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童话《玉　清·少女安琪》鉴赏

玉清

少女安琪在十岁的时候就问过这个问题：越过面前这莽莽森林，越过森林后面的莽莽群山，那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安琪是一个身高五厘米的美丽小人，她所在的王国叫杉树王国，在这里，每一棵杉树上都聚居着一个部落。

而祖母的每次回答都让她失望。祖母说，山的那边是地上王国，那个国度的人没有飞行的翅膀，但他们长得比我们高大得多。自古以来，我们就有严格的禁忌：不准与地上王国的人交往，否则将遭受严厉惩罚!

转眼，安琪十六岁了。她时常扇动着美丽的翅膀在森林里飞行，落寞地穿行在高大的树木间，她为自己永远不能飞越王国界线而黯然神伤。

有一天，安琪和姐妹们在森林里玩，突然，有人惊叫：“快逃啊，地上王国的巨人来啦!”姐妹们呼啦一下都飞到了树梢上。那巨人渐渐走近了，是一个十七岁的男孩，他显得筋疲力尽，在一棵大树下坐下，吃完最后一点干粮。

“这就是地上王国的人呀!天啊，他的脑袋有我们一座房子那么大呢。”

“他可真是丑啊，又大又蠢又丑!”

姐妹们躲在暗处议论纷纷。

可安琪一点也没觉得男孩长得丑。她望着男孩，见他根本不像祖母说的那样青面獠牙，而是跟自己一样有着温和善良的眼神。“他只是比我们高大些，”安琪想，“可是高大并不一定就是丑陋，我们不能因为自己弱小，就以高大为丑。”

男孩再起身上路时，安琪不由得悄悄跟上了他。她无声地滑行着，不让他发现。

安琪很快就看出男孩迷路了。只见他懵懵懂懂地拖着脚步，往森林诡秘的纵深处越陷越深，照这样下去，他只有死路一条。安琪不由为男孩担心起来，她想提醒他走错了，为他指出正确的方向。可是不行啊，她不能跟这个男孩讲话，这是禁忌，触犯禁忌就会遭受灾难，安琪急得无计可施。老天呀，她想，你给我想一个办法帮帮他吧。

忽然，安琪真的想到了一个办法，她拍一拍翅膀，从枝叶间飞出来，故意让男孩看见她。果然男孩吃惊地叫了一声：“多么美丽的蝴蝶!”

那蝴蝶离他那么近，他仿佛忘记了自己困难的处境，纵身想把蝴蝶捉住。可蝴蝶轻轻一飘，让他扑了个空。蝴蝶并不飞远，仍然在他的眼前翩飞，好像在诱惑他。男孩不甘心，他追了两步，再扑蝴蝶。

安琪用这个有些冒险的方法引导着男孩。每当他想放弃不追她了，她就飞到离他唾手可及的地方，让他忍不住又去追她。在安琪的引导下，男孩走对了方向。

终于，男孩走到了森林边缘，他欣喜若狂地大叫：“天哪，我走出来了!这不是做梦吧?”当他在森林深处瞎撞时，他曾经绝望地以为自己再也走不出森林了呢。

安琪也替男孩由衷地高兴，她从枝叶间飞出来，飘到男孩面前，在告别前她想为他跳一个舞。她的脸儿微微地红着，为他跳起了蝴蝶舞。

“多美的蝴蝶呀。”男孩赞叹着。

安琪忘情地跳着，却忘了防范，男孩突然纵身一扑，敏捷地把安琪捂在了手心里。安琪没来得及叫一声，就陷入了黑暗。

一丝光亮从指缝间透进来，男孩小心地把手指张开一点，他看着里面的安琪。安琪怕极了，她一动也不敢动，紧紧闭上了眼睛，把手、脚收进翅膀底下，她要尽量不暴露身份。

男孩惊讶道：“哟，天哪，我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蝴蝶呀!这么美丽，而且长得有点像一个小姑娘，难道你是一个小人吗?你会说话吗?”

安琪闭紧嘴巴，决不让自己出声。

“唉，我知道你不可能会说话的，你只是一只蝴蝶。”

安琪安静地伏在男孩的手心里，她不再恐惧了，她相信男孩不会伤害她。她没有想找机会逃掉，她甚至愿意在男孩的掌心里多待一会儿。她偷偷地想：我是被他捉住的，这不是我的错。

前面有一处葱郁茂盛的灌木丛，开着星星点点的小黄花，长着一簇簇浆果。男孩奔过去，迫不及待地撸下浆果就要往嘴里塞。

“那不能吃!”安琪脱口喊道，“有毒!”

