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草·刻在大山上的音符

积雪草

26岁那年，她的丈夫因病去逝了，她一下子失去了依傍，成了一个形单影只的女人。孤单寂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生活的压力一下子倾斜到这个年轻女人稚嫩的肩膀上。她领着四个孩子，过着举步维艰的拮据日子，泪流干了没人怜，心碎掉了没人疼，被窝冷了没人暖，苦日子长得像没有尽头似的。

遇到他的那一年，他才16岁，还是一个青葱年华的少年，若在城市里，那还是在父母跟前撒娇的年纪。可是，生活没有给他选择，他生活在大山里，默默承担起了照顾她以及她的四个孩子的责任，担水、劈柴，凡是该男人做的体力活，都不在话下。

他默不做声地做着这一切，给予她温暖和关爱，帮她撑起这个家。为了她，他放弃了去山外面的许多机会，一直默默地守在她的身边。

因为他的出现，她的生活里重新有了阳光，有了欢声笑脸，她年轻的脸庞上多了妩媚和生动。四年后，他长到20岁时，向她求婚，被她一口拒绝了，她说：“我是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而且有孩子，我不能拖累你，也不忍心拖累你。”

他的求婚，不但打破了她宁静的生活，也打破了整个村子的宁静，原因是，他比她小10岁，是单身青年。她比他大10岁，是死了男人的寡妇。爱的天平两端，无疑是不相称的。

在那个传统守旧的小村子里，他们相爱招来了巨大的非议，口水、嘲笑、讥讽，像一个个巨大的旋涡，把他们置于旋涡的中心，让他们恐惧、挣扎，透不过气来。

20岁的男人苦思冥想多日，最后慎重地问女人：“你愿意跟着我吗？”女人点了点头，然后又摇摇头。男人又问：“一辈子都不后悔？”女人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男人不解，问她：“你为什么又点头又摇头？”女人眼泪就流下来了，她说：“我点头是因为我喜欢，我不后悔。我摇头是因为我们不可能在一起，村子里的人，一人一口吐沫就会把我们两个人淹死的。”

就是那一天，男人做了一个让村中人震惊的决定，他带着女人和女人的四个孩子到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里隐居，避开世俗流言，避开约定俗成的规矩，开始了新生活。

从那一天开始，一夜之间，小男人，大女人，以及女人的四个孩子，在村子里消失了，仿佛人间蒸发一样。

上山后最初的日子里，他们食用从村子里带来的干粮果腹，喝山泉水，后来靠挖野菜，食野果度日，忍饥挨冻，过起了茹毛饮血的原始生活，凭着坚强的毅力来一点点开辟自己的理想中的爱情家园。

夫妻俩在山上选了一个向阳的山坡，建造了一处土屋，用来遮风挡雨。饿了，在房前屋后吃自己种的粮食，渴了喝溪水，过着刀耕火种的原始生活。物质上的赤贫尚且能忍受，野兽的袭击也能防御，但是精神上的赤贫却是最让人无法忍受的事情，因为他们想念山外面的亲人，想念山外面的世界，可是下山却没有路。

女人常常站在土门前，望着山外，望着村子的方向发呆。有一回，女人哭着问男人：“都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了你，看不见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你后悔了吧？”男人摇了摇头说：“不后悔，你若是想下山，想念亲人，我就为你修一条路，通向山外面，让你下山方便些，让你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男人说到做到，真的开始修路。农闲的时候，男人拿上铁钎、锤子之类的工具，在崎岖的山崖和千年古藤间，一凿一凿，开始极其艰辛地修造爱情天路，渴了喝泉水，饿了啃山芋。一双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落茧，一层一层，新陈积累，一双大手被坚硬的石头磨砺得粗糙不堪。

女人抚摸着男人长了一层厚厚老茧粗糙不堪的大手，双泪长流，她心疼地说：“咱不修了，修了路也没用，反正我也不出山，我就跟着你，我和你一起在这山上守一辈子。”男人安慰她：“就快修好了，我能行，你放心吧！修好了，你就可以下山了，到外面去看看。”

男人凭着惊天的毅力和对爱情的虔诚，修筑了一条通天的天路，后来有人把这条路叫作“爱情天梯”。这项巨大的工程耗费了男人将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阶梯是顺着山坡地势蜿蜒而上，有的是在悬崖峭壁上用铁钎开凿而成，有的是用碎石拼接而成，每一级石阶都被男人的手抚摸过无数次。这些石阶仅仅够一只脚的位置，因地势险要，稍有不慎，便会有生命危险。

几十年过去了，男人由小伙子变成了老头子，女人由美少妇变成了老婆婆，男人终于完成了他的巨幅爱情作品——6000级爱情石阶，这个路虽然蜿蜒曲折，险峻无比，可是他们的子女都已经通过这些石阶天梯走到了外面的世界，唯有他们还留守在那间见证了他们爱情的土屋里。

女人在数得过来的几次下山去镇子里时，都会顺着6000级石阶而下，回来的时候，男人会等在小桥边，和女人一起爬上6000级石阶，回到家里，在那间土屋里开锅造饭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发生在四川江津南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中。

在电视上看到这个故事时，我流泪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在他们面前，变得苍白无力，象征爱情硬度与纯度的钻石变得无足轻重，也许他们之间一辈子都没有说过“我爱你”，更不会用“爱情”两个字来界定自己的行为，但是，男人倾尽半个世纪的时间，仅仅为女人下山方便，便在大山上雕刻了6000级爱的音符，用纯朴与真实诠释了爱的真谛。

很多时候，爱情不是挂在嘴上的，爱情是修筑在心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