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童话《秦文君·大狗喀啦克拉的公寓(节选)》鉴赏

秦文君

小兔枕头

有一座房子，一层蓝，一层红，一层绿，一层黄，还有一层金色，一层银色。门前有院子，院子外有清清的河，门后有绿绿的树林。夜里，房子里装满月光;雨里，房子就在水中玩，跟一把漂亮的大伞一样。

可是，这房子没人住，它的名字叫“空”，所有的人都不知道这所房子会给自己起名字。

一天，一条大狗发现了“空”，他想：这房子气派得像皇宫。空得舒舒服服、安安静静。很多人家住进去时就是公寓，独自一家住着又像乡村的农舍。我喜欢，我喜欢!好漂亮的房子，你就做我和我的影子还有我的行李的梦想吧!

大狗搬家那天，谁都没惊动，背着东西就过去了。他是个子大大、年龄还小的狗，还没娶狗太太，这样，他搬家时就不用搬许多狗太太用的连衣裙和首饰盒。他把自己最好的皮衣裳套在身上，又合身又体面，其余的行李就剩下一条领带、四只皮鞋，一床毯子，还有一面镜子。有了镜子，大狗忘记自己长什么样时，可以照一照，很快就记起来了。他把镜子放在蓝色的一层，把领带放在红色的一层，把皮鞋放在绿色的一层，把食物放在黄色的一层里。然后跑进金色的一层，想了许多许多事，再离开，这样，那一层就装满了他的梦想，他自己和影子住在银色的一层里。

搬了新家的当天夜里，天很晚很晚了，大狗睡不着，正在想：好漂亮的房子，为什么是空着的呀。好空呀!忽然“不不不”，有敲窗子的声音，还问：“你在家吗?”

“你说的‘你’是谁呢?”大狗说。

“我说的‘你’是大狗喀啦克拉呀。”

大狗对自己的名字，并不中意，就是他咬骨头时发出的声音：喀啦克拉，听上去有点粗鲁，不像诗歌那么文雅，可是，大狗也不高兴拿一首诗来当自己的名字呀。

大狗连忙打开窗，呵!原来是只漂亮的小兔枕头，它有可爱的长耳朵，浑身毛茸茸的，柔软极了。小兔枕头一见大狗就喜欢他，所以就总对大狗微笑。

大狗也喜欢小兔枕头，怀里抱着小兔枕头，软软的，特别温暖。

小兔枕头留在大狗身边，每个晚上，小兔枕头都唱轻轻的、优美的催眠曲，大狗喀啦克拉的梦总是又甜又香的。

慢慢地，大狗越长越大了，可小兔枕头还是那么一丁点，大狗半夜一翻身，就会从枕头上滑下来。大狗常常梦见小兔枕头蹦蹦跳跳地离开了，他惊醒过来就张开嘴发呆。

小兔枕头也很忧伤，它老了，总是一边晒太阳一边捶着腰，拍拍打打的，它的催眠曲也都老旧了……大狗让它唱新的曲子，可它只会老式的那些。

一天，刮大风，小兔枕头跟着东风出了趟远门。傍晚，跟着西风回来了，领回一个大方头枕头，它大大的，鼓鼓的，结实得很。不过大方头枕头是个粗心的家伙，它占了小兔枕头的地方，还嫌不够舒服，干脆跳起来，把小兔枕头压在底下当垫脚的软棉花。但是，大方头枕头开始唱许多新曲子，大狗听了好高兴啊!

小兔枕头孤零零的，它从大方头枕头底下钻出来，找了个新地方，独自站在一边，它心里为大狗高兴，又为自己难过。

夜里，大狗睡着了，他梦见小兔枕头在梳理绒毛，整理外套，要走了。可是，他没想到梦见的东西会是真的，所以，他还在呼呼大睡。

天亮前，又刮大风了，小兔枕头轻轻地说：“喀啦克拉，我走了，你会记住我吗?”

大狗睡得正香，说：“喀啦克拉。”

小兔枕头跟着风一起走了。风刮一阵，停一停，又刮了。就这么，它走得很远，去过世界许多地方。有一次，一阵奇怪的风把它带到一个美丽的城市，它看见了一个奇特的博物馆，里面陈列着许多枕头：有圆的，有方的，有软的，有硬的。小兔枕头走了进去。它永远住在枕头博物馆里了，但还是忘不了大狗。它常想念大狗，一天要想好多遍。但是，如果大狗找来了，它还会认出小兔枕头吗?作为一只枕头，小兔枕头已经很老很老了，只有它的心还年轻着，发出亮光，那里，有深情，藏着大狗喀啦克拉的名字。

甜蜜的鼠太太

大狗醒来发现不见了小兔枕头，他非常着急，在橱里找，在门后面找，然后还焦急地问名叫“空”的房子：

“小兔枕头呢?”