那是一种剧毒的浆果，吃一颗就会中毒身亡。就在男孩要吃下毒果的危急时刻，安琪来不及细想就对男孩大声地喊了出来，等她的话出了口，她才意识到已经触犯了王国的禁忌!

她怕极了，浑身都颤抖起来，大灾难就要降临到自己身上了。但她不后悔，她挽救了男孩的生命。

男孩惊讶地环顾四周：“谁?谁在跟我讲话?”

安琪抿紧了嘴巴不出声。男孩看不到人，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他呆呆地望着手里的浆果，迟疑不决，他早已饿坏了，很想用这浆果充饥。

安琪不得不继续阻止他：“那不能吃的，有毒，快扔掉它!我来帮你找能吃的浆果。”

这次男孩听清楚了，声音竟然是来自他手里握着的蝴蝶。他惊讶地看着她，发现她睁开了眼睛，张着嘴巴。天哪，她真的是一个小姑娘啊!

男孩赶快松开了握着安琪的手，安琪翅膀一拍落在灌木的细枝上。男孩惊讶地望着安琪，说：“这是真的吗?你竟是个美丽的小姑娘!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话，我捉了你这么久，真是对不起!你是从哪里来的?你是小天使吗?”

安琪神色黯然地说：“你不要问我，我不会告诉你。我跟你讲话已经是触犯了我们王国的禁忌。”

男孩说：“怎么有这样的禁忌?会受惩罚吗?”

安琪心里很乱，打了个冷战，说：“是的。会有大灾难降临，大巫师严厉极了，我好怕。”

男孩眼里含了泪：“我明白你为什么一路上不肯说话了。可你为了救我，还是触犯了禁忌!”

安琪说：“那是我自己的事……”

男孩沉思了一下，说：“我不会让你蒙受灾难的，我要保护你。我带你走吧，把你带到我们的国度，就没有谁能再惩罚你了。”

安琪的心动了，她认真考虑着男孩的话。也许，真的，要是跟了男孩去，就能躲开了灾难;而且，除了对这个男孩有一份好奇之外，安琪的心里还缓缓流淌着另一种说不出的情感;更何况，她从小就向往山那边的世界了。

安琪说：“好的，我跟你走。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你不能向任何人泄露我们之间的一切，我要为我的王国保守秘密。”

他们走出了杉树王国，来到了男孩的国度。安琪心里快乐起来，终于看到了自己从小就向往的世界。男孩悄悄地把安琪带回家，他找来自己小时候玩的一套叫做“童话王国”的小木房子，摆在自己的屋角，安琪就秘密住在了里面。

男孩平生第一次品尝到了关爱别人的滋味。他每天上学前都十分谨慎地锁好房门，放了学，急急忙忙往家里跑，他牵挂着她。但有好长一段时间，男孩却没有把安琪当成一个女孩子，而是把她当成珍贵的小东西。

有时，男孩带着安琪到公园里玩，安琪飞呀飞呀，快乐极了。

公园的树阴下，有不少相爱的人甜蜜地偎依在一起。

有一次安琪飞下来，落在男孩肩上，她趴在他耳边悄声说：“看，这一切多美好，他们多幸福啊!”

男孩伸出手，让安琪落在自己的手心，然后把她轻轻地贴在脸颊上，微笑着说：“安琪，我们也可以很幸福地在一起。”

安琪把头靠在男孩的脸上，眼睛里满含着晶莹的泪水，但男孩没有看到。

一天，男孩给安琪照了一张相。照片洗出来，照片上安琪原来是那么美的一个少女呀!她的眼睛清澈柔美，那一对透明的翅膀就像一件绝美的衣饰，使她显得风姿秀逸。刹那间，男孩的心怦然动了一下。

男孩把安琪的照片放大，装进漂亮的相框，挂在自己的房间里。男孩在跟安琪玩的时候，常常会不知不觉地看着安琪出神。

安琪已离开自己的国度好久了，有点想家了。安琪试着对男孩说：“要是哪一天我飞走了，你会难过吗?”

男孩说：“是的，我会很难过的。”

但后来，男孩在自己房间的窗子上开了个小洞，他对安琪说：“哪天你要走了，就从那个小洞飞出去，不用与我告别，告别会让我心碎。”

安琪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她对男孩说：“我不走。”

从这天起，安琪有了很重的心事。

直到一天，安琪问男孩：“你愿意让我永远留下来吗?”

