本身,他受不了。他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陈风打来的。那种强烈的仇恨又像风暴般把他充满。
他还是接通了电话。
来看看我吧,我的兄弟,我知道你恨我……陈风气若游丝般地说。
他愣了,但他并不想原谅陈风,他决定去看看他,就像去看看自己对他的仇恨能到何种程度,当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好奇。
陈风的房门大大地开着,宋平在那间空空的画室找到了他。陈风坐在画室的地板上,一脸的空洞与失魂落魄。
你怎么啦?宋平冷冷地说。
我成了一个空心人……陈风喃喃着。
你不是刚完成新作品吗,应该感到兴奋与满足才对,并且是双重满足,你不会告诉我说,你没和白晓做过爱吧。宋平讥讽地说。
是的,我们做过。但那又能怎样。在创作过程中,我从来没有和模特发生过性爱,性爱只是后来的事,白晓完全是个例外。我好像只有和她做爱才能保持住持续的创作力,我一边疯狂地和她做爱,一边疯狂地创作。但令人不可思议的,我和她做了那么多次爱,却从来感觉像没做过似的,只能通过下一次的做爱来印证那种做爱的感觉,但心里的欲望便也越积越多,也越来越疯狂,连同我那蓬勃的创作力,这样的结果便是我的身心和创作力无可挽回地进行着致命的透支。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我却像走完了我的一生……
宋平惊讶地望着他。
那幅给白晓的画,应该是我最棒的作品,我活着好像就是为了让那幅画诞生,现在它诞生了,却不属于我,我得遵守承诺。我拒绝了白晓给我继续当模特,这本是我可以享有的权利,但我还是拒绝了。面对她我只能感到无力,甚至恐惧,我已经不会再有任何灵感,任何创作力。她是一个残酷的掠夺者,我一无所有,我差不多已经死了……悲凉的泪水从陈风脸上滚滚而下。
宋平感叹了,为陈风的遭遇,对一个画家来说,还有什么比感到彻底丧失创作力更让他痛苦的。仇恨像一阵轻烟似的消散了,他原谅他了。
走,我们喝酒去。宋平提议道。
对,我们还有酒……陈风死灰般的眼里,突然透出一丝虚妄之光。宋平和陈风坐在小区外的那家餐馆里,从下午喝到晚上,又从晚上喝到黎明。
黎明,他们回到陈风的住处,头顶头地躺在了画室的地板上。下午,他们同时清醒了。他们能干的事还是喝酒。晚上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在醉意蒙蒙中,看了一眼,竟是白晓打来的。他没接。白晓便一遍遍打。他烦了,索性关了手机。
这顿酒又喝到黎明,黎明时分,他们照例回到陈风的住处睡觉。陈风是下午先醒的,他打开手机,手机又响了,还是白晓打来的。看来她真的有什么急事,他突然想到了太子。他记得两天前他从白晓那里离开时,它便非常反常,他没有送宋平,更没有追跑出来,同时在见到白晓时,也显得无动于衷。
他接通了白晓的电话,白晓先是在那边歇斯底里地咒骂,接着便哭出声来,她让宋平赶紧过来看看,整整两天,太子都不吃不喝,样子看上去吓人。
宋平吓了一跳,他立马赶到了白晓那里。白晓打开门,一看是他,便气势汹汹地在他脸上抓了一把。他的脸顿时花了,露出道道血痕。白晓质问他这段时间是怎么对待太子的,是不是在虐待它。宋平心虚了,连忙矢口否认。
他进去后,看见太子安静地卧在阳台上,目光里满是明亮的哀伤。宋平更愧疚了,蹲下身抱住了太子,太子焕发出热情来,伸出舌头开始细细地舔宋平的脸。宋平偏了一下头对白晓示意。白晓赶紧去给太子做饭。
半个小时后,白晓便把做好的饭菜端到了阳台上。四菜一汤,外加两碗白米饭。但太子不吃。宋平便开始哄太子,太子还是不吃。宋平便让白晓下去给太子买狗粮。白晓这时已经顾不得许多了,甚至忘了声讨宋平给太子吃狗粮的罪行,她慌慌地下去,又慌慌地回来。她买了五六种牌子的狗粮。
宋平从中挑出他经常给太子买的“皇家宠物”,打开,放在了太子的嘴边。但太子还是无动于衷。宋平惊惧了,看样子太子远比他脆弱,现在的太子应该是彻底心碎了。他不由哆嗦起来。