“小兔枕头呢?”

“空”不说话。大狗又沿着河边找，问一条叫鱼子的小鱼：“你见过小兔枕头吗?”

鱼子说：“没有。”

大狗又钻进树丛里找，他问住在花园的小树仙：“小兔枕头来过吗?”

小树仙说：“没有!”

大狗又问天上飞过的花风筝：“看到过我的小兔枕头吗?”

“没有。”花风筝说。

哪里都得不到小兔枕头的消息。

这下，大狗算是知道什么叫“没有”了。小兔枕头原来是有的，他伸手就能抱住，挨近点就听得见它唱的歌，只要放在心里想起来，心里就甜甜的。而现在不见了，丢了，伸手什么也摸不到了。他想起来，心里酸酸的。

如果他一边想它在时的温暖，一边想它如今没有了，心里就只有一点点甜，却有很多很多酸。

大狗对大方头枕头更好些，因为他记着：这是小兔枕头带来的，他把对小兔枕头的好，一起给了大方头枕头，只把想念留给了小兔枕头。

有一天夜里，天很晚很晚了，又有敲窗户的声音，“不不不”。

“谁?”大狗问。

“是我呀，您的邻居甜蜜蜜的鼠太太呀。”

在“空”不远的地方，有一幢熊住的房子，这幢房子的院子里有一个地窖，住着一只爱穿花裙的鼠太太，她天黑了就喜欢串门，东打听西打听，就知道了大狗喀啦克拉的事。

鼠太太觉得大狗太可怜。她想：大狗白长了威风的爪子，这么高这么英俊，怎么连一点幸福都没捞到。鼠太太一直偷偷注意着大狗喀啦克拉，她认为大狗独自住一幢漂亮的房子算什么，孤零零的一个住着，她觉得，住在幽暗的地窖里多舒坦，谁都不知你在搞什么名堂。在地面上，要被太阳晒要被风儿刮。再说大狗这样的单身汉，吃东西时没人同他抢啊争啊，睡觉时没人跟他挤呀挤地挤出汗来，好没意思。鼠太太认为自己比大狗开心多了，她有三个孩子，是三胞胎兄弟，老大叫“吱”，老二叫“吱吱”，最小的一个小不点老鼠叫什么，谁都猜得出来，就叫“吱吱吱”呀，他们长得一样，打扮也差不多。

鼠太太问大狗：“大狗好兄弟，你是想找到那枕头，想得不得了，就像我们想大米一样?”

“它是我朋友，我想它，不是想大米!”大狗说。

鼠太太说：“管他呢，包在我身上。”

鼠太太回到地窖里，吩咐她的孩子们说：“吱，吱吱，吱吱吱，请你们立刻出发，去找到枕头，越快越好。可怜的大狗想枕头想疯了。”

老鼠三兄弟很忠心，最大的兄弟躺倒在地，第二个兄弟在前拉，小不点弟弟在后面推，这样，就成了一辆老鼠车，他们连夜从商店里装了几只新枕头给大狗送去：圆的、长的、方的、扁的、胖胖的。

大狗一看，急了，说：“我不是要新的枕头，我只要用过的小兔枕头，它长长的耳朵，毛茸茸的。”

鼠太太的忠心的儿子们再一次出发，他们在商店里找不到用过的小兔枕头，只好挨家挨户去拿，先把小兔子们用过的枕头全装来了，又把所有小兔形状的枕头也用老鼠车拉回来，最后，他们又去灰兔娘的家里抱来了一只真的小灰兔孩宝，把正在熟睡的小灰兔孩宝当活的小兔枕头。

大狗的房子里放满了五颜六色的小兔枕头，可是大狗喀啦克拉叫着：“不要呀!不要呀!”