男孩说：“愿意。”

安琪鼓起了勇气，说：“那你扯掉我的翅膀，就能让我留下来。这样，我就飞不走了。”

男孩说：“那怎么行?我绝不做伤害你的事。”

安琪说：“我愿意这样做!听着，在我们的国度，有一个古老的传说：要是扯掉了翅膀，我们的身体就能逐渐长大。”

男孩沉默了，他把目光转到了窗外。

“我愿意。那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安琪执拗地飞到了男孩面前，“我愿意，真的!”

男孩轻轻地点了点头，但泪水早已模糊了他的双眼。

在此后的两天里，他和安琪仔细考虑了所有的细节。

“安琪，你怕吗?”男孩问。

“怕，但我愿意!”

男孩小心地把安琪放在床上，他紧张地用指尖捏住安琪那对透明的翅膀。安琪神色决绝。

对于男孩来讲，扯掉安琪的翅膀轻而易举，可是又如何忍心呢。男孩不敢用力，他只轻轻一扯，撕心的疼痛让安琪忍不住叫出了声。男孩停住了。

安琪闭着眼睛，问：“扯掉了吗?”

男孩说：“没有……”

安琪说：“你用力呀，别管我，只要扯掉就行!”

可男孩还是下不了手，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安琪，那个传说可靠吗?我害怕如果扯掉了翅膀，你却长不大呢?”

“那我也不后悔。”

“可是我会后悔!我不愿伤害你。”男孩说。

“那……让我再想一想。”安琪说。

安琪决定回去问个明白。她多么希望这个传说是真的，只要能和男孩在一起，失去翅膀又有什么可惜呢。

安琪回到杉树王国，家里人就高兴坏了，不停地问这问那。安琪说自己被飓风吹到了另一片森林，好不容易才回来。

这个国度里只有一个人不相信安琪的话，那就是大巫师。大巫师用阴郁的眼睛盯住安琪说：“我的孩子，你的身上带着不祥之气。”

当所有人散去，只有祖母在的时候，安琪迫不及待地问：“亲爱的祖母，那个扯掉了翅膀就会让我们长大的传说是真的吗?”

但祖母说：“孩子，那不是真的，那只是传说，是幻想身体变大的人编出来的。我的祖母、祖母的祖母都讲过这个传说，可谁也没真的见过。从古至今，没有谁会这么傻。扯掉了翅膀不可能让你长大，而只会让你变成废物。”

安琪黯然神伤。

姐姐看出了安琪的心事，终于问出事情的全部经过。姐姐说：“妹妹，你快停止这危险的想法。你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根本不可能生活在一起的。我们有翅膀，可以自由自在地飞行，这多么好呀。如果失去了翅膀，还不如死了呢!”

安琪沉默了良久，说：“可是姐姐，我还是要去男孩的国度一次，我要亲自告诉他我无法改变自己了，然后我再回来。”一想到男孩，安琪的心里涌动着温暖，她知道他此刻正在等待着她、想念着她。

“你不要去吧，我有不祥的预感，大巫师已经盯上了你。”姐姐说。

安琪说：“无论如何我要再见他一面!”

安琪偷偷飞出了家门，她在林间穿行，终于飞到了杉树王国的边界，再往前面就是松树森林了。

安琪轻盈地飞过杉树国界，穿行在松树之间。蓦地，一个阴郁的声音在她耳际响起：“谁与地上王国的人往来就会受到神的惩罚!”

安琪吓了一跳，回头看看，周围死一般阒寂。安琪定了定神，尽量隐藏起踪影，贴着松树悄悄地向前飞行。她有些害怕，她知道应该尽快完成这一次旅行。

阳光热烈地照射着，松树林在阳光下闪亮而空明。一团松脂从高高的树上流下来，“吧嗒”一声正好落在安琪的身上。

安琪整个身体就被包裹在松脂里了。那团金黄色的松脂裹着安琪从高空落下，像一颗凄美的流星，坠入草丛。

空中，回荡着大巫师阴沉的声音：“这是神的惩罚!”

那团松脂静静地躺在草丛间。松脂金黄透明，安琪在里面栩栩如生，她看上去很安详，微闭着眼睛，仿佛在祈祷。她的翅膀张着，还保持着飞行的姿势。

亿万年后，她将是一枚美丽的琥珀!