更惊惧的是白晓,她的眼泪下来了,一遍遍哀求太子多少吃点,可太子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白晓又把希望寄托在宋平身上,她开始哀求宋平,只要宋平能让太子吃东西,宋平提什么样的要求她都答应,她不能没有太子,太子已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
太子得活着,必须活着……白晓突然又显得歇斯底里,目光里是炽热而疯狂的光芒。
整整两天,宋平都在进行艰苦卓绝的努力,他对太子一会哀求一会发怒一会恐吓一会命令一会哭泣一会忧伤……他甚至趴在地上装狗,嘴里叼着一块狗粮或青菜叶……他几乎把所有的办法都想尽了,用尽了,也没能让太子吃下一块狗粮。这两天里,太子眼晴里的哀伤变得昏暗,身体也在急速的消瘦,只剩下皮包骨头。
第三天的凌晨,当第一缕晨光透进来的时候,守候在太子身边的宋平和白晓在半睡半醒中,完全清醒过来。望着白晓那张憔悴的脸,宋平不免有些心痛,也就是在心痛的瞬间,他的脑子一下子被什么击活了。
我想到一个办法,宋平兴奋地说。
白晓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太子希望我们好。
什么意思,白晓问。
太子希望我们相亲相爱,这或许是最后的办法了。
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做给太子看……白晓迫不及待地说。
白晓,我爱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爱上你了……宋平真诚地说。
宋平,我也爱你。白晓的神情庄重,甚至虔诚,看不出一丝表演的痕迹。
宋平的心骤然缩成一团……
整整一个上午,宋平和白晓都在进行着无比真诚的表演。他们相互凝视、倾诉、抚摸、亲吻……宋平理所当然地品尝到了白晓嘴唇的味道,那里散发着迷人魂魄的气息,就像做爱本身,甚至比做爱还要好。他们没有做爱,也不敢做爱,他们知道他们的做爱对太子来说,就像打架,就像战争……
他们的表演果然让太子激动起来。它眼里黑暗的哀伤变得明亮,后来连哀伤也变得轻快起来,那差不多已经是喜悦了,最终太子垂了几天的尾巴开始了摇晃,它竟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或许是由于体力不支,它站了不到五秒,又倒了下来……
白晓惊喜万分,她赶紧向厨房跑去。宋平制止了她,把狗粮放在了太子嘴边。太子张开空洞的嘴,开始慢慢咀嚼,看上去就像一个垂暮的老人在进食。太子差不多吃下了平时三分之一的食量,便不再进食。宋平安慰白晓,这是正常的,就像一个饿了几天的人,一下不能吃得太多,太子太聪明了,它简直就是一个人,不,一个智者……白晓拼命点头,眼里的泪扑簌簌落下。
半个小时后,情况却有了恶化。太子开始呕吐,把吃下去的所有东西吐得干干净净。宋平建议白晓给太子做点吃的试试。白晓便到厨房里忙活开了。
一个小时后,白晓把四菜一汤又端到了阳台上。白晓又哀求着说,太子,求你不要再折磨我了,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这些菜都是你最爱的吃的,求你再吃一次吧……
太子抬起宽大的头颅看了白晓一眼,便又垂下头开始重新进食。太子又吃到平时三分之一的食量才算罢休,吃完后它开始粗重地喘气,好像刚才的进食消耗了它所有的力气。宋平和白晓的心并没有完全放下,他们不停地抬头看墙上那只滴嗒作响的钟表。
半个小时刚过,太子又不行了,又开始了呕吐,不光把吃的吐得一点不剩,最后竟然还吐出了血水。白晓吓坏了,连哭都不会了,只是大张着嘴吸气。
宋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向白晓提议还是去宠物医院看看,或许那里有办法。白晓同意了,他们便抱上太子到了本市最有名的一家宠物医院。那位头牌宠物医生摸了太子的鼻子,看了舌头与眼底,拿出听诊器听了半天,又请来几位宠物医生会诊了半天,最终哭丧着脸说,他们也搞不清楚这只狗到底怎么了,还是去别的宠物医院看看吧。
宋平和白晓抱着太子,跑遍了全市十多家宠物医院,也没有一家宠物医院的医生能看出太子到底得了什么病,该怎么治。两天后,宋平和白晓只好绝望地把太子又抱了回来。