大狗很伤心，那些小兔枕头真的很可爱，可是它们再好，也不是他要的那一只，他看花了眼，头一阵阵发晕。

鼠太太很不高兴，她觉得她能干又忠心的儿子们从来不会做傻事。她心里责怪大狗。每晚，她去串门时，就到处说：“听甜蜜蜜的鼠太太的话没错，大狗喀啦克拉是一条不讲人情的怪狗。”

“情人讲不!”鼠太太的三胞胎儿子听到听不懂的话就喜欢学舌，但是他们总是学反掉。

后来，大狗去把那些小兔枕头归还它们的主人，他还彬彬有礼地把那只熟睡的小灰兔孩宝抱给灰兔娘。但是，大家都很不高兴。只要大狗转过身去就能听到小熊、灰兔娘还有小黑猪、小白鹅都在议论：“知道吗?喀啦克拉是一条怪狗。听见他的名字吗?很粗鲁，就是咬骨头时发出的声音!他不讲人情，真糟糕。”

婴儿狗小坏坏

大狗还掉了所有的枕头之后，向大家解释说，这些枕头们虽然都很好，但不是他想要的。但是大家都笑笑，谁也不愿意忘记“大狗是怪狗”这件事。大狗伤心了，他在一个清晨悄悄出发去，想找一个没人知道他喀啦克拉是一条怪狗的地方。

只要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地方，那他就安心了。

大狗在脊背上贴一张纸，写着：请忘记我是“怪狗喀啦克拉”。他走过开满花的树，坐在树杈上采花蜜玩的小树仙叫道：“你好，亲爱的怪狗喀啦克拉!”大狗不应声，走了过去。

大狗不停地往前走，路过金色的沙滩，工匠小刺猬钻出来说：“怪狗喀啦克拉，早安，请跟我一起来听风声。”

大狗很生气，因为谁都忘不掉他就是怪狗喀啦克拉。他蹿过去，龇出牙齿，说：“你坏!你坏!”

一天，大狗正在发呆，突然过来一只狗，他好小好小，毛茸茸的，像一团毛线。他问大狗：“我叫小坏坏，你来做我的爸爸好吗?”

大狗摇摇头，说：“我从没做过爸爸!”

突然，大狗看见婴儿狗小坏坏的背上也贴着一张纸，写着：“请忘记我是没有爸爸的婴儿狗”。

“可是，谁会忘掉呢。”大狗在心里说，“他们只记着听到的事，不记着用自己眼睛看到的事呀。”

小坏坏走了，大狗叫住他，说：“你知道我是怪狗吗?”狗宝宝摇摇头，说：“我没看见你是怪狗，所以你就不是怪狗。”

在这一带，只有像婴儿狗这样的小东西还相信自己的眼睛。大狗说：“来吧，就让我来做你的爸爸吧!”

有了婴儿狗，就得有个家，要放奶瓶，睡床，还有软软的拖鞋呀。大狗背着小坏坏回到了“空”。

大狗很快就学会了当爸爸：小坏坏饿了，大狗给他熬骨头汤;小坏坏累了，大狗为他铺开软软的睡袋。

风风火火的夏姑娘来了，大狗带着婴儿狗去清泉边数星星。

凶巴巴的冬老头来了，大狗在“空”里烧起了红亮的暖炉。

春天时，大狗的房子四周开出迎春花。秋天时，这一带邻居们都到他们家里看墙上挂满的骨艺画。

鼠太太一家不再说大狗是一条怪狗，他们好像忘记了说过的话。鼠太太在一路上兜风时到处说大狗是好爸爸。这下，所有的小动物都这么说了，他们也忘掉了婴儿狗小坏坏没有爸爸，因为他已经有了大狗这样的好爸爸。

大狗不再叹气了，别人都叫他“婴儿狗小坏坏的爸爸”，要么是“尊敬的户主喀啦克拉”。

大狗喀啦克拉给小树仙寄去一张贺卡，上面写满：“你好，你好，你好……”

大狗又给小刺猬打电话，约他一道去听黎明的风声。

小工匠刺猬一听电话就笑了，说：“我怎么称呼你好呢?不想再叫你‘怪狗喀啦克拉’了。”

大狗说：“就叫‘长大了的不怪的狗喀啦克拉’吧!”

从此，大狗就有了这个很长的名字。以后，他的名字还会变成“长大了的又长大了的不怪的喀啦克拉”，反正，越来越长。

秦文君的中篇童话《大狗喀啦克拉的公寓》是荣获第21届(2005年)陈伯吹儿童文学奖大奖之作。这里节选的是童话的一、二、三章：《小兔枕头》、《甜蜜的鼠太太》、《婴儿狗小坏坏》。