有一种美更震撼人心，那就是悲剧美。《少女安琪》演绎的就是这样一种悲剧美。安琪，一位天使般的少女，真善美的化身，却没有赢得传统童话中白雪公主式的美满结局，只能默默承受着小人鱼似的凄美命运。

没有《海的女儿》中的小人鱼追求不灭灵魂的崇高理想，杉树王国的少女安琪只是带着儿时的好奇很偶然地爱上了地上王国的男孩。她纯洁无瑕，就像《皇帝的新装》里那位说真话的小孩一样，并不觉得男孩又大又蠢又丑，反而觉得他有着跟自己一样温和善良的眼神。是啊，“高大并不一定就是丑陋，我们不能因为自己弱小，就以高大为丑”。相信小安琪的这一想法足以让不少卑俗猥琐的大人自惭形秽。在成人世界，不同观念的掺杂、利益原则的驱动、理性机制的泛滥，逐渐使人们失去了童年时期的单纯、质朴、真诚，当大人们面对孩子天真无邪、清澈明亮的眼睛时，常常会经受一次次自我审判，那是因为我们从孩子的眼里看到的是人性最纯真的一面。这恐怕也是童话给予成人的启示。

可惜转眼间，我们又不得不遵循或是乐此不疲地坚守各种各样的所谓游戏规则、生存法则、成人守则，如同《少女安琪》中反复出现的“禁忌”，梦魇般缠绕心头不散。由此，童话中的“禁忌”绝非简单地只为在安琪和男孩间设置障碍，而是被赋予了更深的隐喻。安琪从小就被严厉告诫“不准与地上王国的人交往”，这个“禁忌”像悬在头上的利剑一样，令她一直胆战心惊。而在现实世界中，大人们从小训诫孩子“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一类的“禁忌”，不经意间也随着孩子一起长大，成了坚不可摧的防范墙、戒备心，人与人之间愈来愈缺少天性使然的交流与相处。温情、善良、勇敢、真诚、信任逐渐消失于一个个看似微不足道却在慢慢销蚀人心的“禁忌”之中，一切似乎都不再那么纯粹持久，连爱也越来越远离原初的美丽和淳厚。

殊不知，早就有哲人表述过这样的意思：爱是人类精神的一道最强烈的光辉，爱是人类生命之源。真正的爱不但能彰显人类的一切美德，而且可以洗濯我们的灵魂，培养健康的人格。也许在现代人眼里，爱近乎奢谈，可是若爱真的在我们的生命中缺席，我们会变得轻浮、虚无，如同空气中游离的灰尘不能承受生命之重。爱之所以是文学艺术经久不衰的永恒主题，并频频出现于童话的原因也许就在于此。如果说安琪最初触犯“禁忌”救助迷路的男孩是“人之初”的善举，那么后来为了和男孩永远在一起而挑战“禁忌”则是爱的召唤。为什么爱有如此大的力量?因为他们的爱建立在互相信任、互相尊重、互相关爱的基础之上。从最初安琪被男孩当作蝴蝶抓在手心，安琪就相信男孩不会伤害她，男孩也为自己无意中连累了安琪而深感内疚，决定保护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当他们真正相爱后，安琪愿意忍痛冒险扯掉自己的翅膀永远和男孩在一起;男孩呢?不但在自己的房间开了个小洞让安琪可以随时飞走，而且决不忍心伤害她，让她挨痛、冒险。真正的爱从来就不是占有性的，是以彼此不伤害对方，保持对方的自我独立性为基础的。如果爱只是为了占有，就像活着仅仅为了赚钱一样，失去了价值和意义。作者用男孩与女孩间懵懵懂懂、简单纯洁的感情诠释了爱的真正含义，从他玉洁冰清的灵动文字中，我们重新寻回爱的诗意和神圣，学会用爱去洞悉人间的真善美!如此看来，《少女安琪》的基调虽不如《海的女儿》那样沉郁深邃，却同样不失思想的厚度。

小人鱼苦苦求得了两腿，最终却没有赢得王子的爱情和不灭的灵魂，在爱和死的抉择中，为了成全他人的幸福，自己化作了一团海上的泡沫;而安琪在大巫师的诅咒下，在执意回地上王国告诉男孩自己无法长大的途中，被裹在从高高的树上流下的松脂里，像一颗凄美的流星坠入草丛，同样用最忠贞的方式见证了爱的誓言，凝固了永恒的爱!也许现实的爱真的无法超越时空，永恒的爱只是人类的乌托邦，但爱会使青春和梦想更为光彩照人;也许爱的独特魅力恰恰在于它注定难以完满，但它永远是世间最美的存在;也许我们就是在对完美的爱的追索中涤荡我们的灵魂，在不幸中领受生命的福祉，而不至于在看似幸运的人生中渐渐枯萎。

(王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