回来的太子瘦得更加厉害,看上去小了不少,并且奇怪的是,太子回来后,不愿再回到阳台上,它慢慢爬到客厅正对着房门的位置不动了。宋平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太子就要死了。太子是有灵性的,它肯定也预感到自己就要死了。
太子怔怔地望着紧闭的房门。宋平明白了,狗也是有灵魂的,太子死后,它希望它的灵魂能从这屋里走出去。他心里突然充满了一种巨大的悲凉。他默默地起身,把房门打开。他抬起头,正看见白晓披头散发满目惊恐地望着他。他的心又痛了,他安慰她说,屋里有些透不过气,这样会对太子好些。
白晓垂下头,哆哆嗦嗦地抱住了太子。白晓的身子还在抖,他甚至能听到白晓上下牙齿的碰撞声。他过去,从身后抱住了白晓。他也开始抖了。
7
当第一缕晨光透进来的时候,宋平和白晓同时醒了。他们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昨天后半夜,疲惫到极点的他们不约而同地睡了过去。他们醒来后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宋平还抱着白晓,而白晓竟然抱着太子最钟爱的玩具——斑点狗,而太子不见了。
白晓甩开宋平酸痛至极的胳膊,疯了般地找太子。屋里没有。宋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抱住白晓说,太子知道自己要死了,它不想让我们看到它死,它一定是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平静地迎接自己的死。
白晓再次甩开宋平,嘶哑着吼:不行,我不允许太子就这样死去,我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宋平张着空洞的嘴,望着疯了般的白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便陪着白晓出去找,找了整整一天,也没找到。白晓不死心,雇了二十个民工,以锦绣园为中心展开拉网似的搜索。三天过去了,白晓不再找了,她终于接受了太子的死。
白晓想在南山陵墓给太子找一个位置,算是对它最后的祭奠。宋平自告奋勇,说他去想办法。他一位大学同学的妹妹就在那里工作,并且曾经还追求过他。
宋平找到那位在南山陵墓工作的大学同学的妹妹,不由有些发傻,她明显胖了许多,本来就不大的眼睛被挤得几乎找不到地方。她热情得很,寒暄过后,他说明了来意。
大学同学的妹妹发飙了:你知道纵使一个人想要入住,一些手续也是不可免的,如户口证明,死亡证明,身份证明,你怎么会想到让一只狗入住到这里,你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
宋平不死心,让大学同学的妹妹帮着想想办法,钱不是问题,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大学同学妹妹的那张胖脸一下子有了钢铁的色彩: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这关乎人的尊严,我再严肃地告诉你一遍,能入住这里的,只能是人,狗想都别想……
宋平望着大学同学妹妹的脸,脑子一阵阵发傻,好像当初她并没有追求过他,反倒是他追求过她。
宋平只好灰头土脸的回来,给白晓讲了事情的难度。白晓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那双漠然的眼睛里又有了习惯的不屑:我压根就没指望你能办成,你前脚走,我后脚就给朋友打电话了,他说三天内把一切都给我办好 。
宋平急了:这不可能,你小心你朋友诓你,无论怎么说,太子也只是一条狗……
白晓冷哼一声,不再搭理宋平,而是进到卧室换衣服。白晓再从卧室里出来时,整个人已经焕然一新,尤其是那张脸,经过修饰,如同鬼魅。
你干什么去?宋平好奇地问道。
我干什么有必要向你汇报吗,不过看在太子的份上,告诉你也无妨,我陪我那位朋友吃饭去……白晓撇了一下嘴说道。