有一座六种颜色的房子，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叫“空”。有一条叫“喀啦克拉”的大狗带着他的影子、行李和梦想住进了“空”。当他在这座空空的房子里睡不着时，一只漂亮的小兔枕头来到了他的身边，陪伴他进入香甜的梦。这是《大狗喀啦克拉的公寓》开篇的第一章《小兔枕头》。整篇童话闪现着作者在经过多年的儿童文学写作实践后所积累的经验和迸发的灵感：彩色的房子、“喀啦克拉”的大狗和柔软的小兔枕头，这些童话中的角色都那么体贴地回应着幼小生命对色彩、声音和触觉的敏感，而小兔枕头与大狗之间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更显示着作者对儿童心灵的把握能力。儿童心理学告诉我们，低幼儿童因为尚未感觉到自己是独立的个体，所以将自己与母亲视为一体。在这个“共生”阶段中，与母亲短暂的分离都会引起幼童极大的痛苦。因此，孩子经常会依赖某件具体的东西，如绒毛玩具、毯子等作为母亲的替代品。心理学把这些东西称作“移情物品”。“移情物品”在孩子的自我发展中起着不可低估的作用：它提醒着孩子，你永远不会孤独;也传达着孩子永远被关爱的期盼，使生命变得能够承受它的脆弱。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大狗喀啦克拉的公寓》中的小兔枕头让我们看到了作者在其构思中所熔铸的匠心。

当大狗喀啦克拉长得越来越大，小兔枕头变得越来越老时，一只崭新的大方头枕头取代了小兔枕头。小兔枕头跟随着风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但是它的一颗枕头心依旧埋藏着对大狗喀啦克拉的爱和思念。在这里，作者虽然描写了一种成长的变故和丧失，但笔致的重心似乎并没有落在这种丧失的无可逃避上，而是沿着另一条线索，讲述了一种包容的爱：房子的名字叫“空”;大狗把“梦想”放在金色的一层;小兔枕头宁可自己孤单也要给大狗幸福……它们的意味是成人才能懂得的。所以，对整部童话而言，小兔枕头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抚慰孩子那孤独的心，它的出现和离去还是整个故事蔓延生长的线索。

小兔枕头离去了，但故事还要向前走，就像生活不会因为我们心中的缺憾而停止它的脚步。童话的第二、三章《甜蜜的鼠太太》、《婴儿狗小坏坏》里，大狗喀啦克拉开始四处寻找小兔枕头。大狗喀啦克拉尝到了一种叫“没有”的滋味：“小兔枕头原来是有的，他伸手就能抱住，挨近点就听得见它唱的歌，只要放在心里想起来，心里就甜甜的。而现在不见了，丢了，伸手什么也摸不到了。他想起来，心里酸酸的。”童话以这样一种委婉的叙述展示着“生活的真相”：“被我们爱着也爱着我们的所有人或者东西，有一天都会‘没有’，而且什么也无法代替。”真的是有点沉重啊!但作者让老鼠一家的出场暂时控制了伤感情绪的恣意蔓延。老鼠太太为了使大狗喀啦克拉开心起来，让老鼠三兄弟去找枕头。于是，老鼠三兄弟先从商店里拉来了各种各样的新枕头，然后又挨家挨户收集了小兔们用过的枕头和小兔形状的枕头，最后还到灰兔娘家抱来了一只活的灰兔孩宝。这一段很热闹的描写，充满了游戏的味道，但也有一种以乐景写忧伤的意思，因为这些枕头乃至灰兔孩宝都不是大狗喀啦克拉所寻找的那一个。而归还这些不需要的枕头使大狗喀啦克拉陷入了另一种困境：大家觉得他不近人情，因此称他为“怪狗喀啦克拉”，这个名字意味着和一个群体的隔阂。于是，大狗喀啦克拉只能离家出走，踏上寻找的旅途。出发前，他在自己的脊背上贴了一张纸，写着：请忘记我是“怪狗喀啦克拉”。

婴儿狗小坏坏的出现使大狗喀啦克拉的生活重现欢乐的阳光。大狗和小坏坏组成了一个家庭。为了照料小坏坏，大狗带上他回到了那所叫做“空”的公寓，开始过上了另一种温馨的生活。大狗在学当爸爸的过程中不断成长，而鼠太太及其他小动物也不再称大狗为怪狗了。可以这么说，失去小兔枕头和得到婴儿狗小坏坏，从受别人照料到关爱别人，这一“失”一“得”，是大狗以至一切孩子成长过程中的必要环节，童话在这方面给人以深刻的启迪。

这篇童话还运用了不少幽默语言，如大狗名字叫“喀啦克拉”，据说得自他咬骨头时发出的声音;鼠太太三胞胎儿子分别叫“吱”、“吱吱”、“吱吱吱”，则是作者依据老鼠的发声想出的令人发噱的称呼。这些幽默之处无疑大大增加了作品的阅读趣味。

“以单纯有趣的故事，讲述人类的深奥的道义和情感以及人生难忘的滋味。”(《中国儿童文学》2005年第一期第48页)《大狗喀啦克拉的公寓》就是这样的作品，它向我们展示了一位儿童文学作家的成功与梦想。

(陈恩黎)