让宋平没想到的,三天过后,白晓的那位朋友果真办好了一切。白晓给宋平打来电话,说明天就给太子出殡,让他也一起来,毕竟太子对他与旁人不同,她不想让太子走得不安生。
出殡的仪式搞得出奇的隆重,白晓居然还请了几个和尚给太子念经超度。太子的墓穴定在D区,并且是D区最豪华风水最好的墓穴,在黑色的大理石墓碑上写着四个隶书大字:太子安息。说是太子的墓穴,真正能放到里面的,不过是太子的一些日常用品,白晓抱着那个斑点狗迟疑地看了宋平一眼,还是放了进去。
仪式结束后,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没看到大学同学的妹妹。他对白晓说,他还有些事,要耽误几分钟。白晓像没听到似的继续往前走。他进了南山陵墓的办公区,对坐在他大学同学妹妹位置上的一位陌生男人说,你知道王芳为什么今天没有上班吗?
男人说,她辞职了。
她为什么辞职?
男人茫然地摇了摇头。
宋平突然觉得王芳的辞职一定和太子入住南山陵墓有关。宋平出来,并没有看见白晓的车,她先走了。他掏出手机给白晓打电话。白晓没接。宋平只好去坐公交车。
宋平赶到白晓的住处,敲门没人应,他再打白晓的手机,竟然关机。宋平只好回到自己的住处。第二天一早,宋平又赶到锦绣园,白晓的房门还是无法敲开,更奇怪的是,手机也无法接通。宋平便只好坐在门口等,他不相信白晓不出门。宋平从早上一直等到下午,又从下午等到深夜,他饿得头昏眼花,也没见到白晓从房里出来。他只好离开。第三天,他又给白晓打电话,语音小姐竟然提示此号为空号。
宋平是半个月后才敲开了白晓的房门。但开门的并不是白晓,而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中年女人一脸愠怒,问他为什么砸门。他连忙说对不起,并问白晓在哪。中年女人说,她不知道白晓是谁,这所房子现在是她的,她是通过房屋中介得到这套房子的,并且过户的对方是一个男的,而不是一个叫白晓的女人。
宋平一下子空了,他这才意识到白晓已经从这搬走了,彻底消失不见了。在这座近千万人的大城市,想找到白晓简直比登天还难。纵使找到白晓又能怎么样呢。白晓的态度已非常明确,她不想见到他,更不想再和他有一点瓜葛……
宋平从锦绣园小区出来,一下子不知该到哪里去了,他心里满是沉沉的痛楚,他得承认,他的魂不在了,都跑到那个叫白晓的女人那里去了。他想到了陈风,或许只有到陈风那里喝酒,才能暂时摆脱一切。
在去陈风住所的半路上,他又改变了主意。他突然想到了小公园里的那棵钻天杨。整整一个夏天过去了,他一次也没有去看过那棵钻天杨,好像他彻底把那棵钻天杨忘了似的。此刻已是初秋了,他实在不知道那棵钻天杨现在是什么景象。
他回到自己所住的小区,便急急忙忙地向小公园赶。他终于看到那棵钻天杨了——那根旗杆。他的眼睛一下亮了,虽然此刻别的花草树木仍然一片葱绿与生机,但它所有的枝叶已完全枯萎与折断,终于长成了一根真正意义上的旗杆。
它死了,它用它的死,证明着自己的倔强与意志,也证明着自己独特的价值与意义。宋平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的庄重与肃穆。在这棵完全死亡的钻天杨面前,他为自己的活着羞愧。
8
宋平再次见到陈风是在七个月后。宋平在白晓彻底消失的第二天就去找过陈风。但陈风的手机关机,住处也没人应。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宋平都在寻找陈风。当然没有找到,他一定是去什么地方了。但问题是陈风应该告诉他一声才对。他觉得陈风简直太不够意思了。
陈风的失踪,让宋平感觉到陈风对他的重要性。在这座城市,他是那么孤独无援,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在透顶无聊中,他找了一次曾经的前女友,他没有别的想法,就是想聊点什么。但前女友很忙,正忙着布置婚房,脸上还挂着那种无可挑剔的心满意足。他开始为自己的举动后悔。
这七个月里,他过得极度消沉,成了他人生最灰暗的时期,他甚至被公司辞退了。去年夏天,公司就对他的行为深感不满,他总是拖延公司交给他的创意,公司只能忍耐,毕竟他的创意还是独一无二的。但后来,他变成了无限期拖延,也就是说,他丧失掉创造力了,公司毫不客气地把他开了。
他的一位大学同学收留了他,那位大学同学也办了一家颇具规模的广告公司,他并不是念旧情,他只是不相信像宋平这样一位才华横溢的创意人员会无缘无故地丧失掉灵感。他相信只要给宋平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甚至把公司一个相当不错的模特介绍给宋平,但被宋平粗暴地拒绝了。
来新公司也有三个月了,宋平还是没有半点起色,他脑子里只有碎片,无数个碎片……
陈风在小公园找到他时,他心里终于透出一口热气,他抱住陈风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陈风没哭,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宋平撕扯着吼:你狗日的总算回来了,走,咱们喝酒去。
陈风微笑不语,最终他说,我已经不再喝酒了。
宋平这才注意到陈风变了,他衣着整洁,长发飘逸,散发着青草的气息。尤其是他的表情,宁和而平静,简直就像一个重生的陈风。
陈风坐下来告诉了他这七个月的遭遇。一位朋友给他介绍了一个叫“乌托邦”会所的地方。那是他完全信赖的一位朋友,就像他信赖宋平。他到“乌托邦”会所后,把自己的困境告诉了那里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便给他安排了去终南山静修的项目。那里的山颇具气势,而安排给他的禅室就位于一个山谷的最高处,并面向东方,其他三面被起伏的山峦环抱着,房屋是用茅棚造的,里面有十几间禅室。同去隐修的还有四五个人,也是“乌托邦”会所安排的,但彼此之间不能说话,这叫禁言。他们身着布衣,每天早上起来先打一个小时的座,然后便是去山下种菜,除了米和油,几乎所有吃的菜都是他们自己种的。吃过午饭后,打一个小时的座,接着便是独自散步,观云望林。吃过晚饭后,要打两个小时的座,才能上床安歇……他们从一开始签过协议后,所有的通讯设备便被“乌托邦”会所的工作人员收走了,甚至连手表都要收走,在山里的作息时间是看太阳,他们是真正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经过静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宋平好奇地问。
我感觉我完全恢复了,最重要的是,我的创造力又恢复了,我从终南山回来后就想创作,非常想,并且想画国画……陈风终于不平静了,眼里隐隐有了泪水。
宋平为陈风由衷的高兴,但他的情绪又一下子变得晦暗,他想到了自己的处境。
我虽然想画画,但还有比画画更重要的事……
宋平困惑地望着陈风。
我首先得帮你从困境里走出来,这是我们兄弟最起码的情义,我必须也把你送进“乌托邦”会所……陈风坚定地说。
“乌托邦”会所真的有用吗?宋平有些迟疑。
你相信我吗?陈风反问道。
宋平不再迟疑了,他相信陈风。
陈风开车带着宋平向郊外的西山驶去。西山是本市这两年才开发的别墅区。过了别墅区,继续向里走,路也越来越窄,经过一个环形路口,陈风明显放慢了车速,从主路旁的一条小路向里走。小路两边种着垂柳,垂柳的枝条垂下来,几乎完全淹没了路径,简直看不出是一条路。宋平望着拂在挡风玻璃上的垂柳,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过了幽长而弯曲的小路,眼前的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他们已绕过了刚才的那座大山,接着便是另一座不大高的山,但眼前的景色已完全不同,山显得更青,树显得更绿,向远处望去,半山处有一片奇怪的建筑物。陈风指着那片奇怪的建筑物说,它就是“乌托邦”会所。宋平回了一下头,来的路已经看不见,而“乌托邦”会所就像一座世外桃园呈现在眼前。
陈风开上了盘山路,二十分钟后,便来到“乌托邦”会所门口。从外面看,它像极了一所寺庙,也是朱红色的大门。陈风从怀里掏出一张镶着金边的名片递给了宋平说,你拿上这个,敲开门后,把这张名片给那个开门人。
宋平下车上前轻叩铜环,不一会,门便被打开了,穿着一件对襟衣服的人面目和善地望着他。他把那张镶有金边的名片递给了开门人,开门人仔细地辨认着那张名片,便把他引到右边的第一个房间。他进去后,一个看不出实际年龄的女人坐在一张桌子后面,她面前摆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女人向他点头微笑,并示意他坐在她对面的那张椅子上。女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亲和力,让他有一种说不清的信任感。
女人递给了他一张单子,说上面是他们大部分的服务项目。
宋平看了一会说,美好瞬间是什么意思?
美好瞬间就是你把你觉得最美的事说给我们,我们制造出一种情境,让你重温美好……
田园生活呢?
就是让你在一处我们精心修建的农庄里住上一段时间,自己种地种菜,过最古朴的生活,让自己识心见性,返璞归真……
共产主义互助呢?
就是……女人微笑着说,我们的项目有很多,最重要的是你把自己的困境说出来,我们可以帮你更好地选择。
宋平沉默了一会,最终说道:我感到孤独。
孤独是当代人的通病,虽然现在人心变得漠然,却也加倍地渴望温情与真情。我们有这样一个项目,让一个女性技师来陪你说话聊天,以及陪你睡觉,但不能做爱。你也更不能非礼她。如果女性技师向我们报警,那后果就严重了,当然,这也仅仅只是警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顾客有这种不好的举动……
宋平愣了,他想起他和白晓在太子面前表演的那些相亲相爱……
先生,你觉得这个项目怎么样,来“乌托邦”会所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顾客都选择这种服务,这也是我们重点开展的业务。
宋平点了点头。
女人点了一下电脑,面露歉意地说,先生,实在对不起,我们会所是两个接待人员同时工作,经过查询最后一位技师刚被一个顾客订走了,不过还好,我们这里有一位女顾客刚好想要给别人提供温情与真情,但是在价格上比技师贵一倍。
这是为什么?宋平不明白了。
先生,你想想,什么都可以经过培训,但一个人的温情与真情,从严格意义上说能进行培训吗?技师虽然不错,提供的服务也很好,但终究比不上平常人来得真实与自然……
怎么还会有人花钱来这里给别人提供温情,这是不是有点荒唐。
不,一点都不荒唐。在现实生活中给别人提供温情与真情,是一件麻烦甚至危险的事,这会带来一连串的后遗症……人毕竟是感情动物嘛。但这里就不同了,说穿了是一种消费。消费完了,便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不会危及到现实生活本身。并且这位女顾客已经是第三次来这里体验了。真应了那句话,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想得到的,就有想给予的。而那座林子就是我们现实生活中每个人的困境。而我们会所就是解决与抚慰现实生活中人的困境的一座疗养所……
宋平笑了,他再次点头表示接受。
女人便拿出一份协议书,让宋平签字。宋平签完字,便是刷卡交款。二万块,体验期为一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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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平跟着一个男性工作人员从接待室出来,他注意地看了看里面的建筑,全是木头房子,差不多有四五十间,紧密相连,古朴而雅致。工作人员把他带到一个房间,说是让他净身,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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